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虔台續志 · 虔台續志卷第三 紀事二

丙子十一年秋九月,以王守仁為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等處。由鴻臚寺卿拜是職。初敕同前。 丁丑十二年春正月,守仁蒞任。 守仁聞漳寇方熾,兼程至省,乃移文三省協同機密,刻期起兵,召智勇士集於轅門。 十六日,進兵征漳寇。二十四日圍象湖。賊潰圍出,指揮覃桓、縣丞紀鏞死之。 指揮高偉、覃桓,縣丞紀鏞各領兵征漳寇,至長富村等處,大戰數合,斬獲頗多。賊奔象湖山拒守,各職統官兵追至蓮花石與賊對劄,廣東兵亦至,賊遂潰圍而出,殺死指揮覃桓、縣丞紀鏞。各哨因稱賊巢險惡,天氣轉暄,我兵遭挫,請添狼兵,俟秋再舉。 二月,親督各道兵次於上杭剿諸賊,平之。 象湖之役,群哨兵未集,覃桓等狃於小勝,深入賊巢,故致敗衂。諸將亦無遠略,遽爾濟師。守仁乃責以失律之罪,令其立功自贖。又以奏調狼兵非惟日久路遙緩不及事,兼恐老師費財別生他虞,於是親率銳兵進屯上杭。密敕群哨,佯言犒眾退師,俟秋再舉。密差義官曾崇秀爪探虛實,乘賊怠弛,會選精兵一千五百當前,重兵四千二百名繼後,分作三路,各職統領,俱於二月二十九日夜,銜枚三路並進,直搗象湖山,奪其隘口。各賊失險,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滾木礧石,以死拒戰。我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噉聲震天地。三省所發奇兵,從間道鼓譟突登,賊始驚潰,大敗奔走。乃親督諸哨乘破竹之勢,我兵乘勝追殺。既而福建兵於三月丙申攻破長富村等巢三十餘處,擒斬首從賊詹師富等一千四百二十餘徒,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口,牛馬贓仗無算。廣東兵乙未等日攻破水竹、大重坑等巢一十三處,擒斬首從賊溫火燒等一千四十八名,俘獲賊屬八百三十八口,牛馬贓仗無算。是役僅三月,破巢四十三,斬首從賊二千四百六十八,俘獲贓仗稱是,而漳南數十年之逋寇悉平。 夏五月,班師紀功奏捷,奉敕賞齎。 疏略云:閩廣賊首詹師富、溫火燒等,恃險從逆已將十年,黨惡聚徒動以萬計,鼠狐得肆跳梁,蛇豕漸無紀極。劫掠焚驅,數郡遭其荼毒;轉輸徵調,三省為之騷然。臣等奉行誅剿,三月之內遂克。殲取渠魁,掃蕩巢穴,百姓解倒懸之苦,列郡獲再生之安。此非朝廷威德、廟堂成算,何以及此?照得福建領兵各官始雖疏於警備,稍損軍威,終能戮力協謀,大致克捷,論過雖有,計功亦多。其間,福建如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鍾湘,廣東如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知縣張戩,才調俱優,勞勛尤著,伏乞俯從推重之典,以作敢勇之風。除將二省兵快量留防守,其餘悉令歸農。及將功次另行勘報外。 敕諭曰:得爾奏,該福建兵備僉事等官胡璉等統領軍兵,各分哨路,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等處穴,擒斬首從賊級若干顆,及該廣東兵備僉事等官顧應祥等統領軍兵,分哨並進,充破古村、箭灌、水竹等寨,擒斬賊級若干名顆,多俘獲賊屬,奪回人口、頭畜、器械等項。賊害既除,良民安堵,蓋由爾申嚴號令,處置有方,以致各該官員奉行成筭,有此成功。捷奏來聞,朕心喜悅。除有功官軍民快人等待查勘報日陞賞外,特陞爾俸一級,賞銀二十兩,紵絲二表里,仍降敕獎勵。爾其益竭心力,大展才猷,修明武備,多方計畫,務使四省交界之區數年嘯聚之黨撫剿盡絕,地方永獲安靖,斯稱朕委任至意。毋或狃於此捷,遽生怠玩,致有他虞。爾其欽承之。故敕。 三月不雨,夏四月乃雨。 征漳寇,駐軍上杭。旱甚,禱於行台,雨,民以為未足。四月戊午,寇平旋師,又雨。登城南樓以觀農事,謁晦翁祠,於水南覽七星之勝概。夕歸,志其事,扁其亭曰「時雨」,蓋取王師所至若時雨雲。 夏五月,請明賞罰以勵人心。 疏略云: 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行。何則?盜賊之性雖皆凶頑,未嘗不畏誅討。夫惟為之而誅討不及又從而招撫之,然後肆無所忌。蓋招撫之議但可偶行於無辜脅從之民,而不可常行於長惡怙終之寇,可一施於回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屢施於隨招隨叛之黨。南贛之盜,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猶或聚眾而與之角,鳴之於官。有司者以為既招撫之,則皆置之不問。盜賊習知官府之不彼與也,益從而讐脅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從賊。由是賊盜益無所畏,而出劫日頻,知官之必將己招也。百姓益無所恃,而從賊日眾,知官之不能為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無伸,而盜賊乃無求不遂,為民者困征輸之劇,而為盜者獲犒賞之勸,則亦何苦而不彼從乎?是故近賊者為之戰守,遠賊者為之鄉導,處城廓者為之交援,在官府者為之間諜。其始也出於避禍,其終也從而利之。故曰盜賊之日滋由於招撫之太濫者,此也。夫盜賊之害,神怒人怨,孰不痛心?而獨有司者必欲招撫之,亦豈得已哉。誠使強兵悍卒足以殲渠魁而盪巢穴,則百姓之憤雪,地方之患除,功成名立,豈非其所欲乎?然而南贛之兵素不練養,類皆脆弱,每遇徵發,追呼勾攝,旬日而始集,約束齎遣,又旬日而始至,則賊已稇載歸巢矣。或猶遇其未退,望賊塵而先奔,不及交兵而已敗。以是禦寇,猶驅群羊而攻猛虎也,安得不以招撫為事乎?故凡南贛之用兵,不過文移調遣以苟免坐視之罰,應名剿捕而聊為招撫之媒。求之實用,斷有不取。何則?兵力不足則剿捕必不能克,剿捕不克則必有失律之咎。徵調日繁,督責日至,糾舉論劾者四面而起,往往坐視而至於落職敗名者有之。招撫之策行,則可以安居而無事,可以無調發之勞,可以無戴罪殺賊之責,無地方多事不得轉遷之滯。夫如是,亦孰不以招撫為得計?是故寧使百姓之荼毒,而不敢出一卒以抗方張之虜。寧使孤兒寡婦之號哭顛連疾苦之無告,而不敢提一旅以忤反招之賊。蓋招撫之議,其始也出於不得已,其卒也遂守以為常策。故曰招撫之太濫由於兵力之不足者,此也。古之善用兵者,驅市人而使戰,收敗亡之卒以抗強虜。今南贛之兵尚足以及數千,豈盡無可用乎?然而金之不止,鼓之不進,未見敵而亡,不待戰而死。何者?進而效死無爵賞之勸,退而奔逃無誅戮之及,則進有必死而退有幸生也,何苦而求必死乎。吳起有云:「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雖有百萬何益於用?」凡兵之情,畏我則不畏敵,畏敵則不畏我。今南贛之兵,皆畏敵而不畏我,欲求其用,安可得乎?故曰兵力之不足由於賞罰之不行者,此也。朝廷賞罰之典未嘗不具,但未申明而舉行耳。伏暏《大明律》內該載《失誤軍事》條:「領兵官已承調遣不依期進兵策應,若承差告報軍期而違限,因而失誤軍機者,並斬。」《從軍違期》條:「若軍臨敵境,託故違期三日不至者,斬。」《主將不固守》條:「若軍臨陣,先退及圍困敵城而逃者,斬。」此皆罰典也。及查得原擬直隸、山東、江西等處征剿流賊陞賞事例:「一人並二人為首就陣擒斬以次劇賊一名者,陞署一級,不願陞者賞銀十兩;從賊一名者五兩,二名者十兩,三名者陞授一級,不願者賞十兩;陣亡者升一級,俱世襲,不願者賞十兩;擒斬從賊六名以上至九名者,止陞實授一級,余功加賞;不及六名除陞一級之外,扣算賞銀;三人、四人、五人以上共擒斬以次劇賊二名者,賞十兩均分;從賊一名者,五兩均分;領軍把總等官自斬賊級不准陞賞,部下獲功七十名以上者陞一級;五百名者陞實授一級,不及數者量賞;一人捕獲從賊一名者賞銀四兩,二名者賞八兩,三名者陞一級;以次劇賊一名者陞署一級,俱不准世襲,不願者賞五兩。」此皆賞格也。賞罰如此,宜乎人心激勸,功無不立矣。由此言之,律例俱存,前此惟不申明而舉行耳。今使賞罰之典悉從而申明之,其獲效亦未必不如是之速也。伏望皇上念盜賊之日熾,哀民生之日蹙,憫地方荼毒之愈甚、百姓冤憤之莫伸,特敕兵部假臣等令旗令牌,得便宜從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夫任不專、權不重、賞罰不行,以至於僨軍敗事,然後選重臣假以總制之權而往拯之,縱善其後,已無救於失矣。臣才識淺昧,且體弱多病,自度不足以辦此,行欲乞骸骨,苟全餘喘於林下。但今方待罪於此,心知其弊,不敢不為盡言。伏望陛下從臣之請,使後來者效其分寸,收討賊之功,臣亦得以少逭死罪於萬一。 諭各巢賊黨。 本院巡撫是方,專以弭盜安民為職。蒞任之始,即聞爾等積年流劫鄉村,殺害良善,民之被害來告者月無虛日。本欲即調大兵剿除爾等,隨往福建征漳寇,意待回軍之日剿盪巢穴。後因漳寇既平,紀驗斬獲功次七千六百有餘,審知當時倡惡之賊不過四五十人,黨惡之徒不過四千餘眾,其餘多係一時被脅,不覺慘然興哀。因念爾等巢穴之內亦豈無脅從之人?