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謀殺藝術 · 我在等候
凌晨一點,守夜門衛卡爾關掉了溫德米爾旅館大廳里三盞檯燈中的最後一盞。藍色地毯的顏色暗了一兩成,牆壁好像退縮到了遙遠的地方,椅子上則躺著一個個慵懶的身影,角落裡仿佛充溢著宛若蛛絲一樣密集的回憶。
托尼·雷塞克打了個哈欠,將頭靠在一邊,聽著從收音機室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激昂的音樂。收音機室就在大廳一角陰暗的拱門後面。他皺起了眉頭。凌晨一點之後,那原本應該是他的收音機室,裡面不應該有人的。那個紅髮女郎破壞了他的這些夜晚。
眉頭又舒展開來,一個淡淡的笑容浮現在他的嘴角。他是個中年人,舒服地坐在那裡,身材矮小,臉色蒼白,大腹便便,修長纖細的手指交叉在表鏈上的鹿齒上——那完全是技藝嫻熟的藝術家修長纖細的手指,光滑的指甲修剪整齊,第一道指關節靈活輕巧,手指尾端是鏟形。真是漂亮的手指。托尼·雷塞克輕輕地揉著它們,安靜的海灰色眼睛顯得很平和。
他又皺起了眉頭,這音樂令他很不悅。他站起來,動作異常優雅,無可挑剔,並沒有移動抓著表鏈的雙手。他一會兒輕鬆、隨意地往後靠著,一會兒又四平八穩地站著,紋絲不動,好像站起來的動作完全在意料之中,剛才的姿勢變換隻是個錯覺……
他腳上的鞋泛著亮光。他沿著藍地毯走到拱門下,音樂聲更大了——熱辣、粗豪、癲狂,是現場演奏的爵士音樂。聲音太大了。紅髮女郎坐在那裡,沉默地盯著大收音機的喇叭,仿佛看見了帶著職業性的笑容、汗流浹背的樂隊。她的雙腳壓在身體下面,整個人蜷曲在沙發上。房間裡的靠墊似乎都集中到了沙發上。她小心翼翼地窩在裡面,好像花匠用紙巾包著的胸花。
她靠在那裡,沒有轉動腦袋,一手握拳搭在桃紅色的膝蓋上,身上穿著繡著黑色蓮花花苞的棱紋絲質睡衣。
「你喜歡古德曼 [1] ,克雷西小姐?」托尼·雷塞克問道。
女郎緩緩地移動著目光,眼神暗淡,但是她眼睛裡紫色的亮光幾乎可以傷人。它們很大、很深,只是沒有思想的痕跡。她的臉顯得很古典,但毫無表情。
她沒開口。
托尼笑笑,將手放到了體側,手指一根一根地移動,並且感受著這種移動。「你喜歡古德曼,克雷西小姐?」他溫和地重複道。
「還不至於熱淚盈眶。」女郎平淡地說。
托尼停住腳步,往後仰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大大的、深沉的、空洞的眼睛。或者,它們根本不是這樣?他彎下腰,關掉了收音機。
「別誤會我的意思。」女郎說,「古德曼會賺錢。這個時代,以合法的方式賺錢的男人就值得尊敬。但是我覺得這種爵士音樂就像走了氣的啤酒。我喜歡輕柔一點兒的東西。」
「也許你喜歡莫扎特。」托尼說。
「得了,別開我的玩笑。」女郎說。
「我不是在開你的玩笑,克雷西小姐。我想莫扎特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人——托斯卡尼尼 [2] 是這樣說的。」
「我以為你是旅館的偵探。」她將頭往後靠到枕頭上,眯著的眼睛透過睫毛盯著他。
「放些那個莫扎特的音樂給我聽聽吧!」她又加了一句。
「太晚了,」托尼嘆了口氣,「現在收不到。」
她熱切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盯上我了,是不是,大偵探?」她笑了起來,幾乎沒出聲,「我做錯什麼了?」
托尼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沒有,克雷西小姐。你沒做錯任何事。但是你需要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你來這旅館已經五天了,一步也沒踏出去。何況你住的還是頂樓的房間。」
她又笑了笑:「編個故事給我聽吧。我很無聊。」
「以前有個女孩也住在你的套房裡。她在旅館裡待了整整一個星期,跟你一樣。我是說她根本沒出去過。她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你猜她後來怎麼了?」
