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謀殺藝術 · 西班牙血盟

雷蒙·錢德勒 《簡單的謀殺藝術》
1 大約翰·馬斯特斯塊頭很大,身體臃腫,長相油滑。青藍色的下巴光禿滑溜。粗大的手指上,每個關節都是凹窩。褐色的頭髮從額際直直地被梳到腦後。他穿著酒紅色的有明口袋的西裝、淡褐色的絲質襯衫,繫著酒紅色的領帶。他唇間又粗又圓的褐色雪茄上,有一圈一圈紅色和金色的細線。 他皺皺鼻子,又瞄了一下他的牌,強忍住笑容,說:「繼續給我發牌吧,戴夫——可別給我發張『市政廳』啊!」 一張「4」和一張「2」被亮了出來。戴夫·奧耶隔著桌子嚴肅地看看這兩張牌,又看看自己手上抓的牌。他又高又瘦,長長的臉上顴骨分明,頭髮是濕漉漉的沙子的顏色。他將一疊牌平放在掌心,慢慢地翻開最上面的那張,將其擲過桌面。那是一張黑桃女王。 大約翰·馬斯特斯嘴巴張得老大,不停地晃著雪茄,咯咯地笑了起來。 「給錢吧,戴夫!總算有一次女王做對了。」他興奮地掀開底牌,是一張「5」。 戴夫·奧耶禮貌地笑笑,一動也沒動。一聲壓抑的電話鈴聲響起了。他坐在一扇高高的尖頂窗旁,窗戶邊緣裝飾著長長的絲絨帘子,電話就在帘子的後面。他拿出嘴裡的香菸,把它小心地擱在牌桌旁小几上的菸灰缸的邊緣,伸手到帘子後去拿電話。 他以冷淡、幾近呢喃的聲音對著話筒說話,然後聽對方講了好一會兒的話。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一丁點兒變化,狹長的臉上也沒有露出一絲情緒的波動。馬斯特斯則焦躁不安,用力咬著雪茄。 過了許久,奧耶開口了:「好的,你會有我們的消息的。」他把話筒擱到底座上,把電話放回帘子後面。 他又把香菸拿起來,捏捏耳垂。馬斯特斯罵出了聲:「搞什麼鬼?你怎麼了?給我十塊錢。」 奧耶冷冷地笑笑,往椅背上一靠,伸手端起飲料啜了一口,又將飲料放下來,咬著香菸說話。他所有的動作都很緩慢、沉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說:「約翰,我們可是一對聰明人?」 「是啊!這整個城市都歸我們了,但這對我打牌可沒什麼幫助。」 「離選舉還有兩個月,不是嗎,約翰?」 馬斯特斯緊繃著臉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新的雪茄塞進嘴裡。 「那又怎麼樣?」 「如果我們最難纏的對手出了事——我是說現在,那到底是不是好主意?」 「呃?」馬斯特斯揚起他那濃密的眉毛,似乎整張臉都得給眉毛施加推力。他想了想,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那可糟糕透了——如果他們沒有立刻逮到殺人的傢伙。該死,選民會猜測是我們幹的。」 「約翰,你說的是謀殺哩!」奧耶耐心地說,「我可沒提什麼謀殺的事。」 馬斯特斯放鬆揚起的眉毛,把從鼻孔里探出來的一根粗硬的黑色鼻毛連根拔起:「那就有屁快放!」奧耶笑了笑,吐了一口煙圈,看著煙圈飄離、分散成縷縷煙霧。 「我剛接了一個電話。」他的聲音非常輕柔,「多尼根·馬爾死了。」 馬斯特斯緩緩地移動,整個身子慢慢地移向牌桌,大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身體無法再向前移動時,下巴接著往前凸出,直到下齶的肌肉拉伸得像粗硬的鐵絲。 「噢?」他喘著粗氣說,「噢?」 奧耶點點頭,異常冷靜:「你沒說錯,約翰,確實是謀殺。大概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在他的辦公室里。不知道是誰幹的——現在還不知道。」 馬斯特斯幅度很大地聳聳肩,身子往後一靠,帶著一種看上去很愚蠢的表情環顧四周,又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如炮聲一樣,轟隆轟隆地從只有兩人坐著的塔樓一般的小房間傳到後面極為寬敞的客廳,在深黑色的家具形成的迷宮裡迴蕩。客廳里的立式檯燈多得足以照亮一條大街,牆壁上掛著兩排鑲嵌在巨大的金色畫框裡的油畫。 奧耶靜靜地坐著。他把香菸慢慢地在菸灰缸里擰滅,直到最後一點火星消失,只留下一層厚厚的污黑的殘漬。他揮揮纖細的手指上的菸灰,等待著。 馬斯特斯打住笑聲,一如爆發出笑聲一樣突兀,房間裡頓時悄然無聲。他看起來很疲累,在他的大臉上抹了一把。 「我們必須採取行動,戴夫。」他安靜地說,「我差點兒忘了。我們必須趕緊處理這件事情,這是炸藥。」 奧耶又把手伸到帘子後面,把電話拿出來,推到對面紙牌散亂的桌上。 「嗯——我們知道應該怎麼辦,對嗎?」他冷靜地說。 大約翰·馬斯特斯暗淡無光的眼睛裡閃現了一絲狡黠的亮光。他舔舔嘴唇,伸出大手抓起電話。 「是的,」他嘟囔道,「我們都知道,戴夫。這個我們怎麼會不知道——」 他用粗大的手指撥著號碼,那手指差點兒戳不進轉盤上的那些孔里。 2 即使在那種時候,多尼根·馬爾的臉看起來都很冷靜、整潔、從容。他穿著淡灰色的法蘭絨西裝。頭髮和西裝一樣是淡灰色的,全部往後梳。臉顯得健康、年輕。前額的皮膚蒼白,他站起來時,頭髮應該就是垂在那兒的;其他部分的皮膚都被曬黑了。 他背靠在一張鑲著軟墊的藍色辦公椅上。一支熄滅了的雪茄從邊緣有一隻銅製灰狗的菸灰缸里伸了出來。他的左手掛在椅子的左邊,右手鬆松垮垮地握著一支槍,擱在書桌上。陽光透過他背後的大窗戶射進來,修剪整齊的指甲對著陽光閃閃發亮。 血滲到了背心的左半邊,使得那一塊灰色法蘭絨幾乎成了黑色。他確實死了,死了有些時候了。 一個膚色黝黑、身材修長、沉默寡言的高個子男人靠著一個褐色的桃花心木文件櫃,目不轉睛地盯著死者。他的手放在整潔的藍色嗶嘰西裝的口袋裡,一頂草帽歪戴在腦袋上。但是從他的眼睛和緊閉的嘴唇來看,他可一點兒也不顯得輕鬆、閒適。 一個棕黃色頭髮、身材高大的人正在藍色的地毯上摸索著。他彎著腰,聲音粗重地說:「山姆,沒有彈殼。」 膚色黝黑的高個子沒有移動,沒有開口。另外的這個人站了起來,打了個哈欠,看著椅子上的人。 「該死,真是糟透了。再過兩個月就要舉行選舉了。好傢夥,這不是想讓某個人難堪嗎?」 膚色黝黑的人緩緩地說:「我們一起上的學,以前是死黨。我們同時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女孩。他贏了,可是我們還是好朋友——我們三個。他向來都是好孩子……可能有些聰明過頭了。」 棕黃色頭髮的人繞著房間走著,沒碰任何東西。他彎下腰,聞聞桌上的槍,搖搖頭,說:「沒用過——這一支。」他皺皺鼻子,使勁地吸了吸空氣:「有空調設備。頂上有三層樓。還有隔音設備,高級玩意兒。他們告訴我這整棟建築都是電焊的,沒有一個鉚釘。聽說過嗎,山姆?」 膚色黝黑的人緩緩地搖搖頭。 「不知道當時助手在哪兒?」棕黃色頭髮的傢伙繼續說下去,「像他這種大人物,身邊一定不止有一個女孩。」 膚色黝黑的人又搖了搖頭:「我猜就那麼一個。她出去吃午飯了。他喜歡獨來獨往,皮特。他和黃鼠狼一樣機警,在今後的幾年裡有可能掌管整個城市。」 棕黃色頭髮的傢伙現在站在書桌後面,幾乎靠在死者的肩膀上了。他低頭看著一個皮革封底、紙張呈黃色的約會記事本,緩緩地說:「有個叫伊姆利的傢伙應該在十二點十五分來這兒。這是本子上記錄的唯一的約會。」 他看看腕上那塊便宜的手錶:「一點半。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伊姆利是誰?……噢,等等!有個助理檢察官叫伊姆利,替馬斯特斯和奧耶那幫人競選法官。你猜——」 從門上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辦公室太長,兩人得想一下才能弄明白應該開三扇門中的哪一扇。然後,棕黃色頭髮的那個走向距離最遠的那扇門,回過頭說:「大概是法醫處的人。把這事透露給你最喜歡的新聞記者,你肯定會被解僱。我沒說錯吧?」 膚色黝黑的人沒有回答。他慢條斯理地移向書桌,身子往前稍微傾斜,輕輕地對死者說話。 「多尼,再見了。放心走吧!我會料理好事情的,我會照顧貝爾的。」 辦公室盡頭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精神抖擻的人拿著一個袋子走進來。他沿著藍色的地毯快步走到書桌前,把袋子放在桌上。棕黃色頭髮的人對著一張張探出來的臉砰地把門關上,踱回書桌旁。 精神抖擻的人側著腦袋查看屍體。「兩個洞。」他咕噥著說,「看來像點三二口徑的——挺厲害的子彈。接近心臟,但沒碰到心臟。他一定很快就死了,前後有一兩分鐘吧!」 膚色黝黑的人發出了表示厭煩的聲音,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望向窗外,看著高樓的頂端和淡藍色的天空。棕黃色頭髮的人看著法醫掀開死者一隻眼睛的眼皮。他說:「希望指紋專家會來。我想用一下電話。這個伊姆利——」 膚色黝黑的人微微轉過頭,臉上帶著呆滯的笑容:「用吧!這件事不會成為什麼秘密。」 「噢,這我可不敢說。」從法醫處來的人說,他彎曲著手腕,用手背去碰死者的臉,「可能不是你想像的那麼有該死的政治意味,德拉傑拉。他真是個英俊的死人。」 棕黃色頭髮的人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抓起電話,接著又用手帕把話筒拿下、撥號碼,將話筒放到耳邊。 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一下下巴,說:「我是皮特·馬庫斯。去把探長叫醒。」他打了個哈欠,繼續等候,然後換了一種口氣說:「馬庫斯和德拉傑拉向您報告,探長。我們在多尼根·馬爾的辦公室。指紋專家、攝影師都還沒來……噢?……什麼都不要動,等局長來?……好的……對,他在這裡。」 膚色黝黑的人轉過身,站在電話旁的人向他招招手:「來接電話吧,老西班牙人。」 山姆·德拉傑拉接過話筒,根本不管被小心地包在話筒上的手帕,聽著對方講話。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只聽他平靜地說:「我當然認識他——但我沒和他睡過覺……這裡除了他的秘書,一個女孩子,沒有其他的人。她打電話報的警。記事本上有個名字——伊姆利,他們在十二點十五分有個約會。沒有,我們什麼都沒碰過……沒有……好的,馬上辦。」 他慢慢地放下話筒,電話被掛斷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原本停在話筒上的手突然重重地落在身旁。