況聞爾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間固有識達事勢頗知義理者。自吾至此,未嘗遣一人撫諭爾等,豈可遽爾興師?今特遣人告諭爾等:爾等勿自謂兵力之強,更有兵力強者,勿自謂巢穴之險,更有巢穴險者,今皆悉已誅滅無存,爾等豈不聞見?夫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怫然而怒,爾等豈可心惡其名而身蹈其實?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寧死必報,爾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然亦皆由爾等悔悟不切。爾等當初去從賊時,乃是生人尋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從善,乃是死人尋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爾等肯如當初去從時,拚死出來求要改行從善,我官府豈有必要殺汝之理。譬如一父母生十子,八人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須除去二人,然後八人得以安生。均之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殺二子,不得已也。吾於爾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惡遷善,號泣投誠,為父母者亦必哀憫而收之。何者?不忍殺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於爾等亦正如此。爾等若能聽吾言,改行從善,吾即視爾等為良民,撫爾如赤子,更不追咎爾等既往之罪。如葉芳、梅南春、王受、謝越輩,吾今只與良民一概看待,爾等豈不聞知?爾等若習性已成,難更改動,亦由爾等任意為之。吾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親率大軍圍爾巢穴,一年不盡至於兩年,兩年不盡至於三年,爾之財力有限,吾之兵糧無窮。縱爾等皆為有翼之虎,諒亦不能逃於天地之外。嗚呼!吾豈好殺爾等哉?爾等若必欲害良民,使吾民寒無衣飢無食居無廬耕無牛父母死亡妻子離散,就使爾等今為我謀,亦必須盡殺爾等而後可。吾今特遣人撫諭爾等,賜爾等牛酒銀錢布疋與爾等妻子,其餘人多不能遍及,各與曉諭一道,爾等好自為謀。吾言已無不盡,吾心已無不盡。如此,爾等不聽,非我負爾,乃爾負我,我可以無憾矣。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言之不覺淚下。 選民兵。 以衛所軍丁只存故籍,府縣兵快半應虛文,令四省各兵備官於弩手、打手、機快等項,挑選驍勇絕群膽力出眾者,每縣多或十餘人,大約每兵備各以四五百名為率。中間有力能扛鼎勇力出眾者,優其廩餼,署為將領。召募犒賞等費,皆查各屬商稅贓罰支用。 行十家牌法。 令十家各置一小牌,備寫門戶、籍貫,及人丁多寡之數、有無寄住暫宿之人,揭於各家門首,以憑官府查考。仍十家共為一大牌,開列各戶姓名,背寫本院告諭,日輪一家,沿門曉諭,因而審察各家動靜。但有面目生疏之人,踨跡可疑之事,及違犯條約不聽勸諭者,即行報官究治。或有隱匿,十家連坐。告諭條約: ——甲內俱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順。善相勸勉,惡相規戒,患難相恤,出入相友。小心以奉官法,勤謹以辦國課。但有不遵條約者,同甲之人互相曉諭勸導,至再至四,果不聽改,稟官罰治。 ——甲內凡有盜賊水火,同甲及左右甲、對甲,俱要齊心併力應援救護。但有坐視不赴者,同甲舉告官司治罪,仍量罰銀米給被災之家。 ——甲內但有平日習為奸盜賭博教唆,俱要首報在官,許其改惡自新。凡遇警竊,即於此輩中查考。但有隱匿事發,甲內坐以知情重罪。 ——婚喪等禮俱從儉樸,但有習為奢靡而同甲不行勸阻,及勸不聽而不稟告官司者,定行罰罪。 ——甲內鬥訟等事,俱要和解勸阻,果有屈抑,許赴官稟告。但有恃強凌弱及誣告他人同甲不首者,連坐以罪。 請立平和縣。 疏略云: 河頭地方北與盧溪流恩接境,西南與平和象湖山接境。而平和等鄉又與廣東饒平大傘、箭灌等處[1],皆系窮險巢穴。今動三軍之眾,合二省之力,掃蕩群醜,此特一時之計耳。乞於河頭中營處所添設縣治,引帶汀湖[2],襟喉清寧,而諸巢有所控遏而不敢動。至於移河頭之巡檢司於枋頭,勢亦便利。蓋河頭者,諸巢之咽喉,枋頭之唇齒,勢必相須,兼且事體已有成規,人心樂於趨事。臣已經畫區處,大略數月之間可無督促而成。合將南靖縣清寧、新安等里,漳浦縣二、三等都附近圖分,分割管攝,隨地糧差。及看得盧溪地方枋頭坂一處,地勢頗雄,宜立巡檢司以為防禦。就將小溪巡檢司移置枋頭坂,仍量加編弓兵,點選鄉夫協同巡邏,遇有盜賊,隨即撲捕。伏願陛下俯念一方荼毒之久,深為百姓永遠之圖,下臣等所議於該部採而行之。今新撫之民,群聚於河頭者二千有餘,皆待此以息其反側。若失今不圖,眾心一散不可以複合,事機一去不可以復追,後有噬臍之悔,然已無救於事矣。 上攻治盜賊二策。 疏略云: 南安府所屬大庾、上猶等縣,除賊巢小者不計,其大者總計三十餘處。有名大賊首謝志珊等四十餘人,所統賊眾約有千餘徒。且與湖廣之桂陽、桂東、魚黃、聶水、老虎、神仙、秀才等巢,廣東之樂昌巢穴相聯,盤據流劫三省,為害多年。贛州之龍南因與廣東之龍川、浰頭賊巢接境,賊首池大髮[3]、大升、大安,糾合龍南賊首黃秀魁、賴正祿等三十餘人,所統賊眾五千餘徒,不時越境流劫信豐、龍南、安遠等縣,已經夾攻三次,俱被漏網,以致樂昌之苗賊、長流洞之輋賊動以千計。今據所轄,兵力寡弱既不足以防遏賊勢,事權沮撓復不足以齊一人心,而攻治之方亦有二說。若陛下假臣等以賞罰重權,使得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時。則兵眾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勵,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一寨可攻則攻一寨,一巢可撲則撲一巢,量其罪惡之深淺而為撫剿,度其事勢之緩急以為後先。如此亦可以省供饋之費,無徵調之擾,日剪月削,使之澌盡灰滅。此則如昔人拔齒之喻,日漸動搖,齒拔而兒不覺者也。然而今此下民之情,莫不欲大舉夾攻以快一朝之忿。蓋其怨恨所激,不復計慮其他。必須南調兩廣之狼達,西調湖湘之土兵,四路並進,一鼓成擒,使數十年之大患可除,千萬人之積冤可雪。然此以兵法十圍五攻之例,計賊二萬,須兵十萬,日費千金,殆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積粟料財數月而事始集,刻期舉謀又數月而兵始交。聲跡彰聞,賊強者設險以拒敵,黠者挾類而深逃,迨於鋒刃所加,不過老弱脅從。且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近年以來,江西有姚源之役,瘡痍甫起;福建有汀漳之寇,軍旅未旋。府江之師方集於兩廣,偏橋之討未息於湖湘。兼之杼軸已空種不入土,而營建所輸四征未已,誅求之刻百出方新。若復加以大兵,民將何以堪命。此則一拔去齒而兒亦隨斃者也。夫由前之說,則如臣之昧劣,實懼不足以堪事,必擇能者任之而後可。若大舉夾攻,誠可以分咎而薄責,然臣不敢以身謀而廢國議。惟陛下擇其可否,斷而行之。 請疏通鹽法。 疏云: 正德六年,贛州府起立抽分廠。但有販到閩廣鹽課,由南雄府折梅亭抽稅者,止在贛州發賣免其抽稅,願裝至袁臨吉三府發賣者每十引抽一引。閩廣自會昌過角水[4],廣鹽自黃田江、九渡水來者,俱未曾經折梅亭抽稅,在贛州發賣十引抽一,至袁臨吉發賣十引抽二。行之四年,官商兩便。正德九年,該奉勘合,廣鹽只許行於贛州,其袁臨吉三府以非原行地方,不許越境。查得正德六年設立抽分廠至九年五月終止,共抽過稅銀四萬八百四十餘兩。二次夾攻大帽山並姚源洞二寇糧賞,與夫修理城池、賑濟、借支官軍月糧等項,已去三萬八千二百九十餘兩。由此觀之,則地方糧賞之用,歲費不貲而仰給於商稅獨重,前項商稅所入諸貨雖有,而取足於鹽利獨多。即今夾攻在邇,糧賞之費必須仰給他省,但兩廣有府江之師庫藏漸竭,湖廣以偏橋之討稱貸既多,亦皆自給不贍,恐無羨餘可推。若不請發內帑,未免重科貧民。然內帑以營建方新力或不逮,貧民則困窮已極勢難復困。及照前項鹽稅,商人既已心服,公私又皆兩便,所謂不加賦而用足不擾民而事辦者也。臣除遵照敕諭徑自區畫事理,批行該道照議施行,候事寧之日仍行具奏。 六月,遣兵剿南安諸寇,破之,焚其積聚。 上猶大賊首謝志珊號「征南王」,糾率桶岡賊首鍾明貴、蕭規模、大庾縣賊首陳曰能、南康縣賊首唐洪、劉元昌,約會樂昌縣大賊首高快馬等,大修戰具,造呂公車,欲打破南康縣。聞廣東官兵盡調征剿府江,就欲乘虛入廣劫掠。報至督府,乃一面密行雄韶等府分兵防禦,一面部勒諸軍,酌量賊巢強弱,派定哨分選委能勇屬官,若南安府知府季斅、南康縣丞舒富等統領前去。密召知因之人嚮導引領,晝伏夜行。刻期六月二十日子時入各賊巢,同時舉火,並力奮擊,搗過賊巢一十九處,生擒大賊三名,首從賊徒五十四名,斬獲首級六十八顆,射死賊徒二百餘名,燒死賊徒二百餘名,燒毀房屋禾倉八百九十餘間,俘獲賊屬男女二十九口。