女郎嚴肅地看著他:「她沒付賬就跳樓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慢慢地轉動手掌,同時讓手指不停地拍動,好像平緩的海浪在翻轉:「嗯——呃,她叫人下來拿賬單,然後付了賬。之後她告訴門衛半個小時後去拿她的行李箱,後來便從陽台跳了出去。」
女郎將身體向前傾了一點兒,眼神仍然很嚴肅,一隻手放在桃紅色的膝蓋上:「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托尼·雷塞克。」
「聽起來像匈牙利人。」
「是啊,」托尼說,「波蘭人。」
「繼續說,托尼。」
「所有的頂樓套房都有陽台,克雷西小姐。陽台的圍欄對十四層來說太矮了。那是個漆黑的夜晚,烏雲密布。」他的手以一種含有終結意味的姿勢、告別的姿勢垂下去,「沒有人看到她跳下去。但是她落地時,那聲響好像是很大的手槍走火了。」
「托尼,你在編故事。」她的聲音冷淡乾脆,近乎耳語。
他仍在頑皮地微笑,安靜的海灰色眼睛裡的目光好像要撫平她那波浪形的長髮。「伊芙·克雷西。」他若有所思地說,「一個等待著光明的名字。」 [3]
「等待著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一無是處的傢伙,托尼。你不會想知道原因的。我曾經想嫁給他,我可能還會嫁給他。人一生當中可以犯下許多錯誤。」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地張開了,直到手指無法再往後蹺,然後它們突然又緊緊地收攏了。雖然光線昏暗,指關節卻像磨光了的骨頭一樣發亮。「我曾經對他玩過低級的把戲,把他推到了很壞的地方——不是故意的。你也不會對這感興趣的。只是我欠了他一些東西。」
他輕輕地往前挪,打開收音機。溫暖的空氣里響起了不太清楚的華爾茲音樂。一段俗氣的華爾茲音樂,不過還是華爾茲。他把音量調大,沉悶的旋律從音箱裡流瀉出來。自從維也納死了,所有的華爾茲都沉悶無比。
女郎把手放在一旁,哼了三四句,然後突然停住,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伊芙·克雷西,」她說,「曾經身處光明之中。在一家三流夜總會,一個低級的地方。他們抄查了那地方,光明從此消失了。」
他幾乎是嘲諷地朝她笑笑:「克雷西小姐,你在的時候那裡可不是低級的地方啊……當年老的門衛在旅館入口處走來走去的時候,管弦樂隊總是會演奏華爾茲樂曲。只要有胸前的獎牌,一切都顯得很美好。《最後一笑》 [4] 。埃米爾·傑寧斯 [5] 。你不會記得那個吧,克雷西小姐。」
「『溫泉,美麗的溫泉』,」她說,「是的,我從來沒看過。」
他從她身旁移開三步,轉過身去:「我得上樓去查房了。我希望沒打擾你。你該上床睡覺了,夜已經很深了。」
俗氣的華爾茲音樂停下來了,有個聲音開始說話。女郎的聲音蓋過了收音機的聲音:「你剛才真的在想那種事情——陽台的事?」
他點點頭。「可能吧,」他輕聲說,「不再想了。」
「不會讓你有機會想了,托尼。」她的笑容就像一片失去光澤的落葉,「經常過來和我聊聊天吧!紅頭髮的人不會跳樓的,托尼。他們會咬緊牙關——然後再消逝。」
他嚴肅地看了她一會兒,便沿著地毯走開了。門衛站在通向大廳的拱門那兒。托尼還沒朝那個方向看去,不過他知道有人在那裡。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向來都會察覺到。他可以聽見青草生長的聲音,就像《青鳥》 [6] 里的那頭驢子。
門衛急切地朝他努努下巴。制服衣領上的那張寬大的臉汗水直流,異常激動。托尼走到他身邊,他們一起穿過拱門,朝昏暗的大廳中央走去。
「碰到麻煩了?」托尼疲憊地問。
「外面有個傢伙要見你,托尼。他不肯進來。我正在擦門上的玻璃,他走到了我身邊。一個高大的傢伙。『叫托尼來!』他說,幾乎是咬牙切齒。」
托尼說:「嗯。」他盯著門衛淡藍色的眼睛,「是誰?」
「阿爾,他說他是阿爾。」
托尼的臉變得像麵團一樣毫無表情:「好的。」他開始往外走。