他的聲音非常低沉。 「皮特,我被調開了。你負責全場,等候德魯局長來。誰都不准進來,不管他是白人、黑人還是切羅基印第安人。」 「他們為什麼把你調走?」棕黃色頭髮的人憤憤不平地吼著。 「不知道,是命令。」德拉傑拉語調平淡。 法醫處的人停止了填寫表格,好奇地看著德拉傑拉,斜睨的眼神非常犀利。 德拉傑拉穿過辦公室,從一扇隔間門走了出去。外面是一間較小的辦公室,有一部分被隔成了接待室,裡面有一組皮沙發和擺著雜誌的茶几。接待台內有一張打字桌、一個保險柜、一些文件櫃。一個身材嬌小、皮膚黝黑的女孩低著頭坐在桌旁,將臉埋在手帕里。她的帽子歪斜地戴在頭上。她的肩膀不停地顫抖,那重濁的抽泣聲就像粗重的喘氣聲。 德拉傑拉拍拍她的肩膀。她抬頭看著他,滿臉淚水,嘴巴也變了形。他低頭朝她笑笑,和善地說:「你打電話給馬爾太太了嗎?」 她點點頭,沒說話,身子因為抽泣又抖動了一下。他又拍拍她的肩膀,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才走出去。他嘴巴緊閉,黑眼睛裡閃著陰冷的光芒。 3 在德尼夫巷彎曲、狹窄的水泥小道遠遠的盡頭,矗立著一棟英國式的大房子。草坪上的草長得相當茂盛,曲折的石徑幾乎是隱藏在草叢中。前門頂上是山形牆,牆上爬滿了常春藤。樹木緊緊地環繞著屋子,使它看上去有些幽暗陰森。 德尼夫巷所有的房子都有這種刻意設計出來的不引人注意的風格。但遮掩住車道和車庫的高高的樹籬都經過細心的修剪,好像法國捲毛狗,而草坪對面一大片金黃和火紅的唐菖蒲也沒有一絲陰森或神秘的感覺。 德拉傑拉從淡褐色的凱迪拉克敞篷旅行車中走出來。車子的型號很老,又笨又髒,繃得緊緊的帆布蓋在車子後部,形成了一個車篷。他戴著亞麻質地的白色帽子、深色眼鏡,換掉了藍色嗶嘰西裝,穿著灰色外出服和一件帶拉鏈的短夾克。 他看起來不太像警察。他在多尼根·馬爾的辦公室里看起來也不太像警察。他沿著石徑慢慢地往前走,碰了碰房子前門上的銅環,沒有敲門。他按了按旁邊幾乎隱藏在常春藤里的門鈴。 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天氣溫暖舒適,蜜蜂在充滿生機的草上嗡嗡作響,從遠處傳來割草機呼呼的響聲。 門緩緩地開了,一張黑臉探出來,眼睛盯著他。這是一張長長的悲傷的黑臉,淺紫色的脂粉上淚痕斑斑,她勉強地露出了笑容。一個難過的聲音說:「您好,山姆先生。見到您真好。」 德拉傑拉摘下帽子,取下墨鏡的手在身旁晃著:「你好,米妮。很抱歉。我得見見馬爾太太。」 「當然。快進來,山姆先生。」 女僕閃到一旁。他踏進鋪著地磚的陰暗的過道,問道:「還沒有記者來嗎?」 女孩緩緩地搖搖頭。她那雙溫順的褐色眼睛顯得很茫然,眼神呆滯,這是因為受到驚嚇的緣故。 「還沒有人來……她剛回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站在日光浴室里,但那兒沒有陽光。」 德拉傑拉點點頭,說:「米妮,別對任何人說。他們正想辦法捂住這件事情,尤其不想讓它上報。」 「啊,一定不會說的,山姆先生。絕不會說的。」 德拉傑拉朝她笑笑,踮著腳尖沿著鋪著地磚的過道無聲無息地走到房子後面,拐入另一個樣子相同的過道,它和進門處的過道形成一個直角。他敲敲一扇門,沒有人回應。他轉動門把手,走進一個狹長的房間。房間裡儘管有許多窗戶,但還是很陰暗,因為外面靠近窗戶的地方長著樹木,枝葉緊貼著玻璃,有些窗戶還被長長的印花窗簾遮住了。 房間中央那個身材高挑的女郎沒有抬眼看他。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睛盯著窗戶,身體僵硬,雙手在兩側緊握成拳頭。 室內所有的光線好像都聚集在了她紅褐色的頭髮上,在她冷艷的臉龐四周形成了柔和的光暈。她穿著剪裁時髦、帶有明口袋的藍色絲絨西服套裝。一條藍邊白手帕從胸前的口袋裡露出來,疊得很整齊,好像玩世不恭的男子的手帕。 德拉傑拉等候著,讓眼睛習慣室內的陰暗。過了一會兒,女郎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沙啞。 「呃……他們把他打垮了,山姆。他們終於得手了。他真的這麼招人恨嗎?」 德拉傑拉輕聲說:「他從事的行業很險惡,貝爾。我想他自己雖然儘可能潔身自好,可是樹大招風,不可避免地會樹立敵人。」 她緩緩轉過頭,盯著他。光線在她的髮際流轉,金光在其間閃爍。她的眼睛很有神采,出奇的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山姆,誰殺了他?他們有什麼想法嗎?」 德拉傑拉慢慢地點點頭,坐到一張藤椅上,在雙膝之間晃動著帽子和眼鏡。 「是的,我們大概知道是誰幹的。一個叫伊姆利的人,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助理。」 「天啊!」女郎喘著粗氣,「這個爛城市到底要變成什麼樣?」 德拉傑拉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是這樣的——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我當然想知道,山姆。不管我在哪裡,他的眼睛就在牆上瞪著我,要我做點兒什麼。他對我很好,山姆。我們當然有我們的煩惱,但是……那不算什麼。」 德拉傑拉說:「這個伊姆利的靠山是馬斯特斯、奧耶那幫人,他想競選法官。他和他們經常在一起尋歡作樂。他好像在和一個叫斯特拉·拉莫特的夜總會的女人廝混,不知怎麼回事,他們在醉得不省人事、渾身光溜溜的時候被拍了照片。多尼拿到了照片,貝爾,就放在他書桌的抽屜里。根據他桌上的記事本上的記錄,他和伊姆利在十二點十五分有個約會。我們猜他們吵了一架,伊姆利幹掉了他。」 「山姆,你找到那些照片了?」女郎非常平靜地問。 他搖搖頭,鄙夷地笑笑:「沒有。如果我找到了的話,大概會把它們丟掉。德魯局長發現了照片——就在我被命令停止調查這個案件之後。」 她的頭猛地轉向他,富有神采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停止調查案件?你——多尼的朋友?」 「是啊!別大驚小怪。貝爾,我是警察,好歹得服從命令。」 她沒說話,不再看他。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拿著你們在普馬湖度假屋的鑰匙上那兒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證據。多尼在那兒召開過會議。」 她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那幾乎是一種鄙夷的神色了。她的聲音異常空洞:「我去拿。但你在那兒什麼也不會找到。假如你是在幫他們找多尼的劣跡——好讓他們替伊姆利這個傢伙洗清罪行……」 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緩緩地搖搖頭,眼神顯得非常深沉、憂傷。 「傻子,你在講瘋話。如果我要做那種事,我會先把警徽交出去的。」 「是嗎?」她從他的身邊走過,出了房間。她離開後,他相當安靜地坐在那兒,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一臉委屈的表情。他輕輕地咒罵著,但沒出聲。 女郎回來了,走到他身旁,朝他伸出手,東西噹啷一聲掉進他的手掌。 「鑰匙,警察。」 德拉傑拉站起身,把鑰匙放進口袋,面無表情。貝爾·馬爾走到桌旁,用指甲用力刮著一個琺瑯盒,接著從裡面拿出一根香菸。她背對著他說:「我說過你不會有什麼好運氣的。你現在只知道他勒索別人,這可太糟糕了。」 德拉傑拉緩緩地吐了口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好了。」他輕聲說。他的聲音現在已經相當輕鬆了,好像今天過得不錯,好像沒有人被殺。 走到門邊,他又回過頭來:「我回來後再來看你,貝爾,那時你也許心情會好一些。」 她沒有搭腔,沒有移動,低著頭,拿著未點燃的香菸的手僵硬地停在嘴前方。過了一會兒,德拉傑拉繼續說下去:「你應該知道我對多尼的感情,我們就像兄弟一樣。我——我聽說你和他相處得不太好……我很高興這些閒話錯得離譜。但是別怪罪自己了,貝爾。沒什麼可怪罪的——尤其是在我面前。」 他等了幾秒鐘,盯著她的後背。她仍然一動也不動,一言不發,他便出去了。 4 一條狹窄、崎嶇的小路從高速公路旁分了出去,沿著湖上面的山丘邊緣向前延伸。松樹林間到處都有度假屋露出屋頂。山腰上有一個棚子,德拉傑拉把灰撲撲的凱迪拉克停在棚下,來到一條狹窄的小徑上,向下朝水邊走去。 湖水呈深藍色,但很淺。兩三條獨木舟漂在湖面上,遠方靠近轉彎處傳來馬達嘟嘟的聲音。兩排茂盛的灌木叢中間的小道上滿是松針,他沿著小道往前走,繞過一個樹樁,過了一座小小的木橋,來到馬爾的度假屋前。 木屋是用劈成兩半的原木蓋成的,靠湖的一邊有個寬敞的門廊,看起來非常孤單、空寂。橋下湧出的泉水在屋旁轉了一個彎。門廊的一端連接著一塊塊大石板,水流在其間穿行而過。春天水位增高時,石板會被淹沒。 德拉傑拉走上木頭台階,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前門上沉重的鎖,然後在門廊上站了一會兒。進屋前,他點燃了一根香菸。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嘈雜,這兒顯得異常寧靜、清涼、潔淨、舒適。一隻山雀停在樹樁上,啄著翅膀。遠遠的湖面上有人在彈四弦琴。他走進了木屋。 他看到了一些積滿灰塵的鹿角,一張上面散亂地攤著雜誌的粗糙的大桌子,一台裝電池的老式收音機,一個箱形留聲機,留聲機旁散放著一疊唱片。在用石頭砌成的壁爐旁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些尚未清洗的高腳杯,旁邊有半瓶威士忌。一輛車沿著山間小路往上攀爬,停在了不遠的某處。德拉傑拉皺著眉頭環顧四周,低聲說:「車子拋錨了。」他有一種挫敗感。這一點兒意義也沒有,像多尼根·馬爾這樣的人是不會把任何重要的東西留在山間小屋裡的。 他查看了兩間臥室。一間比較簡陋,裡面的兩張床像是臨時搭成的;另一間布置得比較講究,有一張鋪好了的床,一件俗氣的女式睡衣橫攤在床上,看起來不像是貝爾·馬爾的。 