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五年(1916)七月二十二日至十一月四日
一、答梅覲莊--白話詩
(七月二十二日)
一
「人閒天又涼」,老梅上戰場。
拍桌罵胡適,「說話太荒唐!
說什麼『中國要有活文學』!
說什麼『須用白話做文章』!
文字豈有死活!白話俗不可當!(原書中語)
把《水滸》來比《史記》,
好似麻雀來比鳳凰。
說『二十世紀的活字
勝於三千年的死字』,
若非瞎了眼睛,
定是喪心病狂」!
二
老梅牢騷發了,老胡呵呵大笑。
「且請平心靜氣,這是什麼論調!
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
古人叫做『至』(古音如『垤』),今人叫做『到』。
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
本來同是一字,聲音少許變了。
並無雅俗可言,何必紛紛胡鬧?
至於古人叫『字』,今人叫『號』;
古人懸樑,今人上吊:
古名雖未必不佳,今名又何嘗不妙?
至於古人乘輿,今人坐轎;
古人加冠束幘,今人但知戴帽:
這都是古所沒有,而後人所創造。
若必叫帽作巾,叫轎作輿,
何異張冠李戴,認虎作豹?
總之,
『約定俗成謂之宜』,
荀卿的話很可靠。
若事事必須從古人,
那麼,古人『茹毛飲血』,
豈不更古於『雜碎』?豈不更古於『番菜』?
請問老梅,為何不好?」
三
「不但文字如此,
文章也有死活。
活文章,聽得懂,說得出。
死文章,若要懂,須翻譯。
文章上下三千年,
也不知死死生生經了多少劫。
你看《尚書》的古文,
變成了今文的小說。
又看《卿雲》《擊壤》之歌,
變作宋元的雜劇。
這都因不得不變,
豈人力所能強奪?
若今人必須作漢唐的文章,
這和梅覲莊做拉丁文有何分別?
三千年前的人說,
『檀車,
四牡痯痯,
征夫不遠。』
一千年前的人說,
『過盡千帆皆不是,
斜暉脈脈水悠悠。』
三千年前的人說,
『卜筮偕止,
會言近止,
征夫邇止。』
七百年前的人說,
『試把花卜歸期,
才簪又重數。』
正為時代不同,
所以一樣的意思,有幾樣的說法。
若溫飛卿辛稼軒都做了《小雅》的文章,
請問老梅,豈不可惜?
袁隨園說得好:
『當變而變,其相傳者心。
當變而不變,其拘守者跡。』
天下哪有這等蠢材,
不愛活潑潑的美人,
卻去抱冷冰冰的冢中枯骨。」
四
老梅聽了跳起,大呼「豈有此理!
若如足下之言,
則村農傖父皆是詩人,
而非洲黑蠻亦可稱文士!
何足下之醉心白話如是」!(用原書中語,略改幾字)
老胡聽了搖頭,說道,「我不懂你。
這叫做『東拉西扯』。
又叫做『無的放矢』。
老梅,你好糊塗。
難道做白話文章,
是這麼容易的事?
難道不用『教育選擇』,(四字原書中語)
便可做一部《儒林外史》」?
老梅又說,
「一字意義之變遷,
必經數十百年,又須經文學大家承認,
而恆人始沿用之焉。」(用原書中語,不改一字)。
老胡連連點頭,「這話也還不差。
今我苦口嘵舌,算來卻是為何?
正要求今日的文學大家,
把那些活潑潑的白話,
拿來『鍛煉』(原書中屢用此二字),拿來琢磨,
拿來作文演說,作曲作歌:--
出幾個白話的囂俄,
和幾個白話的東坡。
那不是『活文學』是什麼?
那不是『活文學』是什麼?」
五
「人忙天又熱,老胡弄筆墨。
文章須革命,你我都有責。
我豈敢好辯,也不敢輕敵。
有話便要說,不說過不得。
諸君莫笑白話詩,
勝似南社一百集。」
二、答覲莊白活詩之起因
(七月二十九日)
此詩之由來,起於叔永《泛湖》一詩。今將此詩及其所發生之函件附錄於後:
(一)叔永《泛湖即事詩》原稿
蕩蕩平湖,漪漪綠波。言櫂輕楫,以滌煩疴。
既備我,既偕我友。容與中流,山光前後。
俯矚清漣,仰瞻飛艘。橋出蔭榆,亭過帶柳。
清風竟爽,微雲蔽喧。猜謎賭勝,載笑載言。
行行忘遠,息揖崖根。忽逢波怒,鼉掣鯨奔。
岸逼流回,石斜浪翻。翩翩一葉,馮夷所吞。
舟則可棄,水則可揭。濕我裳衣,畏他人視。
濕衣未千,雨來傾盆。蒙蒙遠山,漠漠近瀾。
乃據野亭,蓐食放觀。「此景豈常?君當加餐。」
日斜雨霽,湖光靜和。曦巾歸舟,蕩漾委蛇。
(二)胡適寄叔永書(七月十二日)
……惟中間寫覆舟一段,未免小題大做。讀者方疑為巨洋大海,否則亦當是鄱陽洞庭。乃忽緊接「水則可揭」一句,豈不令人失望乎?……「岸逼流回,石斜浪翻」,豈非好句?可惜為幾句大話所誤。……
(三)叔永答胡適(七月十四日)
……足下謂寫舟覆數句「未免小題大做」,或然。唯仆布局之初,實欲用力寫此一段,以為全詩中堅。……或者用力太過,遂流於「大話」。今擬改「鼉掣鯨奔」為「萬螭齊奔」,「馮夷」為「驚濤」,以避海洋之意。尊意以為何如?
(四)胡適答叔永(七月十六日)
……「泛湖」詩中寫翻船一段,所用字句,皆前人用以寫江海大風浪之套語。足下避自己鑄詞之難,而趨借用陳言套語之易,故全段一無精彩。足下自謂「用力太過」,實則全未用氣力。趨易避難,非不用氣力而何?……再者,詩中所用「言」字、「載」字,皆系死字,又如「猜謎賭勝,載笑載言」二句,上句為二十世紀之活字,下句為三千年前之死句,殊不相稱也。……以上所云諸病,我自己亦不能免,乃敢責人無已時,豈不可嗤?然眼高手低,乃批評家之通病。受評者取其眼高,勿管其手低可也。一笑。……
(五)叔永答胡適(七月十七日)
頃讀來書,極喜足下能攻吾之短。今再以「泛湖」詩奉呈審正。……《泛湖》詩改定之處:
清風競爽。改清風送爽。
行行忘遠,息楫崖根:改載息我棹,於彼崖根。
忽逢波怒,鼉掣鯨奔。岸折波回,石漱浪翻。
岸逼流回,石斜浪翻。翩翩一葉,橫擲驚掣。
翩翩一葉,馮夷所吞。進嚇石怒,退惕水瘞。
畏他人視。改畏人流睇。
乃據野亭,蓐食放觀。改乃趨野亭,憑闌縱觀。
(六)梅覲莊寄胡適書(七月十七日)
讀致叔永片,見所言皆不合我意。……天涼人閒,姑陳數言。……
足下所自矜為「文學革命」真諦者,不外乎用「活字」以入文,於叔永詩中稍古之字,皆所不取,以為非「二十世紀之活字」。此種論調,固足下所恃為嘵嘵以提倡「新文學」者,迪亦聞之素矣。夫文學革新,須洗去舊日腔套,務去陳言,固矣。然此非盡屏古人所用之字,而另以俗語白話代之之謂也。(適按,此殊誤會吾意。吾以為字無古今,而有死活。如「笑」字豈不甚古?然是活字。又如武后所造諸字,較「笑」字為今矣,而是死字也。吾但問其死活,不問其為古今也。古字而活,便可用)以俗語白話亦數千年相傳而來者,其陳腐亦等於「文學之文字」(即足下所謂死字)耳。大抵新奇之物,多生美(beauty)之暫時效用。足下以俗語白話為向來文學上不用之字,驟以入文,似覺新奇而美,實則無永久之價值。因其向未經美術家之鍛煉([適按],能用之而「新奇而美」,即是鍛煉),徒諉諸愚夫愚婦無美術觀念者之口,歷世相傳,愈趨愈下,鄙俚乃不可言。足下得之,乃矜矜自喜,眩為創穫,異矣!如足下之言,則人間材智,教育,選擇諸事,皆無足算,而村農傖父,皆足為詩人美術家矣。([適按]教育選擇,豈僅為保存陳腐古董之用而已耶?且吾所謂「活文字」,豈不須教育選擇便可為之乎?須知作一篇白話文字,較作一篇半古不古之「古文」難多矣)甚至非洲之黑蠻,南洋之土人,其言文無分者,最有詩人美術家之資格矣。何足下之醉心於俗語白話如是耶?