門衛扯住他的衣袖:「嘿,托尼,你有敵人?」
托尼禮貌地笑笑,臉仍然顯得很平靜。
「嘿,托尼。」門衛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袖,「街上有一輛黑色的大轎車,另一頭有出租車。有一個傢伙站在車旁,一隻腳踏在踏板上。這個跟我說話的傢伙,穿著深色的風衣,裹得緊緊的,領子豎到耳朵處。帽子拉得很低,你根本看不到他的臉。他說『叫托尼來』時,簡直咬牙切齒。你沒有什麼敵人嗎,托尼?」
「只是財務公司的人。」托尼說,「快走開!」
他沿著藍地毯朝外走去,步履緩慢,顯得有些遲疑。走下三級淺淺的台階後,他來到了門廳處,那兒一邊是三個電梯門,另一邊是一個接待台。這時只有一個電梯在工作。在敞開的門邊,守夜的電梯員交叉著雙臂,穿著整潔的、鑲有銀邊的藍制服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是一個瘦削黝黑的墨西哥人,叫哥麥斯,新來的,只能值夜班。
另一邊的接待台旁,夜班職員優雅地靠著玫瑰色的大理石台面。這個人身材矮小,衣著整潔,留著一撇略帶紅色的八字鬍,雙頰紅潤,好像塗了胭脂。他盯著托尼,一邊用一片指甲戳著鬍子。
托尼伸直一根食指指著他,其他三根手指緊緊收進掌心,拇指忽上忽下地彈著食指。職員摸摸另一邊的鬍子,看起來很煩悶。
托尼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已經收攤的黑漆漆的報攤和藥房的側門,向一扇銅框玻璃門走去。在踏出門之前,他先停下來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他挺了挺胸,把門推開,走進夜晚陰冷潮濕的空氣中。
街上一片漆黑,靜悄悄的。兩個街區外的威爾榭大道上車聲隆隆,但是沒有人影,沒有異樣的情況。左邊有兩輛出租車,司機並排靠著擋泥板抽著煙。托尼朝另一邊走去。那輛黑色大轎車離旅館大門有三分之一個街區遠。車燈的燈光暗了下來。直到他快要走到車子近旁,他才聽到引擎輕輕的轉動聲。
一個高個子出了車子,緩步朝他走來,雙手插在深色高領風衣的口袋裡。一支香菸在他的嘴邊隱隱約約地閃著亮光,就像一顆沒有什麼光澤的珍珠。
當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兩英尺時,他們都停下了腳步。
高個子說:「嘿,托尼,好久不見!」
「嘿,阿爾,還好嗎?」
「好極了。」高個子準備把右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然後又停住了,輕輕地笑了笑,「我忘了,我想你是不想握手的。」
「那沒有任何意義,」托尼說,「握手。猴子也能握手。在打什麼主意啊,阿爾?」
「嘿,還是那個刁鑽、聰明的胖小子,托尼?」
「我猜的。」托尼眯起眼睛,感覺喉嚨發緊。
「喜歡這裡的工作?」
「混口飯吃。」
阿爾又輕輕地笑起來:「托尼,你喜歡慢慢來,我喜歡快速利落。所以,既然是混飯吃,你就要保住飯碗。好吧,有個叫伊芙的女孩住在你們這家安靜的旅館裡。把她弄出來,要快,就是現在。」
「出了什麼事?」
高個子前前後後看了一下街道,坐在後面的車裡的一個人輕輕咳了一聲:「她勾搭錯了對象。這事兒不是針對她本人的,但是她會給你惹來麻煩。托尼,把她弄出來。你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當然。」托尼沒頭沒腦地說,那話聽起來沒有任何意義。
阿爾將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伸到托尼胸前,懶洋洋地推了他一把:「胖子兄弟,我不會告訴你是為了見鬼的什麼事情。只要把她弄出來就行。」
「好的。」托尼的聲音沒有一點兒起伏。
高個子縮回手去開車門。車門被打開後,他就像一道瘦長的黑影一樣準備滑進去。
接著,他停了下來,朝車內的人說了些話,又走出來,回到托尼靜靜地站著的地方。街上一道昏暗的光線照進他的淺色眼睛裡。
「聽著,托尼。你向來都不喜歡多管閒事。你是個好夥計,托尼。」
