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黨案考 · 元代之社會
一
從十三世紀初年蒙古部族興起,成吉思汗率眾南邁以後,鐵騎所至,無堅不摧,西元1234年(宋理宗端平元年,金哀宗天興三年,蒙古太宗六年)滅金,1279年(宋帝眃祥興二年,元世祖至元十六年)滅宋,統一了全中國。直到1368年(元順帝至正二十八年,明太祖洪武元年)明兵入大都,順帝北走,蒙古族的漢地統治才告終結。在這一百四十年左右的外族統治時期中,不待說社會的各方面都有顯著的變化。
蒙古人是遊牧民族,日常的生活,飲食起居服飾,甚至婚姻、法制、思想、習慣都和漢人不一致。居穹廬(即氈帳),無城壁棟宇,遷就水草無常。食肉而不粒,飲馬乳與牛羊酪。服右衽而方領。言語有音而無字。朔閏用十二支辰之象(如子曰鼠兒年之類),但是草青則為一年,新月初生則為一月。注722俗無文籍,或約之以言,或刻木為契。注723止用小木長三四寸刻之四角,且如差十馬,則刻十角,大率只刻其數。注724父死則妻其從母,兄弟死則收其妻,父母死無憂制。注725以少子守父產,為家主。注726以白為吉。注727賤老而喜壯,俗無私鬥。注728最敬天地,每事必稱天,聞雷聲則恐懼不敢行師,以為天叫。注729代有拜天之禮,衣冠尚質,祭器尚純,帝後親之,宗戚助祭,灑馬潼以為禮,皇族之外,無得而與。注730祖宗祭享之禮,割牲奠馬潼,以蒙古巫覡致辭。注731占筮則灼羊之枚子骨,驗其文理之逆順而辨其吉凶,天棄天予,一決於此,信之甚篤,謂之燒琵琶。注732合罕的產生用選舉方法,由皇族貴戚大臣諸王開大會名庫利爾台決定之。注733人人生長鞍馬間,人自習戰,自春徂冬,旦旦逐獵,乃其生涯,故無步卒,悉是騎軍。注734每丁起一軍,年十五以上成丁,六十破老。注735人二三騎,或六七騎,五十騎謂之一糾,武酋健奴自鳩為伍,專在主將之左右,謂之八都魯軍。注736出師不以貴賤,多帶妻孥而行,用以管行李衣服錢物之類。其婦女專管張立氈帳,收卸鞍馬,輜重車馱等物事。注737凡陷城則縱其擄掠子女玉帛,擄掠之前後,視其功之等差,前者插箭於門,則後者不敢入。注738所得以份數均之,自上及下,雖多寡每留一份為成吉思皇帝獻,余物則敷眅有差。宰相等在於朔漠不臨戎者亦有其數焉。注739其賦斂謂之差發,賴馬而乳,須羊而食,皆視民戶畜牧之多寡而征之。自汗後太子公主親族而下,各有疆界,其民戶皆出牛、馬、車仗、人夫、羊肉、馬奶,貴賤無有一人得免者。又有一項,各出差發為各地分醮中之需,上下亦一體。注740
蒙古人自從侵入漢地以後,留住漢地的一部分人一變而為定居民族的生活,元太祖所信任的耶律楚材,元世祖幕府中的廉希憲、王文統、許衡等都是儒生,都極力勸他們接受漢文化。耶律楚材替他們樹立下中央集權的基礎,許衡則主張全盤漢化,他說:
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漢法,乃可長久……使國家而居朔漠,則無事論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國家之當行漢法無疑也,然萬世國俗,累朝勛舊,一旦驅之下從臣僕之謀,改就亡國之俗,其勢有甚難者……此在陛下尊信而堅守之,不雜小人,不責近效,不恤流言,則致治之功,庶幾可成矣。注741
郝經也竭力勸世祖「以國朝之成法,援唐宋之故典,參遼金之遺制,緣飾以文,附會漢法」注742。事實上在典章制度方面,蒙古朝廷確已受了漢人的影響,接受一般儒生的勸告,奠定了立國的基礎。注743可是這變動立刻引起了蒙古藩王的抗議:
至元五年(1268)西北藩王遣使入朝,謂本朝舊俗與漢法異,今留漢地,建都邑城郭,儀文制度遵用漢法,其故何如?注744
一方面中國只是蒙古帝國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蒙古貴族也不願俯從亡國之俗,帝國政府自然不能不尊重他們的意見,除掉為統治漢地所必須的場合採用漢法以外,蒙古、色目人仍是讓其遵守本俗,予以特別的保障。結果在法律上,在習慣上,在政治上,形成了兩個或兩個以上顯然不同的集團,因民族的不同,在社會上的階級地位也因之而異。蒙古皇族為蒙古諸族的中堅,在帝國中依據各種族的不同習慣統治著各種不同的種族,在中國也照這辦法,聽令各種族自以其法為治。蒙古人在中國除生活方面因環境不同而不能不有改變外,仍頑固地保有原來的色彩。皇族固然一仍蒙俗,即蒙古平民也不讓他們漢化。蒙俗與漢俗最差異的一點是倫常觀念,至正十五年(1355)大斡耳朵儒學教授鄭盢曾建議改革,他說:
蒙古乃國家本族,宜教之以禮,而猶循本俗,不行三年之喪。又收繼庶母叔嬸兄嫂,恐貽笑後世,必宜改革,繩以禮法。
為政府所拒絕,置之不理。注745在文字方面,自八思巴制定蒙古字以後,蒙古字是國書,諸內外官五品以上進上表章並以蒙古字書,以漢字書副。注746諸內外百司應出給札付,有額設譯史者並以蒙古字書寫。注747首都雖然建設在漢地,可是蒙古諸帝均不習漢文。蒙古諸貴族大臣亦極少能通漢文者。世祖時江淮行省至無一人通文墨。注748蒙古、色目人的官吏大多數不能執筆簽自己的名字,只好用印章代替。注749在習慣禮俗方面,也極力防止漢化,致和元年(1328)曾下令凡蒙古、色目人效漢法丁憂者除其名。注750凡有災異,執政大臣引咎避位,是中國歷來傳統的舉動,可是蒙古人便不理會。成宗大德三年(1299)正月丙戌太陰犯太白,中書省言天變屢見,大臣宜依故事引咎避位。帝曰:「此漢人所說耳,豈可一一聽從耶。」注751蒙古、色目人在原則上雖然有隨便居住各地之權注752,蒙古軍人卻不與漢兒民戶一處相合作社注753。社是勸農的組織,照規定:「諸縣所屬村疃,凡五十家立為一社。不以是何諸色人等並行立社。」卻獨將蒙古探馬赤除外,令其另行為社。注754以此蒙古人雖然征服了中國,卻未被中國人所完全同化,仍舊保存了他們自己的語言、文字、風俗、習尚,保存了固有的民族性。在中國的統治權雖被推翻,卻仍能退回蒙古去,維持民族的生命。
在蒙古人統治下的元代社會,依著征服的先後和民族的不同,顯然地分成幾個階級。第一層是征服者的蒙古人,第二層是最先投附從征的色目人,第三層是中國人。中國人中又有二等:第一等是漢人,第二等是南人。漢人、南人之分以宋、金疆域為斷,曾在金人治下之中國人曰漢人,凡契丹、女真、高麗皆屬之。在宋朝治下之中國人曰南人,江浙、湖廣、江西三行省及河南省之江北、淮南諸路屬之。注755宋人最後降附,所以南人的地位更下於漢人,最受蒙古政府的冷遇。
蒙古人的地位在其他任何種族之上。從政治方面說,中央百司長官必為蒙古人,「官有常職,位有常員,其長則蒙古人為之」注756。至元三年(1266)四月詔省院台部宣慰司廉訪司及部府幕官之長並用蒙古、色目人。政治中樞的中書省長官依故事丞相必用蒙古勛臣,仁宗時回回久合散拜右丞相,以非例固辭。注757即次相如平章之屬,在承平時,雖德望漢人,亦抑而不與注758,中央監察機關的最高長官御史台御史大夫非國姓不以授。順帝時賀惟一拜御史大夫,引例辭職,詔特賜國姓蒙古氏而改其名為太平,始得就職。注759後數入中書省為丞相,雖為朝廷所信任,卻引起蒙古貴族的反感,《元史·太不花傳》:
會朝廷復拜太平為中書左丞相。太不花聞之,意不能平。嘆曰:「我不負朝廷,朝廷負我矣。太平漢人,今乃復居中用事,安受逸樂。我反在外勤苦邪!」注760
樞密院是中央軍事最高機關,可是漢人卻不得與軍政注761,不使漢人閱兵籍,知兵數。注762行省官吏則各道廉訪使必擇蒙古人為之使,或缺則以色目世臣子孫為之,其次始參以色目及漢人。注763致和元年(1328)命御史台凡各道廉訪司官用蒙古二人,畏兀、河西、回回、漢人各一人。注764地方長官則以蒙古人充各路達魯花赤,漢人充總管,回回人充同知,永為定製。注765諸王駙馬所分郡邑達魯花赤亦唯用蒙古人。注766宮廷宿衛只用蒙古、色目人充任,不許漢人、南人投充。注767至大二年(1309)遵舊制汰減宿衛,存蒙古、色目之有閥閱者,余悉革去。注768四年又詔分汰宿衛士,漢人、高麗、南人冒入者還其元籍。注769在法律方面,凡議重刑,必決於蒙古大臣。注770蒙古、色目犯奸盜詐偽之罪隸宗正府,漢人、南人犯者屬有司。注771諸蒙古人居官犯法,論罪既定,必擇蒙古人斷之,行杖亦如之。注772又制定了片面保護的法律,蒙古人殺死漢人不抵罪:「諸蒙古人因爭及乘醉毆死漢人者斷罰出征,並全征燒埋銀。」注773蒙古人員毆打漢兒人,不得還報,指立證見,於所在官司赴訴。反之,則嚴行斷罪。注774又禁權人聚眾與蒙古人互毆。注775元律竊盜例須刺字,唯蒙古、色目人犯盜者免刺。注776官吏的蔭敘,蒙古、色目也和漢、南人不同,大德四年(1300)更定蔭敘格,正一品子為正五,從五品子為從九,中間正從以是為差。蒙古、色目人特優一級。注777八年整頓宿衛,降近侍官階:
中書省臣言:自內降旨除官者,果為近侍宿衛,踐履年深,依已除敘。嘗宿衛未官者,視散官敘,始歷一考,准為初階,無資濫進,降官二級,官高者量降,各位下再任者,從所隸用,三任之上,聽入常調。蒙古人不在此限。從之。注778
蒙古人是例外。至大四年(1311)又降諸怯薛出身官,蒙古人降一等,色目人降二等,漢人降三等。注779官吏的懲罰,對色目及漢人有明文規定:「凡有官守不勤於職者,勿問漢人回回,皆論誅之,且沒其家。」注780對蒙古人卻並無何等約束。在選舉制度下,蒙古、色目人作一榜,漢人、南人作一榜。蒙古、色目人願試漢人、南人科目中選者加一等注授。注781在同樣的考試中,蒙古、色目人只考二場,漢人、南人須考三場,題目和範圍也有難易之別。注782幾次考不取的舉人分發到各州路作學官,也有年齡上的差別的規定,泰定元年(1324)令蒙古、色目人年三十以上,並兩舉不第者與教授,以下與學正山長。漢人、南人年五十以上,並兩舉不第者與教授,以下與學正山長。注783延祐二年(1315)所定國子監生員額數,蒙古五十人,色目人二十人,漢人三十人。蒙古、色目人占全額十分之七。學校中的出身和考試亦大有差別,至大四年(1311)立國子學試貢法,蒙古授官六品,色目正七品,漢人從七品。試蒙古生之法從寬,色目生稍加嚴,漢人生則全科場之制。注784在服飾方面,延祐元年(1314)令中書省定服色等第,特別指出蒙古人及見當怯薛諸色人等不在禁限,唯不許服龍鳳文。諸色目人等則除行營帳外,其餘並與庶人同。漢人、高麗、南人等則即使報充怯薛,也在禁限。注785在平民方面,對國家的義務也顯有不同。在徵收馬匹時,凡色目人有馬者三取其二,漢民悉入官,敢匿與互市者罪之。注786又詔民間馬牛羊百取其一,羊不滿百者亦取之。唯色目人及數乃取。注787所謂民間即指漢、南人,色目人較受優待,蒙古人則徵發不及。在處理徵收軍器時尤可看出民族待遇的差別,至元二十二年(1285)五月,分漢地及江南所拘弓箭兵器為三等,下等毀之,中等賜近居蒙古人,上等貯於庫有行省行院行台者掌之,無省院台者達魯花赤畏兀、回回居職者掌之。漢人新附人雖居職,無有所預。注788
所謂色目人,包括汪古、乃蠻、回回、康里、欽察、阿速、唐兀等種族,在成吉思汗時已被征服,為蒙古人征討四方,極著勳績。蒙古對征服民族之慣例,以歸附之先後定其所得之待遇。同一歸附,自動來歸和被逼投降之待遇,又有差別。前一例如世祖至元七年(1270)高麗國王王植來朝時,世祖諭曰:「汝內附在後,故班諸王下。我太祖時亦都護(即《元朝秘史》中之亦都兀惕,為畏吾兒國主之稱號)先附,即令齒諸王上,阿思蘭(哈喇魯國王)後附,故班其下。卿宜知之。」注789後一例如契丹人耶律留哥至按坦孛都罕入覲,帝曰:「漢人先納款者先引見。」太傅阿海奏曰:「劉伯林納款最先。」帝曰:「伯林雖先,然迫於重圍而來,未若留哥仗義效順也。其先留哥。」注790色目人之歸附,遠在漢人、南人之先,故在任何方面均較漢、南人受優遇。同時,蒙古政府在統治中國之機構中,色目人亦占相當地位,無論在中央或地方政府中,均置色目官吏,以為牽制漢人之計。諸路達魯花赤例由蒙古人充任,至元五年(1268)曾大舉排斥非蒙古人之為達魯花赤者,女真、契丹、漢人一例罷斥,而回回、畏吾兒、乃蠻、唐兀人之為達魯花赤者仍舊。注791一統以後,敕江南州郡兼用蒙古、回回人。注792至元二十一年(1284)所定軍官格例中明定色目人之地位:「以河西、回回、畏吾兒等依各官品充萬戶府達魯花赤,同蒙古人。」注793色目人與漢人之充任同一職務,其地位及待遇即因其族類而異。元制尚右,延祐元年(1314)中書省奉詔舉儒者趙世延為漢人參政,帝曰:世延誠可用,然雍古氏,非漢人,其署宜居右。遂拜中書參知政事。注794七年(1320)詔行貢舉,在所頒詔書中明指出所以設置色目官吏與漢官並列之用意。詔曰:
