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幔亭遇仙錄

杜僎成,是江西巴丘的隱士,寄居在福建建陽。他稟性高潔脫俗,在林木泉石中寄託自己的志向。他有一隻小船,小船里放有筆床、茶灶、釣具、酒壺等物,經常盤桓在武夷山的九曲溪流中,人們都推崇他有雅致。 一天,正好是仲秋,雨後轉晴,涼風撲面,杜僎成順著水流泛舟,任憑小船漂蕩。一會兒,小船停在了岩石邊,杜僎成仰望岩上,只見那裡長滿了翠綠的藤蘿、蔓草以及丹桂、蒼竹,濃密的樹蔭下散發出陣陣清淡的香氣,向四周緩緩散發。於是,杜僎成把船系好後上了岸,漫步前行。 忽然,他看見一扇石門大開,路途平坦,杜僎成知道到了奇異的地方,便高興地向前走,只覺得風和日麗,天氣清朗,真是別有一番天地。走了二里多路,進入一座大城,城中宮殿宏偉雄壯,守衛戒備森嚴,城門上的金字匾額題著「幔亭真境」四字,大概這裡是武夷君的治所。又走了一里多路,只見喬木美樹環抱下,有一座壯麗高大的建築,四周流水飛花,時而有雞鳴狗吠之聲傳來。遠遠地看見有一所高大的房屋,建在清澈的池水之上,上面題著「清碧道院」四個字。 杜僎成到了門口,只見猿鶴馴伏,芝蘭芬芳,柳蔭下面站著兩個童子。杜僎成向他們作揖行禮,問這裡是什麼地方。童子說:「清碧先生等待您已經很久了。」說著,就進去稟告了。 一會兒,童子又走了出來,引導杜僎成進去。經過了好幾個地方,但見雲窗霧閣,與人間大不一樣,而瓊林瑤樹,似乎是天上的品種。最後,他們來到一座亭軒前,清碧先生戴著頭巾,繫著寬腰帶,相貌看起來端重清雅,正坐在中間。 杜僎成向他拜了兩拜。清碧先生說:「你知道人間有京兆杜伯原嗎?我就是。至於你,是我族中的後輩,你好好記著。」杜僎成跪在地上致意道:「我沒來得及接受前輩的教誨。」過了好一會兒,清碧先生詳細地問起同宗親黨以及虞集、楊載、范槨、揭傒斯各位君子後代的情況,杜饌成恭恭敬敬地回答,都清晰可聽。清碧先生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神色。一會兒,童子送上百花茶,杜僎成喝完,全然不覺得飢餓。到了晚上,清碧先生讓杜僎成睡在別的房間,紙被絹帳,石枕竹床,只覺得風寒淒清,難以入眠,只有窗格間明月照人,飛雪入戶,倘若不是精神飽滿、氣息充足、性格堅強、志向堅定的人,是無法在這裡居住的。 第二天,清碧先生叫杜僎成吃飯,只有一盤鹿脯肉、一碗芝麻,但是芳香甘美,味道實在非同尋常。吃完飯,杜僎成準備告辭回去,清碧先生說:「這裡是眾位神仙的別館,大家都會來這裡遊玩,這幾天要在我的地方聚會,我將求取他們的詩文,送給你帶回去,你姑且再等等。」杜饌成聽了,喜出望外。 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七個穿著寬衣、頭戴高帽、佩帶美玉的仙人來到,一個個風度凝重深遠,氣概不同凡俗。清碧先生站起來迎接,拱手行禮請他們坐下。杜僎成端立拱手,屏著呼吸站在門外。一個仙人忽然看著他說:「這個小子是哪裡來的?」清碧先生說:「這是我族中的後輩杜僎成。我當初在塵世的時候,屢次推掉朝廷的徵召,專心於著述,現在這些著作都散失了,唯獨《春秋諸傳正義》四十八卷還保存著,我平生的精力,全都在這部書中,這些都是各位所知道的。