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五年(1916)四月十八日至七月廿一日

一、試譯林肯演說中的半句 (四月十八日) 趙宣仲(元任)寄書問林肯《蓋梯司堡(gettysburg)演說》中之「thegovernmentofthepeople,bythepeople,forthepeople」一語當如何譯法。此語梁任公嘗以為不可迻譯。今姑試為之: 此吾民所自有,所自操,所自為之政府。 然殊未能得原語之神情也。又譯: 此主於民,出於民,而又為民之政府。 則三段不同文法矣。不如用反身動詞(reflexiveverb)之為佳也。 二、《沁園春》誓詩 (四月十八夜第四次改稿) 重寫定前所作詞,此第四次稿也。 沁園春 更不傷春,更不悲秋,與詩誓之。看花飛葉落,無非乘化,西風殘照,正不須悲。無病而呻,壯夫所恥,何必與天為笑啼?生斯世,要鞭笞天地,供我軀馳。 文章貴有神思。到琢句雕辭意已卑。更文不師韓,詩休學杜,但求似我,何效人為?語必由衷,言須有物,此意尋常當告誰?從今後,倘傍人門戶,不是男兒。 三、作文不講文法之害 (四月十九日)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朱注引周氏曰:「先行其言者,行之於未言之前。而後從之者,言之於既行之後。」邢昺疏曰:「君子先行其言,而後以行從之。言行相副,是君子也。」 此兩說皆未能滿意。蓋原文本不明白。「其言」是誰之言?「之」,又指何物?指「言」耶?抑指「行」耶?「從」字又無主詞。誰從之耶?依周說,則「言」從之也。依邢說,則「行」從之也。 此章可得以下諸說: (一)〔君子〕先行其言,而後〔言〕之。 (二)〔君子〕先行其言,而後〔以行〕從之。 (三)〔君子〕先行其言,而後〔人〕從之。 (四)先行〔君子之〕言,而後從之。(此「行」字、「從」字皆命令法。) 英文譯本: marshman譯本:「heputswordsintodeedsfirst,andsortswhathesaystothedeeds.」 此又為一說,略同周說(一)而稍異: (五)〔君子〕先行其言,而後〔顧行而言〕。 legge譯本:「whathefirstsays,asaresultofexperience,heafterwardsfollowsup.」 《華英四書》:「heactsbeforehespeaks,andafterwardsspeaksaccordingtohisactions.」 作文不講文法之害如此。 此例甚多,不可勝舉。更舉一二: (一)「學而時習之」。「之」字何指? (二)「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字又何指? (三)「父母唯其疾之憂」。「其疾」是誰的病? (四)「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違的什麼? 昨日有名w.d.gates者演說,引「先行其言」一節,以示孔子與近世「致用主義」相同。其所引,蓋marshman所譯。余以此章本無定論,未足為據。偶有所感,連類記此。 四、論文字符號雜記四則 (四月廿三夜) 一、閩清林和民君(有任)讀余《文字符號論》(《科學》二年一號),移書謂「吾國無間接引語」。此亦不然。今試舉數例: (一)孔子曰:……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 (二)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 (三)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四)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以上在引號內之諸語,皆間接引語也。 二、林君又言吾所用線號(例如胡適)有不便處。如書寫時,或排印時,一行已盡,而一名未完,勢不得不分作兩行,如: 不知者,或誤以(甲)例亞里士多德為二名,而(丁)例儀秦為一名。此言甚是。吾意此後當於一名截斷分行之處加一短線,以示其為一名。如下例: 以(己)與(丙)比較而觀,則其相異之處可見矣。 三、吾前作賞鑒號,採用舊時連圈之法,至今思之,似不甚妥。連圈有二病: (一)易與斷句之圈相混; (二)甚費力。 今擬以下諸說,而未能自決也。 (一)廢賞鑒號而不用。 (二)或與提要號()同用一種符號。 (三)或用雙線法()。例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四、上所記「間接引語」,意有未盡,更記之。 例一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例二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此皆直接引語也。所用「客」字、「君」字,皆對稱代名(secondpersonpronoun,用日本人譯名)也。 例三兒女……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此間接稱引也。所用「我」字是自稱代名(firstpersonpronoun)。若改「我」為「客」,則直接引語矣。 例四林君寄余書曰:「君所作『文字符號論』有不妥處。」 此直接引語也。今易為間接: 例五林君寄余書,謂余所作「文字符號論」有不妥處。 此亦易對稱代名為自稱代名也。 五、《沁園春》誓詩 (四月廿六日第五次改稿) 重寫定《沁園春》詞: 更不傷春,更不悲秋,與詩誓之。任花飛葉落,何關人事?