守令賢否,民之休戚所系。必得其人,乃能宣化。比者舉劾殿最,掌任台察。今徒知黜貪而不知揚善,殊失勸懲之道。今後從監察御史肅政廉訪司官,於常選人中,每歲貢舉可任守令者二人,並須指陳廉能實跡。色目官初舉,漢官復察。漢官初舉,色目官復察。注795
在被征服者方面,無論漢人、南人同受蒙古、色目人的壓迫。在成吉思汗時代,雖然征服了中國的一部分,卻並不重視這地帶已歸附的人民,當時曾有人提議盡殺漢人,夷中原為牧地:
初蒙古太祖征西域,倉庫無斗粟尺帛之儲。於是群臣咸言,雖得漢人,亦無所用。不如盡殺之,使草木暢茂,以為牧地。注796
據《耶律楚材傳》,提出這政策的是蒙古大臣:
太祖之世,歲有事西域,未暇經理中原,官吏多聚斂自私,資至巨萬而官無儲。近臣別迭等言,漢人無補於國,可悉空其人以為牧地。注797
雖因耶律楚材之諫阻而未實行,對漢人卻始終輕視懷疑。在用兵時,依著習慣,凡攻城邑,敵以矢石相加者即為拒命,既克必殺之。金首都汴梁之破,照例要屠城,一百五十萬居民得耶律楚材一言而倖免。注798太宗乙未(1235)太子闊出克德安,以嘗逆戰,其民數十萬皆俘戮無遺。注799屠許時惟工匠得免。注800在平時,也任意屠戮漢人,毫不顧惜。太祖甲戌(1214)兵次牛闌山時,欲盡戮漢軍,木華黎以漢軍都統石抹孛迭兒可用,奏釋之。注801所釋只是漢軍將領一人,其部下當已盡被屠殺。統一中國後,因宋遺民的繼續反抗,對漢、南人更懷猜忌,防範壓迫,無所不至。除徵發漢、南人所有馬匹及兵器外,又設立里甲之制,編二十家為甲,以蒙古人為甲主,衣服飲食唯所欲,童男少女唯所命。注802夜間禁止通行:「一更三點鐘聲絕禁人行,五更三點鐘聲動聽人行。」注803並禁止夜間點燈:「諸江南之地,每夜禁鍾以前點燈買賣,曉鍾之後,人家點燈讀書工作者並不禁。」注804除小販儒生外都須遵從這禁例。這禁令的用意是:「江南初定之時,為恐人心未定,因此防禁。」注805一面禁止集眾祠禱注806,祈賽神社,集場買賣注807,使漢、南人無團結之機會。又禁漢人田獵注808,習武藝注809,使漢人無習武之機會。又禁漢人不得學習蒙古、色目文字注810,以斷其與蒙古、色目人接觸之機會。從中統三年(1262)山東李璮舉兵投宋以後注811,蒙古人對漢人更不放心,一面減削漢人的兵柄,如史天澤子侄之解兵權,《元史》記:
言者謂李璮之叛,由諸侯權太重。天澤遂奏兵民之柄不可並於一門,行之請自臣家始。於是史氏子侄即日解兵符者十七人。注812
以董文炳代將其世軍之一部:
至元三年(1266)帝懲李璮之亂,欲潛銷方鎮之橫。以文炳代史氏兩萬戶為鄧州、光化行軍萬戶。注813
以史格所領鄧州舊軍與張弘范所領亳軍互易,使不能以世軍有所動作。注814同時漢人大將如張柔、董文炳之子弟亦均罷官去兵柄。注815一面對漢軍新附軍特加約束,至元十六年(1279)禁諸奧魯及漢人持兵器,其出征之所持兵仗,即輸之官庫。注816皇慶二年(1313)敕漢人、南人、高麗人宿衛分司上都,勿給弓矢。注817泰定二年(1325)禁漢人藏執兵仗,有兵籍者出兵則給之,還復歸於官。注818天曆元年(1328)諸衛漢軍及州縣丁壯所給甲冑兵仗,皆令還官。注819完全解除漢軍非戰時的武裝。諸漢人官吏亦不得執持兵器,例外的幾個是得自特許,如汪惟和:
至元二十六年(1289)六月鞏昌汪惟和言:近括漢人兵器,臣管內已禁絕。自今臣凡用兵器,乞取之安西官庫。帝曰:汝家不與他漢人比,弓矢不汝禁也。任汝執之。注820
如烏古孫良楨:
至正十三年(1353)四月特命烏古孫良楨得用軍器。注821
更不許參預軍機,鄭制宜之留守樞密院,也出自特典:
至元二十五年(1288)車駕幸上都。舊制樞府官從行,歲留一員司本院事,漢人不得與。至是,以屬制宜。制宜遜辭。帝曰:汝豈漢人比耶!竟留之。注822
至正十一年(1351)丞相脫脫奏事內庭,以事關兵機,而韓元善及參知政事韓鏞皆漢人,使退避勿與俱。注823在地方上,則漢官例不得掌兵:
嶺海瑤賊竊發,朝廷調戍兵之在行省者往討之。會提調軍馬官缺。故事漢人不得與軍政,眾莫知所為。克敬抗言:行省任方面之寄,假令萬一有重於此者,亦將拘法坐視邪!乃調兵往捕之。注824
順帝時吳當募民兵平寇成功,因其為南人,竟為當局所構罷。《元史·吳當傳》:
授江西肅政廉訪使,招捕江西諸郡,便宜行事。當以朝廷兵力不給,既受命至江南,即招募民兵,由浙入閩至江西境……建、撫兩郡悉定。是時,參知政事朵歹總兵撫、建,積年無功,因忌當屢捷,功在己上,又以為南人不宜總兵,則構為飛語,謂當與兵部尚書黃昭皆與寇通。有旨解二人兵柄。注825
為防漢人反側計,一面到處駐防,以蒙古軍屯河洛山東,據天下腹心。以漢軍探馬赤軍戍淮江之南以盡南海,間亦廝以新附軍。蒙古軍即營以家,余軍歲時踐更,皆有成法。江南三行省凡設戍兵六十三處,最為政府所重視,其戍地歷百年不改。注826一面遍收民間兵器,至元十三年(1276)伯顏入臨安後,即下令籍兵器,凡在軍中尺鐵寸杖不得在手注827,民戶則鐵尺手及杖之藏刃者均須輸官。注828犯者籍而為兵。注829有馬者拘入官。注830以後各朝都極嚴厲執行這法令,三翻四覆地申說:「漢人、南人、高麗人禁執弓矢兵仗。」為維持地方上的治安,勉強准許路府州縣捕盜者持弓矢,各路十副,府七副,縣五副。注831在另一方面,各地駐紮的蒙古、色目探馬赤軍,在任何時都是武裝著的,即使有意外的叛變,也不很費事就可撲滅。
漢人和南人雖然同樣是被征服者,除高麗、女真、契丹外的漢人和南人並沒有什麼種族上的不同。但是因為漢人早於南人歸附幾十年,南人的抵抗和圖謀恢復又較漢人為烈,所以在社會地位上也有顯然的差別。蒙古初期所任用的文武大臣如耶律楚材、耶律鑄、楊惟中、王文統、史天澤、董文炳等都是漢人,南人則立於中書省要路者,通元一代只有危素一人。注832
世祖時曾下令省部台院必須參用南人,《元史·程鉅夫傳》:
至元二十四年(1287),立尚書省,詔以為參知政事,鉅夫固辭。又命為御史中丞,台臣言鉅夫南人,且年少。帝大怒曰:汝未用南人,何以知南人不可用。自今省部台院必參用南人。注833
但在事實上,南人還是照樣被擯斥:
至元三十年(1293),陳孚使安南還,帝方欲置之要地,而廷臣以孚南人,且尚氣,頗嫉忌之,遂除建德路總管府治中。注834
而且在習慣上,漢人和南人的差別待遇,已為當時朝野所默認。試舉一例說明:
元明善與虞集初相得甚歡。至京師,乃復不能相下。董士選……屬明善曰:復初(明善)與伯生(集)他日必皆光顯,然恐不免為人構間。復初中原人也,仕必當道。伯生南人,將為復初摧折。今為我飲此酒,慎勿如是。注835
王都中以至元末年出仕,歷官四十餘年,至至正元年(1341)始卒,而《元史》說:「當世南人以政事之名聞天下,而位登省憲者唯都中一人而已。」注836由此可見南人從世祖以來在政治上即無地位,不但不能和蒙古、色目比較,即和漢人比較也是相形見絀。不但台官少南人,即外台的書吏雜流,也不許南人充任:
王艮,紹興諸暨人。淮東廉訪司闢為書吏,遷淮西。會例革南士,就為吏於兩淮都轉運鹽使司。注837
怯薛向例以蒙古、色目世臣子孫充任,但往往有漢人、南人、高麗人冒充。武宗至大二年(1309)清汰宿衛,僅存蒙古、色目之有閥閱者,余皆革去。四年又詔漢人、南人、高麗人冒入者還其原籍。注838至治二年(1322)敕四宿衛興聖宮及諸王部勿用南人。注839則專斥南人而不及漢人和高麗人。一直到順帝時,東南叛亂紛起,這才想到應該聯絡南人,得其歡心:
至正十二年(1352)三月有旨:省院台不用南人,似有偏負,天下四海之內,莫非吾民。宜依世祖皇帝時用人之法,南人有才學者皆令用之。自是累科南方之進士始有為御史,為憲司官,為尚書者矣。注840
當時南人中有名者如貢師泰:
拜監察御史。自世祖以後,省台之職南人斥不用。及是始復舊制,於是南士得居省台,自師泰始,時論以為得人。注841
周伯琦均得進用:
至正十二年有旨令南士皆得居省台。除伯琦兵部侍郎,遂與貢師泰同擢監察御史。兩人皆南士之望,一時榮之。注842
南人以東南叛亂的緣故,使蒙古政府開了四十年來的政治錮禁。在反面,漢人卻又因中原漢人的叛變而被挫抑,卻好成一對照:
至元三年(1337)五月戊申詔:汝寧棒胡,廣東朱光卿、聶秀卿等皆系漢人。漢人有官於省台院及翰林集賢者,可講求誅捕之法以聞。注843
命令漢官講求誅捕漢人之法。同時蒙古、色目的大臣又借這機會來排擠漢官:
汝寧棒胡反。大臣有忌漢官者,取賊所造旗幟及偽宣敕班地上,問曰:此欲何為耶?意漢官諱言反,將以罪中之。(許)有壬曰:此曹建年號,稱李老君太子,部署士卒,以敵官軍,其反狀甚明,尚何言!其語遂塞。注844
丞相伯顏竟提議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注845大約因為這五姓是漢人的著姓,人數最多的緣故。又以河南范孟反,矯殺省臣,事連廉訪使段輔。風台臣言漢人不可為廉訪使。注846最值得注意的是蒙古政府對於芝麻李反於徐州時的意見:
事聞朝廷,省吏抱牘題曰謀反事。脫脫觀其牘,改題曰河南漢人謀反事。注847
脫脫是當時的首相重臣,他的意見也就代表整個蒙古政府和一般貴族的意見。這一舉動提醒了漢人的民族意識,在二十年後,明太祖便據之提出民族革命的口號。
二
在蒙古政府統治下的中國人,要盡雙重義務。一重是對中央的,一重是對本地的領主。這領主屬於貴族集團,包括皇族,宗王,公主,駙馬,勛臣,貴戚,一些有特殊身份的蒙古、色目人。
自成吉思汗以來,每征討諸國,即封子弟一人鎮之。合撒兒等四王以諸弟居東方注848,封皇子拙赤汗於花剌子模之地注849,察阿歹汗以西遼及西回鶻故地注850,斡哥歹汗以葉密立河之地注851,拖雷汗以少子分得斡難沐漣上源及合剌和林之地注852。支庶日繁,諸王分國遍布歐亞。諸王除自有領土外,在中國亦有食邑,如察阿歹已建汗國,復受分太原四萬七千三百三十戶,又益封真定、深州萬戶。注853阿里不哥分地在和林西北,其祖母孛兒帖可敦湯沐八萬戶在真定者,身後歲賦亦入阿里不哥。注854海都分地在海押立,至元二年復以蔡為其食邑。注855翁吉剌氏世與蒙古皇族通婚,生女為後,生男尚公主。阿勒赤以國舅封河西王,居可木兒、溫都兒、答兒、納兀兒、迭可兒等地,統其國族,復賜東平五千二百戶為食邑。其族人亦各有分地,其所分漢地城邑丙申歲(1236)賜濟寧路及濟、兗、單三州,巨野、鄆城、金鄉、虞城、碭山、豐、肥城、任城、魚台、沛、單父、嘉祥、滋陽、寧陽、曲阜、泗水十六縣。至元十三年(1276)賜汀州路長汀、寧化、清流、武平、上杭、連城六縣。至大元年(1308)賜永平路灤州、盧龍、遷安、撫寧、昌黎、石城、樂亭六縣。皆得任其陪臣為達魯花赤。其所治應昌、全寧等路,則自達魯花赤總管以下皆得專任,其陪臣和中央無關。注856
后妃公主亦有食采分地。注857如太宗以真定民戶為孛兒帖可敦(成吉思汗皇后)湯沐邑。注858大德十一年(1307)以永平路為皇妹魯國長公主分地,租賦及土產悉賜之。注859從世祖立皇太子以後,皇太子亦有分地,如至元十九年(1282)詔割江西隆興路為東宮分地注860,二十一年以雲南城內洪城並察罕章棣皇太子注861。又撥忽蘭及塔剌不罕等四千戶棣皇太子位下。注862大德十一年以安西、平江、吉州三路為皇太子分地。注863諸王分地如安西王忙哥剌之吉州路,北安王那木罕之臨江路,平遠王闊闊出之永福縣,西平王奧魯赤之南恩州,愛牙赤大王之邵武路光澤縣,雲南王忽哥赤之福州路福安縣,忽都帖木兒太子之泉州路南安縣。注864勛臣如木華黎等十功臣之食邑東平注865,史天澤之食邑於衛注866。但是富饒肥沃的所在,都已被指定作貴族們的分地或食邑。
江北和江南的分地不同,江北征絲,江南征鈔。太宗滅金後,命忽都虎大科漢民,分城邑以分功臣。注867自甲午到丙申(1234至1236)用三年功夫才把民籍制定。注868常時太宗預備照成例以漢地分封諸王功臣,耶律楚材勸他采折衷辦法,行五戶絲製:
丙申七月忽都虎以民籍至。帝議裂州縣賜親王功臣。楚材曰:裂土分民,易生嫌隙,不如多以金帛與之。帝曰:已許,奈何?楚材曰:若朝廷置吏,收其貢賦,歲終頒之,使毋擅科征可也。帝然其計。遂定天下賦稅,每二戶出絲一斤,以給國用。五戶出絲一斤,以給諸王功臣湯沐之資。注869
這制度立刻見之施行:
歲丙申,太宗命五部將分鎮中原。闊闊不花鎮益都、濟南,按察兒鎮平陽、太原,孛羅鎮真定,肖乃台鎮大名,怯列台鎮東平。括其民匠得七十二萬戶,以三千戶賜五部將。闊闊不花得分戶六百,立官治其賦,得薦置長吏,歲從官給其所得五戶絲。注870
到世祖平江南後,又各益以民戶。時科差未定,每戶折支中統鈔五錢。至成宗復加至二貫。注871此項加賦,系由官家撥給:
