間諜故事 · 第八章

毛姆 《間諜故事》
舞女茱麗亞·拉薩利 八點的火車還未開行,阿聖頓把行李箱託運之後,便在月台附近來回地踱著。他已經找到了茱麗亞·拉薩利所坐的車廂,也看到了她正畏縮在車廂的角落裡,那兒的光線十分暗淡,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有兩名便衣警探在布洛涅站替代英國警察接管了這個女人,這時,這兩名便衣警探正嚴密地監視著她,其中一名警探在萊芒湖法國邊境曾與阿聖頓共過事,他一見阿聖頓走到自己身邊,就連忙頷首招呼說:「我問過那女人是否要去餐車用膳,但她說要在這兒吃,我只好替她買來便當,你看這樣妥當不妥當?」 「可以。」阿聖頓說。 「我和我的同伴輪流去餐車,沒有把那女人單獨留在那裡。」 「你們設想得很周到,開車時我會來和她講講話。」 「她好像不太愛開口。」警探說。 「沒關係。」阿聖頓說。 阿聖頓買了二等車票,坐進自己的車廂。等到他去茱麗亞·拉薩利的車廂時,她剛好吃完飯,以她那被全部吃光的便當來看,她的食慾應該很強。兩名警探看到了阿聖頓朝他們所使的眼色,於是起身開門走了出去,茱麗亞·拉薩利則丟過來一個不愉快的眼光。 「剛才的便當還合你的胃口嗎?」阿聖頓走到女人對面,坐了下去。 女人略微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抽菸嗎?」阿聖頓取出了煙匣。 女人瞥了他一眼,有些躊躇不定,過了好一會兒,才默默地從煙匣里取出一根香菸。在劃火柴點菸時,阿聖頓被她的相貌嚇了一跳。不曉得基於什麼理由,他始終以為茱麗亞·拉薩利是金髮女人,也許是因為他把她歸之於東方人一向喜愛的那種金黃頭髮、潔白皮膚、碧藍眼睛的白種美人一類了吧。 由於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阿聖頓覺得眼前的茱麗亞·拉薩利並不算是美人。她的皮膚稍呈淺褐色,已有了些皺紋,眼珠漆黑,頭髮扣在帽子裡,看起來已遠離了黛綠年華,在三十五歲左右,整個人由於缺少化妝而顯得格外憔悴,除了一雙大大的眼睛外,毫無可稱為美之處。茱麗亞身材壯碩,用這樣高大的身體表現優美的舞姿似乎稍嫌勉強了一點,在阿聖頓的想像中,這女人作西班牙裝扮時或許會標緻些,不過現在,看她穿著破舊而寒酸的衣服畏縮在車廂的一角,就不免讓人懷疑,這樣醜陋的女人,為什麼會使那個印度人著迷得如此厲害? 茱麗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聖頓,大概也在心裡估量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她視線緩緩抬起,噴出一口煙,那煙裊裊上升,剎那間消失在空氣中,然後她的視線重又落回阿聖頓身上。閉口不言本是壯膽的方法之一,但是她那微微發抖的神情已完全暴露了她的緊張和恐懼,等了很久,阿聖頓才聽到那女人用帶著義大利腔調的法語問:「你是誰?」 「報出名字也沒有多大意義可言。我正要去特隆,並且已經在拉·布拉斯旅館替你訂好了房間,目前在特隆營業的旅館只有這一家,我想你住起來一定會覺得非常舒適的。」 「哦,上校指的那人就是你?!你是專門負責看守我的人?!」 「形式上雖是如此,但我決不會干擾你。」 「哼,這有什麼兩樣。」 「我希望能早點解除你的拘禁,我的口袋裡裝著你去西班牙需要的,那已辦妥一切手續的護照。」 這女人向後挪了一下,使自己更深地陷在角落裡,她的臉色在暗淡的光線下一陣青一陣白,兩眼瞪得圓圓的,東顧西盼,流露出絕望的神態。 「實在逼人太甚了,我真恨不得親手殺死那老頭上校,我就是死了也痛快,這毫無人性的混蛋,我是個多麼不幸的人啊!」她把整張臉埋在雙掌里。 「這隻怪你自己跳進了不幸的深淵,難道你不知道當間諜是很危險的事?」 「我沒有出賣什麼秘密,也沒有做什麼壞勾當。」 「這確是不假,不過那是因為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這種機會。你已經在招供書上籤過字了,是嗎?」阿聖頓儘量溫和地和她攀談,猶如對待病人一般,壓制著自己隨時可能爆發的壞脾氣。 「對,可是我是幹了傻事,上校讓我怎樣寫我就怎樣寫,我都按照他的意思做了,這還不夠嗎?!萬一詹多拉不給我回信,我會落得什麼下場?!他不肯來的話,也沒有辦法強迫他來的啊!」 「他已經回信了,那封信就在我這裡。」 阿聖頓說完,那女人抬起頭來,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變得沙啞了。 「借我看看,拜託,拜託——」 「給你看當然可以,不過看完後要交還給我,請你記住。」他從口袋拿出詹多拉·達魯的回信,那女人迫不及待地從他手裡搶過去,屏息細讀。一共有八張信紙,那女人一邊讀,一邊淌下了眼淚,嚶嚶啜泣之間,反覆地用法語和義大利語呼喚著愛人的名字。那女人依照R上校的指示,寫過一封希望與詹多拉·達魯在瑞士相見的信,詹多拉·達魯則回信表示他期待著這次的幽會,並且說他整個人快樂得幾近瘋狂。