鶯嬌草軟,不為卿遲。無病而呻,壯夫所恥,何必與天為笑啼!吾狂甚,頗腸非易斷,淚不輕垂。 文章貴有神思。到琢句雕辭意已卑。要不師漢魏,不師唐宋,但求似我,何效人為?語必由衷,言須有物,此意尋常當告誰?從今後,待剗除臭腐,還我神奇。 〔附記〕此詞修改最多,前後約有十次。但後來回頭看看,還是原稿最好,所以《嘗試集》里用的是最初的原稿。 廿三,五,七日 六、讀蕭山來裕恂之《漢文典》 (四月三十日) 古代文明所以有毀滅之虞者,以其影響所被之疆域甚小,故一遭摧折,即絕滅無存。其有存者,幸也。今日之文明,則除地球毀滅外更無此虞矣。古代克里特(crete,地中海東部一島國)之文明至今始有人發現之。希臘之科學,吾國古代之科學,今皆成絕學,亦以此也。 偶與友人弗李格曼女士(f.fliegelman)談及此,遂志之。弗女士治社會學,人類學甚精。 八、談活文學 適每謂吾國「活文學」僅有宋人語錄,元人雜劇院本,章回小說,及元以來之劇本,小說而已。吾輩有志文學者,當從此處下手。今記活文學之樣本數則於下: -、詞 (一) 雲一,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秋風多,雨如和,簾外芭蕉三兩棵。夜長,人奈何! --南唐李後主:《長相思》 (二) 獨倚胡床,庾公樓外峰千朵。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別乘一來,有唱終須和。還知麼?自從添個,風月平分破。 --蘇東坡:《點絳唇》 (三) 江水西頭隔煙樹,望不見江東路。思量只有夢來去,更不怕,江闌住。 燈前寫了書無數,算沒個人傳與。直饒尋得雁分付,又還是,秋將暮。 --黃庭堅:《望江東》 (四) 有得許多淚,更閒卻許多鴛被;枕頭兒放處都不是。舊家時,怎生睡?更也沒書來!那堪被雁兒調戲,道無書卻有書中意:排幾個「人人」字! --辛稼軒:《尋芳草》(五) 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悽惶的我! --向鎬〔子〕:《如夢令》 (六)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呂本中:《採桑子》 (七)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別離情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眼亂花狂絮。直恐好春光,盡隨伊歸去。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初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柳耆卿:《晝夜樂》 二、曲 (一)《琵琶記·描容》 (三仙橋) 一從公婆死後, 要相逢,不能夠, 除非是夢裡暫時略聚首。 若要描,描不就, 教我未寫先淚流。 寫,寫不出他苦心頭。 描,描不出他飢症候。 畫,畫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 我只畫得他發颼颼, 和那衣衫敝垢。 我若畫做好容顏, 須不是趙五娘的姑舅。 〔跋〕適憶少時會見李笠翁(漁)所改此句,似更勝原作,今不復記憶之矣。然此曲之為《琵琶記》第一佳構,則早有定論,不容疑也。 (二)《孳海記·思凡》 (山坡羊)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 每日裡在佛殿上燒香換水, 見幾個子弟們遊戲在山門下。 他把眼兒瞧著咱, 咱把眼兒覷著他。 他與咱,咱共他, 兩下里多牽掛。 冤家, 怎能夠成就了姻緣, 就死在閻王殿前, 由他把碓來,鋸來解, 把磨來挨,放在油鍋里去炸。 由他! 則見那活人受罪, 那曾見死鬼帶枷? 由他!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 〔跋〕此中亦大有妙理。司馬君實曰:「不知死者形既朽滅,神亦飄散,雖有燒舂磨,且無所施。」朱子《小學》取之。 (哭皇天) 又只見那兩旁羅漢塑得來有些傻角。 一個兒抱膝舒懷, 口兒里念著我。 一個兒手托香腮, 心兒里想著我。 一個兒眼倦開, 朦朧的覷著我。 惟有布袋羅漢笑呵呵。 他笑我時光挫, 光陰過, 有誰人,有誰人, 肯娶我這年老婆婆? 降龍的惱著我, 伏虎的恨著我, 那長眉大仙愁著我, 說我老來時有什麼結果! …… (風吹荷葉煞) 把袈裟扯破, 埋了藏經, 棄了木魚, 丟了鐃鈸。 學不得羅剎女去降魔, 學不得南海水月觀音座。 夜深沉,獨自臥。 起來時,獨自坐。 有誰人孤淒似我? 似這等,削髮緣何? 恨只恨說謊的僧和俗。 那裡有天下園林樹木佛? 那裡有枝枝葉葉光明佛? 那裡有江湖兩岸流沙佛? 那裡有八萬四千彌陀佛? 從今去, 把鐘樓佛殿遠離卻, 下山去尋一個年少哥哥。 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 一心不願成佛, 不念彌陀, 般若波羅。 〔跋〕末一段文妙,思想亦妙。 吾抄此曲,非徒以其思想足取,亦以其暢快淋漓,自由如意,為文學中有數文字耳。 即以思想而論,此亦一種革命文字也。作者蓋有見於佛教僧尼之制之不近人情,故作此劇,以攻擊之。亦可謂「問題戲劇」(problemplay)之一也。 在西方文學中,如卜朗吟之「fralippolippi」命意與此相似。然卜氏之作,穆然遠上,不可及矣。 (三)《長生殿》彈詞 (《九轉貨郎兒》[六轉]) 恰正好,喜孜孜,霓裳歌舞。 不提防,撲通通,漁陽戰鼓。 剗地里,荒荒急急,紛紛亂亂,奏邊書。 送得個九重內心惶懼。 