至元三十一年四月,中書省言:江南分土之賦,初止驗其版籍,令戶出鈔五百文。今亦當有所加。然不宜增賦於民,請因五百文加至二貫,從今歲官給之。從之。注872
此種分地或食邑又稱投下:
太祖丙戌(1226)夏,詔封功臣戶口為食邑曰十投下。注873
蒙古人稱降民為投拜戶,食邑以戶口為本位,投下之名或即因投拜戶而來。又稱愛馬,楊瑀《山居新話》:「上亟命分其酒於各愛馬(即各投下)」可證。
諸投下和中央的關係,依例須派陪臣到中央服務:「故凡事諸侯王各以其府一官人參決尚書事。」注874王官須遣子入侍:「凡守親王分地者,一子當備宿衛。」注875天曆元年(1328)晉王、遼王得罪,其所舉宗正府札魯忽赤中書省斷事官亦連帶革去。注876投下軍隊須聽中央徵調,如弘吉剌等五投下之從伐宋:
至元十一年(1274)世祖命相威總速渾察元統弘吉剌等五投下兵從,伐宋。注877
濟寧投下蒙古軍之東征:
至元二十五年(1288)八月癸丑,諸王也真言:臣近將濟寧投下蒙古軍東征,其家皆乏食,願賜濟南路歲賦銀,使易米而食。詔遼陽省給米萬石賑之。注878
至正十四年(1354)、二十五年(1365),脫脫及擴廓帖木兒之統諸王各愛馬軍人之出征。注879平時則為中央鎮守地方,得便宜發兵平亂。注880
元帝多由親王入繼,即位後仍保有原來之分地。此項分地有特設之總管府管理之。如世祖之京兆分地,以王倚為工部尚書,行本位下隨路民匠都總管。注881孛兒帖可敦所分軍民匠戶之在燕京中山者以孟速思布魯海牙統之。注882至元二十四年(1287)設都總管府,以總皇子北安王民匠斡端大小財賦。注883皇太子之隆興分地,則以馬紹為總管。注884仁宗為皇太子,其所分安西王地所置之都總管府,以詹事察罕領之。注885諸王則設王相府注886,每位下各設王傅、傅尉、司馬。注887
又設斷事官以理詞訟,姚燧《平章政事忙兀公神道碑》:
諸侯王與十功臣既有土地人民,凡事干其城者,各遣斷事官自司,聽直於朝。注888
或即由王傅處理:
至元二十七年敕諸王分地之民有訟,王傅與所置監郡同治。無監郡者王傅聽之。注889
刑事歸地方有司,民事則由投下處理:
諸管軍官、奧魯官及鹽運司、打捕鷹坊軍匠、各投下管領諸色人等,但犯強竊盜賊、偽造寶鈔、略賣人口、發冢放火、犯奸及諸死罪,並從有司歸問。其斗訟、婚田、良賤、錢債、財產、宗從斷絕及科差不公自相告言者,從本管理問。若事關民戶者,從有司約會歸問,並從有司追逮,三約不至者,有司就便歸斷。注890
至大四年(1311)罷諸王斷事官,其蒙古人犯盜詐者命所隸千戶鞫問。注891但至延祐三年(1316)又恢復斷事官制度。注892投下官吏俱由領主自辟,再由中央承認:
今之制郡縣之官皆受命於朝廷。惟諸王邑司與其所受賜湯沐之地,得自舉人。然必以名聞諸朝廷而後授職,不得通於他官。注893
如陳祐之闢為穆王府尚書,河南府總管。注894忙哥撒兒之治憲宗分地注895,廉希憲之治世祖分地注896,李惟忠之治淄川王分地注897。到至元五年(1268)才規定投下官必須用蒙古人員。其總管府長官不入常選。所屬州縣長官則於本投下分到城邑內遷轉。各投下有闕用人員,自於其投下內選用,不許冒用常選內人。注898勛臣食邑之官吏亦得自行選用,如憲宗賜史天澤以衛城,天澤以王昌齡治之。注899順帝賜脫脫淮安路為其食邑,郡邑長吏聽其自用。注900
這一貴族集團所領有的分地中,人民除須對中央納二戶絲外,當地領主即為其統治者,須服從領主的約束。據下引一史實可以看出當時領主和其分地中人民的關係:
(張礎真定人)業儒。丙辰歲(1256)平章廉希憲薦於世祖潛邸。時真定為諸王阿里不哥分地。阿里不哥以礎不附己,銜之。遣使言於世祖曰:張礎我分地中人,當以歸我。世祖命使者復曰:兄弟至親,寧有彼此之間。且我方有事於宋,如礎者實所倚任。俟天下平定,當遣還也。注901
這雖是統一以前的情形,可是看後來屢次禁止投下招戶的禁令,可見投下戶和非投下戶的關係是有不同的。《元史·刑法志》「戶婚」條:
諸系官當差人戶,非奉朝省文字,輒投充諸王及各投下給使者,論罪。
由此可知投下戶是不系官當差的。又:
諸投下官員招占已籍系官民匠戶計者,沒其家財,所占戶歸本籍。
由此可知投下戶是和民戶不同戶籍的。至元十八年令甘州凡諸投下戶依民例應站役。注902則在此令以前投下戶是不應站役的。大德九年詔諸王駙馬部屬及各投下,凡市傭徭役與民均輸。注903延祐五年又敕諸王位下民在大都者與民均役。注904則在此二詔前投下人民並不和系官當差人戶一樣為政府服役。因為避免政府徭役的關係,一般民戶軍戶站產以投附到各投下應役為得計,投下的官吏也儘可能地收容這些逃戶,擴張自己的領地和收入。中央和各投下就因這問題而時常引起爭執,屢屢申禁投下擅招民戶:
至元二十三年(1286)(崔彧)奏:忽都忽那顏籍戶之後,各投下毋擅招集,太宗既行之。江南民為籍已定,乞依太宗所行為是。從之。注905
成宗元貞元年詔諸王駙馬部民既隸軍籍者,毋奪回本部。二年詔蒙古侍衛所管探馬赤軍人子弟投諸王位下者,悉遵世祖成憲,發還原役充軍。注906又禁諸王公主駙馬招戶。注907大德二年禁諸王公主駙馬受諸人呈獻公私田地及擅招戶者。注908禁令雖嚴,投下之招戶仍不因之而少止,如江浙行省所投告:
有力富強之家,往往投充諸王位下……等諸項戶計,影占不當雜泛差役,止令貧難下戶承充里正主首,錢糧不辦,偏負生受。各處行省俱有似此戶計。注909
河南行省所投告亦有同樣情形:
孛羅歡為頭河南行省官題說:俺管轄的地面里,將系官並民田每有一等歹人,諸王駙馬每根底呈獻的多有不系諸王駙馬各投下分撥到的戶計地土有。注910
富戶地主以此避免差役,平民則因此受累,傾家蕩產。
諸領主同時也是地主,經營高利貸者。有的得特許徵收當地的商稅和鹽引,《元史·馬亨傳》:
世祖征雲南,留亨為京兆榷課所長官。京兆,藩邸分地也,亨以寬簡治之,不事掊克,凡五年,民安而課裕。丁巳(1257)亨時輦歲辦課銀五百梃,輸之藩府。注911
至元二十年諸王只必帖木兒請於常德分地二十四城自設管課官,不從。又請立拘榷課稅所,其長從都省所定,次則王府差設,從之。注912安西王府則擅中原鹽利:
安西國王秦,凡河東河南山之南與陝西食解池鹽,皆置使督其賦入,悉輸王府。注913
安西王被誅後以其分地賜仁宗:
大德十一年十一月皇太子言:近蒙恩以安西、吉州、平江為分地,租稅悉以賜臣。臣恐宗親昆弟援例,自五戶絲外,余請輸之內帑。其陝西運司歲辦鹽十萬引向給安西王,以此錢斟酌與臣,惟陛下裁之。中書計會三路租稅及鹽課所入鈔四十萬錠。有旨:皇太子所思甚善。歲以十萬錠給之,不足則再賜。注914
天曆二年(1329)以淮浙山東河間四轉運司鹽引六萬為魯國大長公主湯沐之資。注915田租田土之賜則更漫無限制,如大德十一年以永平路為皇妹魯國長公主分地,租賦及土產悉以賜之。注916越王禿剌以紹興路為食邑,歲割賜本路租賦鈔四萬錠。注917延祐二年賜諸王別鐵木兒永昌路及西涼州田租。注918至順元年封諸王卯澤為永寧王,以所隸封邑賜之。注919所賜租賦天曆二年改為折鈔:
諸王公主官府、寺觀撥賜田租,除魯國大長公主聽遣人徵收外,其餘悉輸於官,給鈔酬其直。注920
諸王擁有田土之多,如延祐七年晉王也孫鐵木兒遣使以地七千頃歸朝廷,請有司征其租歲給糧草。注921至元二年(1336)以公主奴倫引者思之地五千頃賜伯顏。注922延祐五年賜丑驢答剌罕平江路田百頃注923,天曆元年以故平章黑驢平江田三百頃及嘉興蘆地賜西安王阿剌忒剌失里注924,至順元年以平江等處官田五百頃賜魯國大長公主注925,致和元年賜燕鐵木兒平江官地五百頃注926,至元元年以薊州寶坻縣稻田提舉司所轄田土賜伯顏注927,三年以完者帖木兒蘇州之田二百頃賜郯王徹徹禿注928,至正四年賜脫脫松江田,為立松江等處稻田提領所。注929
除田土外,諸投下更擅有礦冶水利諸利權。如武宗復賜晉王也孫鐵木兒以張鐵木兒所獻地土金銀銅冶注930,文宗以龍慶州之流杯園池水磑土田賜燕鐵木兒注931。順帝以採珠戶四萬賜伯顏注932,文宗賜燕鐵木兒質庫注933。此外有每年例得歲賜,元貞二年(1296)定諸王朝會賜與,太祖位下金千兩,銀七萬五千兩,世祖位金各五百兩,銀二萬五千兩,余各有差。注934至大四年度仁宗登極的朝會賞賜是金三萬九千六百五十兩,銀百八十四萬九千五十兩,鈔二十二萬三千二百七十九錠,幣帛四十七萬二千四百八十八匹。注935這全是民眾的負擔。
諸王以貴族兼地主的財力,更經營高利貸事業和商業:
其賈販則自韃主以至偽諸王偽太子偽公主等,皆付回回以銀,或貸之民而衍其息。一錠之本展轉十年後,其息一千二十四錠。或市百貨而懋遷,或托夜偷而責償於民。注936
蒙古人不知商販,此種事業不能不交由猶太及回人代為經營:
韃人只是撒花,無一人理會得賈販。只是以銀與回回,令其自去賈販以納息。回回或自轉貸與人,或自多方賈販,或詐稱被劫而責償於州縣民戶。注937
因為是交給猶太人負責經營的,蒙古人稱猶太人為斡脫(Jude),因即稱此種高利貸事業為斡脫官錢:
斡脫官錢者,諸王妃主以錢於人,如期並其子母征之,元初謂之羊羔兒息。注938
諸王往往以令旨向民間取索錢債,騷擾萬狀,據下列文件,可見一斑:
中統二年(1261)六月五日都堂為諸投下招收人戶,取索錢債,奏奉聖旨諭十道宣撫司。今體知得諸投下差使臣告奉到聖旨及令旨文字,不經由本路官司,徑直於州縣開讀,索取錢債騷擾。為此特降聖旨:今後遇有各投下取索錢債,先須經由本路宣撫司行下達魯花赤管民官,錢債公事,不得一同拘收人員取索。若委系己身借過錢債,照依先降聖旨於宣撫司定奪,立限歸還,違者並行治罪。注939
中統三年(1262)定諸王投下取索債負人員須至宣撫司彼此對證,委無異詞,依一本一利還之。毋得將欠債官民人等強行拖曳人口頭匹准折財產,攪擾不安,違者罪之。注940至元元年(1264)又定諸王不得以銀與非投下人為斡脫之令,大德元年又禁權豪斡脫注941,使此種高利貸事業為諸王所獨擅。後來因為向百姓要賬,感覺麻煩,於至元四年特立諸位斡脫總管府。八年又立斡脫所注942,專為諸王追征本息。在中央則於至元二十年立斡脫總管府,專管借錢取息,姚燧《高昌忠惠王神道碑銘》:
世祖初獨掌第一宿衛奏記兼監斡脫總管府,持為國假貸權,歲出入恆數十萬錠緡。月取子八厘,實輕民間緡取三分者幾四分三。注943
諸王所取的利是上文所舉的羊恙兒息,一錠本錢在十年後要還一千二十四錠。在法律所許可的利率是每月三分,中央的是八厘,相差太多,也許這碑文也如通常的「諛墓之辭」,不一定可信。諸投下所放高利貸,政府為特立法律保障:
元貞元年(1295)二月壬午詔貸斡脫錢而逃隱者罪之,仍以其錢賞首告者。注944
政府雖然規定只取一本一利,可是實際上還是不免多取利息。孛術魯翀《參知政事王公(忱)神道碑記》:
諸王分地恩州,其下以錢貸民,加倍征息。公令子母相當而止,余有罪。注945
在這制度下,農民多因借斡脫錢而破產喪家:
大德二年諸王阿只吉索斡脫錢,命江西行省籍負債者之子婦。省臣以江南平定之後,以人為貨,久行禁止,移中書省罷其事。注946
諸王倚勢不顧法令,徑行追索騷擾:
大德六年札忽真妃子、念木烈大王位下遣使人燕只哥歹等追征斡脫錢物,不由中書省,亦無元借斡脫錢數目,止雲借斡脫錢人不魯罕丁等三人,展轉相攀,牽累一百四十餘戶。
中書省議准:「凡征斡脫官錢者,開坐債負戶計人名數目,呈中書省轉咨行省官同為征理,照驗元坐取斡脫錢人姓名依理追征,毋致勾擾違錯。著為令。」注947政府所能制定的律令,只是不許諸王徑自追索,須經中央政府轉行地方長官代為負責追取,然而實際上,這也不過是和其他約束一樣,價值只是一紙空文而已。
諸貴族分地雖然規定只能收五戶絲和戶鈔,可是在實際上卻往往不照這規定,自征金銀。農民無從得金銀,只能將貨物賤賣去換取,金銀的價格因之日高,農業品及工藝品之價格就愈賤,結果不能應付,只能相率逃亡。例如郝經所言拔都之平陽分地:
平陽一道隸拔都大王,又兼真定河間道內鼓城等五處。以屬籍最尊,故分土獨大,戶數獨多。假使諸道內只納十戶四斤絲,一戶包銀二兩,亦自不困。近歲公賦仍舊,而王賦皆使貢金,不用銀絹雜色,是以獨困於諸道。河東土產菜多於桑,而地宜麻,專紡績織布,故有大布、卷布、板布等,自衣被外,折損價值,貿易白銀以供官賦。民淳吏質,而一道課銀獨高天下。造為器皿,萬里輸獻,則亦不負王府也,又必使貢黃金。始白銀十折,再則十五折,復至二十三十折,至白銀二兩易黃金一錢。自賣布至於得白銀,又至於得黃金,其費空筐篚之紡績,盡妻女之釵釧,猶未充數,榜掠械繫,不勝苦楚,不敢逃命,亦已極矣。注948
同時所分領地得行再分割制,小領主日多,農民之苦痛亦日甚,郝經又說:
今王府又將一道細分,使諸妃王子各征其民,一道州郡至分五七十頭項,有得一城或數村者,各差官臨督……誅求無藝,於是轉徙逃散。注949