他在信中用熱情無比的語氣對她傾訴說:「我們兩人實在分離得太久了,我多麼希望能儘快見到我親愛的茱麗亞,一想到不久後便能相聚,我已日夜寢食難安。」他把既興奮又惶急的心情坦白地對她訴說。那女人讀完信之後,信便由她手指間滑落墜地,她喃喃說道:「你看過這封信,便應當知道他如何愛我,他對我的愛情一點兒也沒有可疑的地方,因為我有很確定的理由可以這樣說。」 「你真的愛那男人?」 「這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對我溫柔體貼。我經常在歐洲各地巡迴表演,簡直沒有一點悠閒的時間,這種生活並不快樂,何況到小戲院去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起初我也誤以為他不是好人。」 阿聖頓撿起信,放回口袋,然後說:「十四日那天在洛桑的里芒旅館相會的電報,已經用你的名義寄往荷蘭了。」 「那麼就是明天?」 「不錯。」 女人昂起頭,怒氣沖沖地瞪大了眼睛說:「你們打算叫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真是寡廉鮮恥的傢伙!」 「你並沒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假如我不肯呢?」 「那你要獨自承擔責任。」 「我發誓再也不願意進監獄了,我活在世上的時間已不會太長,而上校說要囚禁我十年,誰知道我能不能再活著出來!」那女人突然大聲嚷叫起來。 「上校若果真如此說過,那無疑他會這樣做。」 「嘿,我知道了,那殘酷無情的人沒有半點憐憫心!被關上十年,我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絕不願再進監獄了。」 火車停在某站時,佇立在月台上等候的刑警走上前叩敲窗戶,阿聖頓拉開車門,刑警立刻遞給他一張明信片,上面畫著以法國、瑞士邊境的明達魯利艾車站為主題的風景,當中一尊銅像,旁邊種植了兩三株筱懸木,遠處還有一個大廣場,這是一張很俗氣的風景畫。阿聖頓交給茱麗亞一支鉛筆,並說:「用這張明信片寫一封給你愛人的信好嗎?我要把它從明達魯利艾寄往洛桑的旅館。」 女人瞧了阿聖頓一眼,默默地拿過風景明信片,照著他的意思寫了。 「請你在明信片後面再寫上:『在國境附近費了很多時間,不過萬事順利,請你在洛桑等我。』至於還要寫些什麼隨便你,寫些溫存細語或其餘的話都可以。」 阿聖頓從女人手裡接過信,也做了檢查,看她是否遵照指示在做,然後手舉到帽檐行禮,並客氣地說:「現在我要走了,真打擾你,請你好好兒安歇吧,明天早上到特隆車站時,我會來接你。」 這時一名警探也吃過飯回來了,阿聖頓走出車站大廳,兩名警探立即接替了監視畏縮在角落裡的茱麗亞·拉薩利的責任。阿聖頓將要寄往明達魯利艾的風景明信片交給正等在那兒的情報員,叮囑過他們混進人潮,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臥車上。 第二天早上抵達特隆車站時,氣溫雖然甚低,但天氣卻很好。阿聖頓把皮箱交給挑夫,走到茱麗亞·拉薩利和兩名刑警面前,和他們打招呼:「早安,用不著在這兒特意等我。」 刑警把手高舉到帽檐,說了幾句客套話,向茱麗亞點點頭後就掉頭走了。 「他們要去哪裡?」女人問。 「他們已經辦好事情,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那麼,現在換你來監視我了?」 「你已經不會被任何人監視,我把你送到旅館之後也要走的,請你好好兒休息吧。」 阿聖頓將託運的收據交給挑夫去領取行李箱,自己則伴著茱麗亞步出車站,出租車已等候在那兒,阿聖頓讓她先上車後,自己才鑽進去。到旅館的這一段路程相當遠,一路上,阿聖頓感覺到茱麗亞不時在瞟著他,她顯得有點驚慌失措,而他則保持緘默。車子到達坐落於散步大道拐角的風光綺麗的旅館後,他們由旅館老闆親自領到為拉薩利夫人所預訂的房間裡。 環顧四周,阿聖頓轉身對老闆說:「這裡很不錯。我馬上就要走了。」 老闆行了個禮,也抽身告退。 「我們已為你盡了地主之誼,在這裡你可以得到完全的自由,你喜歡什麼就吩咐他們送來,當然這只限於對旅館主人而言。你和其餘的客人毫無兩樣,你已完全是自由的了。」阿聖頓對茱麗亞說。 「包括外出的自由嗎?」女人情急地問。 「當然。」 「是不是我身邊有刑警跟著?」 「絕沒有那麼回事,你住在這旅館裡就好像住在自己家裡一樣的自由,高興到哪裡都可以,只有兩件事情請你牢牢記住——你寫信時不能瞞著我,並且未獲得我的許可,你不能離開特隆。」 那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阿聖頓,因為她不了解他話中的意思,在聽到這一席話時,她神情恍惚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我決不會偷偷地寫信,或逃離這裡,我可以用我的名譽擔保。」 