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泰山御史傳

山東益都的宋珪,表字孟瓚。宋家世代是農民,只有到他父親這一代才讀書成為鄉野中的儒生。宋珪長得英俊魁偉,長大後端正嚴謹,勤奮學習,每天記誦千字以上。他家裡貧困,只能自食其力,在鄉野中隱居,以教授兒童啟蒙為生,不符合禮儀的事情從來不做,人人對他既敬重又畏懼。省級長官以孝悌、力田的名義向皇帝薦舉,皇帝沒有批覆。集賢大學士阿魯渾撒里也向皇帝舉薦並說他堅守節操,恬淡謙遜,不爭名奪利,不求仕進,應該用他來警戒那些追求名利的人,作為他們的榜樣,可皇帝又沒有批覆。宋珪對此卻都很淡漠。他具有嚴厲剛毅的性格,別人的過失是他不能容忍的,當面批評指責別人是經常的事情,以至於面紅耳赤,怒髮衝冠,也不肯稍稍原諒,而人們也佩服他能規勸開導人,沒有人與他形成敵對。 元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秋八月,在家閒居的宋珪.忽然看見黑雲四集,繚繞他的屋子,帥旗符節擁著一個像人間大官模樣的神人,把宋珪叫出來說:「東嶽大帝聽說你經學博治,德行至善,但是不合於當今世道,因此特地召你去泰山御史台做御史。」宋珪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趴在地上從命。神人即刻宣讀詔書說: 東嶽天齊大王府:聽說為了徵求賢人需要準備柬帛,獲得賢士不容易,這是朕經常感想到的。你的德才和職位相稱,擔任執法的官吏,定能端正朝廷的綱紀,勝任您擔任的職務。但這是帝王的耳目之官,實際上顯示著君主是否英明,所以四處徵求在野賢人,把賢人提升到高位。儒士宋 ,公正無私,剛烈果斷。此前你正專心研究《詩經》《尚書》的幽深奧妙,正演述《易經》卦象的貞吉。你安於貧困而樂於簞食瓢飲的儉樸生活,體味道的哲理而甘心穿著寒素服飾。在你的身後常有顯赫榮耀,故讓你拜授御史、授予你美官。從此,在帝王身旁將由你舉發督察常侍候,你的正直之言也將散聞於彈劾官員的奏章。期望你能超出范滂之上,因為他有挽住馬韁、澄清天下之志;又豈肯屈居於桓典之下,因為他乘驄馬有守正不阿之心。你要嚴正執法使奉承獻媚的人畏懼,飛馳奏章令奸邪之臣喪膽。你不要辜負了這個清高顯貴的職位,要多考慮報答這種特殊的恩遇。啊!殺戮降下天庭,福運從未讓人世受益;在帝王左右站立的繡衣御史,名聲比泰山重。希望你這位老成博學的儒生,能夠服從我新的任命,拜官為御史台御史。 宋珪聽完詔書,拜了兩拜說:「帝命緊急,哪裡敢違背?只求稍微等我一下。」神人點頭同意,就先帶著隨從回去。宋珪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就安排處理家裡的事情,然後洗澡更換衣服,到了半夜,就死了。 幾年以後,在福建尉任上的秦軫被罷免,他是宋珪的朋友,回山東泰安州,居然在旅店裡遇到了宋珪。兩人買酒暢飲,暢談往事,秦軫知道宋珪是鬼,而且詳細了解他死時的情況。於是就問他:「地下的官府,與人世間相同嗎?」宋珪說:「我與你陰陽不同路,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事兒啦?但念你是我的老朋友,又是儒生,告訴你也無妨。大體上講陰間的政法注重嚴謹,用人上絕不含糊。單說這泰山一府,所統領的七十二司、三十六獄,台、省、部、院、監、局、署、曹,與那個廟、社、壇、 、鬼、神,大的官如六卿之首太宰,則任用忠良之臣、有志節之人及孝子、賢孫擔任,官級低一點兒的則任用有德的人、守法循理的官吏擔任,到最低級的官,即使是社公、土地,也一定選擇忠厚積有陰德的平民擔任。陰間最看重文學侍從的職位,以前修文館缺少官員,搜尋了很多地方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雖然也有人推薦,但這些人雖然很有文采,只是在世的時候,操行沒有遵守士大夫的標準,有的欺世盜名,有的違背自己良心幹壞事,趨炎附勢,都有缺點可以指摘。不得已而從中選了一個善於文辭的人,做了司言上卿。但近來又被墓靈冢伯控告他生前撰寫死者銘志時大肆接受潤筆的財物,多作超過實情的讚譽,陰間的長官最最痛恨的就是嚴重失實,以假亂真,把愚人說成賢人,使善惡混淆,這往往要按照妄語謊言的法律判罪,交付拔舌地獄執行,這些情況是讀書人要深深警惕的,即使有其他優點也不可能贖罪。東嶽大帝念他也是君主的近臣,就對他加以寬恕。