此種情形到中葉猶然,延祐元年(1314)下令禁諸王支屬徑取分地租賦擾民注950,可以看出這制度是普遍施行的,其他分地亦有同樣情形。
太宗八年(1236)定各位下止設達魯花赤,朝廷置官吏收其租頒之,非奉詔不得徵兵賦。注951這一條法令的用意原是約束諸投下,使不得和平民發生直接關係,任意加以壓迫。可是單是表面上的法律,並不能約束諸領主,諸王可以直接用令旨命令地方官吏,如不聽命,便利用他們的地位和武力,對地方官吏加以毆辱。皇慶元年對諸王任意宣旨加以取締:「禁諸王徑宣旨於各路。」注952大德七年禁諸王駙馬毋輒杖州縣官吏,違者罪王府官。注953大德三年禁諸投下擅置官府,紊亂選法。注954大德元年禁各位下擅據礦炭、山場。注955諸領主更有擅據河泊、關津、橋樑並諸人撲認牙例諸名色抽分等錢的。注956對平民則更任意剝削掠奪,官府不敢過問。在初期諸王廩膳並由民間供給:
諸王分土並門,廩餼歲取民間。或不能供,輒立契約,母息倍稱。或不能償,隸其子女。民患苦之。(王忱)請出錢縣官贖還其親者百二十四人。於是諸王膳資歲頒子官,民瘼始蘇。注957
更有私役富室為柴米戶,任意科派賦外雜徭的。注958至大德間,各投下官吏恃頑不同常調,但凡有所需物色,皆科撥本管人戶。注959在這雙重統治下的元代平民,我們可以舉邢州來代表:
邢州當要衝,初分二千戶為勛臣食邑,歲遣人監領,皆不撫治,徵求百出,民不堪命。注960
貴族生活可以舉威順王來代表:
湖廣地連江北,威順王歲嘗出獵,民病之。又起廣樂園,多萃名倡巨賈以網大利,有司莫敢忤。注961
三
除蒙古貴族以外,商人在蒙古政府中也占極大的勢力。蒙古人不知經商,擁有土地和財富的貴族都把資本交給回回和斡脫(猶太人),請他們負責經營高利貸和大規模的國內的國際的商業。漢、南人雖然沒有政治勢力作後盾,也憑了他們刻苦和冒險的精神,在當時的商業界中占有地位。這一批新興的資本家,操縱著全帝國的市場,包辦了帝國財政事務,更進而掌握政權,使元代前期成為商人執政的局面。
在成吉思汗時代,回鶻商人已在政府中活動,占有勢力。南侵漢地的動機,且由於商人之慫恿:
回鶻有田姓者饒於財,商販巨萬,往來於山東河北,俱言民物繁庶,與糾同說韃人治兵入寇。注962
田姓即田鎮海,後以功入為執政:
其相四人,曰鎮海,回回人,專理回回國事。注963
王國維以為:「《長春真人西遊記》稱鎮海為田鎮海或田相公,是鎮海田氏。又言至回紇昌八剌城,其王畏午兒與鎮海有舊,是鎮海與回紇素有淵源。又鎮海與長春問答用漢語,是其人必曾往來中國者。余頗疑《備錄》之回鶻人田姓即鎮海矣。」注964鎮海歷相太祖、太宗、定宗三朝。他在當時的政治地位至在耶律楚材之上:
凡中書省文書行於西域畏兀兒諸國者用畏兀文,鎮海主之。行於中國及契丹女真者用漢文,耶律楚材主之。然仍於年月之前,鎮海書畏兀字曰付與某人,用相參驗。注965
世祖時西域商人烏馬兒亦以從軍官至行省執政。《戴良丁鶴年傳》:
鶴年西域人。曾祖阿老丁與弟烏馬兒皆元初巨商,當世祖皇帝徇地西土,軍餉不繼,遂策杖軍門,盡以其資歸焉。仍數從征討,下西北諸國如拉朽。廷論以功授官,阿老丁年老不願仕,特賜田宅留京奉朝請。烏馬兒推某道宣慰使,其後招降吐蕃有大功,遂自宣慰拜甘肅行中書左丞。注966
中央和地方政府都有商人參予政治。在賦稅制度未完全制定以前,政府的稅收多由商人包辦,由商人和政府合議估定某項稅收的全年收入最高額,商人承包此項稅收後,或預先交付或於年度完了時照額繳納,或預定分期繳納。關於財政及稅務行政即全由承包之商人處理,政府不加以過問。此種辦法當時名為撲買。太宗時燕京劉忽篤馬者陰結權貴,以銀五十萬兩撲買天下差發,涉獵發丁者以銀二十五萬兩撲買天下系官廊房地基水利豬雞,劉庭玉者以銀五萬兩撲買燕京酒課,又有回鶻以銀一百萬兩撲買天下鹽課,至有撲買天下河泊橋樑渡口者。注967其中最活動最為政府所信任的是奧都剌合蠻。《元史·耶律楚材傳》:
自庚寅(1230)定課稅格,至甲午(1234)平河南歲有增羨。至戊戌(1238)課銀增至一百一十萬兩。譯史安天合者諂事鎮海,首引奧都剌合蠻撲買課稅,又增至二百二十萬兩。楚材極力辯諫,至聲色俱厲,言與涕俱。帝曰:爾欲搏鬥耶?又曰:爾欲為百姓哭耶?姑令試行之。楚材力不能止,乃嘆曰:民之困窮,將自此始矣。注968
譯史安天合據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作回鶻譯史安天合。奧都剌合蠻《神道碑》作回鶻奧都剌合蠻,《蒙兀兒史記·斡哥歹汗本紀》作西域商人奧都剌合蠻。由此知回鶻商人奧都剌合蠻因回鶻譯史安天合之介紹,為回鶻商人任首相者田鎮海所信任。這一群回鶻商人的財力使元太宗對耶律楚材失去信任,在准許撲買課稅後一月,即以奧都剌合蠻充提領諸路課稅所官舉國家財政大權授之。注969太宗崩後,皇后乃馬真氏稱制,奧都剌合蠻竟入為執政,《元史·耶律楚材傳》:
奧都剌合蠻以貨得政柄,廷中悉畏附之。楚材面折廷爭,言人所難言,人皆危之。後以御寶空紙付奧都剌合蠻使自書填行之,楚材曰:天下者先帝之天下,朝廷自有憲章,今欲紊之,臣不敢奉詔,事遂止。又有旨凡奧都剌合蠻所建白,令史不為書者斷其手。
這時鎮海已為乃馬真皇后所斥罷,奧都剌合蠻就代替了他的地位。一直到定宗元年(1246)乃馬真皇后崩逝後,奧都剌合蠻始以奸利被告發伏誅。可是同時引薦奧都剌合蠻的田鎮海卻又被起復為中書右丞相,政權仍在回鶻商人手中。注970
在元世祖三十幾年的長期統治中,商人在政治舞台上更形活躍。因為屢次向海外用兵的結果,國家財政極為拮据,於是特立制國用使司及尚書省綜理國家財政,回鶻人阿合馬桑哥、漢人盧世榮先後用事,平時綜理全國政務的中書省成為一個有名無實的機關,實權全為尚書省所奪。《元史·阿合馬傳》:
阿合馬回紇人也。不知其所由進……為人多智巧言,以功利成效自負,眾咸稱其能。世祖急於富國,試以行事,頗有成績。又見其與丞相線真、史天澤等爭辨,屢有以詘之,由是奇其才,授以政柄,言無不從。注971
據《新元史·阿合馬傳》:
阿合馬回紇人。幼為阿勒赤那顏家奴,阿勒赤女察必皇后以為媵臣,執宮庭灑掃之役。世祖愛其干敏,中統三年,始命領中書左右部兼諸路都轉運使,委以財賦之任。注972
則阿合馬為弘吉剌投下人。又:
樞密院奏以忽辛同簽樞密院事。帝不允曰:彼賈胡,不可以機務責之。注973
忽辛為阿合馬子,世祖稱以賈胡,其父當然也是投下的斡脫,以其工於心計,所以世祖付以財政上的經理全權。樞密院是最高軍事機關,和商人不相干,所以不許忽辛進去。阿合馬是商人出身,他當國以後,也用作買賣的方法去創設開發利源的機關和制度:「挾宰相權為商賈以網羅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無所訴。」注974
阿合馬失敗以後,接著當國的是為桑哥所薦曾在阿合馬手下作過官的盧世榮。盧世榮的出身也是商人:
(至元)二十二年四月(陳)天祥上疏極言世榮奸惡。其略曰:世榮素無文藝,亦無武功。惟以商販所獲之資,趨附權臣,營求入仕,與贓輦賄,輸送權門,所獻不充,又別立欠少文券銀一千錠,由白身擢為江西榷茶轉運使……身當要路,手握重權,雖位在丞相之下,朝省大政,實得專之。注975
執政後大批地用商人作地方財政官吏:
至元二十二年二月壬戌,中書省臣盧世榮請立規措所,經營錢穀,秩五品,所用官吏以善賈者為之,勿限白身人。帝從之。注976
再接著盧世榮當國的是桑哥,以好言財利事得幸。他也是回紇人,善於放賬生息,是一個高利貸的好手:
中書省嘗令李留判者市油,桑哥自請得其錢市之,司徒和禮霍孫謂非汝所宜為,桑哥不服,至與相毆。且謂之曰:與其使漢人侵盜,曷若與僧寺及官府營利息乎!乃以油萬斤與之。桑哥後以所營息錢進,和禮霍孫曰:我初不悟此也。注977
阿合馬和盧世榮的理財方策是國家專利,什麼買賣都做,小至農器,也由官賣,大至國外貿易,也由官家造船給本,令人商販,官七商三分所得紅利,又創辦抽牙儈稅,官賣酒醋藥材,開礦,食鹽漲價,目的只在攢錢。只要能剝削得多,就是著名的壞人也讓他作官。《盧世榮傳》:
世榮奏以宣德王好禮並為浙西道宣慰使。世祖曰:宣德人多言其惡。世榮奏彼入狀中書,能歲辦鈔七十五萬錠,是以令往。從之。
桑哥則專門和內外官署算賬,第一著是鉤校中書省,任意毆詈省臣。又立征理司以治財谷之當追者,以理算為事,毫分縷析,入倉庫者無不破產。又偏遣官理算各行省錢穀,用法立威,以刑賞為貨而販之,奸諛之徒,奔走其門,入貴价以買所欲,貴价入則當刑者脫,求爵者得,紀綱大壞,人心駭愕。注978
除回紇人以外,在蒙古政府統治下從事商業活動的以民族計有猶太人,有阿剌伯人,有歐洲人。以所信仰的宗教而論,有佛教、道教、也里可溫教、回教諸宗派的信徒。除各投下斡脫外,諸教徒從事農商業經營者均受特別優遇。在成吉思汗時代,僧、道、也里可溫(Arkaun,即基督教)、答失蠻(Danishmend,回教徒)種田出納地稅,買賣出納商稅,其餘差役蠲免。自定宗以後,此項定例不復實行,商稅地稅均不交納。至世祖中統五年重提舊制,通令諸教徒依舊納稅。注979《元史·世祖紀》:
中統四年十二月敕也里可溫、答失蠻、僧、道租田入租,貿易輸稅。注980
僧徒及也里可溫諸教徒多有經營大商業者,往往倚勢不肯納稅:
至元三十年,省官人每奏,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依買賣百姓體例納稅。當年六月又奏海答兒等管課程的說,做大買賣的是和尚也里可溫每,卻不納稅呵,哏損著課程,多有執把聖旨不肯納稅,降御寶聖旨呵,怎生奏呵,與者在前已了勾當,不是咱每的言語,是成吉思皇帝聖旨,有麼道聖旨有來。注981
元貞元年令依舊例征地稅,商稅則概予免除。「和尚、也里可溫、先生(道教徒)、答失蠻買賣不須納稅,卻不得將合納稅之人等物貨,妄作己物,夾帶隱蔽。」注982但此項優免雖然實行,禁例卻仍不為這一特殊階級所注意:
大德四年,省官人每河南省江浙省陝西省官人每奏將來,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將著大錢本開張店鋪做買賣,卻不納稅。他每其間夾帶著別個買賣的人呵,難分間多虧兌課程,有麼道,說將來呵,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自己穿的食的所用的要呵,並寺院裡出產的物貨賣呵,不納呵,不宜因而夾帶著不干礙的人也者,似這般的每,依例交納稅呵。注983
大德間以「國家費用的錢糧浩大,近年以來,所入數少,不敷支用」,敕並依舊制納商稅。注984至大間宣政院又奏免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租稅,令依舊制征之。注985天曆二年又詔僧、道、也里可溫、術忽(Djuhud猶太人)、答失蠻為商者仍舊制納稅。注986此項命令屢屢頒發,可以想見當時諸教徒的勢力及其不肯如例納稅的情形。
這一特殊階級除在內地經商外,並從事於國際貿易,至元三十年所頒布的市舶則法中有這樣一條:
一、議得和尚、先生、也里可溫、答失蠻人口,多是夾帶俗人過番買賣,影射避免抽分。今後和尚、先生、也里可溫、答失蠻人口等過番興販,如無執把聖旨許免抽分明文,仰市舶司依例抽分,如違以漏舶論罪依例斷沒。注987
元代幅員遼廣,領地橫亘歐亞,海外貿易極為發達。宋末阿剌伯人蒲壽庚官泉州市舶提舉,擅蕃舶利者三十年。注988擁海舶甚多,降元後以舟師從征,景炎帝遂不能駐閩,忽遽移粵。注989世祖時朱清、張瑄以海運起家,田園宅館遍天下,庫藏倉庾相望,巨艘大舶交番夷中。注990成宗時得罪籍沒,命發所籍貨財赴京師,其海外未還商舶,至則依例籍沒。注991當時著名之海商如回回佛蓮:
泉南有巨賈南蕃回回佛蓮者,蒲氏之婿也。其家富甚,凡發海舶八十艘。癸巳歲(至元三十年,1293)殂,女少無子。官沒其家資,見在珍珠一百三十石,他物稱是。注992
如杭州張存:
杭州張存至元丙子後流寓泉州,起家販舶。越六年壬午回杭,自言於蕃中獲聖鐵一塊……遂就進呈。注993
如嘉定沈氏:
嘉定州大場沈氏,因下番買賣致巨富。一日自番中還,先報家信,有雲番船今到何處,發金甲先回。金甲者碓坊甲頭也。後因逐一干仆,仆出此書首告,以為玉印未到,金甲先回。沈厚賂官府得理。注994
都以下海與販起家。世祖至元十四年立市舶司於泉州、慶元、上海、澉浦,每歲招集舶商,於番邦博易珠翠香貨等物。注995而以泉州之貿易為最盛,為當時世界第一大港。馬哥博羅(Marco Polo)曾記:
泉州一港,印度商船來者頻繁,輸入香料及其他珍異。支那南部商人來此者極眾。外國輸入之無數珠玉及其他品物,均由彼等分配於南部各處。注996