早則是,驚驚恐恐,倉倉卒卒, 挨挨擠擠,搶搶攘攘, 出延秋西路。 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 又則見,密密匝匝的兵, 重重疊疊的卒, 鬧鬧炒炒,轟轟劃劃,四下喧呼。 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 霎時間,畫就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下闕) --五月廿九日記 九、「反」與「切」之別 (五月十八日) 反切之別。常人每不能辨之。 《韻會》(《康熙字典》引):「一音展轉相呼謂之反,亦作翻。以子呼母,以母呼子也。切,謂一韻之字,相摩以成聲,謂之切。」 《康熙字典》有切而無反。其卷首釋例曰:斷韻分音為之切,音聲相和為之韻。能析諸字名派,所謂『論韻母之橫豎,辨九音之清濁。呼開合之正副,分四聲之平仄』,故名『字母切韻』。切字之法,如箭射標。切腳二字,上字為標,下字為箭。……中者便是。」 趙宣仲(元任)作文論chinesephonetics(《月報》六卷七號),以例明之: 選(斯遠切)蘚(斯掩切)老(淪島切)談(提蘭切) 其說甚明,故記之。 古人多不分反與切。胡三省注《通鑑》「惓,逵員翻」。此實切也。又如: 復(扶又翻)趨(七喻翻)伎(渠綺翻) 皆宣仲所謂切也。 一〇、記「的」字之來源:「之者」二字之古音 (五月廿五日) 吾嘗研究「的」字之文法(《季報》三年三號),知此字今用以代文言之「之」字、「者」字(此外用法尚多)。凡「之」字、「者」字之種種用法,多可以「的」字代之。因念此諸字變化沿革,或由於聲韻的變遷,倘能求其歷史的關係,則今之俗字,或竟為最古之字亦未可知。而吾人所謂俗者,不過一種無根據之惡感,蔽於積俗,而不知其非耳。(《月報》十一卷八號) 此諸字之關係沿革,大略如下: 趙宣仲曰:「『之』字古蓋讀如今『的』字。凡知、徹、澄三紐之字,原為舌上的端、透、定(cerebraltt』&d)。其後此一類之音,變為照、穿、床(正齒),於是重複興焉。」 宣仲之言是也。「者」字之沿革略同此。「者」字古蓋讀如「堵」,後始變而為「煮」,後乃轉為「者」耳。秦始皇《琅玡台刻石》曰: 六合之內,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盡北戶; 東有東海,北過大夏。(索隱音戶) 人跡所至,無不臣「者」。(音堵) 功蓋五帝,澤及牛馬。(音姥) 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又《詩·采綠》: 其釣維何?維魴及。 維魴及,薄言觀「者」。(《韓詩》作) 又《楚辭·九歌》: 搴汀州之杜若, 將以遺乎遠「者」。(朱註:者叶音渚,又音) 時不可兮驟得, 聊逍遙兮容與。 皆可證古「者」之讀「堵」也。觀合「者」以成聲之字,如都,闍,堵,,睹,屠諸字,又可見「者」字本端、透、定紐也。 「之」字古音為「的」(或低),亦可於「諸」字見之。「諸」字乃「之乎」二字或「之於」二字快讀合成之音。「諸」字古蓋音「都」(例同上),其切音之式為之乎為 之乎低乎諸tu 之於低於諸t 當文言之「者」變為「止野切」之後,口語之「者」猶作「堵」聲,後變而為「朵」聲。繆襲「輓歌」云: 形容稍消歇,齒髮行當墮。 自古皆有然,誰能離此「者」? 晉時「的」字在江左猶作「堵」聲。《晉書·王衍傳》曰: 衍口未嘗言錢字。婦令婢以錢繞床下,不得行。衍晨起,呼婢曰:「舉卻『阿堵』中物!」 「阿堵」猶今言「這個」也(《康熙字典》)。後「阿堵」變成「兀的」。「兀的」北音與「阿堵」相近。而「堵」變為「的」之沿革可見也。 宋時「的」字尚讀上聲,為「底」。如羅仲素曰: 天下無不是「底」父母。 古只有「底」字。底止之底,亦音底。其指音乃後來之變音也。 「之」字作動字用者,古亦音低。如「宋牼將之楚」「若魂則無不之也」是也。亦作底,如《詩》「靡所底止」,今人言「抵某處」,即此字也。 「之」字作介字用者同此。如《詩》「之死矢靡他」與《漢書·禮樂志》「抵冬降霜」同一來原。今人言「抵死不肯招」是也。 一一、元任論音與反切 (五月廿五日) 趙宣仲言,中文之音凡有五部分: 一曰母(initial), 二曰介(medial,ifany), 三曰韻(vowelproper), 四曰韻尾(finalconsonant,ifany), 宣仲不為韻尾立名,統名之曰韻,余為造此名,省曰尾。 五曰聲(thetoneofthevowel), 如「梁」字(liang): l為母, i或y為介, a為韻, ng為韻尾, 其聲為下平也。 宣仲謂反切法之大病,在於不能為精密的解剖。如: 選斯遠切(süen) 蘚斯掩切(sien) 兩音之異在於音介之不同:一為ü,一為i(或為y)也。其他四事:母同(s),韻同(e),尾同(n),聲同(上)。 此種分析,非有字母,不能為功也。 一二、美國詩人lowell之名句 --一失足成千古恨 oncetoeverymanandnationcomes themomenttodecide, inthestrifeoftruthwithfalsehood, forthegoodorevilside. --jamesrusselllowell(thepresentcrisis) 〔中譯〕世人和國家往往面臨這樣的時刻, 在真理和謬誤的衝突中, 進行善惡之抉擇。 --j·r·勞威爾:《此刻之危機》 一三、死矣袁世凱 (六月七日) 袁世凱死於昨日。此間華人,真有手舞足蹈之概。此真可謂「千夫所指無病自死」者矣。吾對於袁氏一生,最痛恨者,惟其「坐失機會」一事。機會之來,瞬息即逝,不能待人。人生幾何?能得幾許好機會耶?