屋後的小廚房裡有一個煤油爐和一個燒柴的爐子。他用另一把鑰匙打開後門,踏出和地面相連的門廊。門廊旁有一大堆柴火,砍柴的木樁上有一把雙刃斧頭。 然後他看見了蒼蠅。 屋旁有一條棧道通向下方的木棚。一道陽光穿過樹木的枝丫,照在棧道上。陽光中,一大群蒼蠅擠在一些褐色的、黏膩的東西上你爭我奪,不肯退讓一步。德拉傑拉彎下腰,伸出手摸摸黏膩的地方,然後聞聞手指。他一臉驚訝,肌肉緊繃。 在稍遠處的陰影里,在木棚的門外,還有一攤比較小的褐色的東西。他很快拿出口袋裡的鑰匙,找出開啟木棚大掛鎖的那把,然後用力推開門。 裡面有一大堆隨意堆放的柴火——都是未劈開的粗粗的原木。德拉傑拉開始把粗大的原木拋到一旁。 在把許多木頭挪開之後,他才能伸手抓住兩個套著棉線襪子的冰冷僵硬的腳踝,並把死人拖到光線底下。 這是一個瘦瘦的男人,中等個子,穿著剪裁考究的粗紋西裝,整潔的鞋子擦得油亮,上面沾上了一些灰塵。他已經沒有臉了。確切地說,在可怕的擊打下,他已經面目難辨,腦袋裂開,血和腦漿跟稀疏的灰褐色頭髮和在了一起。 德拉傑拉快速直起身子,走回木屋,來到客廳放著半瓶威士忌的桌子旁。他拔出瓶塞,就著瓶口喝了一口,等了一會兒,又接著喝。 他大聲說:「嗬!」威士忌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的神經,他不停地發抖。 他回到木棚,再次彎下腰時,聽到一輛汽車在某處發動,他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然後又消退了,接著是一片沉寂。德拉傑拉聳聳肩,翻查死者的口袋。空無一物。其中一個原來可能有洗衣店的標籤,已經被剪去了。外套裡層口袋上的裁縫店標籤也被剪去了,只留下一些亂糟糟的縫線。 屍體硬邦邦的,這人可能已經死了二十四個小時了,不會超過這個時間。臉上的血凝固成厚厚的一層,但尚未完全變干。 德拉傑拉在他旁邊蹲了一會兒,看著亮晶晶的普馬湖和遠處一艘獨木舟閃閃發光的槳。然後他又走進木棚,想找到一截沾滿血跡的粗重的木頭,但沒有收穫。他回到木屋裡,來到屋前的門廊上,緩步走到門廊的盡頭,眼睛盯著下面的懸崖,然後是泉水裡的大石板。 「對了。」他輕聲說。 兩塊石頭上聚集了蒼蠅——很多的蒼蠅,他先前沒有注意到。懸崖大約有三十英尺深,如果一個人徑直摔下去,足以腦袋開花。 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抽了幾分鐘煙,沒有挪動。他一臉沉思的表情,黑眼睛顯得幽深遙遠,嘴角露出冷峻的、稍帶諷刺意味的笑容。 最後,他安靜地折回屋內,出了後門,把死人拖回木棚,隨意地蓋上木頭,又鎖上了木棚和度假屋的門,沿著狹窄、陡峭的小徑向山間道路和他的車走去。 當他駕車離開時已經六點半了,可是陽光依然燦爛。 5 一個老舊的商店櫃檯被放在路邊的啤酒屋裡當作吧檯,吧檯前有三張矮矮的凳子。德拉傑拉坐在靠門的那張凳子上,看著空了的啤酒杯內的泡沫。酒保是個皮膚黝黑、穿著罩衫的孩子,眼神羞澀,頭髮平直,有些口吃。他說:「我——我再——再——給你——你一杯——杯嗎,先生?」 德拉傑拉搖搖頭,從凳子上站起來。「小子,很糟糕的啤酒,」他沮喪地說,「跟汽車旅館裡的金髮女郎一樣乏味。」 「波——波特——拉酒——酒廠的,先生。應該是最——最好的。」 「嘿,最差的。你自己喝吧!你有營業執照嗎?再見了,小子。」 他走到紗門邊,往外看著被燦爛的陽光曬著的公路,公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靠近公路的地方有一處圍著白籬笆、鋪著碎石的停車場,裡面停了兩輛車:德拉傑拉的老凱迪拉克和一輛破舊的、灰頭土臉的福特車。一個高高瘦瘦的、穿著黃褐色馬褲的人正站在凱迪拉克旁打量著車。 德拉傑拉掏出一個大菸斗,從帶拉鏈的菸草袋裡拿出菸草將菸斗填了五分滿,緩緩地、謹慎地點燃,將火柴彈到角落裡。然後,他挺了挺身子,盯著紗門外面。 高高瘦瘦的傢伙掀開蓋著德拉傑拉車子後部的帆布,將它往後捲起一些,站在那兒低頭注視著下方。 德拉傑拉輕輕推開紗門,拖著懶散的步子穿過公路。他的腳跟在碎石上弄出了聲響,但那個瘦瘦的傢伙並沒有轉身。德拉傑拉走到了他身旁。 「我注意到你跟在我後面。」他遲疑地說,「玩什麼把戲呢?」 那人轉過身,一點兒也不慌亂。他長著一張長長的、讓人不舒服的臉,眼睛是海草那樣的顏色。他的外套敞開著,一隻手架在左臀上,外套也被連帶地掀到了後面,一個磨損得很厲害的槍柄從腰間的槍套里露了出來——是科爾特型號的。 他上下打量著德拉傑拉,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 「這是你的車?」 「你以為呢?」 瘦瘦的傢伙把外套又往後拉了拉,露出了口袋上的青銅徽章。 「老兄,我是托盧卡縣的狩獵管理員。我想這可不是什麼獵鹿的季節,更不是獵雌鹿的季節。」 德拉傑拉慢慢垂下眼帘,彎下腰看看被帆布蓋著的車子後部。一隻幼鹿的屍體躺在一堆破爛的東西上,旁邊有一支來復槍。動物那已經沒有生機的溫馴的眼睛好像正盯著他,眼神里還有一種溫和的斥責意味;那纖細的脖子上的血跡已經變幹了。 德拉傑拉直起身子,輕輕地說:「真他媽的可愛。」 「有狩獵執照嗎?」 「我不打獵的。」德拉傑拉說。 「這對你可沒什麼幫助。我看到你有一支來復槍。」 「我是警察。」 「噢——警察,是嗎?你有警徽嗎?」 「我有。」 德拉傑拉伸手探進胸前的口袋,拿出警徽在袖子上擦一擦,放在掌心。瘦削的狩獵管理員瞪著徽章,舔了舔嘴唇。 「刑事警官,嗯?城市警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冷淡、疏遠起來,「好吧,警官。我們得開著你的這輛破車滑下那個長坡,大概有十英里遠。等一下我再搭便車回來。」 德拉傑拉收起徽章,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菸斗,把掉出來的菸灰和殘渣踩進碎石里,然後把帆布重新展開。 「盜獵?」他神情嚴肅地問。 「盜獵,警官。」 「走吧!」 他坐到凱迪拉克的方向盤後面。瘦瘦的管理員繞到另一邊,上了車,坐在他旁邊。德拉傑拉發動車子,掉了個頭,開上了公路平滑的水泥路面。遠處的山谷一片迷茫,更遠處,一些巨大的山峰聳立在天邊。德拉傑拉讓車子緩緩地滑行著,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兩人都直直地盯著前面,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德拉傑拉說:「我不知道普馬湖一帶有鹿。我最遠只跑到那裡。」 「那旁邊有個保護區,警官,」管理員冷靜地說,他的眼睛透過灰撲撲的擋風玻璃盯著前面,「是托盧卡縣森林的一部分——你不會不知道這個吧?」 德拉傑拉說:「我想我是不知道。我這一輩子還沒射殺過一隻鹿。警察的工作還沒把我鍛煉得那麼冷酷。」 管理員笑了笑,沒說什麼。公路穿過了一個凹谷,公路的右邊出現了一道峭壁。一些小小的峽谷開始向左邊的山丘延伸,有些峽谷中有陡峭的小路半掩在雜草中,路面上有車輪的印跡。 德拉傑拉用力猛打方向盤,突然讓車子轉向左邊,沖入一塊滿是乾草的紅壤空地,踩住了剎車。車胎直滑動,車身左搖右晃。隨著一聲尖厲的叫聲,車子像個醉漢似的停下來了。 管理員被狠狠地甩向右邊,然後又往前沖向擋風玻璃。他一邊咒罵,一邊坐直身子,右手從身前橫過要去掏槍套里的槍。 德拉傑拉抓住那細瘦而有力的手腕,猛地朝它主人的身體扭去。管理員被曬黑了的臉頓時發白,正在槍套上摸索的左手也放鬆了。他的聲音乾澀、沮喪。 「警察,你把事情越弄越糟糕了。我在鹽泉接到別人的電話舉報,對方描述了你的車的樣子,告訴我你在哪裡,說車裡有隻死鹿。我——」 德拉傑拉略略放鬆了他的手腕,扒開他腰間的槍套,抽出那支科爾特手槍,把它丟出車外。 「滾出去,鄉巴佬!去搭你說過的便車吧!怎麼了——你沒辦法靠薪水過日子了嗎?你自己在普馬湖栽的贓,你他媽的想騙誰?」 管理員緩緩地下了車,一臉茫然地站在地上,下巴松松垮垮的。 「算你厲害。」他喃喃地說,「你會後悔的,警察。我發誓我會去告你一狀的。」 德拉傑拉滑過車座,從右邊的車門下了車。他站到管理員身邊,慢條斯理地說:「老兄,也許我弄錯了。也許真的有人向你通風報信,但也許這就是你乾的。」 他把雌鹿的屍體從車上拖下來,放在地上,眼睛盯著管理員。這個瘦瘦的男人沒有移動,也沒有試圖把扔在十英尺開外的地上的槍撿回來。他那海草色的眼睛顯得呆滯、冷淡。 德拉傑拉回到凱迪拉克上,踩下油門,發動引擎,把車倒回到公路上。管理員仍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凱迪拉克一顛一顛地沿著山坡飛快地向前駛去,最終消失在視線之外。等車子走得相當遠了,管理員撿起槍,將它放回槍套,又把鹿屍拖到草叢後面,然後回到公路上,向坡頂走去。 6 肯渥西公寓接待處的小姐說:「警官,這個人打了三次電話找你,可是他不肯留下電話號碼。一位女士打電話找過你兩次,名字和電話號碼都沒有留下。」 德拉傑拉從她手上接過三張紙條,讀著上面的名字「喬伊·基爾」和三個不同的時間。他拿起兩封信,碰碰帽子朝接待台後的女孩致意,然後走進自動電梯,乘到四樓。他走入狹窄、安靜的走廊,用鑰匙打開一扇門。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寬大的落地窗前,打開窗戶,站在那裡看著漆黑的夜空、閃爍的霓虹燈、兩個街區外歐特嘉大道上明亮刺眼的街燈。 他點燃一根香菸,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抽了半截,他的臉在黑暗中拉得很長,顯得非常困惑。他終於離開窗戶邊,走進一間小臥室,打開一盞檯燈,把衣服脫光,走到淋浴頭下沖洗。接著,他拿毛巾擦乾身子,穿上乾淨的內衣,走進小廚房調了杯酒。他啜著酒,又抽了一根香菸,穿好了衣服。他正往身上套槍套時,客廳的電話響了。 打電話的人是貝爾·馬爾。她的聲音沙啞模糊,好像哭了幾個小時一樣。 「真高興找到你了,山姆。我——我不是故意那樣說話的。我驚惶失措,又頭昏腦漲,心裡一團亂麻。你明白的,對嗎,山姆?」 「當然,傻瓜。」德拉傑拉說,「別在意了。不管怎樣,你那樣說也是有道理的。我剛從普馬湖回來。我想我去那兒只是自找麻煩。」 「我現在只有你了,山姆。你不會讓他們傷害你吧,不會吧?」 「誰?」 「你明知故問。我不是笨蛋,山姆。我知道這是陰謀,一個惡毒的政治陰謀,他們設計好專門用來除掉他的。」 