伊本拔都他(Ibn Batuta)亦云:
泉州為世界最大港之一,實則可雲唯一之最大港。余見是港有大海船百艘,小者無數。注997
至元二十一年盧世榮當國,收國際貿易權為國有,設市舶都轉運司於杭泉二州,官自具船給本,選人入番貿易諸貨,其所獲之息以十分為率,官取其七,所易人得其三。凡權勢之家皆不得用己錢入番為賈,違者罪之。注998由國家出財資,派舶商往海南貿易,寶貨贏億萬數。注999桑哥失敗後,即解除此項禁令,詔有司勿拘海舶,聽其自便。延祐元年復立市舶提舉司,仍禁人下番,官自發船貿易。注1000從至元三十一年到延祐元年(1294至1314)這一期間,私人海外貿易又呈活躍狀態:
延祐改元,鐵木迭兒奏往時富民往諸蕃商販,率獲厚利,商者益眾。中國物輕,蕃貨反重。注1001
一面官本船也依舊出海貿易,黃溍《松江嘉定等處海運千戶楊君墓志銘》:
大德五年致用院俾以官本船浮海至西洋。遇親王合贊所遣使臣懷等如京師,遂載之以來。懷等朝貢事畢,請仍以君護送西還……以八年發京師,十年乃至,其登陸處曰忽魯模斯雲……用私錢市其土物白馬黑犬琥珀蒲桃酒蕃鹽之屬以進。注1002
元統元年中書省臣至請發兩船下番,為皇后營利。注1003
在陸路方面,回回商人壟斷了中外貿易的大利。皇室的買辦珍寶差不多全由回回商人包辦,例如泰定帝時之中賣寶物:
左丞相倒剌沙當國得君,與平章政事烏伯都剌皆西域人。西域富賈以其國異石名曰盺者來獻,其估巨萬。或未酬其值,詔酬累朝所獻諸物之值。注1004
政府無錢還買珠寶的債,至令用番舶貨物抵價。《元史·張珪傳》:
泰定元年奏:中賣寶物世祖時不聞其事,自成宗以來,始有此弊。分珠寸石,售直數萬,天下生民膏血,錙銖取之,從以捶撻,何其用之不吝?夫以經國有用之寶而易此不濟饑寒之物,又非有司聘要和買,大抵皆時貴與斡脫中寶之人妄稱呈獻,冒給回賜,高其直且十倍,蠶蠹國財,暗行分用。如沙不丁之徒頃以增價中寶事敗,事具吏牘。陛下即位之初,首知其弊,下令禁止,天下幸甚。臣等比聞中書乃復奏給累朝未酬寶價四十餘萬錠,較其元直,利已數倍,有事經年遠者三十餘萬錠,復令給以市舶番貨。計今天下所征包銀差發歲入止十一萬錠,已是四年征入之數,比以經費不足,急於科征,臣等議番舶之貨宜以資國用紓民力,寶價請俟國用饒給之日給之。注1005
如大德間之買紅剌:
大德間回回富商以紅剌一塊重一兩三錢,中之於官,估直十四萬錠。嵌於帽頂之上,累朝每於正旦與聖節大宴則服用之。注1006
西域賈人之進押忽大珠:
西域賈人有奉珍寶議售者,其價六十萬錠。省臣平章顧謂(尚)文曰:此所謂押忽大珠也,六十萬酬之不為過矣。注1007
可見回回商人和當時宮廷的關係。此種特殊商人在經濟上享有特殊權益,又因種族關係和政治人物發生關聯,在社會上形成一種介於貴族和平民之間的特殊階級,王惲《烏台筆補》記當時回回的情形:
中都路回回人戶自壬子年元籍並中統四年續抄,計二千九百五十三戶,於內多系富商大賈勢要兼併之家,其興販營運百色侵奪民利,並無分毫差役。注1008
當時商人最受政府及貴族所優遇,政府因須利用商人為之流通物貨,貴族更須利用商人為之營運生息,故不惜在法律上特設保護商人的條款。元初天下未定,商賈往來多為盜賊所掠奪,政府為保障商人利益和繁榮市面計,制定了一條新法律,如有失盜,令地方賠償:
國初盜賊充斥,商賈不能行,則下令凡有失盜去處,周歲不獲正賊,令本路民戶代償其物,前後積累,動以萬計。注1009
民戶無所得銀,只好仍向回鶻商人借貸,利率是每年的百分之百,第二年加一倍,第三年又連本息加一倍,稱為羊羔利,愈久愈多,往往使民戶破家蕩產,賣妻子還債都還不清。注1010地方政府在不能應付中央徵發時,也不能不向回鶻商人想辦法,《元史·史天澤傳》:
甲午(1234)天澤還真定。時政賦繁重,貸錢於西北賈人以代輸,累倍其息,謂之羊羔利,民不能給。注1011
《王珍傳》:
歲庚子(1240)入見太宗,言於帝曰:大名困賦調,貸借西域賈人銀八十錠(錠五十兩)及逋糧五萬斛。若復征之,民無生理矣。注1012
《王玉傳》:
有民負西域賈人銀倍其母不能償,玉出銀五千兩代償之。注1013
即漢人亦有此種高利貸行為:
真定富民出錢貸人者,不逾時倍取其息。注1014
每每利用他們的經濟勢力,私置刑獄,橫行非法。《元史·王磐傳》:
出為真定、順德等路宣慰使……郡有西域大賈稱貸取息,有不時償者,輒置獄於家,拘系榜掠。其人且恃勢干官府,直來坐廳事,指揮自若。磐大怒,叱左右捽下箠之數十。時府治寓城上,即擠諸城下幾死,郡人稱快。注1015
太宗十二年(1240)始下令商人失盜由政府代償並禁止羊羔兒利:
十二月敕州郡失盜不獲者以官物償之。國初令民代償,民多亡命,至是罷之。是歲以官民貸回鶻金償官者歲加倍羊羔息,其害為甚。詔以官物代還,凡七萬六千錠。仍命凡假貸歲久,惟子母相侔而止,著為令。注1016
至元十九年(1282)定民間貸錢取息之法,以三分為率。注1017中統五年(1264)設置巡防弓手以衛商旅:
八月初四日欽奉聖旨,道與中書省:在先遇有失盜,其各官府為無罪賞,並不嚴行根緝,三月不獲,便令本處人賠償。這般體例,今後革罷,再休行者。仰照依立定罪賞,設置巡捕弓手,防禁捕捉盜賊條格,遍行諸路,一體施行。注1018
並設立路引制度,一切行旅商民均須於本地覓保給引,方許他處勾當。經過關津並須驗引放行,寄住寓店亦須驗引明附店歷。一切無文引人不許通行。注1019又令商賈須於村店設立巡防弓手處住宿,若有失盜,勒令本處巡防弓手立限根捉。否則,地方政府不負任何責任。注1020在這樣嚴密周到的保護之下,元代商業的發達和新資本家的抬頭是當然的結果。
四
蒙古人原來是遊牧民族,可是到了中國,得了政權以後,一部分留下的貴族都變成中國的地主。次之,色目人在政治上占較優越之地位,自然而然地也擁有極多的土地。除開這一類貴族地主以外,僧道寺院也占據了大部分的土地,數量之多真足駭人聽聞。
元代諸帝在即位前均照例先受佛戒:
累朝皇帝先受佛戒九次,方正大寶,而近侍陪位者必九人或七人,譯語謂之暖答世,此國俗然也。注1021
以喇嘛為帝師,優奉備至。一般僧侶憑著他們的特殊地位,非法橫行,無所不至。寺院所擁有的財產雖藩王國戚亦所不及,歷朝賜予之數,趙翼曾替他們約略估計了一下:
中統初賜慶壽、海雲二寺陸地五百頃。至元六年置大護國仁王寺總管府。二十七年立江南營田提舉,專掌僧寺資產。元貞初敕上都、大都從前所撥賜大乾元寺、大興教寺、大護國仁王寺酒店,湖泊官為徵收分給。改大承華、普慶寺總管府為崇祥監,立規運都總管領大崇恩福元寺錢糧。大德五年賜興教寺地一百頃,上都乾元寺地九十頃,萬安寺地六百頃,南寺地百二十頃。皇慶初賜大普慶寺腴田八萬畝,邸舍四百間。置汴梁平江等處田賦提舉司專掌諸寺資產。賜崇福寺河南田百頃,上都開元寺江浙田二百頃,普慶寺益都田七十頃……泰定三年賜殊祥寺田三百頃,大天源延聖寺吉安、臨江二路田千頃。天曆二年市故宋全太后田為大承天護聖寺永業,市故瀛國公田為大龍翔集慶寺永業。括益都般陽寧海閒田十六萬二千九百頃賜大承天護聖寺,遣太禧院監蔚州廣靈縣銀礦歲入歸大承天護聖寺……後至元七年又撥山東地十六萬二千餘頃給大承天護聖寺。注1022
就中大承天護聖寺前後兩次所賜就達三十二萬五千頃,以畝計是三千二百五十萬畝,這真是一個了不得的數目。其實這統計是有遺漏的,例如大護國仁王寺的財產,在這統計中就無數字說明。至大元年(1308)大護國仁王寺的財產曾經政府派人為之整理,程鉅夫替這寺做了一個恆產之碑。我們從這碑文中可以看出當時寺院地主的實況:
凡徑隸本院,若大都等處者得水地二萬八千六百六十三頃五十一畝有奇,陸地三萬四千四百一十四頃二十三畝有奇,山林河泊湖渡陂塘柴葦魚竹等場二十九,玉石銀鐵銅鹽硝鹼白土煤炭之地十有五,栗為株萬九千六十一,酒館一。隸河間、襄陽、江淮等處提舉司提領所者,得水地萬三千六百五十一頃,陸地二萬九千八百五頃六十八畝有奇,江淮酒館百有四十,湖泊津渡六十有一,稅務閘壩各一。內外人戶總三萬七千五十九,實賦役者萬七千九百八十八。殿宇為間百七十五,欞星門十,房舍為間二千六十五,牛具六百二十八,江淮牛之隸官者百三十有三。注1023
計有水陸田地十萬多頃,橫貫南北,有山林河泊湖渡陂塘柴葦魚竹等場,有玉石銀鐵銅鹽硝鹼白土煤炭之地,有稅務閘壩,有酒館,有牛具,有宮殿房舍,有民戶,更有政府特設的幾種機關為之經理財產,這簡直是一個具體而微的王國!再參看其他寺院所賜碑文,我們更知道以上所記的還不完備,當時寺院領有的更有碾磨、店舍、鋪席、解典庫、浴堂、船隻、醋曲等項經營,試引一碑作例,如至大二年(1309)山西平遙清虛觀聖旨碑: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皇帝聖旨:軍人每根底,城子裡達魯花赤官人每根底,來往的使臣每根底,宣諭的聖旨,月哥台(太宗)皇帝,薜禪(世祖)皇帝,完澤篤(成宗)皇帝聖旨里;和尚,也里可溫,先生每,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天根底禱告祈福祝壽者,那般這有來。如今依著在先聖旨體例里,不揀甚麼差發休當,天根底祈福祝壽者,麼道……這的每宮觀里,他每的房舍,使臣休安下者,鋪馬祗應休拿者,商稅地稅休與者,但屬宮觀的莊田水土園林碾磨解典庫店倉鋪席浴堂船隻竹葦醋曲貨,不揀甚麼差發休要者,不揀是誰倚氣力者,不揀甚麼他每的,休奪要者。更這的每道有聖旨麼道,沒體例的勾當休做者。做呵,他每不怕那。聖旨俺的,雞兒年九月初五日,龍虎台有時分寫來。注1024
僧道倚有政府的崇奉和保護,就任意吞併小農,強奪田土,著例如世祖時江南釋教總攝楊璉真珈攘奪田二萬三千畝注1025,仁宗時白雲宗總攝沈明仁強奪民田二萬頃注1026。諸寺院的佃戶數目往往多至數萬戶,或出於特賜,如大護國仁王寺之三萬七千五十九戶,如至順二年(1331)之以晉邸部民劉元良等二萬四千餘戶隸壽安山大昭孝寺為永業戶。注1027或出於強占,如楊璉真珈之私庇平民不輸公賦者二萬三千戶。注1028杭州一地寺院佃戶多至五十萬戶有餘注1029,均為楊璉真珈所冒入,直至大德三年(1299)始行革正。注1030或出於投獻,希圖避役,結果一經籍沒,農民負擔反因而更重,例如白雲宗所屬之,佃戶:
湖州豪僧沈宗攝承楊總統之遺風,設教誘眾,自稱白雲宗,受其教者可免徭役。諸寺僧以續置田每畝妄獻三升,號為瞻眾糧。其愚民亦有習其教者,皆冠鳥角桶子巾,號曰道人,朔望眾會,動以百數。及沈敗,糧籍皆沒入官,後撥入壽安山寺,官復為經理,所獻之籍則有額無田,追征不已,至於鬻妻賣子者有之,自殺其身者有之。僧田以常賦外,又增所獻之數,遺患至今,延及里中同役者。注1031
至順帝時猶有此弊,《元史·瞻思傳》:
後至元三年(1337)除僉浙西肅政廉訪使事。以浙右諸僧寺私蔽猾民,有所謂道民道人行童者,類皆瀆常倫,隱徭役,使民力日耗。契勘嘉興一路,為數已二千七百。乃建議請勒歸本族,俾供王賦,庶以少寬民力。朝廷是之,即著以為令。注1032
照習慣田和役相連,賣了田地以後即無應役之義務,可是寺院卻是例外,結果農民產去而役存,寺院卻有產而無役:
泰定元年(1324)張珪奏,世祖之制,凡有田者悉役之,民典賣田,隨收入戶。鐵木迭兒為相,納江南諸寺賄賂,奏令僧人買民田者,毋役之以里正主首之屬,逮今流毒細民。臣等議:惟累朝所賜僧寺田及亡宋舊業,如舊制勿征。其僧道典買民田及民間所施產業,宜悉役之,著為令……帝不能從。注1033
除寺院地主以外,元代的世臣制和戍兵制也是農民的磨難之一。元制降臣均令世守其地,《元史·廉希憲傳》:
自國家開創以來,凡納土及始命之臣,咸令世守,至今將六十年。子孫皆奴視部下,都邑長吏皆其皂隸僮使,前古所無。注1034
其橫暴情形至於:「生殺任情,至孥人妻女,取貨財,兼土田。」注1035官吏素無俸給,只能以剝削農民為生,《元史·陳祐傳》:
時州縣官以未給俸多貪暴,祐獨以清慎見稱。注1036
世祖時程鉅夫言:
江南州縣官吏自至元十七年以來,並不曾支給俸錢,真是明白放令吃人肚皮,椎剝百姓。注1037
州縣之官或擢自將校,或起自民伍,率昧於從政。甚者專以掊克聚斂為能,官吏相與為貪私以病民。注1038後來雖因漢人的勸告,廢世臣制,行遷轉法,官吏給俸,可是戍軍之患卻終元代未除:
國制既平江南,以兵戍列城。其長軍之官皆世守不易,故多與富民樹黨,因奪民田宅居室,蠹有司政事,為害滋甚。注1039
而且兵民分治,民政長官無權約束戍軍,戍軍更得因而肆虐平民,宋本《績溪縣尹張公舊政記》說:
國制用中原兵戍江南列城,非大故不易,而兵若民多異屬。萬夫長千夫長百夫長恃世守凌轢有司,欺細民,細民畏之過守令。其卒眾聚為虐。或訟之有司,舉令甲召,其褊裨共蔽,則諾而不至,事卒中寢,民苦無可奈何。注1040