至於無所謂「活文學」,亦與足下前此言之。……文字者,世界上最守舊之物也。足下以為英之couoquial及slang可以入英文乎?([適按]有何不可?)一字意義之變遷,必須經數十百年而後成,又須經文學大家承認之,而恆人始沿用之焉。(適按,今我正欲求「美術家」「詩人」及「文學大家」之鍛煉之承認耳,而足下則必不許其鍛煉,不許其承認,此吾二人之異點也)足下乃視改革文字如是之易易乎?
足下所謂「二十世紀之活字」者,並非二十世紀人所創造,仍是數千年來祖宗所創造者。([適按]此即吾所謂文字無古今而有死活之說也。死字活字,既同為數千年祖宗所創造,足下何厚於彼而薄於此乎?)且字者,代表思想之物耳。而二十世紀人之思想,大抵皆受諸古人者。足下習文哲諸科,何無歷史觀念如是?如足下習哲學,僅讀二十世紀哲人之書,而置柏拉圖、康德於高閣,可乎?不可乎?([適按]此擬於不倫也。試問今之習柏拉圖者,必人人讀其希臘原文乎?且謂二十世紀之思想皆受諸古人,此亦不確。今之思想,非中世紀之思想也。思想與文字同無古今而有死活,皆不得不與時世變遷。當變而不變,則死矣)
總之,吾輩言文學革命,須謹慎出之。尤須先精究吾國文字,始敢言改革。欲加用新字,須先用美術以鍛煉之,非僅以俗語白話代之即可了事也。俗語白話固亦有可用者,惟必須經美術家之鍛煉耳。……(適按,所謂「美術」「美術家」「鍛煉」雲者,究竟何謂?吾意何須翹首企足日日望「美術家」「詩人」「文學大家」之降生乎:何不自己「實地試驗」以為將來之「詩人」「美術家」「文學大家」作先驅乎?此吾二人大異之點也。)
三、雜詩二首
(七月廿九日)
中庸
「取法乎中還變下,取法乎上或得中。」
孔子晚年似解此,欲從狂狷到中庸。
孔丘
「知其不可而變之,亦不知老之將至」。
認得這個真孔丘,一部論語都可廢。
四、一首白話詩引起的風波
(七月三十日補記)
前作答覲莊之白話詩,竟闖下了一場大禍,開下了一場戰爭。覲莊來信:(二十四日)
讀大作如兒時聽「蓮花落」,真所謂革盡古今中外詩人之命者!足下誠豪健哉!蓋今之西洋詩界,若足下之張革命旗者,亦數見不鮮……大約皆足下「俗話詩」之流亞,皆喜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豪,皆喜詭立名字,號召徒眾,以眩駭世人之耳目,而己則從中得名士頭銜以去焉。
又曰:
文章體裁不同,小說詞曲固可用白話,詩文則不可。今之歐美,狂瀾橫流,所謂「新潮流」「新潮流」者,耳已聞之熟矣。有心人須立定腳根,勿為所搖。誠望足下勿剽竊此種不值錢之新潮流以哄國人也。
又曰:
其所謂「新潮流」「新潮流」者,乃人間之最不祥物耳,有何革新之可言!
覲莊歷舉其所謂新潮流者如下:
文學:futurism,imagism,freeverse
美術:symbolism,cubism,impressionism
宗教:bahaism,christianscience,shakerism,freethought,churchofsocialrevolution,billysunday
〔中譯〕文學: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自由詩。
美術:象徵派,立體派,印象派。
宗教:波斯泛神教,基督教科學,震教派,自由思想派,社會革命教會,星期天鐵罐派。
余答之曰:
……來書雲,「所謂『新潮流』『新潮流』者,耳已聞之熟矣。」此一語中含有足下一生大病。蓋足下往往以「耳已聞之熟」自足,而不求真知灼見。即如來書所稱諸「新潮流」,其中大有人在,大有物在,非門外漢所能肆口詆毀者也……足下痛詆「新潮流」尚可恕。至於謂「今之美國之通行小說,雜誌,戲曲,乃其最著者」,則未免厚誣「新潮流」矣。……足下豈不知此諸「新潮流」皆未嘗有「通行」之光寵乎?豈不知其皆為最「不通行」(unpopular)之物乎?其所以不通行者,正為天下不少如足下之人,以「新潮流」為「人間最不祥之物」而痛絕之故耳。……
老夫不怕不祥,單怕一種大不祥。大不祥者何?以新潮流為人間最不祥之物,乃真人間之大不祥已。……
叔永來信亦大不以吾詩為然。其書略曰:
……足下此次試驗之結果,乃完全失敗是也。蓋足下所作,白話則誠白話矣,韻則有韻矣,然卻不可謂之詩。蓋詩詞之為物,除有韻之外,必須有和諧之音調,審美之辭句,非如寶玉所云「押韻就好」也。……
要之,白話自有白話用處(如作小說演說等),然卻不能用之於詩。如凡白話皆可為詩,則吾國之京調高腔何一非詩?吾人何必說西方有長詩,東方無長詩?但將京調高腔表面而出之,即可與西方之莎士比亞、米而頓、鄧耐生等比肩,有是事乎?……
烏乎,適之!吾人今日言文學革命,乃誠見今日文學有不可不改革之處,非特文言白話之爭而已。吾嘗默省吾國今日文學界,即以詩論,其老者如鄭蘇盦、陳三立輩,其人頭腦已死,只可讓其與古人同朽腐。其幼者如南社一流人,淫濫委瑣,亦去文學千里而遙。曠觀國內,如吾儕欲以文學自命者,此種皆薰蕕之不可同器,舍自倡一種高美芳潔(非古之謂也)之文學,更無吾儕廁身之地。以足下高才有為,何為舍大道不由,而必旁逸斜出,植美卉於荊棘之中哉?……今且假定足下之文學革命成功,將令吾國作詩者皆京調高腔,而陶謝李杜之流,永不復見於神州,則足下之功又何如哉!心所謂危,不敢不告。……足下若見聽,則請他方面講文學革命,勿徒以白話詩為事矣。(廿四日)
吾作一長書答叔永,可三千餘言,為錄如下:
叔永足下:
本不欲即覆足下長函,以不得暇也。然不答此書,即不能作他事,故收回前言而作此書。
足下來書忠厚質直,諄諄懇懇,所以厚我者深矣。適正以感足下厚我之深,故不得不更自盡其所欲言於足下之前。又以天下真理都由質直的辯論出來,足下又非視我為「詭立名目,號召徒眾,以眩駭世人之耳目,而己則從中得名士頭銜以去」者(老梅來函中語),若不為足下盡言,更當向誰說耶?
足下謂吾白話長詩,為「完全失敗」,此亦未必然。足下謂此「不可謂之詩。蓋詩之為物,除有韻之外,必須有和諧之音調,審美之詞句,非如寶玉所云『押韻就好』也」。然則足下謂吾此詩僅能「押韻」而已。適意頗不謂然。吾鄉有俗語曰「戲台里喝彩」,今欲不避此嫌,一為足下略陳此詩之長處:
第一,此詩無一「湊韻」之句(所謂「押韻就好」者,謂其湊韻也),而有極妙之韻。如第二章中「要」「到」「尿」「吊」「轎」「帽」諸韻,皆極自然。
第二,此詩乃是西方所謂「satire」者,正如劇中之「comedy」,乃是嬉笑怒罵的文章。若讀者以高頭講章之眼光讀之,宜其不中意矣。
第三,此詩中大有「和諧之音調」。如第四章「今我苦口嘵舌」以下十餘句,若一口氣讀下去,便知其聲調之佳,抑揚頓挫之妙,在近時文字中殊不可多見(戲台里喝彩)。又如第二章開端三十句,聲韻亦無不和諧者。
第四,此詩亦未嘗無「審美」之詞句。如第二章「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第三章「這都因不得不變,豈人力所能強奪?」……「正為時代不同,所以一樣的意思,有幾樣的說法」;第四章「老梅,你好糊塗!難道做白話文章,是這麼容易的事?」此諸句哪一字不「審」?哪一字不「美」?