「謝謝,我告辭了,明天再來看你。」 阿聖頓道別後隨即走出房間,他在警察署耽擱了五分鐘,在確定一切都已依照計劃做好了妥善的部署後,便僱車駛往郊外屬於他自己的那座寧靜的小屋,他每隔一段時間前來此地時,大半都住在這棟小屋裡。他剃淨鬍鬚,沐浴過後,換上拖鞋,全身頓時感到舒適無比,接著便在疲倦的催促下進入夢鄉。第二天醒來,光憑閱讀小說,他就消磨了一個早晨。 朝陽爬上山頭時,立刻有一名警察署的密探前來看阿聖頓,他名叫費利克斯,是一個眼光銳利、有絡腮鬍子、皮膚略呈古銅色的矮小法國人。他穿著一套灰色舊西裝和一雙後跟已被磨損的長筒靴,這副模樣仿佛是個已失業的律師事務所的秘書。阿聖頓遞給他一杯葡萄酒,兩人在火爐邊坐了下來。 「那女人很會珍惜時間,進旅館不到十五分鐘,就攜帶著裝衣服和首飾的包裹逃出了旅館,把東西賣給布場附近的店鋪後,下午定期船一進港,她就去碼頭上購買了前往艾米昂的船票。」那法國密探告訴阿聖頓說。 艾米昂是特隆附近的另一個湖岸城市,在那裡泊有可以橫渡湖面前往瑞士的船隻。 「但由於那女人沒有護照,因此船上的人不許她上船。」 「她對沒有護照這件事如何解說?」 「她謊稱忘記帶在身上。她對碼頭上的警察說,她和在艾米昂的朋友有重要的約會,請他們讓她上船,並且拿出一百法郎來賄賂刑警。」 「這女人的愚蠢已超出我的想像。」阿聖頓說。 當天早晨十一點鐘,阿聖頓去探視茱麗亞,對於她從旅館逃走的事絕口不提。可能是因為有充分打扮的時間,這時她的髮型已梳得相當美麗,也塗了唇膏,更抹了胭脂,大致看起來,前一天見面時的那種憔悴顏色已經消失無餘。 「我帶來了幾本書,給你消磨寂寞的時光。」阿聖頓說。 「我寂寞不寂寞,與你何干?」 「因為人無須去吃無謂的苦頭,我把書擱在這裡,願意不願意看,都隨你便。」 「你只要了解我有多恨你這件事,就夠了。」 「我對這件事毫無興趣,不過我絲毫想不出你為什麼會這樣恨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你今天又要叫我做什麼?恐怕不是單單為了探望我吧?」 阿聖頓赧然說道:「請你寫一封信給你親愛的人,必須這樣寫:『由於護照有不妥之處,所以瑞士警察署不許我越境,我不得不來這裡,這是很寧靜而漂亮的城市,甚至有些太寧靜了,它使得我把還在繼續進行的戰爭都拋向了九霄雲外。』此外再寫一些引誘詹多拉來這裡的話。」 「你以為他會這麼傻嗎?他一定會拒絕的。」 「由不得他拒絕,你一定要想辦法說服他。」 茱麗亞惡狠狠地睨視了阿聖頓一會兒,覺得違抗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地照寫了,不過她的腦海中也在盤算著:「不如表面佯裝出很順服的樣子,也許還能多拖延一點時間。」而嘴上卻在說:「那麼你說好了,我按照你的話寫。」 「用你自己的語氣寫比較好。」 「我需要三十分鐘才能寫完。」 「好,我在這裡等候。」阿聖頓說。 「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妥當。」 茱麗亞立刻兩眼爆射出憤怒的光芒,但又強自抑制,忍氣吞聲地沉默下去了。桌上擺有紙筆,她便坐在梳妝檯上,埋頭書寫,當她寫好信,把它交給阿聖頓之際,她那抹了胭脂的臉龐已變得一片蒼白。這是一封好像不慣於用文筆來傳達心聲的信,但不可否認的,這封信寫得非常好,尤其是在最後的一段談到她日夜思戀的愛人時,那女人已不自覺地被繾綣深情所困擾,毫無掩飾地表白了她內心無限的熱情,確實感人之至。 「請你再加上一句:『怕事情會走漏,特派專人持信奉上,他是瑞士人,絕對可以信任。』」 「『絕對』這個字怎麼拼?」 「你看著辦吧,再請你在信封上面寫:『不受歡迎的我馬上會離去,那時你就解脫了。』」 阿聖頓把信遞給正在等候的情報員,火速地送到湖岸對面去。當天薄暮時分,阿聖頓已拿著詹多拉·達魯的回信,再度拜訪了茱麗亞。她焦躁地搶走信,先將它擁貼在胸口上,然後匆匆地讀起來。讀著讀著,她忽然發出了狂喜之聲: 「那個人不來!」 印度人的覆信文辭並茂,用很誇張的英文描述他絕望的心情,並以迫切的語氣表示期待與茱麗亞相聚,希望她能設法破除阻礙她越境的艱難,但他也說明,叫他到特隆來赴約是絕不可能的事,他自己是被懸賞的重犯,如果不顧一切地冒險越過國境,除非是瘋子才會這樣做。信的內容大約如此,另外還附了一句妙語:「你不會希望你肥胖的愛人死於亂槍之下吧?」這是最後的結語。 「那個人不來!那個人不來!」她喜極忘形地反覆喊著。 「你再寫一封信告訴他,請他務必放心,不會有絲毫危險,若真有詐,你就決不會讓他來。你這樣寫好了:『假使你真心愛我,你怎麼忍心躊躇不決呢?』」 「我絕對不幹這種事!」 「你不要說傻話好嗎?否則你就無法得救了。」 那女人不禁泣下,她頹然跪下抱住阿聖頓的膝蓋,哭泣著請他大發慈悲,同情她的不幸。 「你放我走,我什麼都肯做!」 「你少說傻話好不好?你以為我喜歡做你的愛人嗎?請你識相一點,不聽從我的命令,將會造成什麼後果,你自個兒心裡有數。」 