戍軍侵擾平民,小軍則又為軍官所兼併:
漢軍征戍嶺海之南,歲病而死者十率七八。其所屬軍官利在危殆之際,必用資財擬指軍人北方本家所有孳畜田產,厚息借貸,准折還納。終至破產,不敢有詞。中原軍戶日蹙,軍官日富。注1041
漢、南人在社會地位上雖被壓迫,但在本族則又倚其財力,肆行兼併,侵侮小民,無所不至。南人負擔較漢人為輕,故南人多大地主,小民之受壓迫亦愈甚:
腹里漢兒百姓當著軍站餵養馬駝,和雇和買一切雜泛差役,更納包銀絲線,稅糧差發好生重有。亡宋收附了四十餘年也,有田的納地稅,做買賣納商稅,比這的外,別無差發,比漢兒百姓輕有。更田多富戶,每一年有三二十萬石租了的,占著三二千戶佃戶,不納系官差發,他每佃戶身上要租子重,納的官糧輕。注1042
一部分曾任宋官歸附的南人,趁著時局轉變的機會,強奪民田,也成為大地主中之一員,如范文虎即是一例:
范文虎於宋末及國初所得湖州南潯及慶元慈谿等處田土,皆以豪勢奪之者。注1043
另外一部分地主則利用金錢的力量一變而為現任官吏,作為擴張產業的一種手段,如延祐五年詔書所言:
近年間各衙門自奏選用的人,豪霸富戶每往往營幹了受宣敕的名分。這一等豪霸每在鄉裡間時,猶自欺凌百姓,把持官府。更做了受朝命職官麼道,卻似虎生兩翼的一般,官府百姓根底更自把持欺凌。注1044
舊制諸院及寺監得奏用其僚屬者,歲久多冒濫,富民或以賂進,有至大官者。注1045末年財政窘迫,地主更乘機活動,參預中央和地方的政治生活:
至正乙酉間,江南富戶多納粟補官,倍於往歲……先是三寶奴作相日,富戶雜流皆可入官,有至貴受宣命秩高品者。討人嘲詩有「茶鹽酒醋都提舉,僧道醫工總相公」之句。至乙未丙申間,國家無才識之人,當朝而行納粟之詔,許以二萬石者正五品,於附近州縣常選內委付,則詩人亦不暇嘲而天下事可知矣。注1046
一經入仕,便得以鄉紳資格交結官府,剝削平民。以下所引大德八年的江西宣撫報告,可以代表當時地主壓迫農民的情形:
江西福建道奉使宣撫呈:巡行至江西,據諸人言告,有一等驟富豪霸之家,內有曾充官吏者,亦有曾充軍役離職者,亦有潑皮凶頑者,皆非良善。以強凌善,以眾害寡,妄興橫事,羅織平民,騙其家私,奪占妻女,甚則害傷性命,不可勝言。交結官司,視同一家,小民既受其欺,有司亦為所侮,非理害民,縱其奸惡,亦由有司貪猥,馴至其然。注1047
或則百計千方,交結官府,把持政事,為害地方,如大德十一年杭州路達魯花赤札兒忽兒歹所言:
把持官府之人,處處有之。其把持者杭州為最。每遇官員到任,百計鑽刺,或求其親識引薦,或賂其左右吹噓,既得進見,即中其奸。始以口味相遺,繼以追賀饋送,窺其所好,漸以苞苴,愛聲色者獻之美婦,貪財利者賂之玉帛,好奇異者與之玩器。日漸一日,交結已深,不問其賢不肖,序齒為兄弟,同席飲宴者有之,下棋打雙陸者有之,並無忌憚。彼此家人妻妾不避其嫌疑,又結為姊妹,通家往還,至甚稠密。街坊之人見其如此,遇有公事,無問大小,悉皆投奔囑託關節,俗號貓兒頭,又曰定門。貪官污吏吞其鉤餌,惟令是聽,欲行即行,欲止即止。稍有相違,發言告訴,被其指勒,拱手俯聽,是非顛倒,曲直不分,民之冤抑,無所申訴。注1048
次則令子孫跟隨官員,以為隱避差徭,武斷鄉曲之計:
江南三省所轄之地,民多豪富兼併之家,第宅居室衣服器用,僭越過分。逞其私慾,靡所不至。重其財賄,結托上下,專令子孫弟侄輩華裾駿馬,從朝至暮,相隨省官,窺伺所欲,競為趨陷,要一奉百,侈其貪心,使之親愛如骨肉,出入無禁忌,舉動郎中舍人之稱呼,求干省官咨保充宣使知印譯史並院務錢穀站赤,多影避差徭,欺凌路府州縣,倚仗權勢,莫敢誰何。以致間諜同僚不和,官府失政,每每皆然。又有一等恃勢小人,挾舊仇,報私怨,致傷人命者有之。威福自專,豪強難制,侮弄省官,有同兒戲。遞相仿效,漸以成風。注1049
結果是一切差役,都由貧農承當,地主置身事外,貧者因而愈貧,富者因而愈富,例如虞集所記之湖州地主:
湖富家私田跨郡邑,貲無算。援結大官貴人如平交,氣勢出守令上遠甚。析其戶役為數十,其等在最下,賦役常不及已,而中下戶反代之供輸,莫敢何問。注1050
《元史·崔彧傳》:
大都高貲戶多為桑哥等所容庇,凡百徭役止令貧民當之。注1051
至元二十八年所頒影占富戶不交當差禁令亦是說明此種情形:
江浙行省所轄地面寬闊,人民眾庶,事務繁多,軍民弊病多端,戶口貧富不同,諸衙門及權勢之家將富上民戶恃勢影占,不當差役,卻令供辦草料柴薪蔬菜等物,或投充祗候面前私自占役。凡有公家差役,交無力小民替代,迤漸靠損。注1052
再次則投充王府宿衛,避免徭役。注1053如孔齊所記即其一例:
荊溪、句容、金壇等處富戶,有避良民之籍而妄投河南王卜鄰吉耳養老戶計者,及其有勢之時,可附可倚,頗稱所欲。注1054
這一群地主背後有政治勢力的保障,國家的法律和制度在他們看來,全為約束貧農而設,和他們不相干。如餘姚張甲之擅制一方:
餘姚有豪民張甲,居海濱為不法,擅制一方,吏無敢涉其境。注1055
高陽土豪之私征通行稅:
高陽土豪擅據沙河橋,取行者錢,人以為病。注1056
鉛山豪民之私造偽鈔:
鉛山素多造偽鈔者,豪民吳友文為之魁。遠至江淮、燕薊莫不行使。友文奸黠悍鷙,因偽造致富,乃分遣惡少四五十人為吏於有司,伺有欲告之者輒先事戕之。前後殺人甚眾,奪人妻女十一人為妾。民罹其害,銜冤不敢訴者十餘年。注1057
亳州豪民之強占民田:
有豪民強占民田為己業,民五十餘人訴於蓋苗,苗訊治之,豪民咸自引服。注1058
清苑豪民之占據水利:
縣西有塘水,溉民田甚廣,勢家據以為磑,民以失利來訴,(縣尹耶律)伯堅命毀磑決其水而注之田,許以溉田之餘月,乃得堰水置磑,仍以其事聞於省部,著為定例。注1059
而最為農民病害的是江浙一帶地主之擅侵湖地,與水爭利,一有水旱,便即成災。例如練湖之泛溢:
練湖在鎮江,元有江南之後,豪勢之家於湖中築堤圍田耕種,侵占既廣,不足受水,遂致泛濫。
吳淞江之壅塞:
(吳淞江)宋時設置撩洗軍人,專掌修治。元既平宋,軍士罷散,有司不以為務。勢豪租占為盪為田,州縣不得其人,輒行許准,以致湮塞不通,公私俱失其利久矣……至元三十年以後,兩經疏辟,稍得豐稔,比年又復壅蔽,勢家愈加租占,雖得征賦,實失大利……水旱連年,殆無虛歲。注1060
澱山湖之時有水災:
世祖末年參政暗都剌言:此湖在宋時委官差軍守之。湖旁餘地不許侵占,常疏其壅塞以泄水勢。今既無人管領,遂為勢豪絕水築堤,繞湖為田,湖狹不足瀦蓄,每遇霖潦,泛溢為害。注1061
浙江也有同樣情形:
浙多湖泊,廣蓄泄以備水旱。率為豪民占以種藝,水無所居積,故數有水旱。注1062
地主們對於水旱災荒不負責任,開墾所得的利益全歸地主,而因開墾湖地所引起的水旱災荒卻全部落在農民頭上!農民沒有財力,更沒有任何政治關係作後盾,除了忍受以外,是沒有地方可以控訴的。
在這由貴族(包括皇室、諸王、公主、駙馬、勛臣諸蒙古色目人)、僧侶(包括僧、道、也里可溫、答失蠻、白雲宗諸宗派)、商人、地主所組成的統治勢力之下,他們瓜分了全國最多而且最好的土地,他們擁有全國國富的絕大部分,他們有政府或私人的官吏為之管理財富,他們有各種軍隊為之保障安全,維持秩序,他們有若干萬的佃奴為之耕種勞作。在反面,占全人口最多數的農民,卻只領有最少數的土地,他們要按時納賦稅,應徭役,他們要忍受一切非人的困苦和壓迫,為這一統治集團服役。
五
蒙古人習於遊牧的生活,對於農業是不理解而且是不肯尊重的。歷朝雖然都設有勸農的官吏和屢布重農的詔令,不過只是紙上的虛文。他們看畜牧重於農桑,看戰士重於農民。諸貴族都自有牧地,大抵多系強占民田所致:
今王公大人之家,或占民田近於千頃,不耕不稼,謂之草場,專放孳畜。注1063
《元史·鄭鼎傳》:
安西舊有牧地,圉人恃勢冒奪民田十萬餘頃,訟於有司,積年不能理。注1064
勸農官的設置也只是給農民添上一種不必要的麻煩,替官吏開一條生財大道:
勸農者先期以告,鳩酒食,候郊原,將迎奔走,絡繹無寧,蓋數日騷然也。至則胥吏童卒,雜然而生威,路遣征取,下及雞豚,名為勸之,其實擾之,名為擾之,其實勞之。注1065
常平倉和義倉同樣是裝點門面的名辭,實際上並無所蓄注1066,名存而實廢注1067。
稅糧和科差都是農民對政府所應盡的義務。大地主是有方法避免這種義務的,因之實際上對政府負責的只是中農以下的農民和佃農,他們並且還要替地主們盡雙重義務,地主們所故意避免的一切賦役,都須由他們分擔。稅糧的法則有江北江南之別,江北采唐租庸調法,征丁稅地稅,江南采兩稅法,征秋稅夏稅。科差分絲料包銀二種,絲每二戶一斤,銀漢戶四兩。注1068稅糧和科差大體以土地和人口為主而分配,可是在實際上元代從未精確地調查過所有的土地和人口,世祖至元七年定賦役冊,《元史。楊湜傳》:
時用壬子舊籍,定民賦役之高下。湜言貧富不常,歲久浸易,其可以昔時之籍而定今之賦役哉。廷議善之,因俾第其輕重,人以為平。注1069
可見這次定製是沒有經過實際的丈量的。後來曾遣使到各處核實民田,也並未切實奉行:
延祐元年平章章閭言:經理大事,世祖已嘗行之,但其間欺隱尚多,未能盡實,以熟田為荒地者有之,懼差而析戶者有之,富民買貧民田而仍其舊名輸稅者亦有之。由是歲入不增,小民告病。注1070
如虎都鐵木祿之奉使江西核田,竟置此項使命不理:
大臣奏核實江南民田,漢卿奉詔使江西,以田額舊定,重擾民不便,置不問。注1071
延祐元年平章章閭所請,遣官經理,以章閭等往江浙,尚書你咱馬丁等往江西,左丞陳士英等往河南,令民以其家所有田自實於官。然期限猝迫,貪刻用事,富民黠吏,並緣為奸,以無為有,虛具於籍者往往有之,於是人不聊生,盜賊並起。注1072贛州農民蔡五九亂起,只好又停止土地呈報:
延祐二年八月丙戌贛州賊蔡五九陷汀州寧花縣,僭稱王號,詔遣江浙行省平章張驢等率兵討之。乙未台臣言:蔡五九之變,皆由昵匝馬丁經理田糧與郡縣橫加酷暴逼抑至此。新豐一縣撤民廬千九百區,夷墓揚骨,虛張頃畝,流毒居民。乞罷經理及冒括田租。制曰可。注1073
末年賈魯議重正經界,也以困難太多,不能成為事實,《元史·賈魯傳》:
遷中書省檢校官。上言:十八河倉,近歲淪沒官糧百三十萬斛。其弊由富民兼併,貧民流亡。宜合先正經界。然事體重大,非處置盡善,不可輕發。注1074
在這情形下,地主可以任意藏匿田土,躲避稅糧,如《元史·燕公楠傳》所記:
(至元)三十年復為大司農,得藏匿公私田六萬九千八百六十二頃,歲出粟十五萬一千一百斛,鈔二千六百貫,帛千五百匹,麻絲二千七百斤。注1075
農民則為嚴刑所迫,只能虛報塞責:
先是朝廷令民自實田土,有司強以峻法,民多虛報以塞命。其後差稅無所於徵,民多逃竄流移者。注1076
在戶口方面,也有同樣情形。天下初定時,諸將多虛報戶數以要利。《元史·董俊傳》:
先是戊子歲(1228)朝於行在,諸將獻戶口各增數要利。吏請如眾,(董)俊曰:民實少而欺以數多,他日上需求無應,必重斂以承命,是我獨利而民日困也。注1077
太宗七年(1235)籍戶口時,賢明的官吏故意少報,《元史·董文炳傳》:
歲乙未以父任為藁城令……朝廷初科民,令敢隱實者誅,籍其家。文炳使民聚口而居,少為戶數。眾以為不可。文炳曰:為民獲罪,吾所甘心。民亦有不樂為者,文炳曰:後當德我。由是賦斂大減,民皆富完。注1078
反之則以多報為功:
歲乙未籍民戶,有司多以浮客占籍,及征賦逃竄殆盡。注1079
土地和戶口都未有精確的調查冊籍,所定的賦役自然不能公平。地主藉此為利,中農以下的自耕農和佃農則因之破產失業,發生農民逃亡的現象。例如崇安縣:
崇安之為邑,區別其土田,名之曰都者五十。五十都之田,上送官者為糧六千石,其大家以五十餘家而兼五千石,細民以四百餘家而合一千石。大家之田連跨數都,而細民之糧或僅升合。有司常以四百之細民配五十大家之役,故貧者受役旬日而家已破。注1080
如衢州路:
先是為郡者於民間徭役,不盡校田畝以為則,吏得並緣高下其手。富民或優有餘力,而貧弱不能勝者,多至破產失業。注1081
江北行包銀法,初定戶賦銀六兩,以張晉亨之抗議減為四兩,他的理由是:「五方土產各異,隨其土產為賦,則民便而易足,必責輸銀,雖破民之產有不能辦者。」注1082再以史天倪之請以銀與物折,仍減其元數,定為二兩。注1083農民負擔雖已減輕三分之二,但在實際徵收上則農民須付出減定額之十倍。注1084當時農民的困苦情形,庚申年(1260)四月初六日所頒詔書曾有敘述:
爰自包銀之法行,積弊到今,民力愈困。朝廷之制本欲利民,而反害民,非法之弊,乃人弊之也。加之濫官污吏,夤緣侵漁,科斂則務求羨餘,輔納則暗加折耗,以致濫刑虐政,暴斂急征,使農夫不得安於田裡者,為害非一,吾民安得不重困耶?注1085
延祐五年(1318)始征江南包銀注1086,民貧有不能輸者,有司以責之役戶注1087,而南北俱困。