第五,此詩好處在能達意。適自以為生平所作說理之詩,無如此詩之暢達者,豈徒「押韻就好」而已哉?(足下引賈寶玉此語,令我最不服氣。)
以上為「戲台里喝彩」完畢。
「戲台里喝彩」,乃是人生最可憐的事,然亦未嘗無大用。蓋人生作文作事,未必即有人賞識。其無人賞識之時,所堪自慰者,全靠作者胸中自信可以對得起自己,全靠此戲台里之喝彩耳。足下以為然否?
今須討論來函中幾條要緊的議論:
第一,來函曰:「白話自有白話用處(如作小說演說等),然卻不能用之於詩。」此大謬也。白話入詩,古人用之者多矣。案頭適有放翁詩,略舉數詩如下:
一
溫溫地爐紅,皎皎紙窗白,
忽聞啄木聲,疑是敲門客。
二
少時喚愁作「底物」!老境方知世有愁。
忘盡世間愁故在,和身忘卻始應休。
三
太息貧家似破船,不容一夕得安眠。
春憂水潦秋防旱,左右枝梧且過年。
四
不識如何喚作愁,東阡西陌且閒遊。
兒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黃花插滿頭。
五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六
一物不向胸次橫,醉中談謔坐中傾,
梅花有情應記得,可惜如今白髮生。
七
老子舞時不須拍,梅花亂插烏巾香。
樽前作劇莫相笑,我死諸君思此狂。
凡此皆吾所謂白話詩也。至於詞曲,則尤舉不勝舉。且舉一二首最佳者:
(一)山谷
江水西頭隔煙樹,望不見江東路。思量只有夢來去,更不怕江闌住。
燈前寫了書無數,算沒個人傳與。直饒尋得雁分付,又還是秋將暮。
--《望江東》
(二)稼軒
有得許多淚,更閒卻許多鴛被;枕頭兒放處都不是。--舊家時,怎生睡?更也沒書來!那堪被雁兒調戲,道無書卻有書中意:排幾個「人人」字。
--《尋芳草》
(三)柳永
(上闋略)……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侮不當初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晝夜樂》
至於曲,則適在綺時曾寫《琵琶記》一段。此外佳者更不可勝數。適此次作白話長詩,其得力處都在《雜劇》。
總之,白話未嘗不可以入詩,但白話詩尚不多見耳,古之所少有,今日豈必不可多作乎?
老梅函云:「文章體裁不同,小說詞曲固可用白話,詩文則不可。」請問「詞曲」與「詩」有何分別?此其「邏輯」更不如足下之並不認白話詞曲者矣。
足下云:「宋元人詞曲又何嘗儘是白話?」適並不曾說宋元詞曲儘是白話,但說宋元人曾用白話作詞曲耳。《雜劇》之佳,而全用白話填詞者,以《孽海記》為最妙。
白話之能不能作詩,此一問題,全待吾輩解決。解決之法,不在乞憐古人,謂古之所無今必不可有,而在吾輩實地試驗。一次「完全失敗」,何妨再來?若一次失敗,便「期期以為不可」,此豈「科學的精神」所許乎?
第二,來函云:「如凡白話皆可為詩,則吾國之京調高腔何一非詩?吾人何必說西方有長詩,東方無長詩?但將京調高腔表而出之,即可與西方之莎士比亞、米而頓、鄧耐生比肩,有是事乎?」此足下以成敗論人也。京調髙腔未嘗不可成為第一流文學。吾嘗聞四川友人唱高腔《三娘教子》,其詞並不鄙劣。京調中如《空城計》,略加潤色,便成好詩。其《城樓》一段,吾嘗聽貴俊卿唱其所改定之本,乃大詫其為好詩。又吾友張丹斧嘗用京調體為余作《青衣行酒》一出,居然好詩。又如唱本小說,如《珍珠塔》《雙珠鳳》之類,適曾讀過五六十種,其中盡有好詩。即不能上比但丁、米爾頓,定有可比荷馬者。適以為但有第一流文人用京調高腔著作,便可使京調高腔成第一流文學。病在文人膽小不敢用之耳。元人作曲可以取仕宦,下之亦可謀生,故名士如高東嘉、關漢卿之流,皆肯作《曲》,作《雜劇》。今之京調高腔,皆不文不學之戲子為之,宜其不能佳矣。此則髙腔京調之不幸也。
京調中之七字體,即詩中常用之體。其十字句,如「我本是臥龍岡散淡的人」,大可經文人採用(佛書有用此體者)。他日有機會,定當一研究其變化之道,而實地試驗之,然後敢論其文學的價值也。十字句之佳處,以文字符號表之,略可見一斑:
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
不由得,秦叔寶,兩淚如麻。
與上文所引
我本是,臥龍岡,散淡的人。
即如此三句中,文法變化已不一。況第一句僅有九字,其第十字僅有音無字,唱者以ma-a讀之,則其不為體格所拘束可知也。
且足下亦知今日受人崇拜之莎士比亞,即當時唱京調高腔者乎?莎氏之諸劇,在當日並不為文人所貴重,但如吾國之《水淋》《三國》《西遊》,僅受婦孺之歡迎,受「家喻戶曉」之福,而不能列為第一流文學。至後世英文成為「文學的言語」之時,人始知尊莎氏,而莎氏之骨朽久矣。與莎氏並世之倍根著「論集」(essay),有拉丁文、英文兩種本子。書既出世,倍根自言:其他日不朽之名,當賴拉丁文一本;而英文本則但以供一般普通俗人之傳誦耳,不足輕重也。此可見當時之英文的文學,其地位皆與今日之京調高腔不相上下。英文之「白詩」(blankverse),幸有莎氏諸人為之,故能產出第一流文學耳。
以適觀之,今日之唱體的戲劇有必廢之勢(世界各國之戲劇都已由詩體變為說白體),京調高腔的戲劇或無有升為第一流文學之望。然其體裁,未嘗無研究及實驗之價值也。
第三,來書雲,「今且假定足下之文學革命成功,將令吾國作詩者皆京調高腔,而陶謝李杜之流永不復見於神州,則足下之功又何若哉」!此論最謬,不可不辨。吾絕對不認「京調高腔」與「陶謝李杜」為勢不兩立之物。今且用足下之文字以述吾夢想中文學革命之目的,曰:
(一)文學革命的手段,要令國中的陶謝李杜皆敢用白話高腔高調做詩;又須令彼等皆能用白話高腔京調做詩。
(二)文學革命的目的,要令中國有許多白話高腔京調的陶謝李杜。換言之,則要令陶謝李杜出於白話高腔京調之中。
(三)今日決用不著「陶謝李杜的」陶謝李杜。若陶謝李杜生於今日而為陶謝李杜當日之詩,必不能成今日之陶謝李杜。何也?時世不同也。
(四)我輩生於今日,與其作不能行遠不能普及的《五經》、兩漢、六朝、八家文字,不如作家喻戶曉的《水滸》《西遊》文字。與其作似陶似謝似李似杜的詩,不如作不似陶不似謝不似李杜的白話高腔京調。與其作一個作「真詩」,走「大道」,學這個學那個的陳伯嚴、鄭蘇盦,不如作一個「實地試驗」「旁逸斜出」「舍大道而不由」的胡適。
此四條乃適夢想中文學革命之宣言書也。
嗟夫,叔永!吾豈好立異以為高哉?徒以「心所謂是,不敢不為」。吾志決矣。吾自此以後,不更作文言詩詞。吾之《去國集》,乃是吾絕筆的文言韻文也。足下以此意為吾序之,或更以足下所謂「心所謂危,不敢不告」者為吾序之,何如?
