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武平靈怪錄
齊仲和,名諧,是漳州人。他本來是富家子弟,稍有一點學問,卻很會寫文章,但是他豪俠不羈,揮金如土。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紅巾軍作亂,齊仲和的家產蕩然無存,於是只好東奔西走,到別人家做食客。
他曾經到武平縣項子堅家做塾師。項子堅出身微寒,突然之間發跡,成了暴發戶,就想光耀門庭,所以婚嫁必定要攀附上世家大戶,以便向人賣弄誇耀。一些有聲望但現在家道中落、貧窮不振的名門大族,就與他家締結了婚姻,一方是羨慕世家大族的名聲,另一方則是貪圖暴發戶的錢財。凡是書信、公文、賬冊、記錄等類,都是齊仲和為他起草潤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項家真是書香門第,縉紳人家。
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項子堅亡故,兩個兒子榮可、貴可大辦喪事,把項子堅葬在監汀山里,距離他們居所有五十里地。齊仲和為項子堅撰寫了生平,太史宋景濂應項家請求作了銘文,並且在墓旁修築了歸全庵,庵造得宏偉壯觀,儼然是一條坊里。又撥出二百畝田作為僧尼的衣食來源,請南華本如真公主持庵中事務,狀元金溪吳伯宗撰文記載了這件事。
以後齊仲和在武平縣往來,因為庵寺正巧在半路上,所以每次經過必定在庵中留宿。這一年他有點小事前往福州,被人留在那裡作塾師好幾年。不久項貴可舉孝廉,被朝廷授予嘉興府同知的官職。那一年倭寇侵犯海岸,項貴可錯在沒有及時報告,被朝廷治罪,結果死在刑部的大獄中,家產全部被官府抄沒,庵田也入官充公,僧尼全部散去。
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齊仲和從福州回來,前往項家拜訪,等走到庵寺時已經傍晚了,就想在這裡借宿,當時他並不知道項家已經衰亡,庵寺也已經廢棄了。他走入了方丈內,寂靜得一點人類的聲音都沒有,再看看所有的僧房,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門。最後到了一個僧房,有一個僧人坐在床上,聽到人的腳步聲,驚奇地問:「誰啊?」齊仲和就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了他。僧人在黑暗中回答說:「原來是老朋友,請坐!」齊仲和詢問僧人的法名,僧人回答說:「我剛有這形骸時,您還趕上看過我,難道現在忘記了嗎?」齊仲和也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又問道:「其餘的僧人在哪裡?」回答說:「偶然到施主家辦水陸法會去了,只有我因為早就患了中風的毛病,不能下床,所以留在庵寺中。可惜能供役使的小和尚都出去了,沒有想到您會來,茶飯都沒有,拿不出什麼東西款待你。」齊仲和告訴他自己還沒有吃飯,僧人說:「供桌上有不到一升的剩豆子,您如果不嫌棄,就請拿去吃吧。」齊仲和餓極了,抓過來就放在嘴裡嚼食。於是順便問起項家的情況。僧人說:「一直都很好。」齊仲和感到睏倦,想要去睡覺,僧人說:「這裡有幾個客人,每天晚上都會來找我閒聊,一會兒就到,恐怕您會睡不安穩。」齊仲和問道:「是些什麼人?」僧人回答道:「都是附近村裡的良民,也有的與項家是親戚。」齊仲和聽了,高興地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就很榮幸了!」