除對政府的負擔外,公田和官田的制度也使農民感覺痛苦。公田以給職官俸米,無公田的地帶,官俸也照例落在農民肩上成為一種附加稅:
荊湖多弊政,而公田尤甚。部內實無田,隨民所輸租取之,雖水旱不免。注1088
官田則多成貴族私產,擾害更甚:
天下官田歲入所以贍衛士,給戍卒。自至元三十一年以後,累朝以是田分賜諸王、公主、駙馬,及百官、宦者、寺觀之屬,遂令中書省酬直海漕,虛耗國儲。其受田之家,各任土著奸吏為莊官,催甲斗級,巧名多取。又且驅迫郵傳,徵求餼廩,折辱州縣,閉償逋負,至倉之日,變鬻以歸,官司交忿,農民窘竄。注1089
農民以農產品易銀交納包銀及日常生活必需品,在交易時每受貴族及官吏之侵暴,一面又受商儈之剝削,例如前文所引之平原分地情形。《元史·朵爾直班傳》所記之遼陽農民,所受此種苦痛亦其一例:
出為遼陽行省平章政事……至官詢民所疾苦,知米粟羊豕薪炭諸貨皆藉鄉民販負入城,而貴室僮奴、公府隸卒爭強買之,僅酬其半直。又其俗編柳為斗,大小不一,豪賈猾儈得以高下其手,民咸病之。注1090
政府則算入錙銖,甚至田器亦由官賣:
中統三年阿合馬奏以禮部尚書馬月合乃兼領已括戶三千興煽鐵冶,歲輸鐵一百三萬七千斤,就鑄農器二十萬事,易粟輸官者凡四萬石。注1091
苛稅至及白骨,《元史·王磐傳》:
入謁宰相,首言方今害民之吏,轉運司為甚,至稅人白骨,宜罷去之,以蘇民力。注1092
農民不能安生,只得出於逃亡一途,一有災荒,流移更甚。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記》:
太宗戊戌,天下大旱蝗。初籍天下戶得一百四萬,至是逃亡者十四五,而賦仍舊,天下病之。公奏除逃戶三十五萬,民賴以安。注1093
《元史·劉秉忠傳》:
天下戶過百萬,自忽都那顏斷事之後,差徭甚大,加以軍馬調發,使臣煩擾,官吏乞取,民不能當,是以逃竄。注1094
《崔斌傳》:
至元二十年上疏言時政曰:內地百姓流移江南,避賦役者已十五萬戶。去家就旅,豈人之情!賦重政繁,驅之至此。注1095
除四散流移外,農民只能將田土投獻於貴族、寺院或地主的名下,自降為佃戶,避免政府的苛削:
國初溧陽之民,有以田土妄獻於朱(清)、張(瑄)二豪者,遂為戶計,一切科役無所預焉。是時朱、張首以海運為貢道,至於極品,天子又以特旨諭其戶計,彼無敢撓之者,權豪奢侈可謂窮於天下。或兩爭之田,或吏胥之虐者皆往充戶計,則爭者可息,虐者可免,由是民皆樂而從之也。不數年朱、張皆構禍,借其戶口財產,以數百萬計,後立朱、張提舉司以掌之,向者附勢之人皆受禍,而投戶計者隸為佃籍,增租重賦,倍於常民,受害不淺,雖悔無及矣。注1096
一隸佃籍,生活便不同常人。所交田租往往超過正賦數倍,至元二十二年二月詔曾明說:「江南有地土之家,召募田客,所取租課,重於公稅數倍,以致貧民缺食者甚眾。」注1097江南地狹人稠,大地主又特多,大部分的農民都須佃地主田地耕種:
蠻子百姓每,不似漢兒百姓每,富戶每有田地,其餘他百姓每無田地,種著富戶每的田地。注1098
地主的剝削較政府更利害,所生男女均須為地主服役:
江南富戶,止靠田土,因買田土,方有地客,所謂地客,即系良民。主家科派,其害甚於官司差發。若地客生男,便供奴役,若有女子,便為婢使,或為妻妾。注1099
佃戶隨田土而轉移,或典或賣,其身份和奴隸無異:
至元十九年峽州路判官史擇善呈:本路管下民戶,輒敢將佃客計其口數立契,或典或賣,不立年分,與買賣驅口無異。間有略畏公法者,將些小荒遠田地,夾帶佃戶典賣,稱是隨田佃客,公行立契外,另行私立文約。注1100
峽州路的典賣隨田佃客制度和江南之「因置田土,方有地客」相同。可見這是當時普遍流行的習慣。江南佃戶子女須為地主服役,峽州路的佃戶婚姻則須得地主許可:
佃客男女婚姻,主戶常行攔當,需求鈔貫布帛禮數方許成親。其貧寒之人,力有不及,以致男女怨曠失時,淫奔傷俗。注1101
佃戶在法律上的地位和奴婢娼相等,《元典章·刑部四》有殺奴婢娼佃一條,諸殺傷殺死為伴娼女,放良驅毆死他人奴婢,良毆死他人奴婢,主毆死佃戶,江南豪戶毆死佃戶均杖一百七。在這制度下,佃戶的生命毫無保障,如《元典章》所記傅汝明為佃客李小三不送文字,用棒打傷身死,私和埋葬。注1102《典章新集》「富豪打傷佃戶」條:
饒州路鄱陽縣豪民陶孟方因被盜金銀等物,不即告官,誣指佃戶程萬二等為盜。同兄陶仁壽等僭設官府,非理用刑,將各家夫婦六人凌虐拷打,損傷肢體。
在平時則受地主致命之剝削,度非人之生活。大德八年詔佃戶不給田主借貸,說明佃戶的困苦情形:
江南佃民多無己產,皆於富家佃種田土,分收子粒,以充歲計。若值青黃未接之時,或遇水旱災荒之際,多於田主之家借債貸糧,接缺食用,候至收成,驗數歸還。有田主之家,或於立約之時便行添答數目,以利作本,才至秋成,所收子粒,除田主分受外,佃戶合得糧米盡數償之,還本利更有不敷,抵當人口,准折物件,以致佃戶逃移,土田荒廢。注1103
政府也知道佃戶私租之重,曾屢次下令減租,如至元二十三年詔「田主所取佃客租課,以十分為率,減免二分」。至元三十一年詔「諸色戶計秋糧減三分」。但在實際上所免的是地主,佃戶私租卻仍須照樣繳付地主。如至元三十一年十月初五日減私租詔所言:
如今稅糧免三分呵,免了地主每的有。地主卻問佃戶全要呵,於窮百姓每無益有。在前先皇帝江南免二分地稅時也道,已免了的二分,地主每都卻休轉問佃戶們要者道來。如今依那體例里,佃戶每的三分也不交要呵,怎生說將來有,奏呵,有體例休交要者,聖旨了也。注1104
自由農和佃農都屬於民戶。此外還有儒戶和匠戶的生活值得我們注意。儒戶是曾受教育的知識分子,政府因為很受這一階級的幫忙,所以給以特別待遇。在開國時代即令儒人免奴籍,《元史·耶律楚材傳》:
儒人被俘為奴者亦令就試,其主匿勿遣者死。得士凡四千三十人,免為奴者四之一。注1105
《廉希憲傳》:
國制為士者無隸奴籍。京兆多豪強,廢令不行。希憲至悉令著籍為儒。注1106
《高智耀傳》:
時淮蜀士遭俘虜者皆沒為奴。智耀奏言以儒為驅,古無有也。陛下方以古道為治,宜除之以風厲天下。帝然之,即拜翰林學士,令循行郡縣區別之,得數千人。注1107
自此凡占儒籍者一切徭役均得蠲免,復其家。注1108儒戶身份的取得,以通文字為標準,中統四年令:
不經分揀附籍漏籍儒人,或本是儒人,壬子年別作名色附籍,並戶頭身故,子弟讀書。又高智耀收拾到驅儒,仰從實分揀,能通文字者依例免差,不通文字者收系一例當差外,諸色人戶下子弟讀書深通文字者止免本身雜役。注1109
這也只是蒙古政府羈縻漢人知識分子的一種策略,在實際上,儒人並不被朝廷看重,儒戶的社會地位只是比其他戶計較受優待而已。《經世大典序錄·入官條》說:
擇吏之初頗由於儒。而所謂儒者姑貴其名而存之耳。其自學校為教官顯達者蓋鮮……其以文學見用於朝廷,則時有尊異者,不皆然也。注1110
匠戶也和儒戶一樣,世守其業,身份地位略和普通民戶不同。蒙古人文化落後,卻最重視工業,在行軍作戰時,被屠地帶唯工匠得倖免殘殺。《元史·孫威傳》:
威每從戰伐,恐民有橫被屠戮者,輒以搜簡工匠為言而全活之。注1111
劉因記武遂楊翁遺事:
保州屠城,惟匠者免。予冒入匠中,如予者亦甚眾。或欲精擇能否,其一人默語之曰:能挾鋸即匠也。拔人於生,擠人於死,惟所擇,事遂已。而凡冒入匠中者皆賴以生。注1112
此種以工匠倖免之俘囚,均列入匠籍:
合刺廉直多巧思。為初建金玉局使,奏釋所獲宋間諜鉗鈦輸作者及渡江所俘童男女,皆教以工事,世守其業。注1113
劉因《渾源孫公(威)先塋碑銘》:
前後所領平山安平諸路工人,皆俘虜之餘。注1114
金人南徙,遷諸州工人實燕京。注1115滅宋後,大批地籍江南民為工匠,凡三十萬戶。選其有藝業者十餘萬戶為匠戶。注1116至元十六年籍人匠四十二萬,立局院七十餘所,每歲定造幣縞弓矢甲冑等物。注1117以工藝的性質論,有兵器之工,玉工,金工,木工,摶埴之工,石工,絲枲之工,皮工,氈罽之工,畫塑之工,等等,《經世大典序錄·工典總敘》諸匠條說:
國家初定中夏,製作有程,乃鳩天下之工,聚之京師,分類置局,考其程度而給之食,復其戶,使得以專於其藝。故我朝諸工製作,咸勝往昔矣。注1118
在首都,在地方,在諸王投下,都分別設有諸色人匠總管府,及提舉司管理造作。注1119匠戶有專門的匠籍,和普通戶籍不同。
黃溍《茶陵州判官許君墓志銘》:
改贛州路錄事。紋錦局吏竄毀匠籍而牽連追呼,濫及民伍。君白於郡,發架閣舊籍證之,其弊以絕。注1120
匠戶免除普通徭役,所以一般地主也往往投充,藉以避免差役,王惲《便民三十五事》:
各處富強之民,往往投充人匠,影占差役,以致靠損貧難戶計。注1121
六
在蒙古、色目人統治之下,奴隸使用成為一種普遍的制度。奴隸的由來大部分是戰爭時所掠得的俘虜,蒙古軍制:
凡攻大城,先擊小都,掠其人民,以供驅使。乃下令曰:每一騎兵必欲掠十人,人足備則每名需草或柴薪或土石若干,晝夜追逐,緩者殺之,追逐填塞,壕塹立平,或供鵝洞炮座等用,不惜數萬人,以此攻城壁,無不破者。注1122
在戰爭時利用俘虜作戰地工役,在平時則利用奴隸供給軍需:
蒙古漢軍分戍江南,全籍各家驅丁,供給一切軍需。注1123
或使習手工業,陸文圭《武節將軍呂侯墓志銘》:
侯連歲出征,夫人躬自蠶織,家僮數十人稱工藝廩食之,無惰游者。以故資用豐裕。注1124
或責其租賦,《元史·張雄飛傳》:
荊湖行省阿里海牙以降民三千八百戶沒入為家奴,自置吏治之,歲責其租賦。注1125
《宋子貞傳》:
東平將校占民為部曲戶,謂之腳寨。擅其賦役,幾四百所。注1126
奴隸在事實上是家產的一部分,替主人工作是他們的本分。如不工作須給主人以相當的農產品或金錢:
(蓨縣民)翟彝自其大父因河南亂被掠為人奴,歲納丁粟以免作。注1127
同時也等於一件貨物,隨時可以買賣,在市場上有一定的價格。姚燧《故提舉太原鹽使司徐君神道碑》:
民奴有嚴姓者,主利多值,鬻其男女六七於商胡。注1128
程鉅夫《黃志尹墓志銘》:
豐城黃志尹以學行文章為後林李戶部客。戊寅秋九月俘於兵,鬻於長安鄭子誠家。注1129
《元史·羊仁傳》:
羊仁,廬州廬江人。至元初,阿術兵南下,仁家為所掠,父被殺,母及兄弟皆散去。仁年七歲,賣為汴人李子安家奴。力作二十餘年,子安憐之,縱為良。仁蹤跡得母於潁州蒙古軍塔海家,兄於雎州蒙古軍岳納家,弟於邯鄲連大家,皆為役,尚無恙。乃遍懇親故,貸得鈔百錠,歷詣諸家求贖之,經營百計,更六年乃得遂。大小二十餘口,復聚居為良。注1130
吳澄《故善人申屠君墓表》:
宋平,家蓄奴虜餘二百指,或以直購,勿許。悉縱為民,思復故鄉者給以行橐。注1131
良民之被掠為驅口者,或由他人代贖,或自出資贖身,主人由此可得一批進款,實際上也等於賣奴,讓奴隸用金錢來贖取他的自由。《元史·張惠傳》:
至元元年冬遷參知政事,行省山東,以銀贖俘囚三百餘家為民。注1132
《虞集傳》:
父汲嘗再至京師,贖族人被俘者十餘口而歸,由是家益貧。注1133
《王忱傳》:
潁州朱喜嘗俘於兵,既自贖,主家利其貲,復欲以為奴。忱為正之。注1134
在舉行奴隸買賣時,須立印有指紋之契約:
凡今鬻人皆畫男女左右食指橫理券為信,以其疏密判人短長壯少。注1135
此項契約須呈官投稅,稱為紅契:
紅契買到者則其元主轉賣於人,立券投稅者是也。注1136
奴隸經用金錢自贖或得主人解放而獲得自由者謂之放良,亦須立有契約:
自願納財以求脫免奴籍,則主署執憑付之,名曰放良。注1137
所立契約稱為良書,所放奴隸稱為放良民戶。奴隸一經放良,立即恢復平民身份,須和其他平民同樣為國家服務,《元典章·放良民戶》條規定:
諸良書該寫任便住坐或為良者,即依良書收系當差。諸良書該寫如遇抄過為良或作戶者,仰依良書另立戶名收系當差。諸放良戶年限未滿,或贖身錢未足者,仰合屬官司籍記收戶,候限滿錢足,至日科差。注1138
良民的反面是奴隸,亦稱驅口:
今蒙古、色目人之臧獲,男曰奴,女曰婢,總曰驅口。蓋國初平定諸國日,以俘到男女匹配為夫妻,而所生子孫,永為奴婢。亦曰家生孩兒。注1139
驅口為軍前所掠,其主權屬於驅口之主人。歸順民戶稱為投拜戶,其主權屬於中央政府。元初常因驅口和投拜戶之分別發生爭執。諸將濫占驅口,耶律楚材奏籍其寄留諸郡者為民:
時諸王大臣及諸將校所得驅口,往往寄留諸郡,幾居天下之半。公因奏括戶口,皆籍為民。注1140
太宗六年(1234)定驅口別居即為民戶之制:
不論達達、回回、契丹、女真、漢兒人等,如是軍前虜到人口,在家住坐做驅口。因而在外住坐於隨處附籍,便系是皇帝民戶,應當隨處差發。主人見更不得認識。如是主人認識者斷按打奚罪戾。注1141
至元二年(1265)定驅口與投拜戶之別:
上都、北京、西京、隆興、平灤五路戶計為有爭差,至元二年中書省欽奉聖旨,據納陳駙馬、帖里干駙馬、頭輦哥國王、鍛真、忽都兒五投下戶計,仰差官與各投下頭目各州縣管民官,勾喚元主並驅戶一同對證得,委系各人出軍時馬後稍將來的人口,達達數目里有呵,分付本投下者,於當差額內除豁。如對證得委系好投拜人戶及在外投屬或本投下收底人戶,作民當差,欽此!注1142
河南初破時,俘虜不堪虐待,逃亡極多,下令嚴禁,《元史·耶律楚材傳》:
時俘獲甚眾,軍還,逃者十七八。有旨:居停逃民及資給者滅其家,鄉社亦連坐。由是逃者莫敢舍,多殍死道路。楚材從容進曰:河南既平,民皆陛下赤子,走復何之。奈何因一俘囚,連死數十百人乎!帝悟,命除其禁。注1143
為驅後仍是逃亡相繼,大德五年蒙古都萬戶府言:
驅丁往往逃匿寺觀為道為僧,或於局院傭工,或為客旅負販。縱有販獲,鼓眾奪去。請遍行諸路排門粉壁,遠年近日應有在逃驅丁,拘刷得見,問取根腳,就發給屬官司給主,不致消乏軍力。注1144
後來又定緝獲逃驅,賞以拐帶的財物三分內一分之制注1145,屢屢申令,可見驅戶逃亡的情形並不因禁令之嚴而減少。
元初制官吏不給俸祿,只就功勞大小分配抄掠所得。城邑破時先入者有擄掠之優先權,《元史·趙迪傳》:
趙迪,真定藁城人也……真定既破,迪亟入索藁城人在城中得男女千餘人,諸將欲分取之,迪曰:是皆我所掠,當以歸我。諸將許諾。迪乃召其人謂曰:吾懼若屬為他將所得則分奴之矣,故索以歸之我。今縱汝往,宜各遂生產,為良民。眾感泣而去。注1146
諸將俘掠之多者如阿里海牙所占多至數萬戶,《元史·張雄飛傳》:
荊湖行省阿里海牙以降民三千八百戶沒入為家奴。注1147
《世祖紀》:
至元十七年命相威檢核阿里海牙、忽失帖木兒等所俘三萬二千餘口,並放為民。注1148
《相威傳》:
至元十九年,又奏阿里海牙占降民一千八百戶為奴。阿里海牙以為征討所得。有旨:果降民也,還之有司。若征討所得,令御史台籍其數以聞,量賜有功者。注1149
驅口只限於徵討所得,一般大將卻都貪利喜功,濫以良民為俘虜:
是時江南新附,諸將市功且利俘獲,往往濫及無辜。或強籍新民以為奴隸。(雷)膺出令得還為民者以數千計。注1150
《陳祐傳》也說:
至元十四年,時江南初附,軍士俘虜溫台民男女數千口,祐悉奪還之。注1151
《董文炳傳》:
(兵)次台州,(張)世傑遁。諸將先俘州民。文炳下令曰:台人首效順於我,我不暇有,故世傑據之,其民何罪!敢有不縱所俘者以軍法論。由是得免者數萬口。注1152
袁桷《戶部尚書馬公(煦)墓碑》:
湖廣省臣托俘虜之借,私孥其人萬家,無所詣訴,官亦莫敢正。公按還之為民。注1153
《元史·聶炳傳》:
峒瑤寇邊,湖廣行省右丞禿赤統兵討之……悍卒所至掠民為俘。炳言於禿赤,釋其無驗者數千人。注1154
地方官吏也不顧朝廷禁令,強抑良民為奴隸。如《元史·王利用傳》:
都元帥塔海抑玉山縣民數百口為奴,民屢訴不決。利用承檄復問,盡出為民。注1155
《袁裕傳》:
南京總管劉克興掠良民為奴隸。後以矯制獲罪,當籍孥產之半,裕言於中書,止籍其家。奴隸得復為民者數百。注1156
《趙世延傳》:
至大元年改四川肅政廉訪司,軍官或抑良為奴,世延除其弊而正其罪。注1157
《張礎傳》:
宣慰使失里貪暴,掠良民為奴,礎劾黜之。注1158
各地的富豪地主亦有同樣行為,《張文謙傳》:
至元三年,諸勢家言有戶數千當役屬為私奴者,議久不決。文謙謂以乙未歲戶帳為斷,奴之未占籍者歸勢家可也。其餘良民無為奴之理。議遂定,守以為法。注1159
《李德輝傳》:
中統三年起為山西宣慰使。權勢之家,籍民為奴者,咸按而免之。復業近千人。注1160
奴隸的另一來源是犯罪籍沒者的家屬。《元史·純只海傳》:
朝廷遣使以(王)榮妻孥貲產賜純只海家。純只海給榮妻孥券,放為民。注1161
據《元史·世祖紀》、《成宗紀》及《刑法志》的記載,凡官吏溺職者,將校臨陣退縮者,國民違犯酒禁者,贈親女得官者,以匿名書惑眾者,尤其是謀反者,除身受刑戮外,妻子並沒官為奴。也有一部分是出於投靠,自願為奴,託庇於貴族或地主之下,以保全生命或避免徭役為目的的。前者例如《元史·董俊傳》所記:
南征時,人多歸俊願為奴者。既全其家,歸悉縱為民。注1162
《李德輝傳》:
兵後,孱民多依庇豪右,及有以身傭借衣食,歲久掩為家奴。悉還遣之為民。注1163
後者例如大德十一年十二月至大改元詔書所記:
近為漢人南人軍站民匠等戶,多有投充怯薛歹鷹房子等名色,影避差徭,濫請錢糧,靠損其他人戶。已自元貞元年為始分揀,今後除正當怯薛歹蒙古色目人,毋得似前亂行投屬。其怯薛歹各枝兒官員亦不得妄自收系,違者並皆治罪。
又至大四年三月十八日登極詔書:
諸色人戶各有定籍,近者脫脫收聚康禮,劫立軍衛,濫及各投下并州郡百姓諸色驅奴人等多至數萬,已經散遣。今後各投下諸色人等,並遵世祖皇帝以來累朝定製,不得擅招戶計,誘占驅奴,違者治罪。
以上所說的奴隸可分為官奴和私奴二種,官奴稱為孛闌奚,又作闌奚,由收括闌奚官專管。世祖時以收括闌奚官也先闊闊出擅易官馬及闌遺人畜,乃廢此官,以諸路管民官兼領收括闌奚。私奴隸於諸宮中及諸王貴戚功臣者則稱名怯憐口,亦作怯憐口,乃蒙古語Gerün kümün之音譯,意為家之人,家之子。注1164
在普遍的使用奴隸風氣之下,奴隸的買賣市場日形發達。此種由市場所買得之奴隸,大抵多為良民,或困於生活,自動鬻身,因法律禁止抑良為賤,往往冒用過房義子等名義:
北方諸色目人等,或因仕宦,或作商賈,或軍人應役,久居江淮迤南地面,與新附人民既相習熟,將南人男女以轉房乞養為名,亦有依照本俗典雇之例,聊與價錢,誘至收養,方到迤北,定是貨賣作驅,是使無辜良民,永陷驅役,無所赴訴。注1165
元貞元年地方官吏報告:
兩浙良民因值缺食,將親生男女得價,雖稱過房乞養,實與貨賣無異。將來腹里轉賣為驅奴,致使父子離散……吳越之風,典妻雇子,成俗久矣……江淮被災,典賣過房男女,有司不為賑濟,以致如今腹里亦與中原無異。注1166
延祐三年三月廉訪司言:
中原江南州郡近年以來,良家子女假以乞養過房為名,恃有通例,公然輾轉販賣。致使往往陷為驅奴。注1167
在初期,奴隸的出產地是江南,漸漸地中原腹里也有良民賣為驅口的趨勢。到中期,統治者的蒙古人也有被買賣為奴隸的事實:
延祐七年(1320)十一月至治改元詔書內一款:回回、漢人、南人典買蒙古子女為驅者,詔書到日分付所在官司應付口糧收養,聽候具報開申中書省定奪。注1168
這時離成吉思汗創業不過一百年,離世祖統一中國不過只有四十年,蒙古貴族已經不能維持他們的統治者地位,他們的族人也同樣地被典賣作被征服民族的驅奴了。這一批由政府收贖的蒙古驅奴有三千戶,中央特別設立了一個宗仁衛來安置他們:
至治二年(1322)右丞相拜住奏:先脫別鐵木叛時,沒入亦乞列思人一百戶,與今所收蒙古子女三千戶,清州徹匠二千戶合為行軍五千,請立宗仁衛以統之。於是命右丞相拜住總衛事。注1169
市場上另一部分奴隸,則多為專業奴隸買賣者所掠誘而來。奴隸使用的風氣一盛,市場供不應求,於是專以掠售良民為職業的暴徒乘機大肆活動。孛術魯翀《參知政事王公(忱)神道碑》:
至元二十四年,時南北混一,無俚凶慝,略民子女,轉賣四方。公謂此徒於聖天子仁覆天下之政,梗害非小,請嚴立法禁,從之。遂著令甲。注1170
程鉅夫《梁國何文正公神道碑》:
河南無賴業掠賣良民,悉捕治之。注1171
《元史·趙世延傳》:
至元二十九年出僉江南湖北道肅政廉訪司事,嚴常、澧掠賣良民之禁。注1172
孔齊記溧陽有奸民以此為業:
國初兵革之後,居民荒業。至元間有一奸民,曾為北兵掠去,後復歸徑來山豐登莊寄住,每掠賣良民子女,投北轉賣為奴婢。注1173
良民被掠賣為奴婢,歷朝均有極嚴之法令,通行制裁。至元三十一年詔強掠者以強盜例科斷,斷人歸本家,和誘者各斷一百七下。大德八年六月令諸掠賣良人為奴婢者一人斷一百七,流遠。二人以上處死。和同相賣為奴婢者各斷一百七。假以過房乞養為名因而貨賣為奴婢者杖九十七。注1174
末年貴族社會中又流行一種養外國婢僕的風氣:
北人女使必得高麗女孩童,家僮必得黑廝,不如此,謂之不成仕宦。注1175
同時奴隸也是一種國際商品,雖然沒有正式記載可以說明這一事實的存在,但由下列禁令的反面,至少可以推斷當時確曾有奴隸輸出海外。《元史·刑法志》:
諸下海使臣及舶商,輒以中國生口寶貨戎器馬匹遺外番者,從廉訪司察之。注1176
又:
諸市舶金銀銅錢鐵貨男女人口絲緞匹金綾羅米糧軍器等不得私販下海。違者舶商船首綱首事頭火長各杖一百七,船物沒官。注1177
元代列朝各地所有的奴隸總數及其和全人口的比例,雖然沒有一種記載可以說明,但從零碎的史料中,也可看出這是一個蓄奴最盛的時代。例如至大二年樂實所言江南地主:
江南平垂四十年,其民止輸地稅商稅,余皆無與。其富室有蔽占王民奴使之者動輒百千家,有多至萬家者。注1178
商人如吳澄所記申屠君蓄家奴二百指注1179,陸文圭《巽溪翁墓志銘》:
從計然之術,研得其精,為大區廣陵市中,家僮數百指,北出燕齊,南抵閩廣,懋遷絡繹,資用豐沛。注1180
官吏蓄奴多者如平章政事車世安家僮不啻萬指注1181,寧晉縣令李讓蓄家僮數百指注1182,史天祥於乙未括戶時,縱其奴千餘口為民注1183,王玉出家奴二百餘口為良民注1184,王善放家僮五百人為民注1185,參知政事張德潤獻其家人四百戶於皇太子注1186。將帥如前引阿里海牙等之蓄奴數萬戶,寺院如大護國仁王寺之有戶口數萬,舉一可以類推,奴隸數目之多當可想而知。
奴隸的身份在最下層,其價值幾等於牛馬,陶宗儀曾很感慨地說:
刑律私宰牛馬杖一百,毆死驅口比常人減死一等,杖一百七,所以視奴婢與馬牛無異。夫今之奴婢,其父祖初無罪惡,而世世不可逃,亦可痛矣。注1187
其實這還是統一定製以後的改革,在初期,奴隸的生死全憑主人喜怒,政府從不過問:
太宗時法制未定,奴有罪者主得專殺。布魯海牙知其非法而不能救,嘗出金贖死者數十人。注1188
定製以後,因定法過輕,奴隸的生命還是無所保障。舊例奴婢有罪不請官司而殺者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若有愆罪,決罰致死者勿論。奴主大都是貴族或地主,紙面上的條文並不能約束他們對奴隸的任意處置。例如張歹兒打殺驅婦燕粉兒案:
衛輝路申到東平路住坐探馬赤張歹兒不合於至元五年七月十五日為失了馬匹,用鐵箸強打死驅婦燕粉兒,私下立與李留住全家放良文字。法司擬若依殺驅斷罪,涉似太重,合無依准放良,將犯人免罪。部準擬呈省准。注1189
燕粉兒是無罪被殺的,兇手和法司都以放良李留住全家為打死燕粉兒的贖罪條件。關於處置有罪驅奴:
昔剌為驅婦乞赤斤無夫有孕,用劈柴毆打,因傷致死,暗行埋葬。部擬量決二十七下。
又:
楊珍為放良驅戶邢粉兒年限未滿逃走,捉獲打死,部擬杖七十七下。注1190
私宰牛馬杖一百,殺死驅奴卻只杖二十七、七十七下,不但是與牛馬無異,簡直是不如牛馬,這三件案子可以充分地表明奴隸在元代的社會地位。至於私自處刑,那更是為所欲為:
在都富勢之家,奴隸有犯,並不經官言理,往往用鐵枷釘鎖,又有擅自刺面者。注1191
主人犯罪則奴隸被強逼為主人替死:
海鹽多豪民殺人,率遣奴償死。注1192
奴隸有財產,則即為主人所沒收:
奴或致富,主利其財,則俟少有過犯,杖而錮之,席捲而去,名曰抄估。注1193
甚至平民先世曾隸奴籍者,亦往往為勢豪誣陷抄占:
息民汪清占息民籍已再世矣。兵豪訴帥府曰:吾亡奴也。即馳騎數十殺清滅口,取其妻孥貲產。清子成逸出,赴民有司訴之,兵民文移往來,數年不決。詣王忱訴之,稽清占籍以歲壬寅,其奴亡以甲辰,白之鎮南王府,誣者乃屈。注1194
逃奴如被發現,則並沒其親族及家貲。《元史·張雄飛傳》:
宗王公主有家奴逃渭南民間為贅婿,主適過臨潼識之,捕其奴與妻及妻之父母皆械繫之,盡沒其家。雄飛與主爭辯,辭色俱厲。主不得已,以奴妻及妻之父母家貲還之,惟挾其奴以去。注1195
婚姻則只可自相婚嫁,例不許聘娶良家,若良家願娶其女者聽。注1196其女從夫為良人。注1197反之,良家婦女如願與人奴為婚,即為婢奴。注1198驅女之婚姻須由主人主持,至少亦須得其同意:
至元十二年五月中書省御史台呈:阿台驅戶楊仲椿不曾由問本使,將女金蟬許與朱得林長男為妻,受訖羊酒。都省議得楊仲椿既是阿台驅戶,合令朱得林由問阿台許聘,依理下財成親。注1199
最後,奴隸的市場價格,據《元史·趙孝婦傳》:
以次子鬻富家得錢百緡。注1200
這是一個青年奴隸的價值,太老的和小孩價格自然不同,女奴雖然不知道價錢,大概總要比男奴不值錢一點吧!
二十四年十一月九日下午九時
(原載《社會科學》第一卷第三期,193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