袁氏之失機多矣:戊戌,一也;庚子,二也;辛亥壬子之間,三也;二次革命以後,四也。 使戊戌政變不致推翻,則二十年之新政,或已致中國於富強。即不能至此,亦決無庚子之奇辱,可無疑也。袁氏之賣康、梁,其罪真不可勝誅矣。二十年來之精神財力人才,都消耗於互相打消之內訌,皆戊戌之失敗有以致之也。 辛壬之際,南方領袖傾心助袁,豈有私於一人哉?為國家計,姑與之以有為之機會以觀其成耳。袁氏當是時,內攬大權,外得列強之贊助,倘彼果能善用此千載一時之機會,以致吾國於治安之域,則身榮死哀,固意中事耳。惜乎!袁氏昧於國中人心思想之趨向,力圖私利,排異己,甚至用種種罪惡的手段以行其志,馴致一敗塗地,不可收拾,今日之死晚矣。 袁氏之罪,在於阻止中國二十年之進步。今日其一身之身敗名裂,何足以贖其蔽天之辜乎? 一四、論戊戌維新之失敗於中國不為無利 (六月七日) 吾謂戊戌政變之失敗,遂令中國進步遲二十年。既而思之,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使二十年前之維新果能成功,則中國今日雖或略強於今日之中國,然其政界現象必具以下諸點: (一)滿洲帝室。 (二)滿洲貴胄。 (三)官僚政治(bureaucracy)。 (四)種族革命之運動。 其結果必為一種皮毛的新政,暫時的治安,而共和之運動反為所阻滯;約如日本今日之政局,而未必有日本今日之精神能力;且種族革命終不可免,則以無根本的解決故也。 徒以戊戌失敗之故,此二十年中中國之進步,皆起於下而非出於上。其結果乃有辛亥之革命及今日之革命,遂令數千年之帝制一旦推翻,三百年之滿清亦同歸於盡,今之官僚派餘孽似亦有摧滅之勢:則雖謂吾國政體問題已有幾分根本的解決可也。而此幾分根本的解決,皆戊戌失敗之賜也。 吾之希望,在於此後之進行,已無滿族,帝政,貴胄,官僚四者之阻力;他日之民國,其根基或較今日之日本為尤穩固也。 一五、「爾汝」二字之文法 (六月七日) 爾汝二字,古人用之之法,頗有足資研究者。餘一日已睡,忽思及此二字之區別,因背誦《論語》中用此二字之句,細細較之,始知二字果大有分別。明日,以《檀弓》證之,尤信。今先舉《檀弓》一節,以證吾言: 子夏喪其子而喪其明,曾子吊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無罪也!」曾子怒曰:「商!汝何無罪也?吾與汝事夫子於洙泗之間,〔汝〕退而老於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於夫子,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有聞焉,爾罪二也。喪爾子,喪爾明,爾罪三也。--而曰汝(何)無罪歟?」(適按,退上疑有「汝」字。末句「何」字衍文。) 觀此則,可知爾汝兩字本有別。若無別,則忽用汝,忽用爾,何也? 余於《論語》、《檀弓》兩書所得結果,擬為通則數條如下: 甲、汝為單數對稱代詞: 汝弗能救歟? 汝與回也孰愈? 汝奚不曰。 汝何無罪也? 乙、爾為眾數對稱代詞,猶今言「你們」: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 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孔子先反,門人後至。孔子問焉,曰:「爾來何遲也?」 丙、爾為主有之次,如今言「你的」: 爾罪一也。 反哭於爾次。 喪爾親。 喪爾子,喪爾明。 盍各言爾志? 以與爾鄰里鄉黨乎? 以上之爾字位於名詞之前。 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 非爾所及也。 以上之爾字位於代詞「所」之前。 丁、爾汝同為上稱下及同輩至親之稱。然其間亦不無分別。用汝之時所稱必為一人,而稱一人不必即用汝,亦可用爾。稱一人而用爾,每以略示敬意,略示疏遠之意,不如汝之親狎也。 陽貨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 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求,爾何如?赤,爾何如?點,爾何如?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曾子曰:「爾將何之?」(以下《擅弓》) 平公呼而進之曰:「蕢,曩者爾心(此爾字是主有次)或開予,是以不與爾言。」 舊說「爾心或開予」一句,適按,開字句絕亦可通,予屬下句,今人猶言「開心」「心花大開」。 夫子曰:「由,爾責於人,終無已夫?」 夫子曰:「賜,爾來何遲也?」 此與上(乙)條所引「爾來何遲也」一語可參看。此二爾字亦可作「你的」解,則當隸(丙)條。 凡以眾數之對稱代名用作單數之稱,其始皆以示疏遠,或以示禮貌。此在歐文,蓋莫不皆然。其後乃並廢單數之代名而不用。此在歐文,亦復如是。歐文之廢單數對稱代名,乃數百年間事耳。其在吾國春秋時,猶用此區別。至戰國時,則爾汝同為親狎之稱,輕賤之稱。《孟子》全書中不用「汝」,亦少用「爾」,雖對弟子,亦用「子」。又曰:「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也。」則爾汝二字皆為所避而不用可知也。 以上諸通則,可以否定語意表示之,則較肯定語意之諸則尤為明顯,亦更無例外可言。 (一)凡用汝之時,汝字所稱,決非眾數。 (二)稱一人雖可用爾,而一人以上決不用汝。 此二則《論語》《檀弓》無一例外。 (三)凡爾作「你的」或「你們的」解時,決不可用汝代之。 《尚書·大禹謨》曰:「天之歷數在汝躬」,《論語·堯曰篇》引此句,作「在爾躬」。可見《尚書》之誤,又可見此則之嚴也。 