女人驀地起身,暴跳如雷,指著阿聖頓破口大罵起來。 「我喜歡看你發怒的模樣。你究竟是寫信呢,還是要我喊警察進來?」 「他不會來的,再寫信也沒有用處!」 「但他來不來和你的利害有莫大的關係。」 「什麼狗屁意思?我已經盡過我所有的力量了,如果事情再不成功,你又想怎麼樣?」女人神態狂亂地瞪著阿聖頓。 「只有一條路,不是他喪命,就是你倒霉。」 女人似乎快要昏厥過去,她雙手環抱,渾身哆嗦,默然無助地伸出顫抖的手取過紙和筆。但寫好的信並不能使阿聖頓感到滿意,他命令她重寫,直到他認為毫無破綻後才停止。寫完後,她投身在床褥上放聲痛哭,她的悲傷吐露出深切的情意,雖然並無矯飾之處,但那樣子也仿佛是在演戲一般,絲毫不能打動阿聖頓的心。 他目前的處境就和醫師面臨連聲叫痛的患者一樣,阿聖頓突然生出這種想法,這並非是他個人處理事情的本性,但他現在總算是明白了,R上校為什麼能把這個奇特的任務交由他處置——因為應付這項工作不僅需要一顆冷靜的頭腦,更重要的是要能抑制住感情的衝動。 第三天,阿聖頓沒有去探視那女人。晚餐後,費利克斯拿著詹多拉·達魯的回信來到阿聖頓的小屋。 「怎麼了,有什麼消息?」 「我的同伴全都變得自暴自棄、不愛管閒事了,因為今天中午,在開往裡昂的火車快開時,那女人在車站上左顧右盼,我以為她迷路了,便善意地去問她:『你怎麼啦?我是警察署里的人。』她聽了立刻露出陰狠惡毒的眼光,假如眼睛能置人於死地的話,那我現在就不能活著站在這裡了。」 「請坐吧。」 「謝謝。」費利克斯接著又說:「還有更有趣的事在後頭,那女人一定想到了搭火車也不可靠,因此她給了船夫一千法郎紙幣,要求他載她前往洛桑。」 「那個船夫如何答覆?」 「他一口回絕,說不願做冒險的事。」 「然後呢?」 小個子的密探聳聳肩,笑著說:「那女人又懇求船夫說:『今天晚上十點鐘,請你到通往艾米昂的路上,在那裡我們再商議。』並且她還很含蓄地對船夫說:『如果你要我依從你,我是不會拒絕的。』我私下交代那個船夫,這件事任由他辦,但如果有緊急的情況,則必須來報告我。」 「那傢伙靠得住嗎?」阿聖頓問。 「你大可放心,他除了知道這女人是在警察的監視下以外,其餘的一概不知。船夫的事你不必多慮,這是個很不錯的青年,他出生時我就認識他了。」 阿聖頓打開詹多拉·達魯的信,信中洋溢著難以言傳的愛戀,文筆所抒之處,莫不蘊藏著訴說不盡的苦惱,倘若阿聖頓稍微懂得一點戀愛心情的話,他一定會發現這封信的字裡行間充滿了傾慕的熱情。詹多拉·達魯描述他自己的心情,說他仿佛站在海邊,不斷地眺望對岸的法國領土,想起兩個人只隔著一脈湖水,卻居然連相見的機會也沒有。但他也在信中反覆地陳述,說他的確沒有辦法到那裡去,他希望茱麗亞放棄這個希望,他說:「為了你,我能心甘情願地去做任何事,唯有到特隆的這一件,我的確辦不到,若你非叫我去不可,我雖無法予以回絕,但只求你體諒我的立場。我現在必須回去,恐怕不能再與你相會了,這實是情非得已,失望、悲傷和眷戀不舍交織在我心裡,但願你能衝破越境的障礙。投到我期待已久渴盼擁抱你的懷抱里來,那樣我們兩人便生生世世永不分離了。」信中交疊著瘋狂的囈語,雖然他的文筆顯得不太自然,但不難看出,寫信者心底燃燒著愈來愈熾烈的情火,完全像一個神志激動得已瀕臨崩潰的人,正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女人和船夫見面的結果,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他們約定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在渡船碼頭會面。」 阿聖頓望了望鍾說:「我也去。」 兩人沿著山丘走下去,來到碼頭,為了避開凜冽的北風,都隱身在海關附近的草叢裡。一會兒,一個男人衝進草坪,費利克斯便由掩蔽處閃身出去問:「是安特恩爾嗎?」 「是費利克斯先生嗎?我給你捎來一封信,我已和她約好,明天第一班船就送她到洛桑。」 阿聖頓瞧了一眼站在前面的男人,並不打算詢問他和茱麗亞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他接過信,借著費利克斯的手電筒讀起來。這封用德文寫的信錯誤極多:「千萬不能來,你不要顧慮我從前寫的信,這太危險了,我愛你,你是我親密、重要的人,無論如何你必須回去。」 阿聖頓把信放進口袋,賞給船夫五十法郎,返回小屋後立即上床入睡。 翌日,他又去探訪茱麗亞,發現她的房門鎖上了。他用力敲門,依舊無人應聲,阿聖頓只得拉開嗓子叫喚:「拉薩利夫人,請開門,我有事告訴你。」 「我身體不舒服,正在休息,不願意見任何人。」 「你若不肯開門,我就請鎖匠來,把門撬開再進去!」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聖頓才聽到裡頭轉動鑰匙的聲音。