雖斬獲之數不多,而巢穴已焚無可安身,積聚已空無可仰給。就使屯聚橫水、桶岡,將來人多食少,大舉夾攻,為力已易。竊惟南贛之兵,素號為怯,今乃能夜入賊巢,奮勇追擊,在他所未為可異之功,在南贛則實創見之事,督府以捷奏聞,有功人員各受賞有差。副使楊璋區畫贊勞,勳績尤多。知府季斅、縣丞舒富、義官蕭庾皆效勞矢石,不避艱險者也。 秋七月,議夾攻兵糧。 ——南安府所屬大庾、南康、上猶三縣各巢穴聯絡盤據,有眾數千,西接湖廣桂陽等縣,南接廣東韶州樂昌等縣。三省夾攻,必須湖廣自桂陽、桂東等處進,廣東自樂昌縣進,在南安者必須三縣地方並進。贛州府所屬惟龍南縣賊巢與廣東惠州府龍川縣浰頭接境,浰頭系大賊池大鬢等巢穴,有眾數千,比之他賊勢猶猖獗,前此二次夾攻俱被漏網。龍南雖有賊徒數夥,除之稍易,但其倚藉浰頭兵力以為聲援,攻之則奔入浰頭,兵退則復出為害,必須廣東兵自龍川進,贛州兵自龍南進,庶可使無奔潰。 ——上猶去龍南四百里,兩處進兵,必須一時並舉,庶無驚潰之患。大約計之,亦須用兵一萬二千名。今擬調南康上猶二縣機兵打手一千二百名,大庾縣機兵打手一千二百名。贛州府所屬除石城縣外,寧都信豐二縣機兵打手各一千名,其餘七縣機兵打手三千名,龍泉縣機兵打手一千名,安遠縣招安義民葉芳、老人梅南春等,龍南縣招安新民王受、謝越等兵二千名。汀州府上杭縣打手一千名。潮州府程鄉縣打手六百名。共湊一萬二千名之數。但湖廣廣東兩省之兵皆狼達精悍,賊所素畏,勢必偏奔。江西之兵最為怯懦,望賊而潰,乃其素習,今所擬調皆新習未練,若使嚴以軍法處置,庶幾人心齊一,事功可成。 ——兵一萬二千名,每名日給米三升,一日該米三百七十餘石。間日折支銀一分五厘,一日該一百八十餘兩。以六個月為率,約用米三萬三千餘石,用銀二萬餘兩。領哨、統兵、旗將等官並使客,合用廩給及賞犒勞牛酒、銀牌、花紅、魚、鹽、火藥等費約合用銀二萬餘兩。通前二項,月共用銀五萬兩。二府商稅銀兩,集兵以來所費見存銀止有四千餘兩。二府並贛縣、大庾、南康、上猶四縣積穀,約計有七八萬石,但貯積年久,恐舂米不及其數。見在前銀不足支用,就欲別項區處,但恐緩不及用。查得江西布政司並各府縣別無蓄積,止有該解南京折糧銀兩貯庫未解,並一應紙米贓罰銀兩。合無行巡撫江西都御史孫燧轉行布政司,並行各府照數借給應用。候事寧之日,或將以後抽算商稅或開中鹽引,另為計處,奏請補還,庶克有濟。 ——合用本省巡按御史隨軍紀功管理錢糧,及統兵領哨官員。除本省三司分守、分巡、兵備、守備並南贛二府官員臨時定委外,訪得九江府知府汪穎、吉安府知府伍文定、汀州府知府唐淳、惠州府知府陳祥俱各才識練達,程鄉縣知縣張戩、撫州府東鄉縣知縣黃堂、建昌府新城縣知縣黃文鸑、袁州府萍鄉縣知縣高桂、吉安府龍泉縣知縣陳允楷俱各有才名堪以領兵,候命下之日聽臣等取用。各官之中敢有抗違失誤者,許臣等即以軍法從事,庶幾警懼,事可易集。 八月,立鄉約。 咨爾民:昔人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積習使然哉。往者斯民蓋嘗棄其宗族,畔其鄉里,四出而為暴,豈獨其性之異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無道教之無方。爾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里閭者無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協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偽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惡,則我有司與爾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責。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為鄉約以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訓爾子孫,和順爾鄰里,死喪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講信修睦,務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嗚呼!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爾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舊惡而不與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為良民而不修其身,爾一念而惡即惡人矣。人之善惡,由於一念之間,爾等慎思吾言,毋忽!一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為眾所敬服者一人為約長,二人為約副。又推公直果斷者四人為約正,通達明察者四人為約史,精健廉干者四人為知約,禮儀習熟者二人為約贊。置文簿三扇,其一扇備寫同約姓名及日逐出入所為,知約司之;其二扇一書彰善一書糾過,約長司之。內分條約十五,大約歸於潛消默奪其邪心,期於化民成俗而已。 九月,議夾剿方略。 疏云: 兵無定勢,謀貴從時,苟勢或因地而異便,則事宜量力以乘機。三省賊巢雖聲勢相因,而其間亦自有種類之分界限之隔,利則爭趨,患不相顧,乃其性習。誠使三省之兵皆已齊備,會約竝進,夫豈不善?但今廣東狼兵方自府江班師,欲復調集,非旬月能到。兩省兵集久頓,賊必驚疑愈生,其奸悍者奔突,黠者潛逃,老師費財,意外之虞乘間而起,雖有智者難善其後。誠使先合湖廣江西之兵,並力而舉上猶縣諸賊。逮事之畢,廣東之兵亦且集矣,則又合湖廣廣東之兵,並力而舉樂昌諸賊。逮事之畢,江西之兵又得以少息矣,則又合廣東江西之兵並立而舉龍川。方其併力於上猶,則姑遣人佯撫樂昌諸賊以安其心,彼見廣東既未有備,而湖廣之兵又不及矣,苟幸旦夕之生,必不敢越界以援上猶。及上猶既舉,而湖廣移兵以合廣東,則樂昌諸賊其勢已孤,二省兵力益專,其舉之益易。當是之時,龍川賊巢相去遼絕,自以為風馬牛不相及,彼見江西之兵又撤,意必不疑。班師之日,出其不意回軍合擊,蔑有不濟者矣。臣竊以為因地之宜,先後合擊之便。除臣遵照兵部咨來題奉欽依會兵征剿,亦聽隨宜會議施行事理。已將前項事理移咨知會,一面相機行事。 敕加提督軍務給以旗牌。 敕曰: 江西南安贛州地方,與福建汀漳二府、廣東南韶潮惠四府,及湖廣郴州桂陽縣,壤地相接,山嶺相聯。其間盜賊不時生髮,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方各境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先年嘗設都御史一員,巡撫前項地方,就令督剿盜賊。但責任不專,故多因循苟且,不能申明賞罰以勵人心,致令盜賊滋多,地方受禍。今因爾所奏及該部覆奏事理,特改爾提督軍務,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俱聽便宜區畫。但有盜賊生髮,即便設法調兵剿殺,不許踵襲舊弊,招撫蒙蔽,重為民患。其管領兵快人等官員,不問文職武職,若在軍前違期並逗遛退縮者,俱聽以軍法從事。生擒盜賊鞠問明白,亦聽就行斬首示眾。斬獲賊級,行令各該兵備、守巡、守備等官即時紀驗明白,備行江西按察司造冊奏繳,查照陞賞激勸。仍要選委廉能屬官密切體訪,及僉所在大戶並被害之家及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襲,量加糧賞。或募知因之人陰為嚮導,或購令賊徒自相斬捕,或許令脅從並亡命窩主人等自首免罪,皆聽爾隨宜處置,不必執定一說。其應捕人員尤要嚴加戒約,不許妄拏平人及容賊挾仇攀引,因而嚇取財物擾害良善。軍衛有司官員中政務修舉者量加賞勸,其有貪殘畏縮誤事者,文職五品以下徑自拏問發落。事有應與各該鎮巡官計議者,亦須計議而行。爾為風憲大臣,受茲新命,尤宜廉正剛果,肅清積弊,以副朝廷委任之意。如違責,亦有所歸焉。爾其欽承之,毋怠毋忽。故諭。 冬十月,親督諸軍征橫水、左溪、桶岡諸寇,悉平之。 議得桶岡、橫水、左溪諸賊,荼毒三省,其患雖同而事勢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心腹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議者紛紛,皆以為必須先攻桶岡,而湖廣剋期乃在十一月初一日。賊見我兵未集而師期尚遠,且以為必先桶岡,勢必觀望未備。今若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桶岡,破竹之勢蔑不濟矣。