研究此種用法有何用乎?曰,可以為考據之用。戰國以後,爾汝兩字之用法已無人研究,故漢人偽作之書,其用對稱代詞,如爾字,汝字,乃字,皆無條理可尋,皆不合古人用法。其為偽托之書,於此可見一斑。 凡後人偽托古書,往往用後世之字及後世之文法,非有語學的(philological)考據,不足以揭破之。 即如《尚書》中《盤庚》《太甲》《泰誓》諸篇,以此所列諸通則證之,其為偽托,可無疑也。 適於此說尚未能徹底根究,不敢斷然決其必行,他日有暇,當遍考諸書以證實之。今姑記於此,以備一說云爾。 一六、馬君武先生 (六月九日) 馬君武先生於五月卅日自歐洲返國,道出紐約,相見甚歡。適與先生別九年矣。先生於丁未去國,辛亥革命時返國。明年,南京政府成立,先生為實業次長。及南北合併,先生被舉為參議員。第二次革命將起,先生懼禍及,匆匆亡去,復至德治工科。去年得博士學位,今始歸耳。 庚戌十月,先生寄書,中附一詩云: 離鄉十載悄然忽歸 故鄉吾負汝,十載遠別離。萬里生還日,六洲死戰時。 疾聲喚獅夢,含淚拜龍旗。吾歲今方壯,服勞或有期。 「萬里生還日,六洲死戰時」,今日竟成詩讖。 先生留此五日,聚談之時甚多。其所專治之學術,非吾所能測其淺深。然頗覺其通常之思想眼光,十年以來,似無甚進步。其於歐洲之思想文學,似亦無所心得。先生負國中重望,大可有為,顧十年之預備不過如此,吾不獨為先生惜,亦為社會國家惜也。 一七、喜朱經農來美 (六月九日) 朱經農新自國中來,居美京,為教育部學生監督處書記,將以餘力肄業於華盛頓大學。 經農為中國公學之秀,與余甚相得,余庚戌《懷人詩》所謂「海上朱家」者是也。革命後,國中友人,音問多疏,獨時時念及湯保民及經農二人。今聞其來,喜何可言?惜不能即相見耳。 一八、杜威先生 (六月十六日追記) 圖乃杜威先生及安慶胡天濬君合影,陶知行(文濬)所攝。(圖略) 杜威(johndewey)為今日美洲第一哲學家,其學說之影響及於全國之教育心理美術諸方面者甚大,今為哥倫比亞大學哲學部長,胡陶二君及余皆受學焉。 一九、麥荊尼逸事四則 (一)美總統麥荊尼(mckinley)最愛其妻。麥氏作倭海倭(ohio)邦總督時,寓某旅館(余忘其名),有窗可望見總督署門外石級。麥氏每晨至署,其夫人必憑窗以遠鏡遙望之。麥氏下車,將入門,必回首遙望其夫人窗上,脫帽一笑,乃入門。(此則聞諸presidentcharlesf.thwingofwesternreserveuniversity〔西部預科大學校長查爾斯·f·杜宏〕) (二)麥夫人後得風疾,疾作則耳鼻口皆顫動,狀至駭人。麥氏作總統時,每有宴集,其夫人不居主婦之座(主婦之座在席之一端,與主人相對),而居其夫之次。麥氏每見其妻動作有異,知其疾將作,急以一白巾覆其面首,一面高聲縱談。客之常往來其家者,每見麥氏高聲縱談,則知其夫人病作,而麥氏強作鎮靜以對客耳(此則知者甚眾)。 (三)庚子之役,北京既破,和約未成。一日,美國內閣開會,議遠東局勢。麥氏問應否令北京之美軍退回天津。閣員自海伊(johnhay)至威爾遜(此別一威爾遜,時為農部長)皆主張不撤兵。麥氏一一問畢,徐徐言曰:「我乃憲政國的總統,該負責任。今日之事,我主張令吾軍退出北京。蓋我軍之入北京,本為保護使館及教士商人。今此志已達,豈可更留?且吾美雖不貪中國一寸之土地,然地勢懸隔,軍人在外,不易遙制;吾誠恐一夜為軍書驚起,開書視之,則胄芬統制(colonelchaffin)自支那來電,言已占領支那北地某省,已得土地幾十萬方英里,人民幾百萬矣。事到如此,便不易收束,不如早日退兵之為得計也。」遂決意令美國兵一律退出北京。(此則聞諸dr.talcottwilliams,directoroftheschoolofjournalismatcolumbiauniversity〔塔科特·威廉姆博士,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主任〕) (四)余在克利弗蘭城(cleveland,o.)見有「mark」hanna之銅像。hanna者,十餘年前之大「政客」也。麥荊尼之得為總統,韓納氏有大功焉。餘一日見杜宏校長(presidentc.f.thwing),談及韓納氏之功罪。杜宏校長言:「韓納一生長處在於忠於麥荊尼。韓納最愛麥荊尼,其為政界運動,皆以愛麥荊尼故也。及其既入政界,閱歷既深,才具益發展,遂成當日一重要人物,則非韓納初願所及也。」余因念及阿得勒(felixadler)先生之倫理大法,其法曰:「人生立身行事,要足以引出他人最長最貴之處。」(soliveastoelicitthatwhichisbestandnoblestinothers.) 二〇、「威爾遜之笑」 (七月五日) 下附照片為伊絲脫女士(missbesseast)所造(圖略)。人皆謂此一笑大似威爾遜,謂之wilsoniansmile雲。呵呵! 二一、恍如遊子歸故鄉 (七月五日追記) 余於六月十六日至綺色佳。去此八閱月矣。此次歸來,恍如遊子歸其故鄉,甚多感喟。戲謂此次歸綺色佳為「小歸」,明年歸國可謂「大歸」耳。小歸者,歸第二故鄉也。大歸者,歸第一故鄉也。 在綺留八日,客韋女士之家。 在綺時往見勃爾先生(georgelincolnburr),與談歷史考據之學。余告以近治先秦諸子學,苦無善本。所用皆刻本,其古代抄本已無覓處,至竹書則尤不可得矣。是以今日學者至多不過能作許多獨出心裁之讀法(reading),及許多獨出心裁之講解(interpretation)而已矣。推其至極,不能出「猜測」之外。其猜之當否,亦無從知之。諸家之得失正如此猜與彼猜,相去一間耳。彼善於此則有之,究不知孰為正猜也。 先生亦以為不幸,謂「當著力訪求古本。古本若在人間,或在地下,則今人之窮年注校,豈非枉費時力?西方新史學初興之時,學者亦枉費幾許有用之精神時力為箋校之工夫。