那女人蓬頭垢面,身穿睡袍,乍看像是剛從床上起來的樣子,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 「我沒有半點力氣了,你再叫我做什麼事,我都沒有辦法,你只要看我一眼,就曉得我已經病倒了,昨天一整個晚上,我一直覺得渾身不適。」 「有沒有必要請醫師?這不須花費多少時間的。」 「你看我現在這副模樣,醫生恐怕也沒有能耐醫治了。」 阿聖頓從口袋裡拿出船夫送來的信件,把它遞給茱麗亞·拉薩利後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女人的目光一接觸到信,頓時打了一個哆嗦,泛黃的臉孔變成鐵青。 「不經由我的同意自行寫信或脫逃,你不是對我承諾過絕對不幹這種事的嗎?」 「你以為我會遵守自己的誓言?」女人帶著嘲笑的口氣高聲喧嚷起來。 「我的想法不是這樣,老實說,從荒僻的監獄將你送到如此安適的旅館,並非單單為了你才費這麼大的勁。慎重起見,我不得不對你提出嚴重的警告,你的雙腳正如被監獄的鐵鏈束縛著一樣,絕無逃出特隆的機會,你還是放聰明一點,枉費時間和精神寫這些永遠不會發生效力的信,未免太愚不可及了!」 「你這個畜生!」女人悲痛欲絕地詛咒對方。 「請你安靜地坐下來,現在請你重寫一封能寄去的信。」 「對不起,我再也不幹了,現在我連一個字也不願意再寫了!」 「你當初到這裡來之前,早已一口答應要做成這樁事,正是因為這個條件,你才能來此地的。」 「我不干!我不干!!我答應的事已經做完了!」 「你最好再考慮一下!」 「再考慮?!我已經反反覆覆地想了很久了,隨你高興怎樣處理就怎樣處理吧,一切與我無干!」 「好,我給你五分鐘時限,讓你重新考慮。」 阿聖頓取出懷表,看了一眼,隨即坐在零亂不整的床上。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這旅館把我的神經刺激得太厲害,為什麼不乾脆把我關進監牢里去?不論我走到哪裡,都有密探跟蹤我,你以為我麻痹了嗎?你盡叫我做些寡廉鮮恥的事,你們全部都是不要臉的傢伙!我究竟犯了什麼罪,請問我究竟犯了什麼罪?我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女人,你叫我做那些事,實在太殘忍了!」 女人狂亂地嘶喊,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阿聖頓冷靜地站起身來。 「對,你給我滾出去!」女人刺耳的尖叫聲朝阿聖頓迎面劈過來。 「我一會兒就回來。」阿聖頓說罷,大步跨出房間,將房門從外面反鎖起來。他一邊下樓,一邊寫好便條,吩咐打雜工人立刻送去警察署,然後轉回茱麗亞的房間。茱麗亞躺在床上,臉朝牆壁,全身顫抖,在不停地嗚咽著,好像並發了歇斯底里症,對於阿聖頓走進來的事,她渾然不知,依舊畏縮成一團,抽搐不止。阿聖頓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冷眼觀看雜亂散置在梳妝檯上的東西,大都是些脂粉之類的髒兮兮的廉價貨,唇膏、油性雪花膏、粉撲、眉膏、帶油垢的髮夾,各種東西錯綜交雜在一塊,一陣一陣地在房間裡飄散著一股隨心、低賤的氣味。阿聖頓想到,這女人曾馬不停蹄地往來於各個國家的城市、鄉村之間,過著巡迴表演的辛苦流動的生涯,出入於下三流的酒店、旅館,於是他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這女人是何來歷?現在她雖然是個品格下流、粗俗不堪的女人,但她在年輕時又是個什麼樣子?從外表看,她不像是具有傳聞中那種豐富人生經驗的人,反而好像缺乏自衛的本領,很可能她是來自演藝家庭?世界各國有許多世代均獻身於舞蹈、雜技或歌劇、演藝事業的家族,他們自成一系,子孫承襲祖業,終生都在娛樂圈與藝術圈裡打滾,過著浮沉不定的生活。這個仰賴舞台為生的女人也許會和與她搭檔演戲的男人墜入情網,迫於奔波的生活而淪落到目前的這種情況。阿聖頓腦中不斷地浮現她在現實中接觸過的男子:戲班裡的男演員、玩弄女舞星的團主、實業家、富商大賈,以及鄉村的美男子等,他們追求這個妖艷冶盪的女人,被她性感的魅力挑逗得意亂情迷,但是對她而言,這都只是一批肯付現款的客人。她輕而易舉地接受他們的金錢,把這當作表演收入的一部分,而在那群好色的男人眼中,茱麗亞則是滿足他們浪蕩行為的貨品,只要捨得付出代價,便能左擁右抱,享受大都市紙醉金迷的歡樂,而這種奢侈糜爛的生活,是人類社會最墮落的一面。阿聖頓這時的思想,便盤旋在這女人迷霧一般的身世中。 忽聞叩門聲,阿聖頓立即應聲:「請進。」茱麗亞也翻身坐起來問:「是誰?」 當茱麗亞看見門外是兩名刑警時,不禁冒出一身冷汗——這兩名刑警曾經負責把她從布洛涅護送到特隆,然後轉交給阿聖頓看管。 「原來是你們,有什麼事?」她發出尖銳的喊叫。 「你站起來。」其中一名刑警冷冷地開了口,他的語氣中含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並且還帶著陰沉脅迫的腔調。 「你不得不起來的,我必須把你交還給他們了。」阿聖頓說。 