吾誠以叔永能容吾盡言,故嘵嘵如是。願叔永勿以論戰之文字視之,而以言志之文字視之,則幸甚矣。
適之
七月廿六日
五、杜甫白話詩
(七月三十一日)
前記白話詩,頃見杜工部亦有白話詩甚多。其最佳者如:
每恨陶彭澤,無錢對菊花。如今九日到,自覺酒須賒。
又如:
漫道春來好,狂風大放顛,吹花隨水去,翻卻釣魚船。
則更妙矣。
六、不要以耳當目
(八月四日)
我最恨「耳食」之談,故於覲莊來書論「新潮流」之語痛加攻擊。然我自己實亦不能全無「以耳為目」的事。即如前日與人談,偶及黑人自由國(liberia),吾前此意想中乃以為在中美洲,此次與人談,遂亦以為在中美洲,而不知其在非洲之西岸也。及後查之,始知其誤。
liberia為一美國人名jehudiashmun(傑韓迪·阿西默)者所創立,蓋成於一八二二與一八二八之間。其時美國猶蓄奴。有好義之士創一美國殖民會(americancolonizationsociety),擇地於非洲西岸之capemesurado,資送已釋之黑奴居之。至一八四七年始宣告為獨立民主國。
記此則以自戒也。
七、死語與活語舉例
(八月四日)
吾所謂活字與死字之別,可以一語為例。《書》曰:「惠迪吉,從逆凶。」「從逆凶」是活語,「惠迪吉」是死語。此但謂作文可用之活語耳。若以吾「聽得懂」之律施之,則「從逆凶」亦但可為半活之語耳。
八、再答叔永
(八月四日)
……古人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字者,文學之器也。我私心以為文言決不足為吾國將來文學之利器。施耐庵、曹雪芹諸人已實地證明小說之利器在於白話。今尚需人實地試驗白話是否可為韻文之利器耳。……
我自信頗能用白話作散文,但尚未能用之於韻文。私心頗欲以數年之力,實地練習之。倘數年之後,竟能用文言白話作文作詩,無不隨心所欲,豈非一大快事?
我此時練習白話韻文,頗似新習一國語言,又似新辟一文學殖民地。可惜須單身匹馬而往,不能多得同志,結伴同行。然吾去志已決。公等假我數年之期。倘此新國儘是沙磧不毛之地,則我或終歸老於「文言詩國」,亦未可知。倘幸而有成,則辟除荊棘之後,當開放門戶迎公等同來蒞止耳。「狂言人道臣當烹,我自不吐定不快,人言未足為重輕。」足下定笑我狂耳。……
九、打油詩寄元任
(八月二日作,四日記)
聞趙元任有盲腸炎(appendicitis),須割肚療治,作此戲之:
聞道「先生」病了,叫我嚇了一跳。
「阿彭底賽梯斯」(appendicitis),這事有點不妙!
依我仔細看來,這病該怪胡達。
你和他兩口兒,可算得親熱殺:
同學同住同事,今又同到哈佛(harvard)。
同時「西葛嗎鰓」(sigmaxi),同時「斐貝卡拔」(phibetakappa)。
前年胡達破肚,今年「先生」該割。
莫怪胡適無禮,嘴裡夾七帶八。
要「先生」開口笑,病中快活快活。
更望病早早好,阿彌陀佛菩薩!
一〇、答朱經農來書
(八月四日)
朱經農來書:
……弟意白話詩無甚可取。吾兄所作「孔丘詩」乃極古雅之作,非白話也。古詩本不事雕斫。六朝以後,始重修飾字句。今人中李義山獺祭家之毒,弟亦其一,現當力改。兄之詩謂之返古則可,謂之白話則不可。蓋白話詩即打油詩。吾友陽君有「不為功名不要錢」之句,弟至今笑之。(二日)
答之曰:
足下謂吾詩「謂之返古則可,謂之白話則不可」。實則適極反對返古之說,寧受「打油」之號,不欲居「返古」之名也。古詩不事雕斫,固也,然不可謂不事雕斫者皆是古詩。正如古人有穴居野處者,然豈可謂今之穴居野處者皆古之人乎?今人稍明進化之跡,豈可不知古無可返之理?今吾人亦當自造新文明耳,何必返古?……
一一、蕭伯納之憤世語
(八月十五日)
afriendofmine,aphysicianwhohaddevotedhimselfspeciallytoophthalmicsurgery,testedmyeyesightoneevening,andinformedmethatitwasquiteuninterestingtohimbecauseitwas「normal」.inaturallytookthistomeanthatitwaslikeeverybodyelse’s;butherejectedthisconstructionasparadoxical,andhastenedtoexplaintomethat1wasanexceptionalandhighlyfortunatepersonoptically,「normal」sightconferringthepowerofseeingthingsaccurately,andbeingenjoyedbyonlyabouttenpercentofthepopulation,theremainingninetypercentbeingabnormal.iimmediatelyperceivedtheexplanationofmywantofsuccessinfiction.mymind’seye,likemybody’s,was「normal」:itsawthingsdifferentlyfromotherpeople’seyes,andsawthembetter.
bernardshaw-inprefacetoplayspleasantandunpleasant
betterseerightlyonapoundaweekthansquintonamillion.
--ibid.
theonlywayforawomantoprovideforherselfdecentlyisforhertobegoodtosomemanthatcanaffordtobegoodtoher.
--shawinmrs.warren’sprofession
〔中譯〕我有一個特別忠於其職業的眼科醫生朋友。有一天晚上他對我的眼睛作了檢查,告知我說,他對我的眼睛一點都不必操心了,因為它是「正常」的。我很自然地將這句話理解為我的眼就像別人的一樣,但他表示反對,認為這樣的理解是錯誤的。他馬上向我解釋說,在眼睛方面我是一個少見的特別幸運的人。他指出,「正常」的眼睛是指其具備敏銳地觀看東西的能力,但一般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擁有這樣的眼睛,而其餘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屬於不正常。聽了他的話,我立刻領悟到我在虛構小說方面之所以失敗的原因了,我的心靈之眼跟我身體上的眼睛一樣,是「正常」的,它以異於他人的方式觀看事物,並把它們看得更好。
--蕭伯納《愉快與不愉快戲劇》前言
將一磅看上一星期比只對一百磅瞟上一眼強。
--蕭伯納《愉快與不愉快戲劇》前言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想體面地養活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忠實於某一個有能力忠實於她的男人。
--蕭伯納《華倫夫人的職業》
一二、根內特君之家庭
(八月廿一日追記)
八月中吾友根內特君(lewiss.gannett)邀往其家小住。其家在彭省buckhillfalls。其地在山中,不通鐵道。山中風景極佳。視綺色佳有過之無不及也。
根內特君之父,年七十六矣,而精神極好,思想尤開通。其母亦極慈祥可親。其姊乃藩薩(vassar)畢業生,現在波士頓作社會改良事業。
此一家之中,人人皆具思想學問,而性情又甚相投,其家庭之間,可謂圓滿矣。
其姊似事父甚孝。其先意承志委曲將順之情,在此邦殊不可多得也。
根君新識一女子,與同事者,愛之,遂訂婚嫁,家中人不知也。根君在紐約為《世界報》作訪員,此次乞假休憩,與余同歸,始告其家人,因以電邀此女來其家一游。女得電,果來。女姓rose,名mary,亦藩薩畢業生也。其人似甚有才幹,可為吾友良配。
女既至,家中人皆悅之,日日故縱此一雙情人同行同出。每舉家與客同出遊山,則故令此兩人落後。蓋紐約地囂,兩人皆業報館訪事,故聚首時少。即相聚,亦安能有此絕好山水為之陪襯點綴哉?
余自幸得有此機會觀察此種家庭私事,故記之。
一三、宋人白話詩
(八月廿一日)
東坡在鳳翔,見壁上有詩云(惠洪《冷齋夜話》一):
人間無漏仙,兀兀三杯醉。世上沒眼禪,昏昏一覺睡。
雖然沒交涉,其奈略相似。相似尚如此,何況真箇是?