於是臣等乃決意先攻橫水、左溪,密切分布哨道:使都指揮僉事許清率兵千餘自南康縣新溪入,知府邢珣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石人坑入,知縣王天與率兵千餘自上猶縣白面入,令其皆會橫水;使守備指揮郟文率兵千餘自大庾縣聶都入,知府季斅率兵千餘自大庾縣穩下入,縣丞舒富率兵千餘自上猶縣金坑入,令其皆會左溪;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戩候各兵齊集,令其從上猶、南康分入,以遏奔沖;臣亦親率千餘人,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以與諸軍會;而使兵備副使楊璋、分守參議黃宏監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分布既定,乃於十月初七日夜,各哨齊發。初九日臣兵至南康,初十日進屯至坪。使間諜四路分探,皆以為諸賊不虞官兵猝進,各巢皆鳴鑼聚眾,往來呼噪奔走,為分投禦敵之狀,勢甚張皇,然已於各險隘皆設有滾木礧石,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臣兵乘夜遂進,十一日小餉,未至賊巢三十里止舍,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夜使報效聽選官雷濟、義官蕭庾分率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各與一旗,齎銃炮鉤鐮,使由間道攀崖緣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頂以覘賊,張立旗幟,爇茅為數千灶,度我兵且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早,臣兵進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敵,驟聞遠近山頂炮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噪奮逼,銃箭齊發,賊皆驚潰失措,以為我兵已盡入破其巢穴,遂棄險退走。臣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率壯士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滾木礧石,我兵乘勝驟進,呼聲震天地。指揮謝昶、馮廷瑞率兵由間道先入,盡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敗奔潰。遂破長龍巢、破十八面巢、破先鵝頭巢、破狗腳嶺巢、破庵背巢、破白藍、橫水大巢。先是,大賊首謝志珊、蕭貴模等皆以橫水居眾險之中,倚以為固。聞官兵四進,倉卒分眾扼險,出御甚力。至是,見橫水煙焰障天,銃炮之聲撼搖山谷,亦各失勢棄險走。各哨官兵乘之,皆奮勇力戰而入:知府邢珣遂破磨刀坑巢、破茶坑巢、破茶潭巢,知縣王天與破樟木坑巢、破玉石巢,都指揮許清破雞湖巢、破新溪巢、破楊梅巢,俱至橫水;知府唐淳破羊牯腦巢、破下關巢、破左溪大巢,守備指揮郟文破獅子寨巢、破義安巢、破苦竹坑巢,指揮余恩破長流坑巢、破羊角窟巢、破鱉坑巢,縣丞舒富破箬坑巢、破赤坑巢、破竹俱巢,知府季斅破上西峰巢、破狐狸坑巢、破鉛廠巢,俱會左溪;守巡各官亦隨後督兵而至。是日,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其餘自相蹂踐墮崖填谷而死者不可勝計。當是時,賊路所由入皆刊崖倒樹設阱埋簽不可行,我兵晝夜涉深澗蹈叢棘,遇險絕則掛繩崖樹魚貫而上猿臂而下,往往失足墮深谷,幸而不死,經數日始能出。各兵已至橫水左溪皆困甚,不復能驅逐,會日已暮,遂令收兵屯紮。次日,大霧,雨,咫尺不辨,連數日不開。乃令各營休兵享士,而使嚮導數十人分探潰賊所往,並未破巢穴動靜。十五日得各鄉報,謂諸賊分陣預於各山絕險崖壁立有柵寨為退保之計,有複合聚於未破之巢者,俱不意我兵驟入未及搬運糧谷,若分兵四散追擊可以盡獲。臣等竊計,湖廣夾攻在十一月初一,期已漸迫,此去桶岡尚百餘里,山谷險峻,三日始能達,若此中之賊圍之不克而移兵桶岡,勢分備多,前後顧瞻,非計之得。乃令各營皆分兵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襲其後,冒霧速進,分投急擊。十六日,知府邢珣攻破旱坑巢、窵井巢,知府季斅守備指揮郟文攻破穩下巢、李家坑巢。十七日,知府唐淳攻破絲茅壩巢。十八日,都指揮許清攻破朱雀坑巢、村頭坑巢、黃竹坳巢、觀音山巢。十九日指揮余恩攻破梅伏坑巢、石頭坑巢。二十日,知府邢珣又攻破白封龍巢、芒背巢,知縣王天與攻破黃泥坑巢、大富灣巢。二十二日,縣丞舒富攻破白水峒巢。本日,知府伍文定、知縣張戩兵亦至。二十四日,知府伍文定攻破寨下巢,知縣張戩攻破紀州坑巢。二十五日,知縣張戩又破朱坑巢,知府伍文定破楊家山巢。二十六日,知府季斅又破李坑巢,都指揮許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守備指揮郟文又破長河洞巢。連各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牛馬贓仗數多。是日,各營官兵請乘勝進攻桶岡。臣複議得桶岡大險[5],四面青壁萬仞,中盤百餘里,連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中所產旱谷薯蕷之類足飽凶歲,往者亦嘗夾攻,坐困數月不能俘其一卒,竟以招撫為名而罷。及詢訪嚮導,其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蘆洞、茶坑、十八磊、新地五處,然皆架棧梯壑夤緣絕壁而上,賊使數人於崖巔坐發礧石,可無執兵而御我師。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始至。湖兵既從彼入,而我師復往,事皆非便。今橫水、左溪余賊皆已奔入其中,同難合勢,為守必力。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今我欲乘全勝之鋒兼三日之程,長驅百餘里而爭利,彼若拒而不前,頓兵幽谷之底,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者矣。今若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先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有不從者,乘其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乃使素與賊通戴罪義官李正嚴、醫官劉福泰,釋其罪,並縱所獲桶岡賊鍾景,於二十八日懸壁而入,期以初一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賊方甚恐,見三人至,皆喜。乃集眾會議,而橫水、左溪奔入之賊果堅持不可,往復遲疑,不暇為備。臣遣縣丞舒富率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而使知府邢珣入茶坑,知府伍文定入西山界,知府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蘆洞,皆於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不得進。初一日早冒雨疾登,大賊首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其眾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壁隔水為陣以拒。知府邢珣之兵渡水前擊,張戩之兵沖其右,伍文定之兵自張戩右懸崖而下,繞賊傍擊,賊不能支,且戰且卻。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乃敗走。縣丞舒富、知縣王天與所領兵聞前山兵已入,亦從鎖匙龍竝登,各軍乘勝擒斬。賊悉奔十八磊,知府唐淳之兵復嚴陣迎擊,賊又敗。然會日晚,猶扼險相持。次早,諸軍複合勢並擊,大戰良久,遂大敗。知府邢珣破桶岡大巢、破梅伏巢、破烏池巢,知縣張戩破西山界巢、破鎖匙龍巢、破黃竹坑巢,知府唐淳破十八磊巢,知府伍文定破鐵木里巢、破上池巢、破葫蘆峒巢,知縣王天與破員分巢、破背木坑巢,縣丞舒富破大王嶺巢,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俘獲賊屬男婦、奪回被虜人口贓仗牛馬數多。賊大勢雖破,結陣分遁者尚多。是日,湖廣土兵亦至,臣使知府邢珣屯葫蘆峒,知府唐淳屯十八磊,知府伍文定屯大水,守備指揮郟文屯下新地,知縣張戩屯磜頭,縣丞舒富屯茶坑,指揮姚璽、知縣王天與屯板嶺,而使副使楊璋巡行磜頭、茶坑諸營監督進止,以繼其糧餉。又使知府季斅分屯聶都以防賊之奔,都指揮許清留屯橫水、指揮余恩留左溪,以備腹心遺漏之賊。而使參議黃宏留箚南安給糧餉,以為聶都之繼。臣亦自帥帳下屯茶寮,使各營分兵,與湖兵相會夾剿遯賊。初五日,知府邢珣又破上新地巢、破中新地巢、破下新地巢。初七日知府唐淳又破杉木坳巢、破源陂巢、破果木里巢。