托尼沒有搭腔。
阿爾就像一個快速移動的長長的影子似的湊近他,衣領幾乎碰到了他的耳朵:「這是麻煩事,托尼。兄弟們不會高興的,不過我還是告訴你算了。這個克雷西曾經嫁給一個叫約米·拉爾斯的傢伙。拉爾斯兩三天或一個星期前從昆丁監獄出來了。他因為過失殺人坐了三年牢,是這個女孩把他送進去的。有一天他醉酒駕車撞了一個老人,她當時和他在一起。他不肯停車。她要他去自首,否則就去告發他。他沒有去自首,所以警察就去抓他了。」
托尼說:「太糟糕了。」
「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小子。打聽這些事情就是我要乾的活兒。這個拉爾斯在監獄裡誇口說這個女孩會怎麼等著他、原諒他並忘記他的過去,他一出來就要去找她。」
托尼說:「他跟你有什麼關係?」他的聲音乾巴巴的,顯得很僵硬,就像厚紙似的。
阿爾笑了起來:「兄弟們想見見他。他在日落大道上的某個賭場管台子,弄出了一套詭計,和另一個傢伙拿了老闆五萬塊錢。那個傢伙把錢吐出來了,可是我們還要拿回約米手上的兩萬五千塊錢。可沒有人付錢讓兄弟們忘掉這件事。」
托尼前後掃視了一下黑漆漆的街道。一個出租車司機彈出一個菸蒂,一道長長的弧線從車頂划過。托尼看著菸蒂落下,在人行道上一閃一閃的,一邊聽著車子引擎輕輕的響聲。
「這些麻煩我一點兒都不想惹,」托尼說,「我會把她弄出來的。」
阿爾一邊點著頭往後退,一邊說:「聰明的小子。媽媽近來怎麼樣?」
「很好。」托尼說。
「跟她說我問候過她。」
「光問候是不夠的。」托尼說。
阿爾快速轉過身鑽進車子。車子懶洋洋地在街心掉了個頭,滑回街角。車燈被打開了,燈光掃過一面牆壁。然後,車子轉過一個街角消失了,排放出來的廢氣的味道在空氣中遲遲不散,鑽進托尼的鼻孔。他轉過身走回旅館,進了大廳,徑直朝收音機室走去。
收音機仍在咕嚕作響,但是那個女郎已經從收音機前的沙發上消失了。她的身體在靠墊上壓出了淺淺的凹槽。托尼伸手摸摸靠墊,還帶著暖意。他關掉收音機,站在那裡,拇指在身體前面慢慢地轉動,手掌平貼著肚子。然後,他回到大廳,朝電梯走去,站在一個裝著白色沙子的陶罐旁。守夜職員在接待台一端的玻璃屏風後毫無頭緒地忙著什麼事情。周圍一片沉寂。
電梯間的光線很暗。托尼看了看中間那個電梯的指示器上的指針:十四。
「睡覺去了。」他輕輕地說。
電梯旁的門衛的門打開了,矮小的墨西哥守夜電梯員穿著便服走了出來,他那安靜的栗色眼睛瞟了托尼一眼。
「組長,晚安。」
「嗯。」托尼心不在焉地說。
他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支細長的、有花紋的雪茄,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慢條斯理地打量著雪茄,拿著它在乾淨的手指間轉動著。他發現雪茄上有一道小小的裂痕,皺了皺眉,又將它收起來。
一個似乎很遙遠的聲音響了起來,電梯指示器上的指針開始在銅製標度盤上緩緩轉動。電梯通道內燈光閃爍,照進了下方的黑暗中。電梯停了下來,門開了,卡爾走了出來。
他看到托尼時,目光閃了一下,接著便向他走過去,頭側向一邊,粉紅色的上唇微微閃著亮光。
「聽著,托尼。」
托尼伸出強健靈活的手扣住他的胳膊,拉著他轉了個身,快速但看似隨意地把他從台階上推到昏暗的大廳里,然後領著他來到一個角落。他鬆開了手,覺得喉嚨又開始發緊,但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怎麼了?」他陰沉著臉說,「想讓我聽你說什麼?」
門衛伸手探進口袋,掏出一張一元的鈔票。「他給了我這個。」他以輕鬆的口氣說,眼睛毫無目標地看向托尼肩後並快速地眨動,「冰塊和汽水。」
「別拖拖拉拉的。」托尼低聲吼著。
「十四-B的傢伙。」門衛說。
「讓我聞聞你的氣息。」
門衛順從地湊過去。
「酒精。」托尼厲聲說。
「他讓我喝了一杯。」
托尼低頭看著鈔票。「十四-B沒有人住,我的名單上沒有記錄。」他說。
「有啊,有人。」門衛舔舔嘴唇,眼睛睜開又閉上,這樣反覆了好幾次,「一個高大黝黑的傢伙。」