此亦白話詩也。
一四、文學革命八條件
(八月廿一日)
我主張用白話作詩,友朋中很多反對的。其實人各有志,不必強同。我亦不必因有人反對遂不主張白話。他人亦不必都用白話作詩。白話作詩不過是我所主張「新文學」的一部分,前日寫信與朱經農說:
新文學之要點,約有八事:
(一)不用典。
(二)不用陳套語。
(三)不講對仗。
(四)不避俗字俗語。(不嫌以白話作詩詞)
(五)須講求文法。
--以上為形式的方面
(六)不作無病之呻吟。
(七)不摹仿古人。
(八)須言之有物。
--以上為精神(內容)的方面
能有這八事的五六,便與「死文學」不同,正不必全用白話。白話乃是我一人所要辦的實地試驗。倘有願從我的,無不歡迎,卻不必強拉人到我的實驗室中來,他人也不必定要搗毀我的實驗室。
一五、寄陳獨秀書
(八月廿一日)
……足下論文之言曰:「吾國文藝猶在古典主義(classicism),理想主義(romanticism)時代,今後當趨向寫實主義(realism)。」此言是也。然貴報第三號(《青年雜誌》)載謝無量君長律一首,附有記者按語,推為「希世之音」。又曰:「子云、相如而後,僅見斯篇;雖工部亦只有此工力,無此佳麗。」細尋謝君此詩(八十四韻),所用古典套語,不下百餘事。中如「溫矚延犀燼(此句若無誤字,即為不通),劉招杳桂英」;「不堪追素孔,只是怯黔嬴」(下句更不通);「義皆攀尾柱,泣為下蘇坑」;「陳氣豪湖海,鄒談必裨瀛」:在律詩中皆為下下之句。又如「下催桑海變,西接杞天傾」,上句用典已不當,下句本言髙與天接之意,而用杞人憂天墜一典,不但不切,在文法上亦不通也。至於「阮籍曾埋照,長沮亦耦耕」,則更不通矣。夫《論語》記長沮、桀溺同耕,故用「耦耕」。今一人豈可謂之「耦」耶?此種詩在排律中但可稱下駟。稍讀元白劉柳之長律者,皆知貴報之案語為過譽謝君而厚誣工部也。……適所以不能已於言者,誠以足下論文已知古典主義之當廢,而獨極稱此種古典主義下下之詩,足下未能免於自相矛盾之誚矣。……
一六、作詩送叔永
(八月廿二日)
讀杏佛《送叔永之波士頓》詩,有所感,因和之,即以送叔永之行,並寄杏佛。(此詩有長序,今不錄)
一
「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兩千年的話,至今未可忘。
好人如電燈,光焰照一堂;又如蘭和麝,到處留餘香。
二
吾友任叔永,人多稱益友。很能感化人,頗像曲做酒。
豈不因為他,一生淨無垢,其影響所及,遂使風氣厚?
三
在綺可三年,人人惜其去。
我卻不謂然,造人如種樹;
樹密當分種,莫長擠一處。
看他此去兩三年,東方好人定無數。
四
救國千萬事,造人為最要。
但得百十人,故國可重造。
眼裡新少年,輕薄不可靠。
那得許多任叔永,南北東西處處到?
一七、打油詩戲柬經農、杏拂
(八月二十二日)
老朱寄一詩,自稱「仿適之」。老楊寄一詩,自稱「白話詩」。
請問朱與楊,什麼叫白話?貨色不道地,招牌莫亂掛。
〔注〕杏佛送叔永詩有「瘡痍滿河山,逸樂亦酸楚」。「畏友兼良師,照我暗室燭。三年異邦親,此樂不可復」之句,皆好。自跋云:「此銓之白話詩也。」經農和此詩寄叔永及余,有「征鴻金鎖綰兩翼;不飛不鳴氣沈鬱」之句。自跋云:「無律無韻,直類白話,蓋欲仿尊格,畫虎不成也。」
一八、窗上有所見口占
(八月廿三日)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自跋〕這首詩可算得一種有成效的實地試驗。
一九、覲莊之文學革命四大綱
一曰擯去通用陳言腐語。如今南社人作詩,開口「燕子」「流鶯」「曲檻」「春風」等,已毫無意義,徒成一種文學上之俗套(literaryconvention)而已。……
二曰復用古字以增加字數。……字者,思想之符號。無思想,故無字。……字數增而思想亦隨之,而後言之有物。偶一翻閱字典,知古人稱二歲馬曰「駒」,三四歲馬曰「」,八歲馬曰「」,白額馬曰「」,馬飽食曰「」,二馬並駕曰「駢」。又知古人稱無草木之山曰「岵」,有草木之山曰「峐」,小山與大山相併,而小山髙過於大山者曰「峘」。其餘字有精微之區別者,不可枚舉。古人皆知之,而後人以失學與懶惰故,乃皆不之知,而以少許之字隨便亂用。後人頭腦之粗簡可知。故吾人須增加字數,將一切好古字皆為之起死回生。……
三曰添入新名詞。如「科學」「法政」新名字,為舊文學所無者。
四曰選擇白話中之有來源有意義有美術之價值者之一部分以加入文學。然須慎之又慎耳。(八月八日來書)
覲莊以第二條為最要,實則四事之中,此最為似是而非,不可不辨。他日有暇當詳論之。
二〇、答江亢虎
(八月卅日)
……今日思想閉塞,非有「洪水猛獸」之言,不能收振聵發聾之功。今日大患,正在士君子之人云亦云,不敢為「洪水猛獸」耳。適於足下所主張,自視不無扞格不入之處,然於足下以「洪水猛獸」自豪之雄心,則心悅誠服,毫無間言也。……
江君提倡社會主義,滿清時,增韞以「禍甚於洪水猛獸」電奏清廷。君聞之忻然,且名其集曰「洪水集」。故吾書及之。
二一、贈朱經農
(八月卅一日)
經農千里見訪,暢談極歡。三日之留,忽忽遂盡。別後終日不歡,戲作此詩寄之。
六年你我不相見,見時在赫貞江邊;
握手一笑不須說,你我如今更少年。
回頭你我年老時,粉條黑板作講師;
更有暮氣大可笑,喜作喪氣頹唐詩。
那時我更不長進,往往喝酒不顧命;
有時鎮日醉不醒,明朝醒來害酒病。
一日大醉幾乎死,醒來忽然怪自己:
父母生我該有用,似此真不成事體。
從此不敢大糊塗,六年海外來讀書。
幸能勉強不喝酒,未可全斷淡巴菰。
年來意氣更奇橫,不消使酒稱狂生。
頭髮偶有一莖白,年紀反覺十歲輕。
舊事三日說不全,且喜皇帝不姓袁,
更喜你我都少年。「辟克匿克」來江邊,
赫貞江水平可憐。樹下石上好作筵:
牛油麵包頗新鮮,家鄉茶葉不費錢。
吃飽喝脹活神仙,唱個「蝴蝶兒上天」!
