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洞天花燭記
洞天花燭記
文信美，浙江於潛秀才，在元天曆二年（公元1329年）偶然出遊，在半路上遇到了兩個使者，身上穿著布袍，腳上穿著葛草鞋，兩個人一起過來，向他行禮作揖說：「華陽洞主人已經薰香沐浴了，他非常虔敬地邀請你前去。」文信美聽後，連忙推辭說：「我是天目山的粗野之人，華陽洞是句曲山神仙居住的洞府。仙凡相隔，怎麼能拜訪呢？」兩個使者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您乘坐的車轎，希望您不要再推讓！」文信美這才答應和他們一同前往華陽洞，果然看見有一乘竹轎在道旁等候，只是沒有轎廂。文信美坐上轎子以後，不大會兒就到了句曲山華陽洞。兩位使者和文信美一同進入洞中。洞主頭上戴著玉冠，身上披著絲絹做的衣服，手裡拿著笏板，出來迎接，並且向文信美致歉說：「邀請您來我洞府中是超越我本分的，承蒙您大駕光臨，希望不要因為這事情辦得草率而怪罪我。」然後與文信美施禮，兩人在堂前坐下。喝完茶，撤去茶杯，擺下宴席杯盤、羅列山珍海味，洞主親自拿著酒盅勸文信美喝酒，說道：「老夫住在這個洞裡，只希望安逸，但是男婚女嫁的事兒仍然關心。現在我女兒十五歲了，已經和太湖湖主商談聯姻的事情，準備讓他的二兒子做我的女婿。眼看著大婚的好日子快要到了，舉行聘禮的日子也已經臨近，所有的事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沒有找到寫回信的人。一直以來聽聞您的文章大名，尤其擅長寫文章詩詞，今天特地高攀迎接，就是想藉助您的大手筆。」隨即命令手下拿來筆墨紙硯放在桌案上。文信美好像並不怎麼用心，但手臂好像有神靈在指揮一樣，文思泉湧，揮毫不停。那回信說：
福地陰陽相合，洞天諧合二神姻緣；龍宮歲月久長，水府締結萬年好合。特地用毛筆，虔誠地寫在彩箋上回信。奉上太湖湖主順濟昭祐王親家殿下：乾坤正氣，星斗清光。行善事而得到正果成為了真仙，在上天稟受高尚的氣質；地位和江海一個等級，在清明的時代接受顯赫的稱號。普降甘霖施行仁靜的德行，親自實踐正道並且都能智勇地使用。汲取細流，容納廣闊的水量；眾流歸於您這裡，匯聚成了無邊的海洋。一直以來享有「萬流朝宗」的聲譽，您很早就推崇「就下潤物」的功德。在魚鱗堂升座治理政事時，朝上的行列嚴肅而恭敬；閒暇的時候在玳瑁殿擺宴，有姿態柔美輕盈歌舞相伴。您的官職享盡天上的榮華；廟食受關中奉祀已久遠。百姓都虔誠恭敬地奉上香火，世俗都尊敬地仰慕神靈。福祿所同，商人農民都能得益。我的心志在於淡泊純樸，崇奉謙和虛心；記名於宮門，掌握著下界的生殺大權；在洞府執政，上朝參拜時有幸瞻仰玉帝的容顏。既交接壤的歡愉，仍然羨慕貴族的昌盛。像令郎這樣溫和而有聲望，實在是難得的白面繡衣郎；像小女這樣柔美順從，誰會認為是紅樓富家女？像令郎仁愛寬厚，則仰慕能效法先人賢德的公子；車行整齊和諧，則有愧下嫁的諸侯之女。自念是什麼人，敢說這不是佳偶？宜其家室，嚴守當初的盟約納幣；投桃報李，表達心意沒有什麼可酬謝厚贈。青春不老，百世流芳。
主人讀完後讚不絕口，就留文信美住在洞府中，以便給婚禮盛會增添光彩。同時，主人派遣僕役拿著請帖，遍請附近洞府的眾位仙人，讓婚禮增添宏偉的氣象。到了婚禮那天，群仙聚會，車馬眾多，旗幟招展，在人世間是沒有這樣的盛況的。洞主頭頂上戴著旒冠，佩帶五嶽真形圖符篆，身上穿著赤霜長袍，在別殿迎接客人。
一會兒，千乘的馬隊來到，一遍又一遍地敲鼓，不斷地鳴響胡笳。華蓋彩旗招展，前後簇擁著一乘乘雕鞍；來的是一位位莊嚴顯貴、繡衣禮服的客人。在輝煌的燈燭、嘹亮的笙歌中，侍者急匆匆跑進來報告：「新女婿到門前了。」眾仙連忙站起來迎接，引入臨時搭起的帳篷。忽然裡面傳出話來，十分急迫地索取催妝詩，而新女婿所帶的儐相，一時竟文思阻滯，幾十個隨從，絡繹不絕來催取。新女婿探知文信美在座中，私下裡派人前去央求。文信美馬上代他做詩道：
玉鏡台前彈綠鬟，象牙梳滑墜床間。寶釵金鳳都簪遍，早出紅羅繡幔看。
十八鬟多氣力嬌，妝成不覺夜迢迢。風流自有張生筆，留取雙眉見後描。