「好吧,」托尼生氣地說,「好吧!一個高大黝黑的傢伙住在十四-B,給了你一塊錢和一杯酒。然後呢?」
「腋下有槍。」卡爾一邊說一邊眨著眼睛。
托尼笑了笑,但他的眼睛就像厚厚的冰塊一樣閃著冷酷的光芒:「你帶克雷西小姐上樓的?」
卡爾搖搖頭:「哥麥斯。我看著她上去的。」
「滾吧,」托尼咬著牙說,「還有,別再接受客人給的酒。」
直到卡爾回到電梯旁的小房間裡並關上門,他才開始挪動腳步,悄無聲息地踏上三級台階,來到接待台前,看著紋理遍布的玫瑰色大理石台面、縞瑪瑙筆架、放在皮革外框內的新的登記卡。他舉起一隻手,重重地敲在大理石檯面上。職員從玻璃屏風後面跳出來,好像金花鼠從洞中鑽出來一樣。
托尼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張薄紙,將它攤在桌上。「這上面沒有十四-B。」他厲聲說。
職員禮貌地摸摸八字鬍:「非常抱歉。他住進來的時候,你一定是出去吃晚飯了。」
「誰?」
「登記的名字是詹姆斯·沃特森,來自聖地亞哥。」職員打了個哈欠。
「他在找人嗎?」
職員哈欠還沒打完,大張著嘴停住了,盯著托尼的頭頂:「噢,是的。他在找一個樂隊。怎麼了?」
「講起笑話來又聰明又機靈又風趣,」托尼說,「你大概喜歡這一套。」他在薄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將它塞回口袋,「我要上樓去查房了。頂樓還有四間套房你沒租出去。小子,振作精神。你快撐不住了。」
「我會堅持下去的,」職員懶懶地說,繼續打哈欠,「快點兒回來,老小子。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呢。」
「你可以把嘴上的紅毛剃光。」托尼說著朝對面的電梯走去。
他拉開一扇黑漆漆的電梯門,打開電梯頂上的燈,乘往十四樓。接著,他又把燈熄滅,走出電梯,關上門。除了緊接著的下一層樓,這個中廳比其他的都小。每一面牆上都有一道藍色的單扇門,有電梯門的那面牆除外。每扇門上都寫著一個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金色的號碼,環繞著金色花環。托尼走到十四-A前,把耳朵貼在門上,但什麼也沒聽到。伊芙·克雷西可能已經上床休息了,也可能在浴室里,或在陽台上。或者,她就坐在房間裡離門幾英尺的地方,看著牆壁發獃。這樣的話,他是不可能聽到任何聲響的。他又走到十四-B前,豎起耳朵傾聽。這次情況有所不同,裡面有聲音——一個男人在咳嗽。聽起來好像只有咳嗽聲,沒有談話聲。托尼按了按門邊用珍珠貝的貝殼製作的門鈴按鈕。
不慌不忙的腳步聲響起來了,一個朝著門說話的又粗又沉的聲音傳了出來。托尼沒有回應,也沒發出任何聲響。那聲音又重複了一遍詢問。輕輕地,帶著幾分惡意,托尼又按了一次門鈴。
詹姆斯·沃特森先生,或者聖地亞哥先生,這會兒應該開門探究一下情況了吧。可是他沒有開門。門後一陣沉默,宛如冰河的沉寂。托尼再次把耳朵貼到門邊,裡面毫無動靜。
他從鏈子上取出一把通用鑰匙,將它輕輕插進門上的鎖孔轉動一下,把門往裡面推了三英寸,然後拔出鑰匙,站在那兒等待。
「好了,」那聲音冷冷地說,「進來吧!」
托尼把門推得大開,站在門框裡,中廳照進來的燈光打在他背後。那人身材高大,黑頭髮,白皙的臉稜角分明。他拿著一支槍,看樣子是很會玩槍的人。
「進來。」他慢吞吞地說。
托尼走進去,用肩膀把門推上。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但並未貼在腿上,靈活的手指彎起來又伸開。一個淡淡的、平和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
「沃特森先生?」
「怎麼了?」
「我是這家旅館的偵探。」
「這可嚇壞了我。」
皮膚白皙、說不上英俊還是不英俊的這個高個子緩緩退回房間。房間很大,兩邊各圍著一個矮矮的陽台,敞開的落地窗連接著獨用的露天小陽台。每一個頂層房間都有一個這樣的陽台。看上去很舒服的沙發和屏風之間,有一個可以在裡面燃燒柴火的壁爐。在一張深陷的、舒服的椅子旁有個旅館的托盤,上面立著一隻不太乾淨的高腳杯。這人朝杯子的方向退去,在它前面站定。那支粗大發亮的槍垂了下去,槍口對著地板。