德拉傑拉緊緊抓著話筒,他覺得嘴巴僵硬,不聽使喚,好一陣都說不出話來。然後他說:「貝爾,事情可能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為了那些照片發生了爭吵。畢竟多尼有權利告訴那種人退出競選。那不是勒索……你知道他手上有槍。」 「山姆,可以的話,就來看我吧!」她的聲音流露出一種往日的情愫,帶著渴望。 他輕拍著桌面,又開始猶豫,說:「當然……最近有誰在什麼時候去過普馬湖?我是說去度假屋。」 「我不知道。我整整一年沒去過那兒了。他去……都是獨自一人。他可能和別人約好在那兒會面。我不知道。」 他含含糊糊說了一些話,過了一會兒便道了「再見」掛斷了電話。他瞪著書桌上方的牆壁,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冷峻的光芒。他的整張臉都緊繃著,顯得堅定不移。 他回到臥室去拿外套和草帽,出門前抓起那三張寫著「喬伊·基爾」這個名字的電話便簽紙,將它們撕成碎片,在菸灰缸里燒掉。 7 大塊頭、棕黃色頭髮的皮特·馬庫斯側著身子坐在一張雜亂的辦公桌旁。這是一間簡陋的辦公室,室內有兩張這樣靠著兩面相對的牆壁的辦公桌。另一張辦公桌乾淨整潔,桌上有一個帶縞瑪瑙筆架的吸墨墊,一個黃銅小日曆,一個被當作菸灰缸用的鮑魚殼。 窗邊立著一張直背椅,椅背的頂端有一個看起來像箭靶一樣的圓圓的枕墊突出來。馬庫斯左手抓著一把筆,正將它們朝枕墊投去,就像一個墨西哥擲刀人。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沒使出多少投擲技巧來。 門開了,德拉傑拉走了進來。他關上門,靠在上面,面無表情地看著馬庫斯。長著棕黃色頭髮的人嘎吱轉動了一下椅子,又讓椅子抵著辦公桌傾斜著。他用寬寬的拇指指甲搔搔下巴。 「嘿,西班牙老兄。旅途愉快嗎?老闆正嘮叨著要找你。」 德拉傑拉咕噥了一聲,在滑潤的棕色的雙唇間塞了一根香菸。 「那些照片被找到時,你在馬爾的辦公室嗎,皮特?」 「在啊,但不是我找到的。局長找到的。怎麼了?」 「你親眼看見他找到的嗎?」 馬庫斯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帶著幾分戒備輕輕地說:「是他找到的,沒錯,山姆。他沒有栽贓——如果你指的是這回事的話。」 德拉傑拉點了點頭,聳聳肩:「子彈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噢,不是點三二的——是點二五的。一槍從背心口袋那兒穿過。銅鎳彈頭。自動手槍。可是沒找到彈殼。」 「伊姆利不會忘記那一點的。」德拉傑拉平靜地說,「可是他沒帶走促使他殺人的照片。」 馬庫斯砰地把腳放到地板上,身子往前一傾,抬起黃褐色的眉毛往上看。 「你說得有道理。照片給了他動機,但是馬爾手裡的槍好像是事先被放好的。」 「腦袋不差啊,皮特。」德拉傑拉走到小窗戶旁邊,站在那兒看著外面。 過了一會兒,馬庫斯遲疑地說:「你覺得我什麼都沒幹,對嗎,西班牙人?」 德拉傑拉慢慢轉過身,走到他近旁,低頭盯著他。 「別胡思亂想,小子。你是我的搭檔,而我被總局認定了是站在馬爾那一邊的,你也會有嫌疑。你只是在這兒傻坐著,而我則被引到了普馬湖,什麼好事也沒發生,就是有人在我的車子後面放了一隻死鹿,讓一個狩獵管理員纏住我。」 馬庫斯緩緩地站起來,兩隻手在身體兩側握成緊緊的拳頭,深灰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大鼻子的鼻孔內壁都是白色的。 「這裡沒有人會那麼出格的,山姆。」 德拉傑拉搖搖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們可能得到暗示要把我引到那兒去,這樣外圍的人就可以插手進來了。」 皮特·馬庫斯又坐下來。他拿起一支圓珠筆,用力朝圓圓的枕墊擲去。筆尖刺進去了,抖了一下,斷了,筆掉到了地板上。 「聽著,」他粗著嗓子說,沒有抬頭,「對我而言這是一份工作,僅此而已。混口飯吃。我不像你那樣,對警察工作還抱有什麼理想。誰再說那個字眼,我就把這他媽的警徽塞進他的屁眼。」 德拉傑拉彎下腰,一拳捶在馬庫斯的肋骨上:「別在意,警察。我心裡有數。回家喝你的酒去吧。」 他打開門,快速走出去,沿著大理石牆面的走廊來到一處寬敞的凹室。裡面有三扇門,中間的那扇門上有「刑事組長,請進」這樣的字樣。德拉傑拉走進一間小接待室,室內有一道普通的欄杆,欄杆後面的警察抬起頭,朝裡面那扇門偏偏腦袋。德拉傑拉打開欄杆上的門,敲敲里門,然後走了進去。 大辦公室里有兩個人。刑事組長托德·麥金坐在一張笨重的辦公桌後,銳眼看著德拉傑拉走進來。他是個塊頭很大、肌肉鬆弛的傢伙,長著一張好像永遠都不快樂的長臉,一隻眼睛看上去有點兒斜視。 坐在桌尾的圓椅上的人衣著考究,皮鞋光亮,戴著珍珠灰的帽子和灰色手套,一根烏木手杖靠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他長著一頭很惹眼的柔軟的白髮,英俊的臉顯然經過精心的保養,因為經常接受按摩而顯得紅潤。他朝著德拉傑拉微笑,笑容顯得很愉悅,又帶有諷刺意味。他抽著插在長長的琥珀菸嘴裡的香菸。 德拉傑拉在麥金對面坐下來,瞄了一眼白頭髮的傢伙,說:「晚上好,局長。」 德魯局長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沒有開口。 麥金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指甲被咬得又短又鈍的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敲著。他輕輕地說:「兜了一個大圈子才回來報到呀!找到什麼了嗎?」 德拉傑拉瞪著他,眼睛毫無表情。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隻死鹿在我車子的後面。」 麥金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一塊肌肉都沒有動。局長將一根指甲呈粉紅色、且被精心修剪過的手指橫過喉嚨,齒舌並用發出一聲聽上去很痛苦的聲音。 「別在你老闆面前耍花招,小子。」 德拉傑拉繼續盯著麥金,等待著。麥金緩緩地開口了,語氣憂傷:「德拉傑拉,你的記錄很好。你祖父是這個縣最好的警長之一。可是你今天給它抹黑了,被控違反狩獵法,干涉托盧卡縣的官員執法,抗拒逮捕。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德拉傑拉語調平淡地說:「有正式罪名了嗎?」 麥金緩緩地搖搖頭:「這是內部投訴。沒有正式的控告。我猜是因為缺乏證據吧。」他乾笑了一下,一點兒也不顯得幽默。 德拉傑拉安靜地說:「這樣的話,我想你要我繳回警徽了?」 麥金一言不發地點點頭。德魯說:「你反應可真快。」 德拉傑拉拿出警徽在袖子上擦一擦,看了看,將它沿著光滑的桌面推過去。 「好了,老闆。」他輕輕地說,「我的血統是西班牙的,純正的西班牙血統,不是黑人和墨西哥人混血,也不是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混血。我祖父會用更少的話、更多的火藥來處理這種情況,但這並不表示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有人故意陷害我,因為我曾是多尼根·馬爾親密的朋友。你知道,我也知道,對工作而言那不算什麼,但是局長和他的政治後台對此可能不敢如此肯定。」 德魯猛地站起來。「老天,你最好別這樣對我說話。」他吼了起來。 德拉傑拉的臉上慢慢露出笑容。他默不作聲,也根本不看德魯。德魯板著臉又坐了下來,喘著粗氣。 過了一會兒,麥金把警徽收進辦公桌的中間抽屜,站了起來。 「德拉傑拉,你被停職了。和我保持聯絡。」他快速穿過中間那扇門,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 德拉傑拉把椅子往後一推,整整頭上的帽子。德魯清清喉嚨,擠出一個表示安撫的笑容,說:「也許我有點兒急躁,這是愛爾蘭人的脾氣。別傷感情。你得到的教訓是我們都需要學習的。能聽我說一句忠告嗎?」 德拉傑拉站起來,朝他笑笑——這是一個乾巴巴的、勉強的微笑,他只是拉動了一下嘴角,臉上的其他部分簡直像木頭一樣僵硬。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局長。你想讓我別管馬爾的案子。」 德魯笑出聲來,好像心情又好轉了:「不完全是這樣。根本沒有什麼馬爾的案子。伊姆利通過他的律師之口承認是他開的槍,宣稱是自衛殺人。他明天早上就會來自首。不,我的忠告是別的。回到托盧卡縣向那個管理員道歉。就這麼簡單,你可以試試看。」 德拉傑拉安靜地向門廳走去,打開門,然後回過頭,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白牙齒:「我看到惡棍就認得出來,局長。有人已經為他的麻煩買單了。」 他走了出去,德魯盯著在一聲乾脆的咔嚓聲中被輕輕關上的門。因為憤怒,他紅潤的臉上此時一片灰暗,肌肉繃得緊緊的。他拿著琥珀菸嘴的手不停地發抖,菸灰落在熨得筆挺的褲子膝蓋上。 「老天,」他冷冷地暗自說,「也許你是滑溜的西班牙人,也許和玻璃一樣滑溜——但是要在你身上戳個洞可是非常容易。」 他站了起來,滿腔的怒氣使得他動作遲緩、笨拙。他小心地把褲子上的菸灰拍掉,伸手去拿帽子和拐杖,指甲修飾得很整潔的手指仍在顫抖。 8 紐頓街在第三街和第四街之間,街上儘是廉價的服裝店、當鋪、擺滿老虎機的遊樂場、低級旅館。旅館前面眼神鬼鬼祟祟的人口中叼著香菸,但這絲毫沒有妨礙他們不停地吐出話語,他們的嘴唇甚至都沒有動一下。街區中段有一個天篷伸出來,上面掛著一塊寫有「斯托爾彈子房」這幾個字的木牌。台階從人行道邊緣往下延伸,德拉傑拉沿著台階走下去。 彈子房前面幾乎一片漆黑。彈子桌上都蓋著布,球桿整齊地排列著。遠遠的後面,強烈的燈光下人影憧憧,吵鬧聲、拌嘴聲、吆喝聲不絕於耳。德拉傑拉朝著燈光走去。 突然,好像得到了什麼信號似的,嘈雜聲消失了,沉寂中響起了彈子球清脆的碰撞聲,主球撞到一個又一個台邊發出的沉悶的聲音,以及最後一聲清晰的撞球聲,嘈雜聲緊接著又一涌而出。 