至近世始以全力貫注於尋求古本原本耳。」先生因命余讀: farrar:historyofinterpretation isaactaylor:historyofthetransmissionofancientbookstomoderntimes(1827) f.g.kenyon:transmissionofknowledge 〔中譯〕法拉:《解釋之歷史》 伊薩可·泰勒:《古本至當代之傳遞史》(1827) f·g·肯楊:《知識之傳遞》 二二、陶知行與張仲述 (七月五日) 下圖右為歙縣陶文濬(知行),左為天津張彭春(仲述)。兩君皆今日留學界不可多得之人才也。 二三、白話文言之優劣比較 (七月六日追記) 在綺色佳時與叔永、杏佛、擘黃(唐鉞字)三君談文學改良之法,餘力主張以白話作文作詩作戲曲小說。余說之大略如下: (一)今日之文言乃是一種半死的文字,因不能使人聽得懂之故。 (二)今日之白話是一種活的語言。 (三)白話並不鄙俗,俗儒乃謂之俗耳。 (四)白話不但不鄙俗,而且甚優美適用。凡言語要以達意為主,其不能達意者,則為不美。如 趙老頭回過身來,爬在街上,撲通撲通的磕了三個頭。 若譯作文言,更有何趣味?又如「嫖」字,豈非好字?何必故意轉許多彎子而說「狎妓」、「宿娼」、「縱情青樓」。今如對眾言「嫖」,無不懂者。若言「狎妓」,則懂者百之一二耳。如此而有舍「嫖」而擇「狎妓」者,以為「嫖」乃俗字,而「狎妓」為典雅也,豈非頑固之尤哉?(又如「懂」字,亦一例也。) (五)凡文言之所長,白話皆有之。而白話之所長,則文言未必能及之。(詳下文〔六〕(4)) (六)白話並非文言之退化,乃是文言之進化。其進化之跡,略如下述: (1)從單音的進而為複音的。 (2)從不自然的文法進而為自然的文法。 例吾未之見。我沒有看見他。己所不欲。自己不要的。 (3)文法由繁趨簡。 例天所殺--所 殺人者--者 天之殺人--之 此三字皆可以「的」字代之。 (4)文言之所無,白話皆有以補充。 甲、表詞的形容詞: 這書是我的兒子的。 這計策是消極的,而非積極的。 文言以「者也」表之,然實不合文法。 乙、副詞的長頓: 他又在那裡鬼鬼祟祟的干他的勾當了, 他把這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我。 此例甚多,不可枚舉。 (七)白話可產生第一流文學。 (1)白話的詩詞。 (2)白話的語錄。 (3)白話的小說。 (4)白話的戲劇。 此四者皆有史事可證。 (八)白話的文學為中國千年來僅有之文學(小說,戲曲,尤足比世界第一流文學)。其非白話的文學,如古文,如八股,如札記小說,皆不足與於第一流文學之列。 (九)文言的文字可讀而聽不懂;白話的文字既可讀,又聽得懂。凡演說,講學,筆記,文言決不能應用。今日所需,乃是一種可讀,可聽,可歌,可講,可記的言語。要讀書不須口譯,演說不須筆譯;要施諸講壇舞台而皆可,誦之村嫗婦孺而皆懂。不如此者,非活的言語也,決不能成為吾國之國語也,決不能產生第一流的文學也。 此一席話亦未嘗無效果。叔永後告我,謂將以白話作科學社年會演說稿。叔永乃留學界中第一古文家,今亦決然作此實地試驗,可喜也。 余於二十四日自綺往克利弗蘭城(cleveland,o.)。後數日,得杏佛寄一白話詩,喜而錄之: 寄胡明復(白話) 自從老胡去,這城天氣涼。新屋有風閣,清福過帝王。 境閒心不閒,手忙腳更忙。為我告「夫子」(趙元任也), 《科學》要文章。 此詩勝南社所刻之名士詩多多矣。趙元任見此詩,亦和作一首: 自從老胡來,此地暖如湯。《科學》稿已去,「夫子」不敢當。 才完就要做,忙似閻羅王。(原注「worklikeh--」) 幸有「辟克匿」(picnic),那時波士頓肯白里奇的社友還可大大的樂一場。 此等詩亦文學史上一種實地試驗也,遊戲云乎哉? 二四、記袁隨園論文學 袁簡齋之眼光見地有大過人處,宜其傾倒一世人士也。其論文學,尤有文學革命思想。今雜記其論文論詩之語若干則如下。 一、答沈大宗伯論詩書 ……嘗謂詩有工拙而無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頗有未工不必學者,不徒漢晉唐宋也。今人詩有極工極宜學者,亦不徒漢晉唐宋也。然格律莫備於古,學者宗師,自有淵源。至於性情遭際,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襲之,畏古人而拘之也。……天籟一日不斷,則人籟一日不絕。孟子曰:「今之樂猶古之樂。」樂,即詩也。唐人學漢魏,變漢魏。宋學唐,變唐。其變也,非有心於變也,乃不得不變也。使不變,則不足以為唐,不足以為宋也。子孫之貌莫不本於祖父,然變而美者有之,變而丑者亦有之。若必禁其不變,則雖造物有所不能。先生許唐人之變漢魏,而獨不許宋人之變唐,惑也。且先生亦知唐人之自變其詩,與宋人無與乎?初盛一變,中晚再變。至皮陸二家,已浸淫乎宋氏矣。風會所趨,聰明所極,有不期其然而然者。故枚嘗謂變堯舜者,湯武也;然學堯舜者,莫善於湯武,莫不善於燕噲。變唐詩者,宋元也;然學唐詩者,莫善於宋元,莫不善於明七子。何也?當變而變,其相傳者心也。當變而不變,其拘守者跡也。鸚鵡能言而不能得其所以言,夫非以跡乎哉?…… 至所云,「詩貴溫柔,不可說盡,又必關係人倫日用」。此數語有褒衣大袖氣象。仆口不敢非先生,而心不敢是先生。何也?孔子之言,《戴經》不足據也,惟《論語》為足據。子曰:「可以興,可以群」,此指含蓄者言之,如「柏舟」「中谷」是也。曰:「可以觀,可以怨」,此指說盡者言之,如「艷妻煽方處」「投畀豺虎」之類是也。曰:「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此詩之有關係者也。