十一日,知縣張戩破板嶺巢、破天台庵巢。十三日,又破東桃坑巢、破龍背巢。連日各擒斬俘獲數多,其間岩谷溪壑之內,飢餓病疹顛仆死者不可以數,於是桶岡之賊略盡。臣以其暇,親行相視形勢,險據立隘[6],使卒數百斬木棧崖,鑿山開道。又使典史梁儀領卒數百,相視橫水,創築土城周圍千餘丈,亦設隘以奪其險。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徭,斷其往來之路,方爾經營。十六日,據防遏推官徐文英呈稱,廣東魚黃等被湖兵攻破,賊黨男婦千餘突往雞湖、新地、穩下、朱雀坑等處。臣復遣知府季斅分兵趨朱雀坑等處,知府伍文定趨穩下、雞湖等處,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珣趨上新地等處,各相機急剿。二十日,知府伍文定兵擊賊於穩下寨、西峰寨、苦竹坑寨。二十三日,守備指揮郟文、知府邢珣擊賊於上新地寨,知府伍文定又追擊於雞湖巢。十二月初三日,知府季斅擊賊於朱雀坑寨、狐狸坑寨,擒斬首從賊徒俘獲賊脅奪賊贓仗數多。於是奔遯之賊始盡,然以廣湖二省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已掃蕩,而四遠奔突之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橫水等隘。而以是月初九日回軍近縣以休息疲勞,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班師。兩月之間,通計搗過巢穴八十餘處,擒斬賊首謝志珊、藍天鳳等八十六名顆,從首級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奪回被虜男婦八十三名口,牛馬騾六百八隻匹,贓仗二千一百三十一件,金銀一百一十三兩八錢一分,總計首從賊徒、賊屬、牛馬、贓仗共八千五百二十五名顆口只件,俱經行令轉解紀功官處審驗紀錄去後,今呈前因。參照大賊首藍天鳳、謝志珊等,盤據千里,荼毒數郡,僭擬王號,圖謀不軌,基禍種惡且將數十餘年,而虐焰之熾盛、毒流之慘極亦已數年於茲。前此亦嘗夾剿,曾不能損其一毛,屢加招撫,適足以長其桀驁。乃今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噍類無遺。此豈臣等能賢於昔人?是皆仰仗朝廷威德之被,廟堂處置得宜。既假臣以賞罰之權,復專臣以提督之任,故臣等得以伸縮自由舉動如志,奉成算以行事,循方略而指揮,將士有用命之美,進止無掣肘之虞,則是追獲獸兔之捷,實由發縱指示之功。臣等偶叨任使,亦安敢冒非其績?夫謀定於帷幄之中而決勝千里之外,命出於廟堂之上而威行於百蠻之表,臣等敢為朝廷國議有人賀,且幸其所遭得以苟免覆餗之戮也。及照監軍副使楊璋、參議黃宏,領兵都指揮僉事許清、都指揮行事指揮使郟文、知府邢珣季斅伍文定唐淳、知縣王天與張戩、指揮余恩馮翔、縣丞舒富,隨征參謀等官指揮謝昶馮廷瑞姚璽明德、同知朱憲、推官危壽徐文英、知縣陳允諧黃文鸑宋瑢陸璥、千戶陳偉高睿等,以上各官或監軍督餉,或領兵隨征,悉皆深歷危險,備嘗艱難,各效勤苦之力,共成克捷之功,俱合甄錄以勵將來。 平茶寮碑云: 正德丁丑,徭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申,復連戰,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敗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還。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非以美成,重舉事也。 冬十有二月,班師奏捷。賜敕升一級,蔭子錦衣百戶。 敕諭云: 得爾奏「上猶等縣桶岡橫水左溪等巢,賊首藍天鳳、謝志珊等,盤據險阻,荼毒數郡,僭擬王號,圖謀不軌,基禍種惡,已非一日。今幸奉行成算,督同兵備分守等官調集官兵,分哨並進,擒斬首惡並賊從三千二百五十四名顆,俘獲賊屬男婦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奪回被虜人口及頭畜贓仗數多,渠魁既皆授首,黨惡亦無遺類」等因,朕惟蠢茲盜賊恃險聚眾,稔惡歲久,雖嘗設法招撫,愈肆桀驁,及用兵攻剿又未見成功。乃今僅兩月之間,可殄此數十年未熄之患,自非爾運籌定議親臨巢穴申嚴號令調度有方,何以致此?捷奏來聞,朕心嘉悅。除有功官員人等命該部查議陞賞外,茲特陞爾前職,蔭一子為錦衣衛世襲百戶,仍降敕獎勵以旌爾勞。尚念盜賊甫平,居民未盡安堵,爾尤宜竭心殫慮,從宜撫處,以靖地方。務使黔黎樂業,永保無虞,庶不負朝廷委任至意。其廣東清遠從化後山等處鄉村,與爾所轄南韶等府壤地相接,事體互有相關,近該處鎮巡官奏稱盜賊生髮,師行有日。如遇彼處行文徵兵協剿,亦要隨即發兵前去防截應援,以收全功。毋得自分彼此,致失事機。爾其欽承之。故敕。 請立崇義縣及三巡檢司。 疏略云: 橫水、左溪、桶岡等處賊巢八十餘,界乎南安三縣之中,東西南北相距各三百餘里,號令不及,以故盜賊盤據其中。今幸削平,必須建立縣治,方可永保無虞。查得上猶縣崇義上保雁湖三里、大庾縣義安三里、南康至坪一里,往歲皆為賊侵占,乃三縣閏余之地,而橫水適當三縣之中,道里適均,山水合抱,土地平坦,堪以設縣。仍於橫水之東長龍去處,橫水之南鉛廠去處,橫水之西上保去處,各設巡檢司以控制諸巢,則要害有所堤防。此乃懲前慮後防微杜漸之至計也。 立茶寮隘。 茶寮正當桶岡之中,自盜賊據以為險,西通桂陽、桂東,南連仁化、樂昌,北接龍泉、永新,東入萬安、興國,堪以設隘保障。乃令千戶孟俊伐木立柵,起蓋營房,將皮袍洞隘兵移於茶寮,與鄰近隘夫相兼防守。 戊寅十三年春正月,計執浰賊池仲容,遂發兵剿滅之。 龍南龍川接壤之所有水曰浰,其旁皆崇山絕壑,愚民不逞者盤據其間為地方患。正德以來有酋曰池仲容,俗呼為大鬢,兇惡為甚。其次者四十餘人,皆有徒數百,每歲肆劫。而龍川、翁源、始興、龍南、信豐、安遠、會昌以邇巢,受毒最數。正德丁丑,王都御史守仁至,首征漳寇詹師富等,威名大著。六等月間,有龍南久惡黃金巢、賴振祿等各驚懼投招。仲容聞知,亦遣弟仲安俗名快賽赴招。十月初,聞公有桶岡之役,仲容遣弟仲安帶二百人助師。功成,回至上猶縣,適有龍川舊惡招下義民盧珂具狀赴告仲容夙惡,公將珂佯械贛獄,仲安見之大喜。公乃詒之曰:「汝隨征有功,彼乃欲妬害如此。汝急持我紙牌前去,喚汝兄仲容同狀上有名人等急來為汝辯解。」仲容信之,就率眾四十餘人前來,蓋俱被告賊首也。閏十二月二十一日到贛,公一面密檄諸省以期會兵,一面諭贛城賊已平定大張樂戲以為樂。乃使人伴仲容等觀玩,以遲其歸。至次年正月初三日,乃呼仲容等入院領犒,內外金鼓之聲喧天,逐名領分而出,轉街則逐序灰其眼而鑽之,寘之獄則俱死矣。公初七日率兵詣浰,而諸哨已集,遂搗之。大學士費宏記之曰:惠之龍川北抵贛,其山谷賊巢亡慮數百,而浰頭最大。浰之賊肆惡以毒吾民者亡慮數千,而池仲容最著。仲容之放兵四劫,亡慮數十年,而龍川、翁源、始興與龍南、信豐、安遠、會昌,以邇巢受毒最數。正德丁丑春,信豐復告急於巡撫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諸縣苦賊者數十人,問何以攻之。皆謂非多集狼兵弗濟,又謂狼兵亦嘗再用矣,竟以招而後定。公曰:「盜以招蔓,此頃年大弊也。吾方懲之。且兵無常勢,奚必狼而後濟耶?若等能為吾用,獨非兵乎?」乃與巡按御史屠君安卿、毛君鳴岡合疏以剿請,又請重兵權肅軍法以一士心。詔加公提督軍務,賜之旗牌,聽以便宜區畫,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時。時橫水、桶岡盜亦起,而視浰為急,公議先攻二峒乃會兵以圖浰。凡軍中籌畫多咨之兵備副使楊君廷宜,請汰諸縣機兵,而以其傭募新民之任戰者,取贖金儲谷鹽課以餉之,而兵與食足焉。二峒之攻,慮仲容乘虛以擾我也,謀伐其交,使辯士周祥等諭其黨黃金巢等,得降者五百人籍以為兵,仲容獨憤不從。冬初,聞橫水破,始懼。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來,圖緩兵且我覘也。公陽許之據上新地以遏桶岡之賊,而實遲其歸圖。閱月,仲容聞桶岡破,益懼,為備益嚴。公使以牛酒餉之,賊度不可隱,則曰:「盧珂、鄭志高、陳英,吾讐也。恐其見襲而備之耳。」珂等皆龍川歸順之民,有眾三千,仲容脅之,不可,故深讐之。公欲以計生致仲容,乃陽檄龍川盧珂等構兵之實,若甚怒焉,趣浰刊木且假道以誅珂黨。十二月望,珂等各來告仲容必反,公復怒其誣構,叱收之。陰諭意向,使遣人先歸集眾。時兵還自桶岡,公合眾大饗,散之歸農,示不復用,使仲安亦領眾歸。又遣指揮余恩諭仲容,毋撤備以防珂黨。仲容益喜,前所辯士因說之親詣公謝,且曰:「往則我公信爾無他,而誅珂等必矣。」仲容然之,率四十人來見。公聞其就道也,密飭諸縣勒兵分哨,又使千戶孟俊偽持一檄經浰巢,宣言將拘珂黨,實督集其兵也。賊導俊出境,不復疑。閏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贛,是夕釋珂等馳歸。縻仲容,令官屬以次饗犒。明年正月癸卯朏,公度諸兵已集,引仲容入並其黨擒之,出珂等所告訊鞫具伏。