媒人把催妝詩拿了進去，眾仙看後不約而同地一起喝采。只見美女百隊，在兩行有畫飾的紅燭引導下，簫管樂聲響徹雲天，香風飄蕩在整個院子中，新女婿進入洞房成婚。管事的人又來索要撤帳文來，左右都驚慌失色。新女婿把媒人叫來在耳邊說了幾句，又讓她出去央求文信美。文信美立即寫文章交給她。文章說：
天地陰陽二氣未分的時候，自然之氣沒有形狀並且混混沌沌；陰陽二氣分開以後，剛柔就有了對稱。自從盤古開天地，就已經有了匹配的名稱，制度的建立，以大婚最講禮節。太湖新婿郎君，華陽洞元姬淑女，匯聚了天地之間的特殊之氣，蘊含著仙人的資質。論新女婿禮樂文章，可與吳彩鸞的丈夫相提並論；論新媳婦德貌女功，可與王君迥的妻子相媲美。桃花自泛於水源，紅葉肯題於流水。天作之合，神靈都幫助他們成功。只是萬物造化都離不開陰陽，而天地間精妙開始於夫婦。內室深遠奧秘，羅帳翡翠被散發出鬱金香味；服飾華麗光輝，火浣布的單衣，繡花的方領。揭去新媳婦的頭蓋，露出珠冠上的首飾；夫妻交換杯子，相互品嘗玉杯中的酒。平鋪的錦墊，軟軟襯墊三寸金蓮的鞋襪；深黛的眉筆，輕輕描畫著彎彎月亮之眉。兩家成就了百年的婚姻，是真正的一對正相匹配的夫妻。伉儷和諧恩愛，琴瑟和合纏綿。采蘩采苹，能謹守祭祀時的禮儀；弄璋弄瓦，將受生兒育女的吉兆。合歡草不會讓位給名花，並蒂蓮就像奇果。噦噦像朝陽的鳳凰，嗈嗈如同春日水邊的天鵝。響動幃屏，簾幕蹙聚輕細的波紋；夢回鴛枕，口中含有芳馨的丁香。意外的相逢已如願結縭，善於吟頌更顯現在撤帳上。請唱起歌來，以增加歡樂。
撤帳東，羅幃繡幕圍春風。紅綻櫻桃含白雪，元精耿耿貫當中。
撤帳西，歌舞留人月易低。驚起莢蓉睡新足，倚風晴態被春迷。
撤帳南，新人轎上著春衫。雲髻半偏新睡覺，斷腸春色在江南。
撤帳北，雲樓半開壁斜白。小語低聲問玉郎，春色惱人眠不得。
撤帳上，兩兩紅妝笑相向。淡雲輕南拂高唐，睡覺不知新月上。
撤帳下，滿山明月東風夜。冰簟銀床夢不成，美酒清歌曲房下。
希望撤帳之後，公公婆婆都歡喜，家庭和睦都親善。一掬美酒，休說裴航的奇遇；五對白璧，可知雍伯的陰德。縱然海枯石爛，相信能天長地久。螽斯秩秩，子孫眾多！
新女婿的儐相，大多說的是吳地鄉音，無奈不善於誦讀，又請文秀才來讀誦。文信美到達內室後，發現這裡珠玉、綺羅交相輝映，美女們都長著桃腮杏臉，有著潔白細膩的頸項和胸脯，也不知道有幾千幾百人。在象牙床上，如果不是新娘與新婿雙雙坐在那裡，怎麼也分辨不出誰是新娘子。文信美高聲誦讀撤帳文，從容優雅的聲調，頓挫抑揚，很是得法，聽的人齊聲叫好。禮成後文信美出來到了外庭。一會兒，新女婿派媒人送來兩匹冰蠶絲織成的絹還有兩顆明珠。文信美拜謝後就收下了，應主人邀請在婚禮宴席上坐下，桌上擺設的山珍海味都不是人間的普通食物，也叫不出名稱來。主人遍告座中的賓客，讚揚文信美的文才，並且站起來說：「這次是千載難逢的嘉禮。今天文豪光臨，群仙惠顧，希望您能留下詩詞，作為洞府之寶，不知道可以嗎？」文信美不好推辭，就獻上《洞天花燭詩》一首：
玄黃初分悶靈壤，峭壁穹崖絕來鞅。深嚴不遣俗人到，窈窕惟宜法宮敞。
重重疊疊峙華構，畫棟凌霄掛金榜。丈人華蓋鈞軸相，佐治蓬萊生殺掌。
神明自與世人異，婚嫁本無情慾想。陰陽動靜含橐龠，示有耦配非惚恍。
高閒孰是可作對？震澤尊居百川長。時良日佳車輛多，瓊樹瑤柯頓成兩。
烹龍炰鳳設賓筵，考鼓撾鍾震霆響。蹇予凡陋忝司箋，利市平分珠與鏹。
雍容喜得廁衣冠，儐期寧期近屏幌。庭丁絡繹進珍羞，座客紛紜雜談講。
飲河鼴鼠愧盈腹，止魯
慚厚享。幸觀花燭獻新篇，留與千秋洞天賞。
眾賓客傳觀品鑑，都稱讚這詩寫得瑰麗奇特，堪稱上乘之作。酒宴結束時，眾仙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攙扶著出門。第二天，主人又在玄清殿設宴，特別款待新女婿，專門讓文信美陪坐。文信美堅持推讓，翁婿二人不斷地交相邀請，文信美這才入座酒宴。酒過三巡後，新娘親自捧出紅羅、文錦各二匹作為謝禮。宴席散去之後，華陽洞主又派以前接他的那二位使者送文信美回去。文信美失蹤已經半個月，突然回到家中，家裡人十分驚喜。仙人送給他的東西文信美全部賣掉了，於是成了富家。他子孫眾多，人們稱他們家為「遇仙文氏」，對文信美遇仙這件事，於潛人至今仍然讚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