二二、讀《論語》二則
(八月卅一日)
(一)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子罕》)
此舊讀法也。何晏注曰:
試,用也。言孔子自雲,「我不見用,故多技藝。」
〔適按〕此說殊牽強。蓋承此上一章所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而誤耳。吾意「吾不試故藝」五字當作一句讀。「故藝」為舊傳之藝,「試」乃嘗試之意。言舊傳之藝但當習之,無嘗試之必要;唯新奇未經人道過之藝,始須嘗試之耳。
(二)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憲問》)
阮元《校勘記》曰:
《釋文》出「方人」云:「鄭本作謗。謂言人之過惡。」案方與旁通。謗字從旁,古或與方通借,故鄭本作謗。《讀書脞錄》云:「讀《左傳》襄十四年,『庶人謗。』……昭四年《傳》『鄭人謗子產。』《國語》:『厲王虐,國人謗王。』皆是言其實事,謂之為謗。……今世遂以謗為誣類,是俗易而意異也。始悟子貢謗人之義如此。」
此一事足存也。《校勘記》又曰:
皇本作「賜也賢乎我夫哉我則不暇」。高麗本作「賜也賢乎我夫我則不暇」。
〔適按〕高麗本是也。當讀「賜也賢乎我夫!我則不暇。」上我字誤作哉,形近而誤也。皇侃本似最後出。校書者旁註哉字,以示異本。後人不察,遂並寫成正文,而以文法不通之故,又移之於夫之下耳。
二三、又一則
(九月一日)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公冶長》)
舊皆讀「未知。焉得仁?」
〔適按〕此五字宜作一句讀,謂「不知如何可稱他做仁」也。
二四、論「我吾」兩字之用法
(九月一夜)
吾前論古人用爾汝兩字之法,每思更論吾我兩字之用法。後以事多,不能為之。昨夜讀章太炎《檢論》中之《正名雜義》,見其引《莊子》「今者吾喪我」一語,而謂之為同訓互舉,心竊疑之。因檢《論語》中用吾我之處凡百一十餘條,旁及他書,求此兩字的用法,乃知此兩字古人分別甚嚴。章氏所謂同訓互舉者,非也。
馬建忠曰:
吾字,案古籍中,用於主次偏次者其常。至外動後之賓次,惟弗辭之句則間用焉,以其先乎動字也。若介字後賓次,用者僅矣。
例吾甚慚於孟子!(主次)
何以利吾國?(偏次)
楚弱於晉,晉不吾疾也。(弗辭外動之賓次)
夫子嘗與吾言於楚。(介字後之賓次。同一句法,《孟子》則用我字:「昔者,夫子嘗與我言於宋。」)
又曰:
我予兩字,凡次皆用焉。
例我對曰:無違!予既烹而食之矣。(主次)
於我心有戚戚焉!於予心猶以為速。(偏次)
願夫子明以教我!爾何曾比予於是?(外動後之賓次)
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天生德於予。(介字後之賓次)
胡適曰:馬氏之言近是矣,而考之未精也。今為作通則曰:
甲、吾字之用法
(一)主次:
例吾從周。吾日三省吾身。(單數)
吾二人者,皆不欲也。(複數)
(二)偏次(即主有之次):
例吾日三省吾身。吾道一以貫之。
以上為單數,其常也。
猶吾大夫崔子也。
以上為複數,非常例也。
(三)偏次(在所字之前):
例異乎吾所聞。
此三通則《論語》中無一例外。下文所舉例外,皆傳寫之誤也。
例外一「居則曰不吾知也。」此當作「不我知也」。《憲問篇》有「莫我知也夫」可證。馬氏所舉《左傳》「晉不吾疾也」,與此同例。
例外二「毋吾以也。」「雖不吾以。」此兩句之吾亦當作我。《詩經》有「不我以」「不我與」「不我以歸」「不我活兮」「不我信兮」,皆可證此為抄寫之誤。
故馬氏所謂吾字可用於弗辭之句中外動字之後者,乃承其誤者而言,非的論也。古人用吾字,無在賓次者。其賓次諸例,皆書寫時之誤也。吾字用為介詞後之賓次,亦後人抄寫之誤,皆當作我。馬氏所舉一例,可依《孟子》改正之。
乙、我字之用法
(一)外動之止詞(賓次):
例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夬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以上為單數之我。
伐我,吾求救於蔡而伐之。(《左傳》莊十年)
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
以上為複數之我。
(二)介詞之司詞(賓次):
例孟孫問孝於我。善為我辭焉。
(三)偏次:
例我師敗績。(《左傳》莊九年)
葬我君莊公。(《左傳》閔元年)
以上為複數,其常也。
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看此處兩用我,一用吾)
以上為單數,非常例也。
(四)主次:《論語》中主次用我,皆可解說。大抵我字重於吾字。用我字皆以示故為區別,或故為鄭重之辭。
人皆有兄弟,我獨無。
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我則異於是。
我則不暇。
我欲仁,斯仁至矣。
皆其例也。
《論語》中有兩處用我字顯系涉上文而誤者:
(一)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第二我字當作吾)
(二)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第二我字應作吾,涉上文而誤也)
吾我兩字可互用否?以上所說諸例,當作《論語》時(去孔子死後約五六十年)猶甚嚴。其後漸可通融。至孟子時,此諸例已失其嚴厲之效能。然有一例猶未破壞,則吾字不用於賓次是也。故《莊子》猶有「吾喪我」之言。雖至於秦漢之世,此例猶存。今則雖博學如章先生亦不知之矣。無成文之文法之害至於此極,可勝嘆哉!
二五、讀《論語》一則
(九月二日)
去年讀《論語》至
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里仁》)
謂舊讀法非也。「見志不從」四字作一讀讀,始於包氏注,後儒因之,謂「見父母志有不從己諫之色」,甚荒謬。適謂當讀如下法:
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幾諫見志」,謂婉詞以諫,自陳見其志而已。
二六、《嘗試歌》有序
(九月三日)
陸放翁有詩云:
能仁院前有石像丈余,蓋作大像時樣也。
江閣欲開千尺像,雲龕先定此規模。
斜陽徙倚空長嘆,嘗試成功自古無。
此與吾主張之實地試驗主義正相反背,不可不一論之。即以此石像而論,像之如何雖不可知,然其為千尺大像之樣,即是實地試驗之一種。倘因此「嘗試」而大像竟成,則此石像未為無功也;倘因此「嘗試」而知大像之不可成,則此石像亦未為無功也。「嘗試」之成功與否,不在此一「嘗試」,而在所為嘗試之事。「嘗試」而失敗者,固往往有之。然天下何曾有不嘗試而成功者乎?
韓非之言曰:「人皆寐則盲者不知,皆嘿則喑者不知。覺而使之視,問而使之對,則喑者盲者窮矣。」此無他,嘗試與不嘗試之別而已矣。詩人如陸放翁之流,日日高談「會與君王掃燕趙」,夜夜「夢中奪得松亭關」。究竟其能見諸實事否,若無「嘗試」,終不可知,徒令彼輩安享憂國忠君之大名耳。
吾以是故,作《嘗試歌》。
「嘗試成功自古無」,放翁這話未必是。
我今為下一轉語:「自古成功在嘗試!」
請看藥聖嘗百草,嘗了一味又一味。
又如名醫試靈藥,何嫌「六百零六」次?
莫想小試便成功,天下無此容易事!
有時試到千百回,始知前功盡拋棄。
即使如此已無愧,即此失敗便足記。
告人「此路不通行」,可使腳力莫枉費。
我生求師二十年,今得「嘗試」兩個字。
作詩做事要如此,雖未能到頗有志。
作《嘗試歌》頌吾師:願吾師壽千萬歲!
二七、讀《易》(一)
(九月三日)
「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正義》曰:「諸本或有『凶』字者,其定本則無也。」
〔適按〕吉下有「凶」字者,是也。此處阮元《校勘記》無一語。蓋唐人所謂「定本」,已無此字。阮元所見諸本,以唐《石經》為最古,其他諸本更不及見有「凶」字之本矣。
二八、早起
(九月三日)
早起忽大叫,奇景在眼前。天與水爭艷,居然水勝天。
水色本已碧,更映天藍色:能受人所長,所以青無敵。
二九、讀《易》(二)
(九月四日)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韓康伯注曰:「乾剛坤柔,各有其體,故曰擬諸形容。」
〔適按〕據韓注,則彼所見本「諸」下無「其」字,故以「諸」字作「各種」兩字解。此說甚通。「諸」下之「其」字,乃後世淺人依下文文法妄加入者也。又按:「見」字當讀如「現」。下文「見天下之動」同此。
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釋文》「荀爽本惡作亞,雲,『次也。』」(段注《說文》引)
〔適按〕荀本是也。今讀「惡」為「烏去聲」,非。《釋文》又曰:「鄭姚桓玄荀柔之本,議作儀。」
〔適按〕作「儀」者是也。儀,法也。見「周語」注及《淮南·精神訓》注。
三〇、王陽明之白話詩
(九月五日)
蔽月山(十一歲作)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如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
山中示諸生
挑源在何許?西峰最深處。不用問漁人,沿溪踏花去。
池上偶然到,紅花間白花。小亭閒可坐,不必問誰家。
溪邊坐流水,水流心共閒。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
天地之水近無主,木魅山妖競偷取。
公然又盜山頭雲,去向人間作風雨。
睡起偶成
四十餘年睡夢中,而今醒眼始朦朧。
不知日已過亭午,起向高樓撞曉鍾。
起向高樓撞曉鍾!尚多昏睡正懵懵。
縱令日暮醒猶得:不信人間耳盡聾。
良知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
而今指與真頭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
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技葉葉外頭尋。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
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示諸生
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
盡道聖賢須有皉,翻嫌易簡卻求難。
只從孝弟為堯舜,莫把辭章學柳韓。
不信自心原具足,請君隨事反身觀。
答人問道
飢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
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胡適曰:明詩正傳,不在七子,亦不在復社諸人,乃在唐伯虎、王陽明一派。正如清文正傳不在桐城、陽湖,而在吳敬梓、曹雪芹、李伯元、吳趼人諸人也。此驚世駭俗之言,必有聞之而卻走者矣。
「公安派」袁宏道之流亦承此緒。宏道有《西湖》詩云:
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臥。
又「偶見白髮」云:
無端見白髮,欲哭翻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笑。
皆可喜。曾毅《中國文學史》引此兩詩,以為鄙俗,吾則亟稱之耳。
三一、他
(九月六日)
日來東方消息不佳。昨夜偶一籌思,幾不能睡。夢中亦仿佛在看報找東方消息也。今晨作此自調。
你心裡愛他,莫說不愛他。要看你愛他,且等人害他。
倘有人害他,你如何對他?倘有人愛他,更如何待他?