亟使人約諸兵入巢,越四日丁未,同時並進。其軍於龍川者,惠州知府陳祥率通判徐璣等從和平都入,指揮姚璽率新民梅南春等從烏龍鎮入,孟俊率珂等從平地水入。軍於龍南者,贛州知府邢珣率同知夏克義、知縣王天與等從太平堡入,推官危壽率義民葉芳等從南平入,守備指揮郟文率義民孫洪舜等從冷水逕入,余恩率百長王受等從高砂堡入。軍於信豐者,南安知府季斅率訓導藍鐸等從黃田岡入,縣丞舒富率義民趙志摽等從烏逕入。公自率中堅督文搗下浰大巢,副使君督余哨會於三浰。賊黨自仲容至贛,備已弛矣。至是,聞官兵驟入,皆驚愕失措,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迎敵於龍子嶺。我兵列為三沖,掎角而前。恩以受兵首與賊戰,卻之,奮追里許,賊伏四起擊受後。壽乃以芳兵鼓譟往援,後復以珂等兵從旁衝擊,呼聲震山谷,賊眾不支,大敗而潰,遂並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因乘勝奮擊,是日遂破巢十一,曰熱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門、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少、曰曲潭、曰赤塘、曰古坑、曰三坑。明日探賊所奔,遣諸哨分道急擊。己酉,破巢凡六,曰鐵石嶂、曰羊角山、曰黃田坳、曰嶺岡、曰塘合岡、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門、曰日鎮裡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逕、曰都坑、曰尺八嶺、曰新田逕、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嶺、曰頓岡。癸丑,破巢凡四,曰狗腳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藍洲。丙辰,破巢凡二,曰風盤、曰茶山。其奔者尚八百餘徒,聚於九連山。山峻而袤廣,與龍門山後諸巢連接。公慮以兵進逼,其勢必合,合難制矣。乃選銳士七百餘人,衣所得賊衣若潰而奔,取賊所據崖下間道乘暮而入,賊以為其黨也,從崖上招呼,我兵亦佯與和應,已度險扼其後路。明日,賊始覺,併力來敵,我兵從高臨下擊敗之。公度其必潰也,預戒各哨設伏以待。乙丑,覆之於五花障、於白沙、於銀坑水。丁卯,覆之於烏龍鎮、於中村、於北山、於風門奧。分逃餘孽尚三百餘徒,各哨乃會兵追之。二月辛未,復與戰於和平。甲戌,又戰於上坪、下坪。丁丑,戰於黃田坳。辛巳,戰於鐵障山。癸丑,戰於乾村、於梨樹。乙酉,戰於劣竹。壬辰,戰於百順、於和洞。乙未,戰於水源、於長吉、於天堂寨。諜報各巢之稔惡者蓋幾盡矣,惟脅從二百餘徒聚九連谷山呼號乞降。公遣珣往撫之,籍其名,處之白沙。公率副使君乃即祥應和,平相其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庶幾永寧。遂班師而歸,蓋戊寅三月丁未也。凡所搗賊巢三十八所,擒斬賊首二十九人、中酋一十八人、從賊三千六十八人,俘賊屬男婦八百九十人,鹵獲馬牛器仗稱是。是役也,以力則兵僅數千,以時則旬僅六浹,遂能滅此凶狡稽誅之虜,以除三徼數十年之大患,其功偉矣。捷聞,有詔褒賞,官公之子世錦衣百戶,副使君加俸一秩。於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文侯運、吳侯昌,謂公茲舉足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不可以無傳也,使人自贛來請予書其事。嗟乎!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謀謨之業而乃躬擐甲冑,率先將士,下上山谷,與死寇角爭利,出於萬死,而公平日豈習為殺伐之事而貪取摧陷之功以為快哉?顧盜之與民不容並肩,譬則莠驕害稼而養之弗耨,從虎狼之狂噬而聽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處也。公之心,予知之,公之功則播之天下傳之後世,何俟予之書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縛凶孽之蕩平,以為成功如此其易,而不知公之籌慮如此其密建請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公如此其專,副使君之所以贊佐如此其勤,文武將吏之所以奔走禦侮如此其勞,而功之所以成如此其不易,是則不可以不書也。予故為備書之以昭示贛人,庶期無忘且有考焉。 告浰頭山川。 文曰: 地靈則人傑。人之無良,亦足為山川之羞。茲土為盜賊盤據且數十年,遠近之稱浰頭者皆曰「賊巢」,恥莫大焉。予奉命提兵搗其巢穴,所向克捷。或茲土山川之神厭其兇殘,思一洗其積辱,陰有相協,假手於予。今此殘寇勢窮投招,將順而撫之恐其無革心之誠,逆而不受恐其或出於誠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誠心耶?俾盡攜其黨自縛來投。如其設詐懷奸,即陰奪其魄,張我軍威,一鼓而殲之。茲惟下民之福,亦惟神之休。 戊午,班師奏捷。賜敕褒賞陞蔭。 敕云:王守仁累有成功,他男蔭職事上還加陞一級。 會兵剿樂昌諸寇,平之。 樂昌縣巨寇高仲仁、李斌、吳等攻劫郡縣。先此鎮巡等官上疏三省會兵夾剿,守仁乃議先誘其腹心以為我用,次剪其羽翼,以孤其黨。既而賊黨龍貴、陳滿果挈家赴招,知縣李增因之遂擒蕭緣、李廷茂等八十三名,通判鄒級、知縣李萼因之遂擒高快馬等,知府姚鵬因之遂斬李萬珊等一千三百二十名,通判莫相等因之而破上下橫溪、闕峒、深峒等巢,斬首從賊吳瑄、吳、李斌等六百九十名。是役也,僉事王大用、顧應祥密奉方略以殄大憝,三省之患一旦削平殆盡。 夏五月,立和平縣。 和平舊屬龍川,東接長樂、興寧、安遠,西抵河源,南界龍川,北際龍南,各有數日之程。其間山林阻隔,地理遼遠,人跡既稀,奸宄多萃。相傳原系循州龍川、雷鄉二縣,後因地方擾亂,人煙稀少,止存龍川一縣。守仁既平浰寇,奏請割龍川縣三里、河源縣一里入轄新縣,及將和平巡檢司改在浰頭。疏略云:照得龍川縣和平峒地方,實山林深險之所,盜賊屯聚之鄉,四縣交界之隙,三省閏余之地。是以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足以控制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棄而不守,斷為狐鼠之窟穴,終萃逋逃之淵藪。況前此本亦州縣舊區,始以縣存,民猶恃為保障,後因縣廢,賊遂據之陸梁,是又往事之明驗矣。當賊盜猖熾之日,地方父老久已追咎前人之失策,屢有請復縣治之議。然其時賊方盤據,雖欲復縣,勢有未能。今賴朝廷威德,巢穴悉已掃蕩,若不乘此機會復建縣治以握其要害,將來之事斷未可知。臣等班師之日,脅從賊徒投招尚不滿百,今未兩月,遠近牽引至者二百矣。若縣不設,制御疏闊,不待一年,凡此投招之人,必皆復化為盜,其時又復興師征剿,剿而復聚,如此不已,亂將安窮。夫盜賊之患譬之病人,興師征剿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撫輯者飲食調養之宜,苟廢飲食而專任針藥,豈徒病不旋踵將見元氣竭絕,症患深固,後雖扁鵲術無所施矣。臣等竊以為設縣移司實堪久安長治,伏願皇上鑒往事之明驗,為將來之永圖,念事機之不可失,哀民困之不可再,俯采臣等所議,特敕該部早賜施行。及照建縣之所地名和平,以地名縣似為得宜,乞從所奏並將該設職官印信即與銓選鑄給,均土地以平徭役,移巡司以據險要,寬賦稅以甦困民。而此則夷險為易,化盜為良,計日而效。臣等得以逃日後之譴責,朝廷亦免再役之勤,百姓永享太平之樂矣。 移小溪驛於峰山城。 小溪驛屬大庾縣,孤懸城外數十里,居民鮮少,盜賊不時劫掠,使客患之。會峰山城內居民出地建驛,乃為奏請改置。 己卯十四年六月,宸濠反,巡撫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死之。 宸濠陰謀不軌,畜養敢死之士二萬餘人,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以萬數。先是,都御史孫燧屢疏其逆,遏截不得上聞。至是,逆謀益露,乃於六月十四日詐傳太后密旨詔赴京師,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抗論不屈,詈罵逆賊,遂死於難。巡按三司府縣官員不從者俱被執縛,劫印信,收庫藏,釋囚犯,造榜檄,遠近震驚。 丙午,守仁至豐城,聞變還吉安,召諸郡兵討賊。 福州三衛軍人進貴等協眾謀叛。敕守仁,暫去彼處會議查處。六月初九日自贛州啟行,十五日丙午至豐城黃土腦,知縣顧佖等以宸濠反狀聞。時守仁所領兵快才百餘人,自度不可復進,遂回吉安府,與知府伍文定等號召義勇,調集兵糧,約會鄉官王懋中、羅循、羅欽德、曾直、周魯、羅僑、郭鵬翔、郭持平等,與之定策設謀,收合渙散之心,作起忠義之氣。