所以我把它存放在石匣里,用金鎖鎖起來,藏在玉笥山覆箱峰的北山岩。近來因為蛟龍造孽,湍急的水流沖開了洞口,石匣露了出來。我擔心愚蠢的人會私自打開石匣,因為上天所定的氣數不可以傳告給人世,所以召他來,讓他回去堵住洞口。」於是,大家互相議論《春秋》各傳的得失。一位仙人說:「《春秋》是孔子的手筆,不比其他經書,但是諸位儒生以管窺天,以蠡測海,拘泥地指經中一個字為褒貶,這難道是聖人的本意嗎?大抵上儒家經典中所寫的,有通例也有變例,難以一概而論。首先是國君,其次是封土之爵,這是常例。主持會同掌握兵權,謀劃合縱圖謀叛逆,這就接近於變例了。但是開頭制定法令條例時,懇切地以周王朝為歸宗,王一定稱為天王,正月一定稱為王正月。對於文王、武王、成王、康王顯赫的聲威,儼然加以頌揚,撥亂反正。這應該是為天下後世考慮,但有人卻認為這是為魯國而作,這難道是聖人的意思嗎?」 一個仙人問:「伯原公的意思怎麼樣?」清碧先生回答說:「過去人們說三傳興起後《春秋》就散失了,散失是散失了,但是對三傳也不能輕率地非議。《公羊傳》《穀梁傳》專門解釋經文,而《左氏傳》則專門記載事實。到唐朝的啖助、趙匡,才開始細緻詳盡地剖析,然後辨明著書的主旨和體例,綜合三家的要點而歸結於一體。陸淳繼承了趙匡的學問,又著成《春秋集傳纂例》《春秋集傳辨疑》《春秋微旨》三本書,他的文章可以說是觀點鮮明了,他的學問也可以算得上純正了。宋朝各位儒生的著述,都光明正大,詞嚴義密,沒有蘊藏於其中而未全部顯現的深奧含義。只是胡安國注重諷諫,說『高宗復仇』,未免有點牽強附會的地方。所以朱熹曾經說過:『胡氏說《春秋》,已到七八分的火候,但還沒到灑脫的地步。』說得確實有道理啊。又如張洽的《春秋集傳》、王樞的《春秋讞議》等書,都能闡發前人沒有闡發的東西,分析說明其中的精妙之處,而要想一點遺憾也沒有則未必能夠。他們中最有成就的,恐怕是程頤吧!」 一會兒,擺設宴席,杯盤陳列,菜餚則有黃精、靈芝,樂器則有朱弦琴、綠綺琴。酒是用黑黍和鬱金草釀造的,賓主迭相勸酬,侍從奴僕,做事恭謹,沒有人敢發出一聲咳嗽。 宴席撤下後,就重新燃起篆香,再送上茶水。綠衣童子捧出一幅錦綾裝裱的捲軸,攤開在石桌上。清碧先生讓杜僎成拜見座中所有的賓客,並且說:「我族中的後輩這次來到這裡,實在是他幾世的榮幸!今天能遇上你們,也是出於前世的因緣,各位仙友該不會無動於衷吧?願求詩句數聯,讓他帶回人間,作為玩賞的珍品,這也是文人的盛美之事,不知道各位是否同意?」眾仙人都笑著說:「我們已經很久不說世俗的話了,這會兒應該說些什麼呢?」於是清碧先生親自用隸書寫了「幔亭游」三個字在卷首,不芒道人方方壺在後面畫了一幅「幔亭游圖」,紫霄上相玉蟾白真人鋪陳雄文,張設辭藻,作《幔亭游序》一篇,但由於文字太多就不載錄了。然後各位仙人按照次序賦詩,文思敏捷,快如風雨。閒閒宗師吳全節為之吟誦道: 曾祝蕃厘侍尚方,紫壇清夜醮虛皇。奎章已拜看雲賜,真境空餘煮雪房。 物外煙霞端可樂,人間富貴久相忘。而翁著述遺書在,石室開時更慎藏。 貞居外史句曲張伯雨也賦詩道: 良常暫別武夷游,為訪名山洞府幽。行處獨攜千歲鶴,歸時自控五花虬。 經多傳注真成贅,道在希夷信莫求。泉石鄉中多勝概,可能來此事藏修? 上清外史薛玄卿接著也賦詩道: 綠荷衣上帶雲霞,誤入玄洲外史家。