〔注〕或問憂國何須自解,更何消自調。答曰:因我自命為「世界公民」,不持狹義的國家主義,尤不屑為感情的「愛國者」故。
三二、英國反對強迫兵役之人
(九月七日)
報載一書,說英國「反對強迫兵役會」(no-conscriptionfellowship)有會員一萬五千人以上,其中有一千八百餘人曾為此事被拘捕。其中有定罪至十年者。
三三、讀《易》(三)
(九月十二日)
《易·繫辭》下第二章,可作一章進化史讀。其大旨則「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之意也。此數語含有孔子名學之大旨。包犠氏一章,則敘此作器製法之歷史也。此章中象卦制器之理,先儒說之,多未能全滿人意。今偶以適所見及記於此,以俟博學君子是正之。其不可解者,則記所疑焉。
一、作結繩而為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韓說:「罔罟之用,必審物之所麗:魚麗於水,獸麗於山也。」孔疏以「象卦制器不當取卦名」疑之,是也。朱注以為「象兩目」,疑亦不盡當。此象殊不易解。
二、耒耜,象《益》。
是木,象動。《益》卦乃草木生長之象,故曰「益」。草木始於種子,終成本干,益之至也。
三、交易貨物,象《噬嗑》。
(電)(雷)象爭軋,故曰《噬嗑》。「噬嗑」者,「頤中有物」之謂,今所謂「齧」也。鑒於爭軋,乃為日中之市,聚天下之民,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所以去紛爭也。
四、垂衣裳而天下治,象《乾坤》。
《乾坤》者,「簡易」之象,《繫辭》中再三言之。韓說謂「垂衣裳以辨貴賤,乾尊坤卑之義也」。其說似更有理。
五、舟楫,象「渙」。
(木)在(水)上之象。此最明顯。
六、服牛乘馬,引重致遠,象《隨》。
《隨》乃「休息」之象。「澤()中有雷(),君子以響晦入宴息。」蓋眠睡之象。牛馬以行遠,而乘者可休息不勞,故象之。
七、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象《豫》。
韓朱皆曰豫備之意,是也。然此但由卦名言之,非卦象也。此卦「雷出地奮」,天下事之不可測不可預防者,無過此者矣。以象豫備,何其切當也。朱注曰:「雷出地奮,和之至也。」可謂夢囈!
此卦象所謂「建侯行師」「作樂崇德」,祭天祀祖,皆以備不可預度之患也。《豫》之六二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孔子論之曰:「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知幾,豫之至也。
八、杵臼,象《小過》。
朱說,「下止上動」,是也。此言大有科學意味。
九、弧矢,象《睽》。
舊說皆以為「暌乖」,然後威以服之。此又舍象取名矣。《睽》之象曰:「上火下澤,暌,君子以同而異。」火向上,而在上,澤向下,而在下:所取道相反而所志(心之所之)相同。故曰「以同而異」。又曰:「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弧矢之用,以挽為推。亦「所取道相反而所志相同」之象也。此象亦有科學意味。
十、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象《大壯》。
舊說皆非也。「雷()在天()上」,乃將有暴雨之意。故云,「以待風雨」。亦「思患而預防之」之意。
十一、棺槨,象《大過》。
舊說皆以過厚為言,非也。
《大過》之象曰:「澤滅木」,乃朽腐之意。唯懼其「速朽」,故為之棺槨以保存之。既而思之,木在水中並不腐朽。「澤滅木」,蓋是淹沒之意耳。故曰「大過大者過也」,言惟大物乃能不有淹沒之虞耳。懼其淪沒,故為之棺槨以保存之。封之樹之,以志其所在也。
十二、書契,象《夬》。
舊說皆以「夬,決也」為言。然皆以決為決斷之意,則非也。決之本義,《說文》曰:「下流也」(依段玉裁校本)。《夬》之象曰:「澤上於天」,「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朱注曰:「澤上於天,潰決之勢也。施祿及下,潰決之意也。」近之矣,而未盡然也。澤上於天,乃下雨之象,所謂「下流」也。施祿及下,亦「下流」之意。書契之作,一以及下,一以傳後。傳後亦及下也。《夬》之上六曰:「無號,終有凶。」號即名號之號,符號之號,蓋謂書契文字之類也。故曰:「無號之凶,終不可長也。」舊讀號為呼號之號,故不可解也。卦象:「揚於王庭,孚號(孚號,信其名號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號亦同此。
三四、中秋夜月
(九月十二日)
昨夜為舊曆中秋,作詩四句,寫景而已。
小星躲盡大星少,果然今夜清光多。
夜半月從江上過,一江江水變銀河。
三五、《虞美人》戲朱經農
(九月十二日)
經農寄二詞,其序曰:「昨接家書,語短而意長;雖有白字,頗極纏綿之致。……」其詞又有「傳箋寄語,莫說歸期誤」之句,因作一詞戲之。(此為吾所作白話詞之第一首)
先生幾日魂顛倒,他的書來了!雖然紙短卻情長,帶上兩三白字又何妨?
可憐一對痴兒女,不慣分離苦;別來還沒幾多時,早已書來細問幾時歸。
三六、研(讀《易》四)
(九月十四日)
《說文》:「研,也。,石磑也(今省作磨)。」又「碎,也(段作)。礱,也(今謂磨谷取米曰礱)。」研字本謂磨而碎之之意。故《易》有「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又曰:「能說諸心,能研諸慮。」研,猶今言「細細分析」也。譯成英文,當作analysis。今人言「研究」,本謂分析而細觀之。古人如老、孔,皆以「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故其論斷事理,先須磨而碎之,使易於觀察,故曰研也。
三七、幾(讀《易》五)
(九月十四日)
余嘗謂《列子》《莊子》中「種有幾」一章,含有生物進化論之精義,惜日久字句訛錯,竟不能讀耳。章首之「種有幾」之「幾」字,即今所謂「種子」(germ),又名「精子」,又名「元子」。《說文》:「幾,微也,從從戍。」「,微也,從二。」「,小也,象子初生之形。」又曰:「蟣,虱子也。」今徽州俗話猶謂虱子為虱蟣,蠶子為蠶蟣。「種有幾」之「幾」,正是此意,但更小於虱子蠶子耳。章末「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此據《莊子》,其《列子》本不可用也)。此處三個「機」字皆當作「幾」。此承上文「種有幾」而言,故曰「又反入於幾」。若作機,則何必曰「又」曰「反」乎?
頃讀《易》至「極深而研幾也」,阮元《校勘記》云:「《釋文》,幾,本或作機。」此亦幾機互訛之一例也。故連類記之。
《易》曰:「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此「幾」之定義最明切。《莊子》《列子》之「幾」即出於此。
三八、答經農
(九月十五日)
余初作白話詩時,故人中如經農、叔永、覲莊皆極力反對。兩月以來,余頗不事筆戰,但作白話詩而已。意欲俟「實地試驗」之結果,定吾所主張之是非。今雖無大效可言,然《黃蝴蝶》《嘗試》《他》《贈經農》四首,皆能使經農、叔永、杏佛稱許,則反對之力漸消矣。經農前日來書,不但不反對白話,且竟作白話之詩,欲再掛「白話」招牌。吾之歡喜,何待言也!