而他不思悔改又縱酒貪杯,起草的表文屢次失誤,真是罪惡滔天,天地之神共憤。我向東嶽大帝舉報並且彈劾了他,大帝異常憤怒將他打入地獄,隨即又奏明上蒼,現在已經明正典刑。你可以把我彈劾他的表章抄錄下來,拿回去給鄉親們看看,讓他們也知道這陰間的法度更是謹嚴,文章一定要注重誠實,不要認為生前作的事,陰間地府不知道。《度人經》說:『護法眾天神記人的功與過,毫分不差。』這是實話。」說著,就拿出讓秦軫抄錄的彈劾文章。詳細內容如下: 泰山御史台御史微臣宋珪,檢舉揭發查驗罪行一事:我聽說建立職位、設置官職,應是陰間和陽間共同的法制;持筆作文,是我應當做的事情。假如曠廢職務,心懷奸詐邪佞,則必定要辨正名分然後加以定罪。沒有什麼比輕慢君王更大的罪行了,也沒有什麼比欺瞞君主更重的法律了。難以容忍這種罪惡,討伐他們怎麼能夠拖延?私下查得修文館司言上卿某人,原是一個庸庸碌碌的俗人、一個昏庸迂腐的讀書人。生前玷污了士大夫的清名,收受高額潤筆費而撰寫不實墓志銘。死後妄傳清高的名望,仍善於欺世盜名。他狂妄地自恃短淺的才識,愚蠢地嘗試鉛制小刀的鋒利。從一個小鬼而被擢升作了近臣,而後受到冢伯的責備,應該投入地獄,多虧東嶽大帝原諒,恩賜保全。本應竭力效忠,感恩圖報,但是此官虎皮羊質,狼子野心,不考慮如何盡其本職,寫作文辭,只想苟且過日子喝酒吃肉。他為人傲慢輕狂而不自檢束。他平時行蹤詭秘,賄賂卻公開進行。他的罪狀如頭髮一樣數不清,將他粉身碎骨也敵不過對他的處罰。他一向無視別人,只曉得考慮自己;有恃無恐,從不反省自己,不知悔改,屢屢作惡。在東嶽大帝生日那天,蘭界神靈全部聚集,神鬼都前來道賀,五嶽的使節都已來到,高懸鐘鼓,聖帝升殿,按常規需要獻禮物、進呈表文祝頌,此人卻因為連日酗酒,臨場失誤,使群臣驚慌失色,只好聚集眾人匆促成文。他傲慢不恭,有制裁的刑法條文;對他勸懲示戒,按照王法必定要處以重刑。又查得司言亞卿某人,此公把他看作心腹之人,他也奉事此公像父兄一樣,提拔都出於他的門下,舉止行動受限在他的控制之下。每每忘記規勸諫諍,屢屢諂媚阿諛奉承,處世為人依附醜惡,應該用連坐法治罪以示戒懲。應該捉拿上述各犯送往酆都鬼城,他們的罪惡應該公開懲處,剷除這班奸惡之人,以端正法紀。因為他們是朝廷的官吏,所以要敬候您的裁決處置。 抄完以後,秦軫對他說:「我濫竽充列士族之數,享有皇上給的俸祿卻才能不足。這回罷官回鄉,不知前程如何,今天幸好遇到你,希望能明確指示。」宋珪說:「老天已經討厭異族很久了,真人天子將會在淮河、泗河一帶崛起,你是看不到了。但你的子孫,都能享太平之福。」秦軫說:「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時事早晚會有大變吧?一定會有戰爭的禍害,我恐怕會死在兵亂中吧?」宋珪說:「不要憂慮,這事還遠著呢。」秦軫一定要問他個究竟,朱珪就提筆寫了八句話給他:「逢衢祿進,遇安祿槁。火馬行遲,金雞叫早。門心掘井,花頭去草。左陰右陽,後釋前老。」秦軫也不知道這裡面說的是什麼意思,於是就收好放在袋裡。宋珪又對秦軫說:「老朋友多多保重!努力做善事!」然後就作揖告別離去,忽然之間不見蹤影了。 事後,秦軫因人舉薦而東山再起,做了衢州錄事,應驗了「逢衢祿進」的說法。不久,朝廷派遣他代理西安縣的政務,在任上患了風痹症,幾個月都好不了,朝廷讓他停止職事去醫治,又應驗了「遇安祿槁」的預言。秦軫很擔心自己的病,沒多久就死了。後來有人推斷他死的這一年,是丙午年的冬天。丙屬火,馬肖午。死的那天,是辛酉日的清晨。辛屬金,酉肖雞。「行遲」說的是臘月將盡,「叫早」說的是早晨的開始,全部都與預言相合,只是後面四句的意思沒有誰能夠知曉。這是說秦軫擔任錄事的時候,娶的一個開化縣的妻子,時當亂離之際靈柩無法北上回歸故里,於是就把秦軫的靈柩葬在開化,從字形來看,「門中掘井」成「開」,「花頭去草」成「化」。埋葬的地方左邊是岳母的墳為陰,右邊則是大舅子的墓為陽。山前有廢墟的道觀,就是說「前老」,山後有破屋的佛堂,這不是「後釋」的徵兆麼?秦軫被埋葬後,妻子兒女就留下居住在墓的附近,於是都成了開化人。明朝平定群雄割據以後,百姓都安居樂業。秦軫有個孫子,官一直做到工部尚書。宋珪的話,雖然像是荒誕不經,但是每一句都應驗了。可見人的困厄與顯達、出仕和隱退、長壽與夭折、興盛與衰亡,乃至於生死葬埋,都是有定數的,沒有什麼人可以改變。有的人想用智力來戰勝定數,基本上是自不量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