「這可嚇壞了我!」他說,「我才進來這個破地方一個小時,旅館偵探就來收拾我。好吧,甜心,儘管去檢查衣櫥和浴室吧!但是她剛剛離開。」
「你還沒看到她。」托尼說。
這人仿佛經過漂白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他那又粗又沉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了:「是嗎?我還沒看到誰啊?」
「一個叫伊芙·克雷西的女孩。」
這人咽了一口口水,把槍放在桌上的托盤旁邊。他坐進椅子,身體僵硬地往後靠,好像腰部患有風濕病的人一樣。然後,他又將身子往前傾,雙手覆在膝蓋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這麼說她來這兒了,嗯?我還沒問起她呢!我是個謹慎的人。我還沒問呢!」
「她已經來這兒五天了,」托尼說,「在等你。她一分鐘都沒離開過旅館。」
這人嚅動了一下嘴唇,臉上的笑容表示他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因由。「我在北邊耽誤了一下,」他平靜地說,「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看看老朋友。偵探先生,你好像知道我的很多事情。」
「不錯,拉爾斯先生。」
這人猛地站起來,隨手抓起槍,又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把槍放在桌上,瞪著眼睛:「女人太多嘴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好像齒間咬著一個軟軟的東西,聲音就是透過那層東西出來的。
「不是女人說的,拉爾斯先生。」
「噢?」槍在硬硬的木頭桌面上滑動,「把話說清楚些,偵探先生。我現在懶得動腦筋。」
「不是女人,是男人。帶槍的男人。」
冰河一般的沉默又降臨在他們之間。這個人慢慢地挺直身子,臉上頓時變得毫無表情,但是眼睛顯得很機警。托尼將身子朝他那邊湊了湊。在他看來,托尼矮矮胖胖,一臉和善,表情平和,眼睛如同森林裡的水一樣純淨。
「他們從來不擔心用光汽油——那些兄弟,」約米·拉爾斯舔舔嘴唇說,「早晚都在工作。那家老店從來都不關門。」
「你知道他們是誰了?」托尼輕聲說。
「我可以猜九次,有十二次都是對的。」
「愛找麻煩的兄弟。」托尼淡淡地笑著說。
「她在哪裡?」約米冷冷地問。
「就在你隔壁。」
這人走到牆邊,把槍留在桌上。他站在那兒上下打量著牆壁,然後伸出手抓住陽台欄杆上的鐵格子。當他放下手並轉過身時,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眼睛裡閃起亮光。他朝托尼走去,低頭看著他。
「我賺了些錢。」他說,「伊芙寄給我一些錢,我在北邊利用關係拿它賺的。現錢,我指的是這個。愛找麻煩的兄弟說的數目是兩萬五千塊。」他陰險地笑笑,「我只有五百塊。讓他們相信我的話,這會很有趣。我會這麼做的。」
「那筆錢怎麼樣了?」托尼冷冷地問。
「偵探先生,我從來沒拿過。你聽他們瞎說吧!我是世上唯一相信這件事情的人。我只是個受騙上當的傻瓜。」
「我相信你。」托尼說。
「他們不常殺人,但是相當歹毒。」
「笨蛋。」托尼說,語氣突然帶上了輕蔑的意味,「帶槍的傢伙,只是笨蛋。」
約米·拉爾斯伸手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當他放下杯子時,冰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拿起槍在掌中把玩,然後槍口朝下將它塞進裡面的口袋,眼睛盯著地毯。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偵探先生?」
「我想你也許可以讓她喘口氣,給她安寧。」
「如果我不願意呢?」