曰:「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此詩之無關係者也。…… --《小倉山房文集》卷十七 沈宗伯者,沈德潛也,時方輯《國朝詩別裁集》。 隨園有《再與沈宗伯論詩書》(論艷體),《答施蘭垞論詩書》(論唐宋詩),《答施蘭垞第二書》(論宋詩),皆可資參考。 二、答施蘭垞第二書 ……說者曰:「黃河之水,泥沙俱下,才大者無訾焉。」不知所以然者,正黃河之才小耳。獨不見夫江海乎?清瀾浮天,纖塵不飛;所有者,百靈萬怪,珊瑚木難,黃金銀為宮闕而已,烏觀所謂泥沙者哉?善學詩者,當學江海,勿學黃河。然其要總在識。作史(疑是詩字)者:才,學,識,缺一不可,而識為尤。其道如射然:弓矢,學也;運弓矢者,才也;有以領之使至乎當中之鵠而不病乎旁穿側出者,識也。作詩有識,則不狥人,不矜己,不受古欺,不為習囿。…… --《文集》卷十七 三、答程蕺園論詩書 來諭諄諄教刪集內緣情之作,云:「以君之才之學,何必以白傅、樊川自累?」大哉!足下之言,仆何敢當?夫白傅、樊川,唐之才學人也,仆景行之尚恐不及,而足下乃以為規,何其高視仆,卑視古人耶?足下之意,以為我輩成名,必如濂、洛、關、閩而後可耳。然鄙意以為得千百偽濂、洛、關、閩,不如得一二真白傅、樊川。…… 仆平生見解有不同於流俗者。聖人若在,仆身雖賤,必求登其門。聖人已往,仆鬼雖餒,不願廁其廟。……使仆集中無緣情之作,尚思借編一二以自污。幸而半生小過,情在於斯,何忍過時抹?吾誰欺?自欺乎? 且夫詩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後有必不可朽之詩。情所最先,莫如男女。……緣情之作,縱有非是,亦不過三百篇中《有女同車》《伊其相謔》之類。仆心已安矣,聖人復生,必不取其已安之心而掉罄之也。……鄭夾漈曰:「千古文章,傳真不傳偽。」古人之文,醇駁互殊,皆有獨詣處,不可磨滅。自義理之學明,而學者率多雷同附和。人之所是是之,人之所非非之。問其所以是所以非之故,而茫然莫解。歸熙甫亦云:「今科舉所舉千二百人,讀其文,莫不崇王黜伯,貶簫、曹而薄姚、宋。信如所言,是國家三年之中例得皋、夔、周、孔千二百人也,寧有是哉?」足下來教是千二百人所共是,仆緣情之作是千二百人所共非。天下固有小是不必是,小非不必非者;亦有君子之非,賢於小人之是者。先有寸心,後有千古,再四思之,故不如勿刪也。 --《續集》卷三十 四、與洪稚存論詩書 文學韓,詩學杜,猶之游山者必登岱,觀水者必觀海也。然使游山觀水之人,終身抱一岱一海以自足,而不復知有匡廬、武夷之奇,瀟湘、鏡湖之妙,則亦不過泰山上一樵夫,海船中一柁工而已矣。古之學杜者無慮數千百家,其傳者皆其不似杜者也。唐之昌黎、義山、牧之、微之,宋之半山、山谷、後村、放翁,誰非學杜者?今觀其詩,皆不類杜。稚存學杜,其類杜處,乃遠出唐宋諸公之上,此仆之所深憂也。……足下前年學杜,今年又復學韓。鄙意以洪子之心思學力,何不為洪子之詩,而必為韓子、杜子之詩哉?無論儀神襲貌,終嫌似是而非。就令是韓是杜矣,恐千百世後人,仍讀韓杜之詩,必不讀類韓類杜之詩。使韓杜生於今日,亦必別有一番境界,而斷不肯為從前韓杜之詩。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落筆時亦不甚愉快。簫子顯曰:「若無新變,不能代雄。」莊子曰:「跡,履之所出,而跡非履也。」此數語願足下誦之而有所進焉。 --《續集》卷三十一 五、答祝芷塘太史 ……沈隱侯云:「文章當從三易:言易讀,易解,易記也。」易記則易傳矣。若險韻疊韻,當其作時,亦頗費捃摭,倘過三日,自家亦不省記矣。自家不記,而欲人記之乎?人不能記,而欲人傳之乎?…… 閣下之師,專取杜韓白蘇四家,而其他付之自鄶無譏,有托足權門自負在太師門下之意,則身分似峻而反卑,門戶似高而反仄矣。況非天寶之時世,而強為呻吟,無起衰之文章,而徒襲謦,抑末也。古作家最忌寄人籬下。陸放翁云:「文章切忌參死句。」陳後山云:「文章切忌隨人後。」周亮工云:「學古人只可與之夜中通夢,不可使之白晝現形。」顧寧人答某太史云:「足下胸中總放不過一韓一杜,此詩文之所以不至也。」董香光論書法亦云:「其始要與古人合,其後要與古人離。」凡此皆作家獨往獨來自樹一幟之根本,亦金針度世之苦心。閣下詩有大似韓蘇處,一開卷便是。後人讀者,既讀真韓真杜之詩,又誰肯讀似韓似杜之詩哉?……(七月十一日記) --《尺牘》卷十 六、答孫之 ……詩文之道,總以出色為主。譬如眉目口耳,人人皆有,何以女美西施,男美宋朝哉?無他,出色故也。…… --《尺牘》卷十 又有再答李少鶴一書亦可看。 袁隨園有《牘外餘言》一書,中多可誦之語,惜無暇,不能摘錄之。(七月十二日記) 二五、得國際睦誼會徵文獎金 (七月十二日追記) 有國際睦誼會(americanassociationforinternationalconciliation)懸賞徵文,擬題凡四。其一為「isthereasubstituteforforceininternationalrelations?」吾以此題可藉以發表吾一年來對於武力問題之思想變遷,故作一文投之。作文之時,適君武先生在此,日夜不得暇,每至半夜以後,客散人靜時,始得偷閒為之,草草完篇。但以既已作始,不欲棄置之,初不作奢望也。然此文竟得獎金百元,則真可謂倘來之財矣。 此文受安吉爾與杜威兩先生的影響最大,大旨約略如下: isthereasubstitutefor forceininternationalreiations? Ⅰ.