青鳥近傳王母信,蒼龍遙引木郎車。 相逢只恨仙凡隔,歸去寧愁水陸賒。儒道異門非確論,臨風為子一長嗟。 湖山水月道人宰淵低聲吟誦道: 先生著述勝古人,予奪去取皆通神。獲麟聖筆久已絕,末學剽竊疇其真? 惟公特起精凡例,迂誕一空穿鑿廢。奇文未許世流傳,幽隧重教石封閉。 先生已是列仙儒,古體親煩漢隸書。遙知置向茆齋里,夜夜虹光貫紫虛。 開府真人王溪月吟道: 武夷先生洞天住,閉戶窮經辨經注。東海人爭重管寧,南州士競推徐孺。 尊王賤伯心何勞,詞嚴義正明秋毫。奸兮已受斧鉞戮,善也還蒙華袞褒。 既成珍愛比金玉,固鎖重封葬山麓。埋藏此日 靈蹤,誦讀何年載人腹? 鬼守不謹蛟出遊,石函一日隨奔流。先生大懼呼族子,函以土石填岩幽。 因茲得至清虛境,好斷塵緣發深省。莫向人間戀火坑,幻身渾似浮漚影。 玉蟾仙翁宋碩儒,上卿貴重元巨夫。玄曦詞翰古難有,伯雨文章今絕無。 湖山水月煙霞老,羽客之中詩更好。虎臥龍跳筆如飛,萬斛珠璣即時掃。 群公總是宋元人,驂鸞翥鳳為仙真。千生萬劫難得見,如何一旦皆相親? 蹇余謬忝官開府,至正年間棄塵土。武夷天目常往來,獨與而翁早為伍。 渠歸努力毋蹉跎,流光日月如擲梭。北邙山上舊墳少,聞道新墳今更多。 詩成之後,都親筆揮寫,文不加點。 眾仙正在傳閱間,忽然圜一道人李玉成、虛一先生趙嗣琪、金淺羽人查廣居、無為子張信甫來到。伯雨說:「奇事!奇事!」於是把捲軸交給後到的四位仙人題詩。查廣居先賦詩道: 騎得遼東一鶴回,千年又見碧桃開。誰家小子如方朔?偷向碧桃樹下來。 無為子張信甫的詩為: 得道俱為蓬島客,長生已作洞天賓。如何卻起凡間念,更寫《雲謠》贈世人? 圜一先生題詩為: 至人收視息,恬澹養希夷。萬物皆芻狗,此身真若遺。 大道無終始,時運有盈虧。寄言學仙子,試向竅中窺。 虛一先生也接著題詩道: 好山遠凝黛,弱水難勝載。流響聞天風,飆輪弭飛蓋。因逢世間人,聊問今何代? 四人寫完,清碧先生笑著向他們表示感謝,接著,各位仙人相互攙扶著出門而去。杜僎成拜受錦軸,然後層層包紮珍藏,向清碧先生告辭回家,清碧先生就派人將杜僎成送出洞口,忽然之間洞就不見了。回頭望去,四面群山中,只有茂盛雜亂的草木;看看自己身上,只有燦爛的錦軸還在袋子裡。再找找自己的小船,還系在原來的地方。 杜僎成到家後,緊接著就前往玉笥山覆箱峰下面,到處尋覓,果然發現有一棵倒下的松樹,斜靠在洞穴旁邊,有一隻封閉得很牢固的石匣,被山洪沖了出來,將墜未墜,橫靠在松樹根上。杜僎成繫繩懸下岩底,用土填塞,並加上了石頭封固。 從此以後,杜僎成容光煥發,走起路來像飛一樣,大概是吃了仙食的緣故。又過了幾年,杜僎成拋下妻子兒女,攜帶仙人手跡,遨遊名山大川,很少與人接觸。只有龍虎山的盧大冶,與他交往最密切,杜僎成把捲軸拿給盧大冶看,並把經過說給他聽。盧大冶就把「幔亭游」三個字臨摹在了在仙岩石間,並且抄錄了仙人的詩文,送去給天師看。天師向杜僎成求取捲軸但沒有得到。 盧大冶死後,杜僎成感到悵然無所依止,不久也羽化在山中。將要羽化的前一天晚上,忽然有風雷攝取捲軸而去。次日中午杜僎成竟然就逝世了。死去七日後,屍體臉色不變,肢體也不僵硬,目光不散,有見識的人說這是杜僎成遇到神仙后也屍解成仙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