一會兒,有兩個人先走了進來,另有五個人隨後來到。僧人對他們說道:「今天正巧遇上項家的老朋友光顧,留宿在這裡,各位不要驚訝!」齊仲和就請教來人的尊姓大名。先到的兩人說:「我們是石子見、毛原穎。」後到的五個人說:「我們是金兆祥、曾瓦合、皮以禮、上官蓋、木如愚。」齊仲和抱歉道:「蠟燭油燈都沒有,也無法行禮,希望各位不要怪罪。」眾人應答說:「您既是項家舊日的塾師,又是這庵寺的熟客,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好怪罪的?」
於是眾人就與僧人一起談論起來,口如懸河,爭論不休,深得佛法真諦。僧人說:「諸位久入禪定,怡悅心神,應當避開爭論。但是今天有文人在座,我們何不暫且停止空談,來吟詠詩句,以作為今天這個清靜夜晚的歡樂之資呢?」眾人道:「好!」
於是,石子見率先吟誦道:
嘗擅文房四寶稱,盡夸鴝眼勝金星。華箋法帖長為侶,圓鏡方琴巧制形。
銅雀墜台成鳳咮,玉蟾吐水帶龍腥。莫欺鈍壽渾無用,曾與維摩寫佛經。
毛原穎的詩道:
早拜中書事祖龍,江淹親向夢中逢。遠夸秦代蒙恬巧,近說吳興陸穎工。
雞距蘸來香霧濕,狸毫點處膩朱紅。於今贏得留空館,老向禪龕作禿翁。
金兆祥的詩道:
身殘面黑眼生沙,棄置塵埃野衲家。僧病幾回將煮藥,客來長是使煎茶。
無緣不復勞烹飪,有漏從教老歲華。昔日炎炎今寂寂,莫將冷熱向人夸。
曾瓦合的詩道:
家貧無庇欲依誰?散木微軀久覺衰。孔聖絕糧寧敢慍,范丹乏米豈辭飢。
當年墜地無須顧,此日生塵不可炊。榾柮煙消灰燼冷,蒸蒸跨灶欲何為?
皮以禮的詩道:
幻身如絮太輕鬆,慣覆盧能與贊公。里裂不因兒惡臥,繒穿只為匠難逢。
塵灰積久無人洗,蟣虱生多欠火烘。零落半歸蟲鼠蠹,固知色相本來空。
上官蓋的詩道:
常人髹漆貴人朱,生者憎嫌死者需。除是飛升無用我,若還解化也須余。
能函蓋世英雄骨,解殮傾城艷冶軀。寄語勞勞塵世客,百金莫惜預先儲。
木如愚的詩道:
長須古鬣骨稜稜,心腹虛空不減增。早悟有身應有患,可堪無佛更無僧。
頻依鷲室行將腐,久想龍門去未能。朽木枯骸禪寂味,一宵清話勝聞經。
吟誦罷,眾人拍手大笑,旁若無人。忽然風小雲消,月光透過窗戶,齊仲和隱隱約約看到諸人的相貌,有的身矮體方,有的身瘦頭尖,有的黑臉而一隻手臂很長,有的戴著黑帽而身軀極短。翩翩慢行的披著氈巾,屹然直立的靠著牆壁。最後一個老人,頭頸上像是長滿了鱗片,齊仲和感到非常奇怪,正要再仔細看,僧人忽然道:「清風先生羅本素到了。」眾人都起來迎接。
就見遠遠地走來一個老頭,穿著白衣,手持竹杖,姿態悠雅,兩袖翩翩,搖搖擺擺地走著。他向眾人作揖行禮道:「各位老友,今晚的吟誦快樂嗎?」毛原穎問:「你為什麼遲到了?」於是各人把詩作拿給他看。那老先生說:「諸位都說自己的詩作很好,但不免讓外來的客人見笑。」皮以禮說:「客人雖然還沒老,但是早晚會同上官公同車而行,又有什麼關係?」那老先生又對僧人說道:「法師為什麼吝惜詩作?」僧人回答說:「我是等您來一同賦詩而已。」於是大聲吟誦道:
厭見閻浮劫火紅,荒山獨守化人宮。三千世界都成幻,百二山河盡屬空。
衣蘚亂生悲佛毀,床頭不掃笑僧慵。難尋物外逃禪侶,罕遇橋邊入社翁。
猛虎每游蓮座下,怪禽多宿繡幡中。青苔滿院新經雨,黃葉飄龕乍起風。
一對金剛蝸篆面,幾尊羅漢鼠穿胸。殘經缺字函函損,古器成精件件雄。
廣殿窗開留月照,閒門鎖脫倩雲封。謾憐衰朽煙霞骨,莫起摧頹土木躬。
良夜豈期佳客集,清吟況與故人逢。案間殘豆充飢腹,樑上深煤染病容。
行入輪迴歸敗壞,不須辛苦笑疲癃。莊嚴未必成三昧,遊戲何妨運六通。
梅子熟時圓覺性,松枝偃處記遺蹤。欲知吸盡西江意,只聽晨雞與暮鍾。
清風先生深深讚嘆這首詩寫得好,於是也歌吟道:
臨汀山川,惟說武平。層巒峙秀,眾水瀉清。蒼龍啟吉壤,白虎開佳城,朱鳥葉卜筮,玄武迎休禎。形環勢抱相回縈,信是天造地設成。當時項家兩孝子,葬父於此守墳塋。歸全復構招提宇,遠請真公作庵主。租糧百石佃人供,鐘鼓三時唄聲舉。能幾年,遽如許,馬嘶風,駝泣雨。常住之田官所取,明徒之僧俗為侶。檀那一去寺久荒,清宵賦詠來諸郎:毛生脫穎才偏銳,石公持重行還方;如愚守柱,須脫而衰朽;兆祥失柄,焰息而淒涼;皮家之翁衣破絮,垢滿襟裾虱爭聚;瓦合散誕少持推,上官凶狂使人懼。蹇予放浪號清風,老大弗改玉虛容。平生掃遍天下熱,族親尚在杭城中。痴僧貧病廢奔走,枯木寒灰身土偶。無心望賜紫袈裟,默參潛悟慵開口。齊諧非是志怪徒,相逢且復為嬉娛。功名富貴盛浮世,聲色根塵悲幻軀。參橫斗落金雞曙,回首東西分散去。要知物我兩相忘,居士墳邊夜談處。
過了一會兒,月亮西落,村雞報曉,眾人急忙散去,不知到哪裡去了。齊仲和走出來一看,這不過是一座荒涼的空庵。回頭尋找那個生病的僧人,只剩了一尊泥像,看泥像背後題字的年月,正是齊仲和住在庵寺中的時候塑的,現在已經一片片脫落了。齊仲和這才領會山僧所說的「剛有這形骸時,您趕上看到我」這番話的意思。又到其他的僧房,只見破硯支撐著門,禿筆丟棄在地上,老鼠屎堆積在供桌上,於是想到先前所吃的剩豆子,大概就是這東西了。又發現爛棉被一條,舊羅扇一把,瓦甑積滿灰塵,馬上就要破了。半穿的銚鍋沒了把柄,樑柱上掛著木魚,牆壁上靠著棺材的蓋子。齊仲和大為驚慌,急忙跑出了寺門。
走了好幾里路,才發現有人家,於是齊仲和連忙去投奔。那家的老翁說:「這個地方空無居民,又有很多奇怪的事發生,您昨晚住在哪裡?」齊仲和把詳細情況告訴了他。老翁驚嘆道:「你的性命好險啊!」並且告訴他道:「項家遭了禍殃,墳墓和庵寺都已塌坍毀壞,他們家在那裡寄存了一具棺材,近來也被人劈了當柴燒,只剩下了棺材蓋。您所遇到的石子見、毛原穎,不就是硯台和毛筆嗎?金兆祥、曾瓦合,不就是銚和甑嗎?皮以禮就是被字,木如愚就是木魚,上官蓋就是棺材,羅本素是舊扇,這些就是您所見的幾樣顛倒真形,迷惑別人的東西。他們說與項家是親戚的,大概就是指棺材而言。棺材是項家的舊物,所以說是親戚。」
齊仲和默然不語,恐懼戰慄得非常厲害。當天回到家裡,果然得了重病,於是想起「早晚會同上官公共同坐車」的話,料想自己必然好不了了,隨即拒絕醫藥。妻子兒女輪番勸他,齊仲和說:「死生都有定數,鬼怪已經先知道了,再去服藥求醫,實在是白白讓自己受苦啊!」又過了半個月,他竟然就這麼死了。啊!像齊仲和這樣的人,怎能不說他是豁達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