經農之白話詩有「日來作詩如寫信,不打底稿不查韻。……覲莊若見此種詩,必然歸咎胡適之。適之立下壞榜樣,他人學之更不像。請看此種真白話,可否再將招牌掛?」諸句皆好詩也。勝其所作《吊黃軍門墓》及《和杏佛送叔永》諸作多多矣。惟中段有很壞的詩,因作三句轉韻體答之。
寄來白話詩很好,讀了歡喜不得了,要掛招牌怕還早。
「突然數語」嚇倒我,「興至揮毫」已欠妥,「書未催成」更不可。
且等白話句句真,金字招牌簇簇新,大吹大打送上門。
結三句頗好。
三九、啞戲
(九月十六日)
昨夜去看一種戲,名叫《啞戲》(pantomime)。「啞戲」者,但有做工,無有說白,佐以音樂手勢,而觀者自能領會。
四〇、改舊詩
(九月十六日)
(一)讀大仲馬《俠隱記》《續俠隱記》
仲馬記英王查爾第一之死,能令讀者痛惜其死而願其能免。此非常魔力也。戊申,作四詩題之。其一云:
從來桀紂多材武,未必武湯皆聖賢。
太白南巢一回首,恨無仲馬為稱冤。
今改為:
從來桀紂多材武,未必湯武真聖賢。
那得中國生仲馬,一筆翻案三千年!
(二)讀司各得《十字軍英雄記》
原詩作於丁戊之間:
豈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武靈王?
炎風大漠荒涼甚,誰更橫戈倚夕陽?
此詩注意在用兩個古典包括全書。吾近主張不用典也,而不能換此兩典也。改詩如下:
豈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趙主父?
十字軍真兒戲耳,獨此兩人可千古。
此詩子耳為韻,父古為韻。
第一首可入《嘗試集》,第二首但可入《去國集》。
四一、到紐約後一年中來往信札總計
(九月廿二日)
吾於去年九月廿二日到紐約,自此日為始,凡往來信札皆列號擇要記之,至今日為周年之期。此一年之中,往來書札如下:
收入九百九十九封
寄出八百七十四封
甚矣,無謂酬應之多也!
四二、白話律詩
(十月十五日)
昨日戲以白話作律詩,但任、朱諸人定不認此為白話詩耳。
江上秋晨
眼前風景好,何必夢江南?雲影渡山黑,江波破水藍。
漸多黃葉下,頗怪白鷗貪。小小秋蝴蝶,隨風來兩三。
古人皆言鷗閒。以吾所見,則鷗終日迴旋水上捉魚為食,其忙可憐,何閒之有乎?
四三、打油詩一束
(十月廿三日)
打油詩何足記乎?曰,以記友朋之樂,一也。以寫吾輩性情之輕率一方面,二也。人生那能日日作莊語?其日日作莊語者,非大奸,則至愚耳。
(一)寄叔永、覲莊
覲莊有長書來挑戰,吾以病故,未即答之。覲莊聞吾病,曰,「莫不氣病了?」叔永以告,余因以此戲之。
居然梅覲莊,要氣死胡適。譬如小寶玉,想打碎頑石。
未免不自量,惹禍不可測。不如早罷休,遲了悔不及。
覲莊得此詩,答曰:「讀之甚喜,謝謝。」吾讀之大笑不可仰。蓋吾本欲用「雞蛋殼」,後乃改用「小寶玉」。若用「雞蛋殼」,覲莊定不喜,亦必不吾謝矣。
(二)答陳衡哲女士
女士答吾徵文書曰:「『我詩君文兩無敵』(此適贈叔永詩中語),豈可舍無敵者而他求乎?」吾答書有「細讀來書頗有酸味」之語。女士答雲,「請先生此後勿再『細讀來書』。否則『發明品』將日新月盛也,一笑」。吾因以此寄之。
不「細讀來書」,怕失書中味。
若「細讀來書」,怕故入人罪。
得罪寄信人,真不得開交。
還請寄信人,下次寄信時,聲明讀幾遭。
(三)答胡明復
明復寄二詩。其第一首云:
紐約城裡,有個胡適。白話連篇,成倽樣式!
第二首乃所謂《寶塔詩》也:
痴!
適之!
勿讀書,
香菸一支!
單做白話詩!
說時快,做時遲,
一做就是三小時!
余答之曰:
咦!
希奇!
胡格哩,
勿要我做詩!
這話不須提。
我做詩快得希,
從來不用三小時。
提起筆,何用費心思?
筆尖兒嗤嗤嗤嗤地飛,
也不管寶塔詩有幾層兒!
(四)和一百零三年前之「英倫詩」
林和民以英人sirj.f.davis所錄華人某之《英倫詩》十首示余。其詩為五言律,間有佳者。其寫英倫風物,殊可供史料,蓋亦有心人也。其(五)(十)兩章云:
(五)
兩岸分南北,三橋隔水通。舟船過胯下,人馬步雲中。
石磴千層疊,河流九派溶。洛陽天下冠,形勢略相同。
(十)
地冷難栽稻,由來不阻飢。濃茶調酪潤,烘面裹脂肥。
美饌盛銀盒,佳醪酌玉卮。土風尊飲食,入席預更衣。
余以為今人可和此君而為《美國詩》或《紐約詩》。因戲為之,成一章云:
一陣香風過,誰家的女兒?裙翻鳥腿,靴像野豬蹄。
密密堆鉛粉,人人嚼「肯低」。甘心充玩物,這病怪難醫!
四四、戒驕
(十月廿三日)
前日作一極不可宥之事,以驕氣凌人,至人以惡聲相報。余犯此病深矣。然受報之速而深,無如此次之甚者,不可不記也。
judgenot,thatyebenotjudged!
〔中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四五、讀《論語》
(十一月一日)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
阮元《校勘記》曰:
皇本,高麗本,「而」作「之」,「行」下有「也」字。按《潛夫論·交際篇》,「孔子疾夫言之過其行者」,亦作「之」字。
阮校是也,「而」當作「之」。朱子曰:
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
此曲為之說耳。
四六、打油詩又一束
一、紐約雜詩(續)
(二)thenewwoman(新婦人)
頭上金絲髮,一根都不留。無非爭口氣,不是出風頭。
生育當裁製,家庭要自由。頭銜「新婦女」,別樣也風流。
(三)the「schoolma』am」(女教師)
挺著胸脯走,堂堂女教師。全消脂粉氣,常帶講堂威。
但與書為伴,更無人可依。人間生意盡,黃葉逐風飛。
二、代經農答「白字信」
經農來書云:「白字信又來,有『對鏡劇憐形影瘦,沾巾常覺淚痕多』二句,不知從何小說中抄來,可怪。」余答之曰:「白字信中兩句詩大不妙,兄不可不婉規之。若兄不忍為之,適請代庖何如?」
保重鏡中影,莫下相思淚。相思了無益,空擾亂人意。
三、寄陳衡哲女士
你若「先生」我,我也「先生」你。
不如兩免了,省得多少事。
四七、寫景一首
(十一月一日)
昨日大霧,追思夏間一景,余所欲作詩記之而未能者。忽得四句,頗有詩意,因存之。
雨腳渡江來,山頭沖霧出。雨過霧亦收,江樓看落日。
四八、打油詩
一、再答陳女士(十一月三日)
陳女士答書曰:
所謂「先生」者,「密斯忒」雲也。
不稱你「先生」,又稱你什麼?
不過若照了,名從主人理,
我亦不應該,勉強「先生」你。
但我亦不該,就呼你大名。
「還請寄信人,下次寄信時,申明」要何稱。
適答之曰:
先生好辯才,駁我使我有口不能開。
仔細想起來,呼牛呼馬,阿貓阿狗,有何分別哉?
我戲言,本不該。
「下次寫信」,請你不用再疑猜:
隨你稱什麼,我一一答應響如雷,決不敢再駁回。
二、紐約雜詩(續)(十一月四日)
(四)總論
四座靜毋吪,聽吾紐約歌。五洲民族聚,百萬富人多。
築屋連雲上,行車入地過。「江邊」園十里,最愛赫貞河。
三、塔詩
陳女士有英文塔詩嘲斐貝卡拔會(phibetakappa)會員,因答之曰:
right!
youmight
freelywrite,
inscornandspite,
toyourheart’sdelight,
onwhat「oilofmidnight」
hasmadetoshineindaylight.
〔中譯〕好!
你儘管
自由寫罷,
以譏嘲怨恨
使你稱心如意,
將「夜半的蠟燭」
點至白晝,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