「我站不起來,我生病了,你想殺了我嗎?」 「如果你自己沒有辦法的話,那隻好勞駕他們動手了,如果他們粗手笨腳地使你不舒服,你也最好少叫喊!」 「你們想把我帶到哪裡去?」 「他們會送你回英國。」 一位刑警已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這女人發出悽厲的吼聲。 「不要理會她,她馬上就會知道吵吵鬧鬧是無用的。」 「我自己會穿!」 女人掙開了刑警的手,脫掉睡袍,三人眼睜睜地看著她鑽進衣服,並很勉強地穿上似乎嫌小的鞋子,接著她梳了梳頭髮,又瞄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刑警。在這些男人面前,她果真能泰然自若地穿好衣服嗎?假使R上校看到這種情形,一定會大聲痛罵她是蠢貨,阿聖頓卻是一心希望她能快點收拾好。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阿聖頓讓座,她熟練而快速地塗了層雪花膏,繼而又用骯髒的毛巾拭掉,撲粉後,描畫眉毛、眼圈,靈活運轉的手微微顫抖著,三個男人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她化妝的情形。女人最後抹上唇膏、胭脂,戴上小帽,並把它深深地壓低,幾乎遮蓋了眼角部分。待一切就緒後,阿聖頓對其中一名刑警使了一個眼色,刑警從口袋裡掏出手銬,走到女人身邊。 女人瞥見手銬時,訝異地倒退,攤開雙手,用淒涼的聲音說:「我不要跟他們一起回去!」 「嘿,你究竟在說什麼傻話!」刑警粗暴地吼著。 茱麗亞自衛似的一把抱住阿聖頓,阿聖頓也為之吃了一驚,只聽見那女人哭訴道:「請你幫幫忙,不要讓他們帶我回去,我不喜歡回去,求求你!」 阿聖頓竭力避開女人的糾纏:「我已經沒有辦法幫助你了。」 刑警毫不放鬆地掐緊她的手臂,正要扣上手銬之際,她聲嘶力竭地號哭,頹然倒下。 「我要聽你的話,我什麼事都肯做。」 阿聖頓再度向兩名刑警做了一個暗示,兩人便退出房間。女人倒地低聲飲泣,阿聖頓等女人漸漸安靜下來時才把她扶起來,坐回椅上。 「你要我做些什麼呢?」女人忍不住又悲從中來。 「再寫一封信給詹多拉·達魯。」 「現在我的情緒很亂,一定會語無倫次,請你稍候一下可以嗎?」 但是阿聖頓卻以為她最好趁尚未忘記之前提筆,於是他立刻剝奪了女人恢復心情的時間:「信的內容由我來說,你照我的話寫就好了。」 女人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拿起鋼筆和信紙,坐在梳妝檯前。 「我依照你的意思做。你如何證明在事情做成之後,你會釋放我呢?」 「上校既然這樣允諾,我只遵從上校的命令行事,這一點你應該相信。」 「出賣了朋友,如果還要關上十年的監獄,豈不是變成天大的笑話?」 「我們本著誠心待人的原則做事,我必須對你做一番解釋,如果沒有詹多拉·達魯的問題,我和你一點兒也扯不上關係,因此你絕不會依約行事後又被逼迫下獄。難道你以為會有這種事嗎?」 女人暗自思量,她的感情猶如燃盡的燭火,漸漸地,她撫平了一度激動不安的情緒。歷經如許折磨的風暴後,她無疑變成了一個重視現實利益的女人。 「好吧,請你說我該怎麼寫吧。」 阿聖頓猶豫了一下。從前指示這女人的時候,問題倒還容易解決,不過現在可得多方思慮了。文筆固然不宜過分講究,但太流暢了只怕也會引起對方的疑慮,當人們的感情達于振奮的巔峰狀態時所傾吐出來的話,往往會帶有小學生演講或舞台劇表演的調調兒,他們自身也許無法察覺,但在旁觀者聽來,總覺得有點裝腔作勢的味道,所以當作者設法使故事裡面的主角發表意見時,最好能採用漫不經心、鎮靜而有力的說法來爭取同感。這是一封關鍵的信,所以必須特別仔細,爭取做得圓滿無缺。儘管如此,阿聖頓對於自己的緊張和多餘的顧慮,還是不免暗覺好笑。 「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一個懦弱的男人,」阿聖頓開始口述,「你若全心愛我,對於我的這一點點要求,應該就不會躊躇。」阿聖頓說到這兒,又指示茱麗亞說:「請你在『不會』底下畫兩道線以示強調。」然後又接下去口述那封信的內容:「我保證萬事皆安全,當然如果你不愛我的話,就不必來了,你還是走吧,回到安全的柏林,回到你的地方去吧。我對這些事已經厭煩不堪了,如今我孤單寂寞,還因終日想你、等你而一病不起。我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你的來臨,你若真心愛我,你為什麼還要遲疑不決呢?從這一點看來,你心裡根本沒有我的存在,你使我非常失望,我心已死,錢也已告罄,我待不住了,何況這旅館也不值得我再住下去。我在巴黎還有表演的契約,而且有一位巴黎的朋友,他對我表現得非常誠實而可愛。我已為你耗費了太多無意義的時光,想不到竟然一無所獲。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還是早點分手吧。