「我想你會的。」托尼說。
約米·拉爾斯默默地點點頭:「我能從這兒出去嗎?」
「你可以搭員工電梯去車庫,然後租一輛車。我可以給你一張名片去找車庫的人。」
「你是個奇怪的小個子。」約米·拉爾斯說。
托尼拿出一個很舊的鴕鳥皮錢包,在一張名片上寫下一些東西。約米·拉爾斯站在那兒拿著名片看了看,用拇指指甲在名片上彈著。
「我可以帶她一起走。」他眯著眼睛說。
「你也可以坐在籃子裡兜風。」托尼說,「我說過她來這兒五天了,她已經被跟蹤了。一個我認識的傢伙來找我,要我把她弄出去。他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所以我還是把你弄出去好了。」
「他們會喜歡的,」約米·拉爾斯說,「會送你紫羅蘭。」
「等我休假的時候,我會為此而熱淚盈眶的。」
約米·拉爾斯將手掌翻過來,目光落在上面:「我還是可以看看她——在我走之前。你說就在隔壁?」
托尼扭動了一下腳跟,開始朝門口走去。他頭也沒回地說:「帥小子,別浪費太多時間。我可能會改變心意。」
這人幾乎是溫柔地說:「就我所知,你現在可能在暗算我。」
托尼沒有回頭:「你不得不冒這個險。」
他穿過房間繼續朝門口走去,小心地、輕輕地關上門,接著又瞥了一眼十四-A的門,走進黑漆漆的電梯。他來到布草房所在的那一層樓,走出去把抵住員工電梯的門的籃子移走,電梯門悄悄地關上了。他用手扶著門,所以它沒有發出聲音。走廊遠處,客房部辦公室的門敞開著,燈光從裡面照出來。托尼走回電梯,乘往大廳。
矮小的職員正在玻璃屏風後面審查賬目。托尼穿過大廳,走進收音機室。收音機又被打開了,聲音輕柔。她在那裡,又蜷曲在沙發上。音箱朝著她嗡嗡作響,那聲音如此細微,如此低沉,聽不出任何字句和意義,仿佛樹木發出的沙沙聲。她慢慢轉過頭朝他微笑。
「查完房了?我怎麼也睡不著,所以又下來了。可以嗎?」
他笑著點點頭,在一張綠色的椅子上坐下來,拍拍寬寬的緞面扶手:「當然可以,克雷西小姐。」
「等候是最難熬的事情,不是嗎?我希望你能告訴收音機,說它聽起來好像一把被折彎了的法國號。」
托尼調了調收音機,沒有找到喜歡的節目,又調回了原來的頻道。
「現在啤酒屋裡的酒鬼是主要的聽眾。」
她又朝他笑笑。
「我在這裡不會打擾你吧,克雷西小姐。」
「我喜歡這樣。你是個體貼的小傢伙,托尼。」
他直直地盯著地板,心裡泛起一圈漣漪。他等著這種感覺消失,但它徘徊了很久才離開。然後,他又往後靠在椅背上,鬆弛下來,乾淨的手指抓著表鏈上的鹿齒。他傾聽著,不是聽收音機——而是遠處某種不確定的聲音,可怕的聲音。也許是車輪安全地轉動,車子離開並駛入一個陌生的夜晚的聲音。
「沒有一個人是徹底的壞蛋。」他大聲說。
女郎懶洋洋地看著他:「不過我看走眼過兩三個人。」
他點點頭。「是啊!」他審慎地承認道,「我想有些人是那樣的。」
女郎打了個哈欠,深沉的紫羅蘭色的眼睛半閉著。她縮回靠墊里:「托尼,在那兒坐一會兒吧!也許我可以打個盹。」
「當然。我沒事可做了。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付薪水給我。」
她很快就入睡了,安安靜靜的,像孩子似的。托尼幾乎有十分鐘都不大敢喘氣,只是看著她,嘴唇微微張開,清澈的眼睛裡有平和的嚮往之情,好像在注視著一座聖壇。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輕輕穿過拱門,朝門廳和接待台走去。他站在接待台前傾聽了一會兒,聽到鋼筆在某處書寫的沙沙聲。他繞過這個角落朝玻璃隔間內的一排內線電話走去,拿起其中一個話筒,要求夜班話務員轉接車庫。
電話里的嘀嘀聲響了三四次,然後一個孩子氣的聲音回答道:「溫德米爾旅館,這裡是車庫。」
「我是托尼·雷塞克。那個我給了他名片、叫沃特森的人走了嗎?」
「當然,托尼。快半個小時了。記在你的賬上嗎?」
「是的,」托尼說,「我的客人。謝謝,再見。」
他掛上電話,撓撓脖子,回到接待台前,一隻手拍在檯面上。職員從屏風後面飄出來,臉上掛著迎接客人的笑容。他一看到托尼,笑容就消失了。
「就不能讓人好好工作嗎?」他埋怨道。
「十四-B的員工折扣是多少?」