德拉傑拉停在一張蓋著布的彈子桌邊,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十元鈔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塗膠標籤,在上面寫上「喬伊在哪裡」,然後把標籤粘在鈔票上,將鈔票折了四道。他繼續朝人群走去,一直擠到桌邊。 一個臉色蒼白、表情冷漠、棕色的頭髮被整齊地分向兩邊的高個子一邊給球桿的皮頭塗殼粉,一邊研究檯面上的局勢。他彎下腰,強健的、白皙的手指拱成橋狀。下賭注時的嘈雜聲這時有如石頭跌落一樣戛然而止。高個子毫不費力地打了一記漂亮的球。 一個坐在高凳子上的臉蛋胖嘟嘟的人拉長了聲音喊道:「基爾四十,連續擊球得八分。」 高個子又給球桿抹了抹殼粉,一邊慵懶地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掠過德拉傑拉時,沒有任何暗示的意味。德拉傑拉走近他,說:「恢復正常了,馬克斯?我出五塊錢賭你的下一球。」 高個子點點頭:「好的。」 德拉傑拉把折好的鈔票放在桌子邊緣,一個身穿條紋襯衫的年輕人伸手去拿。馬克斯·基爾看似無意地把他擋住,將鈔票塞進背心口袋,語氣平淡地說:「賭五塊錢。」然後他彎下腰繼續擊球。 檯面上的球路呈十字形,高個子乾淨利落地打了一記交叉線路球,贏得很多掌聲。他把球桿交給穿著條紋襯衫的助手,說:「休息一下。我得去一個地方。」 他走進黑暗中,穿過一扇寫著「男用」字眼的門。德拉傑拉點燃一根香菸,打量著周圍這些在紐頓街上常見的地痞流氓。馬克斯·基爾的對手,另一個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的高個子,站在記分員旁邊,眼睛都不抬地跟他說著話。一個傲慢的、長相俊美的菲律賓人獨自一人站在他們旁邊,他穿著光鮮的淡褐色西裝,叼著棕色的香菸吞雲吐霧。 馬克斯·基爾回到桌邊,伸手拿起球桿,往上面塗上殼粉。接著,他將一隻手探入背心口袋,懶洋洋地說:「欠你五塊錢,老兄。」他說著將一張折好的鈔票遞給了德拉傑拉。 他一連擊中三球,幾乎沒停過。記分員說:「基爾四十四,連續擊球得十二分。」 有兩個人從人群邊緣走開,走向入口。德拉傑拉跟在他們後面,從蓋著布的彈子桌中間穿過,朝台階走去。他在那兒停下腳步,打開手裡折著的鈔票,看了看潦草地寫在他的問題下面的地址。然後,他將鈔票揉成一團,放入口袋。 突然,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了他的後背,一個像五弦琴的琴聲一樣發顫的聲音說:「想幫別人脫身,嗯?」 德拉傑拉吸了吸鼻子,變得機警起來。他抬頭看著前面兩個人腳下的台階,還有被反射在他們腿上的街燈的燈光。 「好吧。」發顫的聲音冷酷地說。 德拉傑拉往旁邊一躍,猛地轉身,往後甩出像蛇一樣的胳膊,接著往下一蹲,抓住一個腳踝。一支揮過來的槍沒擊中他的頭,但在他的肩膀上敲了一下,一陣刺痛頓時傳到左手臂。他的耳旁有粗重、急促的喘息聲,一個絲毫沒有力氣的東西敲著他的草帽。他聽到了尖細、痛苦的咒罵聲。他將那腳踝使勁一扭,接著直起身子。他站在那兒,像貓一樣輕巧靈敏,然後用力將那腳踝往外一拋。 穿著淺褐色西裝的菲律賓人仰面朝天摔在地板上,一支槍被震了出來。德拉傑拉將槍從一隻小小的棕色的手旁踢開,槍滑到了一張桌子下面。菲律賓人平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翻檐帽還戴在他油膩的頭髮上。 彈子房後面的彈子球比賽仍在安靜地進行。即使有人注意到了扭打聲,也不會走過來瞧上一眼的。德拉傑拉從臀部口袋裡拔出一根裹著皮革的棍子,彎下腰。菲律賓人緊繃的棕色的臉上露出了畏縮的神情。 「還有很多要學習。站起來,小子。」 德拉傑拉的聲音很冷酷,但顯得很隨意。棕色皮膚的人從地上爬起來,舉起手臂,然後將左手偷偷地移向右肩。德拉傑拉輕鬆地一揮手腕,那隻手挨了重重的一棍,縮了回去。棕色皮膚的人發出一聲尖叫,就像一隻餓壞了的小貓。 德拉傑拉聳聳肩,撇撇嘴唇,露出一個譏諷的微笑。 「搶劫啊?好的,你這雜種,下次再跟你玩!現在我很忙。快滾!」 菲律賓人溜回彈子桌中間,蹲了下去。德拉傑拉把棍子換到左手,右手抓著槍柄。他這樣站了一會兒,注視著菲律賓人的眼睛。然後,他轉過身,快步走上台階,消失在街道上。 棕色皮膚的人沖向牆邊,趴到桌下找他的槍。 9 喬伊·基爾猛地把門打開,舉著一支沒有準星的很舊的短槍。他個子矮小,看上去歷盡滄桑,緊張的臉上儘是憂慮。他需要刮刮鬍子,換件乾淨的襯衫。從他身後的房間裡飄出一股難聞的動物的氣味。 他放下槍,苦澀地咧嘴一笑,倒退著走進房間。 「好吧,警察先生。花費寶貴的時間找到這裡來了。」 德拉傑拉走進去,關上門,將戴在粗硬的頭髮上的草帽推到腦袋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喬伊·基爾。他說:「你以為我記得城裡每個混混兒的住址?我從馬克斯那兒問來的。」 小個子咕噥著說了些什麼,走到床邊躺下,把槍塞到枕頭下,將雙手交叉著墊在腦後,朝天花板眨著眼睛。 「身上有百元大鈔嗎,警察先生?」 德拉傑拉將床前的一把椅子抓過來,騎坐在上面。他拿出菸斗,慢慢地填著菸草,厭惡地看著關著的窗戶、床架上剝落的琺瑯、凌亂的床單、角落裡的洗臉池、洗臉池上方懸掛著的兩條骯髒的毛巾、沒上漆的五斗櫃、五斗柜上的《聖經》和立在《聖經》上的半瓶金酒。 「在躲人嗎?」他沒有什麼興趣地問道。 「我可搶手了,警察先生。我說的是真的。我手上有好料,值一張百元大鈔。」 德拉傑拉緩緩地、表情冷漠地收起菸草袋,將擦燃了的火柴湊近菸斗,徐徐地吐出煙霧——一副令人惱怒的悠閒模樣。床上的小個子焦躁起來,斜眼瞧著他。德拉傑拉慢慢地說:「你是個不錯的探子,喬伊。我一直都是這樣說你的。但是一百塊錢對於一個警察來說可是一筆重要的錢。」 「你不會白花的,老兄。如果你對馬爾的死因足夠在意,想要找對門路的話——」 德拉傑拉的眼神變得非常堅定、冷酷,他的牙齒緊緊地咬著菸斗。他開口時聲音顯得極其平靜、嚴厲。 「我會好好聽你說的,喬伊。如果真的值那個價錢,我會付錢的。不過,你最好別糊弄我。」 小個子翻過身來,用胳膊支著身體:「知道和伊姆利在一起被拍了裸照的那個女孩是誰嗎?」 「知道她的名字。」德拉傑拉語調平穩地說,「我還沒看到照片。」 「斯特拉·拉莫特是個藝名。真正的名字是斯特拉·基爾。我的妹妹。」 德拉傑拉將手臂在椅背後面交叉起來。「好極了。」他說,「繼續說。」 「是她設計陷害他的,警察先生。她為了能從一個斜眼的菲律賓人那兒得到幾小包海洛因,設了這個圈套。」 「菲律賓人?」德拉傑拉馬上冷酷地從口中吐出這幾個字,他臉上的神情此時緊張起來。 「嗯,一個棕色皮膚的小個子。長相英俊,衣著考究,是個毒販子。該死的傢伙,名叫托里波,他們叫他卡林特小子。他在斯特拉的房間對面有個住處。他一直供給她那玩意兒,然後誘使她設下這個圈套。她在伊姆利的酒里下了很重的藥,他昏了過去,菲律賓人拍下了那些照片。很聰明,對吧?……結果,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她後悔了,把整件事都告訴了我和馬克斯。」 德拉傑拉一言不發地點點頭,渾身幾乎都僵住了。 小個子機敏地笑笑,露出一顆顆小小的牙齒。 「我該怎麼辦?只好看緊菲律賓人。我就是因為他才這樣躲著藏著的,警察先生。過了一陣,我跟蹤他到了戴夫·奧耶在旺多姆的公寓……我猜這能值一百塊。」 德拉傑拉緩緩地點了一下頭,震落了一點兒菸灰在手掌中,然後輕輕一吹:「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馬克斯。如果你知道怎麼應付他,他會站在我這邊的。他給了斯特拉一些錢,讓她離開這個城市走得遠遠的,因為那些傢伙心狠手辣。」 「馬克斯不可能知道你跟蹤菲律賓人去了哪裡,喬伊。」 小個子突然坐起來,雙腳晃到地板上,一臉不悅的神情。 「我不是在開玩笑,警察先生。我從來不開玩笑的。」 德拉傑拉輕輕地說:「喬伊,我相信你。我只是想要更多的證據。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小個子哼了一聲:「該死,這問題可讓我傷腦筋。這個菲律賓人以前可能是為馬斯特斯和奧耶賣命的,或者是他拍下照片後,可以和他們談成什麼交易。後來馬爾得到了照片。事情很明顯,如果不是他們說了這件事,他不會知道他們有照片,也不可能拿到照片。伊姆利以他們為靠山競選法官。不錯,他是他們那邊的一個渾蛋,但他到底還是渾蛋,而他恰巧還是個愛喝酒、脾氣惡劣的傢伙。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德拉傑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其他部分宛如木雕;他嘴裡的菸斗一動也不動,好像插在混凝土裡一樣。 喬伊·基爾繼續說下去,臉上仍舊帶著機敏的笑容:「所以他們談的是一樁大交易。他們把照片給了馬爾,但不讓馬爾知道照片的出處。後來有人向伊姆利通風報信,告訴他誰手上抓著他的把柄,是什麼把柄。伊姆利這種人還會幹出什麼好事?他肯定會出去捕殺獵物,警察先生——而大約翰·馬斯特斯和他的同夥就可以等著吃鴨子肉了。」 「或者是鹿肉。」德拉傑拉心不在焉地說。 「你說什麼?你看,這值錢嗎?」 德拉傑拉伸手掏出錢包,將錢抖出來,數了幾張放在膝蓋上,然後將它們緊緊地捲起來扔到床上。 「我想找斯特拉談談,喬伊,怎麼樣?」 小個子把錢塞進襯衫口袋,搖搖頭:「辦不到。你可以找馬克斯試試。我想她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了,我也準備從這兒消失,我恨不得現在就走。因為我說過,那些傢伙歹毒得很——而且,也許我的行蹤不夠隱秘……因為有個傢伙在跟蹤我。」他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又說了一句:「來杯金酒嗎?」 德拉傑拉搖搖頭,看著小個子走到五斗櫃旁拿起那半瓶金酒,往厚厚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滿杯。他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開始把酒杯放下。 這時,窗玻璃叮噹響了一聲,接著是仿佛一隻手套輕輕地拍打在什麼地方的聲音。一小片窗玻璃碎片掉到了地毯邊上沒上漆的污跡斑斑的木頭上,幾乎就在喬伊·基爾的腳邊。 