先召各郡官兵務為躡後之圖,繼檄四方義旅共成掎角之勢,牽其舉動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仍奏留兩廣清軍御史謝源、刷卷御史伍希儒協力討賊,共勤國難。延訪謀士雷濟、蕭禹等,詐為兵檄以撓其進止壞其事機,偽書反間以離其心腹散其黨與。 秋七月,宸濠略南康、九江、池州,諸郡悉陷,遂趨安慶。 宸濠聲言欲取南京,守仁慮南京尚未有備,恐一時為彼所襲,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勢。宸濠乃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諸處,而自留居省城以御我師。至七月初二日,知官兵尚未集,留兵萬餘,屬其心腹郡王儀賓拜偽授都督都指揮等官使守省城,而自引兵趨安慶以犯南京。 戊申,守仁率義兵討賊。己酉,會於樟樹。庚戌,次市汊。辛亥,攻江西城,克之。 守仁促召各郡兵,期以七月十五日會臨江之樟樹鎮,而身率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知府邢珣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引兵自瑞州來,通判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新淦知縣李羙、泰和知縣李揖、寧都知縣王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其兵來赴。十八日遂至豐城,分布哨道,使知府伍文定攻廣潤門入,知府邢珣攻順化門入,知府徐璉攻惠民門入,知府戴德孺攻永和門入,通判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入,知縣李羙攻德勝門入,都指揮余恩攻進賢門入,通判談儲、推官王暐、知縣李揖、王天與、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傍攻夾擊以佐其勢。是日,得諜報寧王伏兵千餘於新墳舊廠以備省城之援,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十九日發市汊,乃大誓各軍,申布朝廷之威,再暴寧王之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三鼓而不克誅兵,四伍鼓而不克斬將。誓已,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憤。薄暮齊發,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先是,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具,及所遣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已驚懼。至是,復聞我師四面驟集,皆震駭奪氣。我師乘其動搖,呼噪並進,梯垣而登。城中之兵土崩瓦解,皆倒戈退奔,城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樤及偽太監萬銳等千有餘人。寧王宮中眷屬聞變,縱火自焚,延及居民房屋,當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散釋脅從,封府庫,謹關防,搜獲原被劫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三司脅從官布政使胡濂、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都指揮王玘等皆自首投罪。 宸濠圍安慶弗克,還兵以援省城。都御史守仁督兵迎擊,大破之,遂擒宸濠。 捷音疏云: 寧王攻圍安慶未破,自督兵夫運土填塹,期在必克。是日,有守城門官差人來報:「贛州王都堂已引兵至豐城,城中軍民震駭,乞要作急分兵歸援。」寧王聞知大恐,即欲回船。因偽太師李士實等阻勸,以為必須攻破安慶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寧王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先遣兵二萬歸援江西,寧王亦自後督兵隨來等因。先是臣等駐兵豐城,眾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臣以九江、南康皆已為賊所據,而南昌城中數萬之眾,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克積。我兵若抵安慶,必回軍死斗。安慶兵僅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扼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四方之援又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併力急攻,其勢必下。已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根本,勢必歸救。如此,安慶之圍自解,而寧王亦可以坐擒矣。至是得報,果如臣等所料。當臣督同領兵知府,會集監軍及倡義各鄉官等,議所以御之之策。眾多以寧王兵勢眾盛,氣焰所及有如燎毛,今四方之援尚未有一人至者,彼憑其憤怒悉眾併力而萃於我,勢必不支,且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鄰之援,然後徐圖進止。臣以寧王兵力雖強軍鋒雖銳,然其所過,徒恃焚掠屠戮之慘以威劫遠近,未嘗逢大敵與之奇正相角,彼所以鼓動扇惑其下者,全以進取封爵之利為說,今去未旬月而輒退歸,士心既以攜沮,我若出銳卒乘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也。是日,撫州府知府陳槐之兵亦至,於是遣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璉、戴德孺各領精兵五百分道並進擊其不意,又遣都指揮余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以誘致賊兵,知府陳槐、通判胡堯元童琦譚儲、推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李羙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各領兵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後四起合擊。分布既定,臣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為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生。又出給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斬賊從歸降者給賞。」使內外軍民及嚮導人等四路傳播以解散其黨。二十三日,復得諜報,寧王先鋒已至樵舍,帆檣蔽江前後數十里,不能計其數。臣乃分督各兵乘夜急進,使伍文定以正兵當賊鋒,余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兩翼以分其勢。二十四日早,賊兵鼓譟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與余恩之兵佯北以致之,賊爭進趨,前後不相及。邢珣之兵從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文定、余恩督兵乘之,璉、德孺合勢夾攻,四面伏兵亦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為,遂大潰,追奔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者萬數。賊氣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賊眾稍遁散。寧王震懼,乃身自激勵將士,賞其當先者以千餘金,被傷者百兩,使人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是日,建昌知府曾引兵亦至。臣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我師亦不能踰南康以躡賊。乃遣知府陳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城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府曾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二十五日,賊復併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臣急令人斬取先卻者頭,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保樵舍,連舟為方陣,盡出其金銀以賞賜。