你再也找不出像我這般深愛著你的女人了。我無法拒絕那位朋友善意的建議,我已拍電報給他,一有回音,我便會啟程前往巴黎。我並沒有責備你的變心,這原非你的罪過,但我也非那種虛擲青春的傻女人,歲月不饒人,我已立定主意了。再見,茱麗亞上。」 阿聖頓把寫好的信重新過目一遍,雖然不盡滿意,但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這女人不懂英文,只能聽著自己的話拼寫,所以錯得一塌糊塗,筆跡猶如兒童塗鴉一般,任意塗改的地方很多,偶爾插進一兩句法文,部分字跡由於承受熱淚的滋潤而模糊不清。 「就這樣吧,我告辭了,希望在下次見面時,我能對你宣布你已是自由之身,隨你高興到哪裡去都行。你預備去哪裡?」 「我要去西班牙。」 「好!我替你把一切手續辦妥。」 女人對此只是聳聳肩,阿聖頓則轉身離開了房間。 阿聖頓在當天下午就派人送信到洛桑去了,此時他唯有耐心地等待。翌日清晨,趕在船進港之前,他便向船埠走去。售票房隔壁是候船室,他指示刑警在候船室里布置好,準備圍捕。等船停在港邊,旅客會排成一列魚貫地上岸通過檢查護照關卡,當詹多拉·達魯將那本中立國所發的護照遞給檢查員的時候,他們會先予以扣留,在身份確定之後再立即進行逮捕。 這時船已緩緩地駛來了,旅客都聚集在扶梯口附近,而阿聖頓的神經也緊張振奮到極點。他飛快地跑到碼頭邊向船上張望,卻看不到一張類似印度人的臉。詹多拉沒有赴約嗎?阿聖頓頓時覺得失望萬分。在特隆上岸的旅客只有六個人,通過海關檢查後就紛紛散去。阿聖頓則在空無一人的船埠上躑躅不去。 「一切都完了,這樁事是失敗了,我們熱切期待的人沒有來,你知道嗎?」阿聖頓對負責檢查護照的費利克斯說。 「有信來了。」 費利克斯把寄給拉薩利夫人的信交給阿聖頓,一看即知寄信人是詹多拉·達魯,那筆跡好像蚯蚓似的。這時,從日內瓦開來,途經洛桑往湖岸末端的船隻又在遠處出現,這船每天清晨從日內瓦啟程二十分鐘後,一定要泊靠特隆船埠。忽然,阿聖頓腦中閃過一線希望。 「帶這封信來的人在哪裡?」 「在售票處。」 「把信立刻退給那人,要他儘快退還給寄信人,囑咐他對寄信人說那女人不肯收下這封信。倘若寄信人請他再度把信轉交過來,便回復他說女人已經整裝待發了,即便現在將信送到特隆恐怕也已無多大用處。吩咐他務必要對寄信人這樣說。」 阿聖頓親眼看見信被退回給送信人,費利克斯把他交代的話也傳達了,於是他便慢慢踱回郊外的小屋。 阿聖頓想,詹多拉可能會搭乘那艘大約下午五點鐘進港的船隻,也就在那當兒,他與在德國工作的情報人員有一個預定的約會,所以他事先告訴了費利克斯自己可能會有耽擱,並囑咐若是詹多拉來了的話,儘量找藉口將他扣留住,押送詹多拉去巴黎的火車在八點鐘開出,千萬勿掉以輕心,必須謹慎小心,以免壞了大事。阿聖頓交代完畢後,獨自在湖畔溜達,薄暮的天色依舊十分光亮,從山丘遠眺,港邊一帶的景象盡入眼帘。離港的船隻緩緩朝前推進,這時,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淹沒了他的思想,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也本能地加緊了腳步,同時,又有人從遠處奔了過來,正是那位送信的男人。 「快,快,他已經來了。」那個人喊著。 這對阿聖頓不啻是心驚肉跳的一刻。 「他終於來了!」 阿聖頓拔腿飛奔,送信的男子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忙著敘述把信退還給寄信人的情形。 印度人接到退信時,臉色立刻變青,誰也不會想到黑色的皮膚也會發青。印度人將信揉成一團,看他那副樣子仿佛連自己該怎麼辦都不知道,兩行熱淚從面頰上直滾下來,因為他很健壯,所以那樣子真的非常可怕。他用別人聽不懂的話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陣子,然後用法語問往特隆的船班何時開出。於是送信人也搭上了同一艘船,四處尋找詹多拉的蹤跡,好一會兒才看到了他。印度人獨自一人站在船頭上,穿著長外套,帽子戴得很低,船隻來到特隆時,他的眼睛一點也不放鬆地凝視著街道。 「現在他在何處?」阿聖頓問。 「我第一個下船,費利克斯先生叫我馬上來請你,所以……」 「那大概在候船室了?」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碼頭,阿聖頓搶先闖入候船室,但見人聲嘈雜,指手畫腳喧喧嚷嚷的人群把一個倒在地上的男人團團圍住。 「怎麼啦?!」阿聖頓大叫。 「請你看看。」費利克斯說。 正是詹多拉·達魯。他雙眼圓瞪,嘴吐白沫,身體扭曲,形態駭人,顯然已經斷氣了。 「自殺,我派人去請醫生了,但是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 驀地,一陣恐懼的戰慄侵襲了阿聖頓的脊髓。 當印度人登岸時,費利克斯根據肖像畫曉得了這人就是他們千方百計尋找的對象。