小個子渾身僵硬地站了兩三秒鐘,接著,玻璃杯從他手裡掉下來,在地板上跳了一下,滾到了牆邊。然後,他腿一軟,慢慢地側身躺倒在地上,又慢慢地轉過身,仰面朝天。 鮮血開始從他左眼上方的一個洞裡緩緩地沿著臉頰往下流。血流的速度加快了,那個洞也變得更大更紅。喬伊·基爾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好像那些事情再也不會和他有什麼關係了。 德拉傑拉靜靜地從椅子裡滑出來,將手和膝蓋撐在地上,沿著床邊爬動,一直爬到窗戶下,從那裡伸手探進喬伊·基爾的襯衫內。他的手指在他的心臟部位停了一會兒,然後挪開了。他搖了搖頭,又伏下身子,摘下帽子,非常謹慎地抬起頭,直到他能夠將目光越過窗戶低低的一角看出去。 他看著巷子對面的倉庫光禿禿的高牆。牆上有不少窗戶,位置很高,都是黑漆漆的。德拉傑拉又把頭低下,輕輕地說:「大概是消音來復槍。射得真准。」 他又伸出手,有些愧疚地從喬伊的襯衫里掏出那一小卷鈔票。他蹲著身子貼著牆壁來到門邊,伸手從門上取下鑰匙,然後打開門,直起身子快速走出去,從外面把門鎖上。 他沿著一條骯髒的走廊向前走,然後走下四段樓梯,來到一個狹窄的大廳。大廳里空無一人,接待台上有一個電鈴,那兒也是空蕩蕩的。德拉傑拉站在臨街的玻璃門後,看著街對面的一棟公寓樓,那兒有兩個老人坐在搖椅上抽菸,看上去很安詳。他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兩分鐘。 他走了出去,快速地掃視了一下街區的兩邊,沿著停在街邊一輛又一輛的車走到下一個街角。走過兩個街區之後,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到紐頓街上的斯托爾彈子房。 彈子房內現在到處燈火通明。彈子球咔嗒作響,在桌上旋轉、滑動,球手們在煙霧中穿來穿去。德拉傑拉四處張望,看到一個臉蛋胖嘟嘟的人坐在收銀機旁的高凳上,就朝他走過去。 「你是斯托爾?」 胖臉的傢伙點點頭。 「馬克斯·基爾去哪兒了?」 「老早就走了。賭注不超過一百塊錢,他們覺得玩起來沒意思。我想是回家了吧。」 「他住在哪兒?」 胖臉的傢伙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就好像一道手指大小的光束閃過一樣。 「我怎麼知道。」 德拉傑拉抬起一隻手探進他放警徽的那個口袋,接著又將手放下來——儘量使動作顯得從容不迫。胖臉的傢伙咧嘴一笑。 「警察,是嗎?好吧,他住在曼斯菲爾德,格蘭德往西三個街區。」 10 切法里諾·托里波,那個外形俊朗、穿著剪裁精緻的褐色西裝的菲律賓人,一邊從電報局的櫃檯上拿起兩個一毛和三個一分的硬幣,一邊朝著等候他的煩躁不安的金髮女孩微笑。 「這個立刻就發出去嗎,蜜糖?」 她冷冷地瞟了一眼電報內容:「曼斯菲爾德旅館?二十分鐘內趕到——還是省省你的錢吧!」 「好了,蜜糖。」 托里波優雅地踱出電報局。金髮女孩用手指戳戳電報,頭也不回地對後面的人說:「這傢伙肯定是瘋了,發電報到三個街區外的一家旅館。」 切法里諾·托里波沿著水泉街緩步而行,棕色的香菸在他的肩後留下了一道煙霧。他在第四街拐向西邊,繼續走了三個街區,從一家理髮店旁走進曼斯菲爾德的側門。他踏著大理石台階走進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大廳,然後從寫字間後面走上鋪了地毯的台階到達三樓,接著經過了電梯口,大搖大擺地沿著長長的走廊朝盡頭走去,一邊看著門上的號碼。 走到半路,他又折回電梯處,在一個開放式的小廳里坐下來,那兒有兩扇窗戶、一張玻璃面桌子和幾張椅子。他拿著菸蒂點燃一根新的香菸,往後靠著椅背,傾聽著電梯的動靜。 只要電梯在那一層樓停下,他就會馬上向前探著身子,豎起耳朵去聽腳步聲。大概過了十分鐘,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他站起來,躲到牆角處,那個廳就是從這兒開始延展空間的。他從右邊腋下掏出一支輕巧的長槍,將槍換到右手,抓著它貼著左腿邊的牆壁。 一個身材矮胖、滿臉麻子的菲律賓人穿著旅館侍者的制服,端著一個托盤沿著走廊走過來。托里波口中發出一聲嘶嘶聲,舉起手槍。矮胖的菲律賓人被嚇呆了,嘴巴大張,眼睛鼓鼓地瞪著槍。 托里波說:「小子,哪個房間?」 矮胖的菲律賓人緊張地、討好地露出了微笑。他湊過來讓托里波看了看托盤上的一個黃色信封,上面用鉛筆寫著「338」這個號碼。 「放下來。」托里波鎮定地說。 矮胖的菲律賓人將電報放在桌上,眼睛一直盯著那支槍。 「快滾!」托里波說,「你把它放在門下了,明白嗎?」 矮胖的菲律賓人低下了他那圓圓的黑腦袋,又緊張地笑笑,快速朝電梯走去。 托里波把槍放進外套口袋,拿出一個用白紙摺疊的小包並小心將它打開,然後張開左手,把亮晶晶的白粉倒在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凹處,使勁將它吸進鼻子,接著拿出一條火紅色的絲質手帕擦擦鼻子。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眼神呆滯,褐色的臉上的皮膚好像在高高的顴骨處緊繃起來,齒間的氣息聲清晰可聞。 他拿起電報走向長廊盡頭,在最後一扇門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門。 從裡面傳出了一個回應的聲音。他把嘴唇貼近門,說話時聲音拔高、語氣恭順。 「先生,電報。」 彈簧床咿呀作響。裡面的腳步聲沿著地板朝門邊靠近了。鑰匙轉動了一下,門開了。托里波此時已經掏出了槍。門一打開,他就側著身子一腳鑽進門內,臀部優雅地擺動了一下。他將槍口抵在了馬克斯·基爾的腹部。 「往後退!」他呵斥了一聲,像五弦琴聲的聲音變得強硬了一些。 馬克斯·基爾往後避開槍口,退到床邊,當他的腿碰到床時便坐了下來。彈簧咿呀作響,報紙也發出了沙沙聲。馬克斯·基爾整齊的中分式棕發下那張蒼白的臉毫無表情。 托里波輕輕地把門關上,鎖上門鎖。當那咔嗒聲響起時,馬克斯·基爾的臉突然像重病的人一樣很難看了,嘴唇也開始發抖,而且抖個不停。 托里波語帶譏諷,聲音依然像琴聲一樣:「你跟警察說過話了,對嗎?再見。」 他手上那支輕巧的槍跳動了一下,接著又跳個不停。一朵小小的白煙從槍口冒出,槍聲並不比錘頭敲擊釘子或手指快速輕敲木頭的聲音大,它一連響了七次。 馬克斯·基爾慢慢地倒在床上,雙腳仍踏在地板上,眼神空洞,雙唇張開,鮮血從寬鬆的襯衫前面好幾個地方滲出來。他靜靜地仰面躺在那兒,眼睛盯著天花板,雙腳觸地,發青的唇邊冒著粉紅色的泡沫。 托里波把槍換到左手,將它塞到腋下。他側身挨近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馬克斯·基爾。過了一會兒,粉紅色的泡沫不再往外冒了,馬克斯·基爾的臉變得很平靜——一張死人的空洞的臉。 托里波回到門邊打開門,開始倒退著往外走,目光仍然停留在床上。突然,他的背後旋起一陣風。 他的腦袋開始發暈,伸出一隻手往上抓。有東西套住了他的頭,地板在他眼前奇怪地傾斜著,直朝他的臉衝過來。他不知道地板是什麼時候撞上他的臉的。 德拉傑拉把菲律賓人的腿踢進房間,一直踢到門內。他關上門,鎖上門鎖,徑直走向床邊,一根裹著皮革的棍子在他的身旁晃動。他在那兒站了很長時間,最後沉著嗓子輕輕地說:「他們在斬草除根。沒錯——他們在斬草除根。」 他走到菲律賓人旁邊,把他翻過來搜查他的口袋——一個鼓鼓囊囊的沒有任何證件的錢包、一個鑲著石榴石的金色的打火機、一隻金色的煙盒、鑰匙、一支金色的鋼筆、一把金色的小刀、一條火紅色的手帕、零錢、兩支槍和備用的子彈,還有褐色西裝的口袋裡的五包海洛因。 他把海洛因粉末撒在地上,站了起來。菲律賓人喘著粗氣,閉著眼睛,一邊臉頰上的肌肉在抽動。德拉傑拉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細鐵絲,把這個棕色皮膚的傢伙的手反綁在背後,接著把他拖到床邊,讓他靠著床腳坐起來,用鐵絲纏住他的脖子,再將鐵絲拴在床柱上,又將火紅色的手帕綁在鐵絲上。 他走進浴室,取來一杯涼水,狠狠地往菲律賓人的臉上澆過去。 托里波的身子抖動了一下,脖子上的鐵絲一緊,他的嘴巴猛地張開,眼睛倏地睜開。他張開嘴巴想大聲喊叫。 德拉傑拉把纏著那棕色脖子的鐵絲往後一拉,叫聲就像電源被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痛苦的呻吟聲。口水從托里波的嘴角往下流。 德拉傑拉稍微放鬆了鐵絲,低下頭湊近菲律賓人的腦袋,開始朝他輕輕地說話,聲音冷淡而又溫柔。 「渾小子,你不得不跟我說話,也許不是現在,也許不是很快。但一會兒後,你會跟我說話的。」 菲律賓人怯懦地轉動了一下眼珠,啐了一口,然後緊緊地閉上了嘴唇。 德拉傑拉露出一個淡淡的、冷酷的微笑。「算你狠。」他輕聲說,然後往後猛地一扯手帕,扯得又緊又狠,纏在喉結上方的鐵絲深深地陷進了那棕色脖子的肌肉里。 菲律賓人的腿開始在地板上亂蹬,身體不停地扭動,那張棕色的臉變成了絳紫色,眼睛外凸並因充血而變得通紅。 德拉傑拉又鬆開了鐵絲。 菲律賓人急促地吸著氣,腦袋下垂,然後又往後靠在床柱上。他渾身都在發抖。 「好……我說。」他喘了一口氣。 11 門鈴響起的時候,伊羅赫德·圖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張黑色的「10」放在紅色的「J」上。然後,他舔舔嘴唇,把所有的牌都放下,掃視四周,最後目光穿過飯廳的拱門落到了這棟小平房的前門上。他緩緩地站起來——是個大塊頭,長著蓬鬆的灰頭髮,鼻子很大。 拱門後面的客廳里,在一盞有一個破舊的紅色燈罩的燈下,一個纖瘦的金髮女孩正躺在沙發上看雜誌。她很漂亮,但是臉色過於蒼白,而細細的、高高聳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好像飽受驚嚇。她把雜誌放下,雙腳踩在地板上,盯著伊羅赫德·圖米的雙眼突然充滿了驚恐的神色。 圖米一言不發地揮了一下拇指。女孩站起來,快速穿過拱門,推開一扇彈簧門走進廚房。她緩緩地關上門,沒讓它發出聲響。 門鈴又響了,持續的時間更長。圖米將穿著白襪子的腳塞進拖鞋,把眼鏡架到鼻子上,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支左輪手槍,又從地上撿起一張皺皺巴巴的報紙,將它隨意地擋在左手拿著的手槍前面,然後不慌不忙地朝前門走去。 