職員苦悶地瞪著他:「頂樓沒有員工折扣。」
「編一個吧!那個傢伙已經走了。只在那裡待一個小時。」
「噢,噢,」職員輕快地說,「所以這傢伙今天晚上沒付錢就溜了。」
「五塊錢能讓你滿意嗎?」
「你的朋友?」
「不是。只是個醉漢,滿腦子發財夢,身上卻沒幾個錢。」
「看來只有這樣做了,托尼。他怎麼出去的?」
「我帶他乘了員工電梯。你睡著了。五塊錢,你滿意嗎?」
「為什麼?」
舊舊的鴕鳥皮錢包又被掏出來了,一張卷得細細的五元鈔票滑過大理石桌面。「他身上只有這些。」托尼輕鬆地說。
職員拿起鈔票,一臉疑惑:「你是頭兒。」他說著聳聳肩。桌上的電話尖聲響起來,他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話筒推給托尼:「找你的。」
托尼抓起電話,將它貼到胸前,把嘴巴靠近話筒。那聲音很陌生,有種金屬的質地,音節毫無特徵,無從辨認。
「托尼?托尼·雷塞克?」
「是我。」
「阿爾的口信。要聽嗎?」
托尼看看職員。「行個方便。」他掩著話筒說。職員朝他笑笑,走開了。「說吧。」托尼對著話筒說。
「我們和待在你那裡的一個傢伙有點兒小生意要談。他急忙離開的時候被我們攔下來了。阿爾估計你會放他走,便跟蹤了他,把他堵在街邊。事情不太妙啊,出了意外。」
托尼緊緊地抓著電話,腦門滲出了汗水,一陣發涼。「繼續說,」他說,「我想你還沒說完吧!」
「只剩一點點了。那傢伙幹掉了阿爾。他已經死了。阿爾——阿爾讓我跟你說再見。」
托尼緊緊地靠著接待台,嘴巴雖在出聲,但那完全不是話語。
「明白了嗎?」帶著金屬質地的聲音好像不耐煩了,有點兒厭煩了,「這傢伙帶著槍,他開了槍。阿爾再也不會打電話給任何人了。」
托尼勉強才能抓穩電話,電話機底座在玫瑰色大理石檯面上搖晃。他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那聲音說:「就是這麼多了,老弟,晚安。」電話咔嚓一聲被冷冷地掛斷了,宛如石頭打在牆上。
托尼小心地放下話筒,生怕弄出聲音似的。他看著剛才握緊的左手,掏出一條手帕,輕輕地擦著掌心,然後用另一隻手把手指一一扳直,接著又擦擦額頭。職員從屏風後面又出來了,盯著他的雙眼閃著亮光。
「我星期五不上班。告訴我那個電話號碼,怎麼樣?」
托尼朝職員點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虛弱的笑容。他收起手帕,拍拍裝手帕的口袋,然後轉過身從接待台旁走開,走下三級台階,穿過昏暗的大廳和拱門,再次來到收音機室。他輕手輕腳,好像屋內有一個病重的人。他走到先前坐過的那張椅子旁,一寸一寸地低下身子坐進去。女郎仍睡著,一動也不動,保持著一種蜷曲的、放鬆的姿勢——一些女人和所有的貓都是這樣的。她的呼吸聲幾乎聽不見,屋內只有收音機模糊的嗡嗡聲。
托尼·雷塞克往後靠在椅子上,雙手交叉著握在鹿齒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石藍 譯)
注釋
[1] 古德曼(Benny Goodman,1909—1986),美國爵士音樂家。
[2] 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義大利指揮家。
[3] 「伊芙」的英文Eve意為「節日前夕」。
[4] 《最後一笑》(The Last Laugh),德國導演茂瑙(F.W.Murnau)拍攝的一部默片,講述了原本在旅館大堂負責開門迎送賓客的主角被降職做男廁服務員,悶悶不樂,飲恨而終。
[5] 埃米爾·傑寧斯(Emil Jannings,1884—1950),德國電影與舞台劇演員,默片時代的巨星,第一屆奧斯卡影帝得主。《最後一笑》的主角就是他飾演的。
[6] 《青鳥》(The Blue Bird),比利時劇作家、詩人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創作的童話劇,曾多次搬上銀幕和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