上岸的旅客只有四個人,詹多拉·達魯最後一個離船。費利克斯為了拖延時間,就慢條斯理地檢查前面三個人的護照,終於輪到詹多拉·達魯,那護照是由西班牙政府簽發的,手續方面毫無不妥之處。費利克斯對他做了例行詢問,將這些記錄在海關名簿上,然後和善地說:「請你到候船室,有一兩個手續需要辦理。」 「護照有誤?」 「護照非常完備。」 詹多拉·達魯略微猶豫,但還是跟著海關檢查員走向候船室,費利克斯站到一旁替他推開房門。 「請。」 詹多拉·達魯踏進候船室,發現屋裡有兩名刑警赫然站著,他立刻就發覺自己已經上當了。 「請坐,我要請教你一兩個問題。」費利克斯竭力保持鎮靜。 「房間裡很悶,可以讓我脫下外套嗎?」詹多拉·達魯說。候船室內設有小壁爐,散發著蒸籠一般的熱氣。 「可以,請。」費利克斯很有禮貌地回答。 印度人好像很費力似的將外套脫下,轉身把它掛上落地衣架,也就在這時,他突然踉蹌了一步,撲倒在地上。眾人見狀大驚失色,頓時騷動起來。原來詹多拉·達魯順著脫衣之勢,很機敏地把捏藏在手心裡的毒藥吞了下去。阿聖頓嗅了嗅毒藥瓶,那裡傳出強烈的扁桃臭味。 群眾七嘴八舌地圍攏過來,費利克斯拉開嗓子設法辯解。 「會不會挨罵呢?」他憂心忡忡地問。 「那不是你的責任,這人現在不會再做出有害的事情了,依我看來,他自殺反而對我們有好處——這種人被處極刑,說不定會激起反效果。」阿聖頓黯然道。 不久,醫生趕到,宣布詹多拉·達魯業已死亡。 「氰酸鉀。」醫生轉向阿聖頓說。 阿聖頓疲憊地點頭,說:「我去看看拉薩利夫人,如果她想再住一兩天,就由她去,如果她要立刻離開的話當然也可以,通知車站上的刑警放她走。」 「我現在就去車站。」費利克斯說。 阿聖頓爬上山丘,落日餘暉消失了,天際萬里無雲,星月皎潔,銀輝滿地,空氣清新,這是一個冷清的夜晚。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把口袋裡的硬幣反覆翻了三次,據說在月夜裡這樣做會得到幸福。 當他再走回到旅館時,一陣捲心菜和烤羊肉的味道隨風飄送過來,偌大的房間裡掛著琳琅滿目的彩色廣告畫,是格蘭諾伯、卡加松等紅酒和諾曼底的海水浴場的宣傳海報,以及鐵路局印製的彩色圖片。阿聖頓走到樓上,輕輕叩敲房門,沒人應聲。他推門而入,只見茱麗亞憂愁地坐在梳妝檯前,對於有人走進房間所發出的腳步聲都未予理會,只怔怔地凝視著鏡子,從她的表情判斷,她這樣茫茫然地坐在化妝檯前已經很久很久了。當她發現阿聖頓出現在鏡子裡時,顯得非常震驚,她臉色驟變,神態惶急,站起身的當兒竟幾乎掀倒了椅子。 「發生什麼事了?為何你的臉色這樣蒼白?」女人顫聲問道,她迅速地回過頭瞪視著阿聖頓,面孔漸漸地變成可怕的死灰色。「那人被逮捕了吧?」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死了。」阿聖頓緩慢地回了一句。 「死啦?他服毒自盡了是不是?是的,他有服毒的時間,所以他沒有被逮捕。」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他是服毒?」 「他經常隨身攜帶毒藥,他絕不願意被英國人活捉。」 阿聖頓稍一沉思,立刻發覺這女人無疑能嚴守秘密,更想到若是換了自己置身於那種場合里,他恐怕也會懷疑自己能否預知那宛如演戲一般的計謀。 「你已經是自由之身了,隨你的意思走吧,誰也不會再攔阻你了,船票、護照和錢都在這兒,另外幾樣東西是你被逮捕之前所有的,請你收回。你想再看詹多拉·達魯一眼嗎?」 她惶恐地搖頭:「不,我不要!」 她不再落淚了,阿聖頓很明顯地感到愛情已從她的心裡枯萎、衰竭了。當現實的利害關係在腐化靈魂時,她終於墜入了自私的旋渦里。 「我今晚打電報去通知西班牙邊境的刑警,讓他們不要在通過時為難你。如果你肯聽我的勸告,我希望你早點離開法國。」 她一言不發,阿聖頓左思右想,再找不出別的話來,便起身告辭。 「我很抱歉對你採取不和善的行為,但是想到最壞的情況已經成為過去,我的心情也才比較輕鬆。對朋友的死亡,你或許會感到悲痛,但時間將會沖淡一切不幸的記憶的。」 阿聖頓微微頷首後,走向房門,但女人出聲喚住了他:「請你稍候一下,我還要拜託你一件事,因為我想你是很誠實的人。」 「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告訴我,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會代勞。」 「那人身上帶的東西怎麼處理?」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問這幹嗎?」 她的話使阿聖頓無言以對,因為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那人戴的手錶是去年我送他的聖誕禮物,是花了十二英鎊買的,能不能退還給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