他打開門時打了一個哈欠,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透過眼鏡看著站在門廊上的高個子男人。 「好吧,」他疲倦地說,「有話快說。」 德拉傑拉說:「我是警察。我想見斯特拉·拉莫特。」 伊羅赫德·圖米伸出粗壯的胳膊,將手架在門框上,身子牢牢地靠著另一邊的門框,臉上仍舊是煩躁的表情。 「弄錯地方了,警察先生。這裡沒有女人。」 德拉傑拉說:「讓我進去看看。」 圖米激動地說:「讓你進來——真是見鬼。」 德拉傑拉手法熟練地快速從口袋裡掏出了槍,在圖米的左手腕上敲了一下,報紙和左輪手槍都掉到了門廊的地板上。圖米臉上的表情沒有那麼不耐煩了。 「老套的手法。」德拉傑拉呵斥道,「我們進去吧。」 圖米晃晃左手腕,另一隻手從門框上移開,狠狠地揮向德拉傑拉的下巴。德拉傑拉將頭往一邊偏了四英寸,皺著眉頭,唇舌之間發出了一聲不滿的聲音。 圖米俯身朝他衝過去。德拉傑拉往旁邊一閃,將手槍朝著那長著灰頭髮的大腦袋砸下去。圖米跌了個狗啃泥,身子一半在屋內,一半在門廊上。他咕噥著將雙手撐在地上,試著站起來,好像沒挨過揍似的。 德拉傑拉把圖米的手槍踢開。屋內的彈簧門發出了一聲輕響。圖米一隻膝蓋跪著,一隻手撐在地上,直起身子。德拉傑拉往發出聲響的地方望去,圖米趁機朝德拉傑拉的肚子揮了一拳。德拉傑拉吼了一聲,又在圖米的腦袋上使勁砸了一下。圖米搖搖頭,怒聲說:「你想打倒我,這只是在浪費時間,老兄。」 他往旁邊一閃,抓住德拉傑拉的腿,並將它扯離地面。德拉傑拉一屁股坐在門廊的地板上,卡在門口。他的頭撞上了門框,撞得他頭昏眼花。 纖瘦的金髮女孩衝出拱門,手裡拿著一支小型自動手槍。她將槍口對準德拉傑拉,憤怒地說:「該死!」 德拉傑拉搖搖頭,張口正要說話,圖米將他的腳一扭,他痛得喘不過氣來。圖米咬緊牙關,用力扭著,好像世上只剩下他和這隻腳,好像這隻腳是他自己的,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德拉傑拉的頭又往後一仰,臉色慘白,疼痛使得他的嘴巴都變形了。他撐起身子,左手抓住圖米的頭髮,用力拽著那顆大腦袋,直到他的下巴朝上,皮膚緊繃。德拉傑拉將科爾特手槍的槍柄朝他的下巴狠狠地砸下去。 圖米的身子一軟,像爛泥一樣癱成一團,壓在他的腿上,將他撲倒在地板上。德拉傑拉動彈不得。他用右手撐著身體,儘量不讓圖米把自己壓成肉餅,但是他無法把拿著槍的右手從地板上移開。金髮女孩現在走近了他,她怒目圓睜,臉色蒼白。 德拉傑拉疲憊地說:「別做傻子,斯特拉。喬伊——」 金髮女孩的臉此時很可怕,瞳孔很小的眼睛異常冷酷,裡面閃出怪異的亮光。 「警察!」她幾乎是在尖叫,「警察!天啊,我恨透了警察。」 她手上的槍轟地響了,回音填滿了整個房間,衝出敞開的前門,傳到了街對面高高的木籬笆那兒。 德拉傑拉腦袋的左邊被重重地擊了一下,那好像是一根木棍。疼痛頓時漫過全身,眼前白光閃爍——亮晃晃的白光充斥著整個世界。接著,四周一片黑暗。他無聲無息地倒下,跌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12 亮光又回來了,他的眼前好像有一團紅霧。劇烈的疼痛感折磨著他的腦袋側面、他的整張臉、他的牙齒。他想動動舌頭,可是它又干又麻木。他試圖移動雙手,可它們好像離他很遙遠,根本不是他的手。 然後,他睜開眼睛,紅霧消失了。他的眼前有一張臉,一張大臉,湊得很近——一張巨大無比的臉。它肥肥胖胖,下巴光溜發青,一支上面有顏色鮮亮的細線的雪茄叼在咧開的厚嘴唇間。那張臉發出了咯咯的笑聲。德拉傑拉再次閉上眼睛,疼痛再次襲來,淹沒了他。他昏厥過去。 幾秒鐘或幾年過去了。他又看到了那張臉,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好了,他醒過來了。真是個經得起折騰的傢伙。」 那張臉湊得更近了,雪茄的末端閃著櫻桃紅的亮光。然後,煙霧嗆得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覺得腦袋的側面快要爆炸了,鮮血順著顴骨往下流,滲過皮膚,又在臉上已經變干、結成塊的血跡上往下流。 「這一頓揍可真讓他好受的。」低沉的聲音說。 另一個帶有愛爾蘭口音的聲音說了一些骯髒下流的話。那張大臉朝發出那聲音的方向轉過去,吼了一聲。 德拉傑拉這時完全清醒了。他能將房間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屋裡有四個人。那張大臉是大約翰·馬斯特斯的。 那個纖瘦的金髮女孩窩在沙發的一頭,表情呆痴地瞪著地板,她的胳膊僵硬地放在身體兩側,手埋在靠墊之間,根本看不見。 在一扇掛著窗簾的窗戶旁邊,戴夫·奧耶將瘦長的軀體靠在牆上,他那楔形的臉上是厭煩的神情。德魯局長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他的頭頂上有一盞磨損得很厲害的燈,他的頭髮在燈光下泛出銀光。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非常明亮,眼神專注。 大約翰·馬斯特斯的手上有一支亮閃閃的槍。德拉傑拉盯著槍眨了眨眼睛,想站起來。一隻強健有力的手朝他的胸膛一推,把他推了回去。一種噁心的感覺漫過他的全身。那個低沉的聲音冷酷地說:「省省力氣,沒用的東西。你玩夠了,現在輪到我們了。」 德拉傑拉舔舔嘴唇,說:「給我一杯水。」 戴夫·奧耶從牆邊離開,穿過飯廳的拱門,拿來了一杯水,將它湊到德拉傑拉的嘴邊。他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的水。 馬斯特斯說:「我們欣賞你的大膽,警察先生,但是你用錯地方了。你好像是個不會領會暗示的傢伙,這太糟糕了。你就是這樣完蛋的,明白嗎?」 金髮女孩轉過頭,眼神陰鬱地看著德拉傑拉,然後將目光移開了。奧耶回到了牆邊。德魯不安地用手指快速地撫摸著臉的一側,好像德拉傑拉滿是血跡的頭讓他的臉也發疼。德拉傑拉緩緩地說:「殺了我只不過會讓你覺得更痛快,馬斯特斯。笨蛋在高興的時候還是笨蛋。你已經毫無理由地讓兩個人被殺害了。你甚至不知道你在遮掩什麼。」 大個子開始厲聲咒罵,舉起亮閃閃的槍,然後手又緩緩落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奧耶懶懶地說:「別衝動,約翰。讓他把話說完。」 德拉傑拉以同樣緩慢、漫不經心的口氣說:「坐在那裡的那位女士就是被殺死的那兩個人的妹妹。她把事情告訴了他們——怎麼陷害伊姆利的,誰拍的照片,照片怎麼被交到多尼根·馬爾的手裡的。你們那個可愛的菲律賓渾蛋向我招認了,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你們不能確定伊姆利會殺死馬爾,也許馬爾會殺死伊姆利。不管怎樣,都是好結果。只是,假使伊姆利真的殺了馬爾,案子必須趕快了結。你就是這時候一頭栽進來的,結果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開始遮醜。」 馬斯特斯厲聲說:「糟透了,警察先生,糟透了。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金髮女孩轉過頭看著德拉傑拉,還有馬斯特斯的後背,她那雙純真的眼睛裡現在湧起了恨意。德拉傑拉微微聳聳肩,繼續說:「叫殺手取基爾兄弟的性命,對你們而言是例行公事。阻止我辦案,設計陷害我,弄得我停職,對你們而言也是例行公事。你們以為我是拿馬爾的錢替他幹活。但當你們找不到伊姆利時,事情就變得非同尋常了——這可讓你們為難了。」 馬斯特斯冷酷的黑眼睛變得又大又空洞,粗壯的脖子也在變大。奧耶從牆邊走開幾英尺,僵硬地站著。過了一會兒,馬斯特斯緊咬牙關,輕輕地說:「說得不錯,警察先生。跟我們談談那件事。」 德拉傑拉用兩根手指的指尖摸摸滿是血跡的臉,然後看看手指。他的眼睛宛如無底洞,深不可測。 「伊姆利已經死了,馬斯特斯。他在馬爾被殺之前就死了。」 房間內悄然無聲。沒有人移動。德拉傑拉眼前的四個人都驚得僵住了。過了很久,馬斯特斯做了一個深呼吸,幾乎是耳語道:「說說看,警察先生,快點兒說,不然我就——」 德拉傑拉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不帶任何感情:「不錯,伊姆利去見馬爾了。為什麼不去呢?他不知道自己被出賣了。只不過他是昨天晚上去見的他,不是今天。伊姆利和他開車去普馬湖的度假屋,想以一種友善的方式解決問題——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後來,就在那兒,他們吵了起來,伊姆利被殺害了,從門廊的盡頭被推了下去。他的腦袋在岩石上撞開了花。他完全死了,躺在馬爾的度假屋的木棚里……好了,馬爾把他藏好,回到城裡。然後,他今天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提到伊姆利這個名字,要和他訂一個十二點十五分的約會。馬爾會怎麼辦呢?當然是拖延。他打發辦公室里的女孩去吃午飯,把槍放在一個他在匆忙之中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準備好面對麻煩了。只是來訪者玩弄了他,他沒用到槍。」 馬斯特斯粗暴地說:「見鬼,小子,你只是在空口說白話。你不可能知道所有這些事情。」 他回頭看著德魯,後者臉色陰暗,神情緊張。奧耶離牆壁更遠了,站在德魯旁邊。金髮女孩一動也不動。 德拉傑拉疲憊地說:「當然,我是在猜測,但是我猜得八九不離十。事情一定就是這樣的。馬爾身邊有槍,可不是毫無防範、缺乏警惕的人,何況他大禍臨頭。一切都準備好了,他為什麼沒有開槍呢?因為來訪者是個女人。」 他舉起手臂,指著金髮女孩:「這就是你們的殺手。雖然她陷害了伊姆利,她還是愛他的。她是個吸毒者,吸毒者就是那樣的。她傷心後悔,自己去和馬爾了斷。你們問問她!」 金髮女孩迅速站起來,她的右手從靠墊中抽出來,手上握著一支小型自動手槍——那支用來射德拉傑拉的槍。她那雙純真的眼睛顯得暗淡、空洞,眼神凝滯。馬斯特斯轉過身,用亮閃閃的左輪手槍朝她的胳膊砸去。 她在近距離內毫不猶豫地朝他連開了兩槍。鮮血從他粗壯的頸側噴出,流到他的外套前襟上。他搖搖晃晃,亮閃閃的左輪手槍從他手中掉下來,幾乎就掉在德拉傑拉的腳邊。他往外倒向德拉傑拉身下的椅子後面的牆,伸出一隻手想撐在牆上。