臣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余恩等各官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群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視成敗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眾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師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都指揮、千百戶等官李士實、劉養正、劉吉、屠欽、王綸、熊瓊、盧珩、顧璜、丁瞶、王春、吳十三、凌十一、秦榮、葛江、劉勛、何鏜、王信、吳七、火信等數百餘,被執脅從官太監王宏、御史王金、僉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杲、布政梁宸、都指揮郟文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三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亘十餘里若長洲焉。於是余賊數百艘四散逃潰,臣復遣各官分路追剿,毋令逃入他境為患。二十七日,擊之於樵舍,大破之,又破之於吳城,擒斬復千餘級,落水死者殆盡。二十八日,得知府陳槐等報,亦各與賊戰於沿湖諸處,擒斬各千餘級。臣等既擒寧王而入,闔城內外軍民聚觀者以萬數,歡呼之聲震天地,莫不舉手加額,真若解倒懸之苦而出水火之中也。除將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偽授太師、國師、元帥、都督、都指揮等官各另監羈候解,被執脅從等官並各宗室別後議奏,及將擒斬俘獲功次一萬一千有奇。 九月,獻俘。 聞大駕欲親征逆濠,人民驚懼移竄。守仁恐其為變,乃督解赴京,獻俘以彰聖武,以免南征。疏略云: 宸濠擅作辟威,虐焰已張於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於中。招納叛亡,輦轂之動靜探無遺蹟;廣致奸細,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闕門,式昭天討。然欲付之部下各官押解,誠恐舊所潛布之徒尚有存者,乘隙竊發,或致意外之虞,臣死且有遺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之常典,亦臣子之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自量帶官軍,將宸濠並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 冬十有一月,宸濠賜死,逆黨伏誅。 十五年春三月,請蠲租。 先是江西諸郡旱蝗害稼,及宸濠之變,首以偽檄除租要結人心。守仁恐民為彼扇惑,乃移文遠近許以奏免。後兵火殘毀,民失常業,兼以大駕臨省,民疲供應,乃奏請除十四年租。疏凡二上,始報允。後復部使行催未完,守仁乃自劾待罪。 夏五月,大水。 自春入夏,雨水連綿,江湖漲溢,經月不退,贛吉沿江諸郡無不被害。黍苗淪沒,室廬飄蕩。魚鱉之民聚棲於木杪,商旅之舟經行於閭巷。潰城決堤,千里為壑。守仁乃上疏自刻,乞賜罷免。 十六年夏四月,流賊入寇,副使王度督兵剿平之。 廣東流賊曾金福、王龍等,流劫上杭、會昌、龍南、信豐等縣。兵備副使王度密奉方略,督千戶楊基、陰陽訓術廖思欽等,分兵剿之,遂斬曾金福等一百三十餘名,余寇遂平。 六月,召守仁乘傳至京。 敕旨云:「以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新政之初,茲特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守仁在任凡四年,運謀決勝,用兵如神,四省賴以寧謐。 以聶賢為右副都御史巡撫南贛等處提督軍務,秋八月蒞任。由河南左布政使拜是職。 今上皇帝敕加守仁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 敕旨云:「江西反賊剿平,地方安定,各該官員功績顯著。你部里既會官集議,分別等第明白。王守仁封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照舊參贊機務。」守仁辭封爵疏略云: 竊念臣以凡庸誤受國恩,在正德初年以狂言被譴,先帝察其無他,隨加收錄,薦陟清顯,繆膺軍旅之寄,猥承巡撫之乏。後值寧藩肇變,臣時適嬰禍鋒,義當死難,不量勢力與之掎角,賴朝廷威靈幸無覆敗。既而讒言朋興,幾陷不測,臣之心事未及自明,先帝登遐,無階控吁。乃幸天啟神聖,陛下龍飛,開臣於覆盆之下而照之以日月。憫惻慰勞,至勤詔旨,憐其烏鳥之情,使得歸省,推大孝之仁,優之以存問。超歷常資,授以留都本兵之任。懇疏辭免,慰旨益勤。在昔名臣碩輔鮮有獲是於其君者,而況於臣於卑鄙淺劣,亦將何以堪此乎?今又加以封爵之崇,臣懼功微賞重,無其實而冒其名,憂禍敗之將及也。夫人主於頻笑之微不以假於匪人,而況爵賞之重乎?人臣之事君也,先其事而後其食。食且不可,而況於封爵乎?且臣之所以不敢爵,其說有四,然亦不敢不為陛下一陳其實。夫寧藩不軌之謀積之十數年矣,持滿應機而發,不旬月而敗,此非人力所及也。上天之意厭亂思治,將啟陛下之神聖以中興太平之業,故蹶其謀而奪之魄,斯固上天之為之也,而臣欲冒之,是叨天之功矣。其不敢受者一也。先寧藩之未變,朝廷固已陰覺其謀,故改臣以提督之任,假臣以便宜之權,使據上游以制其勢。故臣雖倉卒遇難,而得以便宜調兵與之從事。當時帷幄謀議之臣則有若大學士楊廷和等,該部調度之臣則有若尚書王瓊等,是皆有先事御備之謀,所謂發蹤指示之功也。今諸臣未蒙顯褒而臣獨冒膺重賞,是掩人之善矣。其不敢受者二也。變之初起,勢焰焻熾,人心疑懼退沮。當時首從義師若知府伍文定等、鄉官都御史王懋中等,皆捐軀效死,勠力勤王,所謂同功一體者也。今賞當其功者固已有之,然施不酬勞之人尚多,其帳下之士若聽選官雷濟、已故義官蕭禹、致仕縣丞龍光、指揮高睿等,皆嘗設謀用間備歷艱辛,其餘或死於鋒鏑者尤不可以枚舉。夫倡義調兵雖起於臣,然猶有先事者為之指措,而戮力成功必賴於眾,則非臣一人之所能獨濟也。乃今諸將士之賞尚多未稱,而臣獨蒙冒重爵,是襲下之能矣。其不敢受者三也。夫周公之功大矣,亦臣子之分所當為。況區區犬馬之微勞,又皆偶遇機會幸而集事者,奚足以為功乎?臣世受國恩,碎身粉骨亦無以報。謬當提督重任,承乏戎行,苟免鰥曠,況又超擢本兵,既已叨冒逾分。且臣近年以來憂病相仍,神昏志散,目眩耳聾,無復可用於世,兼之親疾顛危,命在朝夕。又不度德量分自知止足,乃冒昧貪進據非其有,是忘己之恥矣。其不敢受者四也。夫殃莫大於叨天之功,罪莫甚於掩人之善,惡莫深於襲下之能,辱莫重於忘己之恥。四者備而禍全,故臣之不敢受爵,非敢以辭榮也,避禍焉爾已。伏願陛下鑒臣之辭出於誠懇,收還成命,容臣以今職終養老親,苟全餘喘於林下。以所以濫施於臣者普於眾,以明賞罰之典,以彰大小之功,以慰不均之望,以勵將來效忠赴義之臣,臣死且不朽矣。不勝受恩感激懇切願望之至! 有天德者方可語王道,學業之與事功固非二也。陽明王公擴良知之教以闡聖學之傳,天下學者宗之,而東南為甚。然皆觀其著述守其遺言,以為私淑之具。而其所蒞治之地功業赫然與天日同永者,則未之多見也。余至南贛見公神明之政,真儒者功用之全矣。故所在專祀尸祝遠近無異焉,殆風乎百世矣。公之平漳南桶岡三浰諸寇與靖逆藩之變也,其所謂能御大災捍大患而宣勞定國者。然其倡明理學,力探性源,使人知先立其大而不局於事功之小識者,知勳業發用之盛蓋有所自。而人心之興起感慕不忘者,夫固在此而不在彼也。 * * * [1]按: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與廣東饒平大傘、箭灌等處接境」。 [2]按: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引帶汀漳」。 [3]按: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池大鬢」。 [4]按: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閩鹽自會昌過羊角水」。 [5]按:「大險」,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天險」。 [6]按:「險據立隘」,天啟三年《重修虔台志》作「扼險立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