他的手拍在牆上,隨著身子的下跌往下滑。然後,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德拉傑拉幾乎將那支亮閃閃的左輪手槍拿到了手上。 德魯大叫著站了起來。女孩慢慢地轉向奧耶,好像德拉傑拉並不存在。奧耶從腋下掏出魯格槍,一把推開德魯。小型自動手槍和魯格槍同時開火了。前者射偏了,女孩跌坐在沙發上,用左手抓著前胸。她轉動了一下眼珠,想重新舉起槍。然後,她往一側倒在靠墊上,左手鬆開了,從胸前垂下來。鮮血從她的衣服前面噴涌而出。她的眼睛睜開又閉上,接著又睜開了,再也沒有閉上。 奧耶將魯格槍對準德拉傑拉。他的兩道眉毛糾結在一起,梳得整齊平順的沙子顏色的頭髮緊緊地貼在頭皮上,好像畫上去的一樣。 德拉傑拉朝他開了四槍,速度之快就像機關槍在射擊。 剎那間,在奧耶倒下之前,他的臉變得又瘦又空洞,就像一張老人的臉;眼睛像白痴一樣茫然。他長長的軀體往後摔倒在地,手上仍握著魯格槍。雙腿壓在身軀下,好像根本沒有骨頭。 因為槍聲的響起,空氣似乎凝固了,裡面有刺鼻的火藥味。德拉傑拉慢慢站起來,拿著亮閃閃的左輪手槍走向德魯。 「局長,你一個人的盛宴。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德魯緩緩地點了點頭,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他咽了一口口水,在地板上慢慢地走動,從奧耶雙臂伸開的屍體旁經過。他低頭看著沙發上的女孩,搖搖頭,接著走到馬斯特斯旁邊,單膝跪下摸摸他,又站起來。 「我想全死了。」 德拉傑拉說:「幹得漂亮啊。那個大個子呢?那個彪形大漢?」 「他們讓他走開了。我——我想他們不想殺你的,德拉傑拉。」 德拉傑拉微微點點頭。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那些冷硬的線條也開始消失,沒有血跡的那半邊臉顯得有點兒人情味了。他用手帕抹抹臉,上面立刻染上了鮮紅的血跡。他把手帕丟開,用手指輕輕地梳理凌亂的頭髮,有些髮絲因幹了的血塊糾結在一起。 「見鬼,他們才不會那樣呢。」他說。 屋內非常安靜,外面也寂然無聲。德魯傾聽了一會兒,吸吸鼻子,走向前門往外張望。街道上一片漆黑,悄然無聲。他轉過身走近德拉傑拉,非常緩慢地擠出一個笑容。 「這真是值得大書特書,」他說,「一個局長必須自己扮演臥底——一個正直的警察按照事先定好的計謀假裝被停職去幫助他。」 德拉傑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想那樣做嗎?」 德魯的聲音現在變得很冷靜,臉色恢復了紅潤:「老兄,為了我們的部門,為了這個城市——還有我們自己,這是唯一行得通的做法。」 德拉傑拉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13 馬庫斯停下車,帶著羨慕的表情朝掩映在樹蔭里的大房子咧嘴一笑。 「真不錯,」他說,「我希望可以在這裡好好休息一陣子。」 德拉傑拉下了車,動作遲緩,好像四肢僵硬、相當疲倦。他沒戴帽子,而是將草帽夾在腋下。左邊的頭髮被剃掉了,傷口縫針處包裹著層層繃帶。一綹粗硬的黑頭髮從繃帶邊緣伸出來,製造出一種滑稽的效果。 他說:「是啊!——可是我不會久留,老兄。等我一下。」 他沿著草叢中的石徑往前走。在早晨的陽光下,樹木在草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影子。房子顯得非常安靜,窗簾都被拉上了,黃銅門環上有個黑色花圈。德拉傑拉沒有朝門走去,而是轉到窗戶下的另一條小徑上,從唐菖蒲花圃旁邊經過,沿著房子的側面走過去。 後面有更多的樹木、草地、鮮花、陽光和樹蔭,還有一個種了荷花、蹲著一隻大大的石牛蛙的池塘。稍遠處有半圈椅子圍著瓷面的鐵桌子,貝爾·馬爾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她身上的衣服是黑白相間的,款式寬鬆,紅褐色的頭髮上戴著寬邊草帽。她安靜地坐在那兒,目光越過草地看向遠方。她的臉毫無血色,上面浮著很顯眼的脂粉。 她緩緩轉過頭,木然地笑了笑,指指旁邊的椅子。德拉傑拉沒有坐下來,他把腋下的草帽拿在手上,用一根手指敲著帽檐,說:「案子結束了。還會有審判、調查、威脅、很多人在新聞里大呼小叫,諸如此類。報紙會大肆宣揚一陣子。但事實上,就記錄而言,案子已經結束了。你可以試著忘記它了。」 女郎突然看著他,靈活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又將目光移開了,越過草地看向遠處。 「你的頭傷得厲害嗎,山姆?」她輕輕地問。 德拉傑拉說:「沒有,還好……我是說叫拉莫特的女孩殺了馬斯特斯——她還殺了多尼。奧耶殺了她,我殺了奧耶。全都死了,好像連環炮。現在,我想我們只是不知道伊姆利是怎麼被殺死的,也無從知道。我想那已經不重要了。」 貝爾沒有抬頭看他,靜靜地說:「但是你怎麼知道度假屋那兒的人就是伊姆利呢?報紙說——」她突然停下來,渾身戰慄不已。 他呆呆地瞪著手裡的草帽:「我不知道。我想著是一個女人殺了多尼。湖邊的人是伊姆利只是個很好的猜測,因為從外表看那人很像他。」 「你怎麼知道是一個女人……殺了多尼?」她的聲音顯得很平靜,近乎耳語。 「我就是知道。」 他走開幾步,盯著樹林,然後又慢慢轉過身走回來,站在她的椅子旁,一臉倦容。 「我們一起度過了很愉快的時光——我們三個人,你、多尼和我。生活對人好像很殘忍。一切都消逝了——所有美好的事情。」 她的聲音仍然很輕:「也許並不是一切都消逝了,山姆。我們從今以後一定要常見面。」 一個淡淡的笑容浮現在他的嘴角,瞬間又消失了。「這是我第一次設計騙人,」他安靜地說,「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貝爾·馬爾的頭轉動了一下。她的手抓著椅子的扶手,在富有光澤的木頭的對比下,顯得很蒼白。她的整個身體好像都變得僵硬起來。 過了一會兒,德拉傑拉伸手探進口袋,一個閃著金光的東西出現在他的手中,他陰鬱地低頭看著它。 「警徽拿回來了,」他說,「不像從前那麼乾淨了。我一心想讓它纖塵不染,以後我會盡力這樣做的。」他把警徽放回口袋。 女郎極為緩慢地站到他面前,抬起下巴,意味深長地盯著他。在脂粉下面,她的臉就像白色的石膏面具。 她說:「老天,山姆——我開始明白了。」 德拉傑拉沒看她的臉,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看著遠處某個模糊的地方。他開口時聲音含糊,顯得很遙遠。 「當然……我認為下手的是個女人,是因為那是一支小型手槍,就像女人用的。不過並不是僅憑這一點來猜測的。去了木屋之後,我知道多尼已經準備好了應付麻煩,而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要對付他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但是如果伊姆利得手了,這個圈套可謂完美無缺。馬斯特斯和奧耶以為他干成了,叫律師打電話替他承認罪行,並答應他早上會去自首。不知道伊姆利已經死了的人很自然就進了圈套,更何況沒有警察會想到一個女人會把彈殼撿起來。 「我聽了喬伊·基爾講述的情況後,以為可能是叫拉莫特的那個女孩乾的。但當我在她面前提起這一點時,我就改變看法了。那實在很可恥,她在某種程度上是因此而被殺害的,雖然我覺得她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已經沒有什麼生路了。」 貝爾·馬爾仍在盯著他。微風吹起了她的一縷髮絲,除此之外,她站著一動也不動。 他將目光從遠處收回,嚴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別處,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小串鑰匙,將它丟在桌上。 「直到後來我完全明白過來,才弄清楚那三件讓人困惑的事情——本子上寫著的東西、多尼手上的槍、不知去向的彈殼。後來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立刻死去的。他有毅力和勇氣,堅持到了最後一秒鐘——為了保護某個人。本子上的字跡顯得歪歪扭扭,那是他事後寫上去的,當時他獨自一人在那兒,快要死了。他一直在想著伊姆利的事,就寫下了他的名字,以攪亂偵查的步調。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槍,握著槍死去了。接下來只剩彈殼的問題了,過些時候,我也弄明白了。 「開槍的距離很近,只隔著桌子。桌子的一頭擺著一些書,彈殼掉在了那裡,就在桌上,他可以伸手拿到。他不可能是彎腰從地板上將它撿起來的。你的鑰匙圈上有一把他辦公室的鑰匙。我昨天深夜去了那裡。我在他的雪茄保濕盒裡找到了彈殼。沒有人檢查過那裡。人畢竟只會找他想要找到的東西。」 他停了下來,摸了摸臉。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多尼已經盡力了——然後才死去。幹得很不錯——我會讓他和這些脫離干係的。」 貝爾·馬爾緩緩地張開了嘴,首先冒出來的是某種咕嚕聲,然後才是話語,清晰的話語。 「山姆,這牽涉的不僅僅是女人而已,而是他要的那種女人。」她顫抖了一下,「我現在就進城去自首。」 德拉傑拉說:「不必了。我說過要讓他脫離干係的。城裡的人喜歡事情就這樣了結。漂亮的政治。整個城市因此而脫離了馬斯特斯和奧耶的掌控。德魯可以風光一陣子,不過他太軟弱,這種狀況不會持久的。所以,那已經無關緊要了……你不要插手管任何事。你要做的是多尼用最後一口氣表明的事情——置身事外。再見。」 他又快速看了一眼她那塗滿脂粉的蒼白的臉,然後轉過身,走過草地,經過有荷花和石牛蛙的池塘,沿著房子側面向車子走去。 皮特·馬庫斯把車門推開,德拉傑拉鑽進車子坐下來,頭靠著椅背陷在車座內,閉上雙眼,語氣平淡地說:「皮特,慢點兒開,我的頭痛得要命。」 馬庫斯發動車子,轉到街上,慢慢折回德尼夫巷,朝城裡駛去。掩映在樹蔭里的屋子消失在他們後面,那兒只有一片高高的樹林。 等他們離開很遠之後,德拉傑拉才又睜開眼睛。 (石藍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