(1)「asubstituteforforce」meaningasubstitutewhichshallnotinvolveauseofforce-suchasubstitutethereisnone. (2)eventhedoctrineofnon-resistancecanonlymeanthat,asdeweypointsout,「undergivenconditions,passiveresistanceismoreeffectiveresistancethanovertresistancewouldbe.」 (3)therealproblemistoseekamoreeconomicalandthereforemoreefficientwayofemployingforce:asubstituteforthepresentcrudeformandwastefuluseofforce. ii.(1)whatisthetroublewiththeworldisnotthatforceprevails,butthatforcedoesnotprevail.thepresentwar,whichisthegreatestdisplayofforceeverundertakenbymankind,hasonlyresultedinadeadlock.hasforceprevailed? (2)whyforcehasnotprevailed?becauseforcehasbeenwasted.forcehasbeensousedastocreateforitselfahostofrivalforceswhichtendtocancelitself.underthepresentsystem,forceisemployedtoresistforceandiscanceledintheprocessofmutualresistanceandresultsintotalwasteandsterility. (3)inorderthatforcemayprevail,itmustbeorganizedandregulatedanddirectedtowardsomecommonobject. (4)governmentbylawisanexampleoforganizedforce. (5)organizationofforceavoidswasteandsecuresefficiency. (6)theorganizingoftheforcesofthenationsfortheenforcementofinternationallawandpeace. Ⅲ.somedetailsoftheplan. 〔中譯〕解決國際爭端有武力之外的方式嗎? Ⅰ.(1)「武力之替代物」一語,即意味著該替代物不包括武力之使用,因而如此的替代物是沒有的。 (2)正如杜威所指出,就連不抵抗主義的學說也能明白,「在一定的條件下,消極抗爭要比公開抗爭更為有效」。 (3)真正的問題在於尋找一種更為經濟因而更為有效的使用武力的方法,一種能替代現下粗野、浪費的武力使用方法之方法。 Ⅱ.(1)這個世界所遇到的麻煩並不在於武力占了上風,恰恰在於武力不占上風。今天的戰爭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強大的武力,但其結果只是鑄成了一把打不開的死鎖。難道武力能說是占了上風嗎? (2)為什麼武力未占上風?其原因在於它只是被白白浪費掉了。武力使用只是為自己樹了一大幫結為死仇的敵手。在現今的體制下,武力與武力相對抗,並在相互對抗中遭到消滅,從而毫無用處地白白浪費。 (3)為使武力得以占上風,必須組織起來進行調整,將其引向某個共同的目標。 (4)合法政府是將武力組織起來的一個例證。 (5)武力之組織避免了浪費,並取得成效。 (6)把各國武力組織起來,強制推行國際間的法律和和平。 Ⅲ.計劃的一些細節。 二六、記第二次國際關係討論會 (七月十三日追記) 余之往克利弗蘭城,為赴第二次國際關係討論會(conferenceoninternationalrelations)(第一次綺色佳,余曾詳記之,見卷十第五則)。今年到會者約九十餘人。所討論問題,有以下諸題: (一)門羅主義--g.h.blakeslee (二)強迫的軍事教育 (三)海牙平和會之今昔 (四)財政的帝國主義(financialimperialism) --fredericc.howe (五)「維持和平同盟會」(aleaguetoenforcepeace) (六)「中立」--louiss.gannett (七)報紙與戰爭 (八)國際高等法庭 (九)國家主義與世界主義--prof.edwardb.krehliel (十)日本之亞洲政策--t.iyenaga (十一)「門戶開放」政策--胡適、鄭萊 (十二)墨西哥--luisbosero 會中人物頗覺寥寥。到會者代表此邦四十餘大學,然殊無出色之人才。惟哈佛之louiss.gannett超然不群,足稱人才,他日所成未可限量。來賓中比國上議院議員拉方田(senatorhenrilafontaine)誠懇動人,藹然可親,有德之士也。其次則paulu.kellogg,prof.g.h.blakeslee,prof.manlyo.hudson,dr.georgew.nasmyth,dr.johnmez,皆其中人物也。所延演說之來賓以fred.c.howe及luisbosero兩人為最佳,餘皆敷衍耳。人才之難得,隨地皆如此,可嘆可嘆。去年之會有安吉爾先生(normanangell),今年安吉爾已歸英倫,不能赴會,遂令此會減色不少。 此會始於六月廿一日。終於七月一日。餘留綺城至廿五日始到會,七月一日離克利弗蘭。二日過綺城,小住半日。夜以車歸紐約,明晨到。計出門共十九日。 二七、覲莊對余新文學主張之非難 (七月十三日追記) 再過綺色佳時,覲莊亦在,遂談及「造新文學」事。覲莊大攻我「活文學」之說。細析其議論,乃全無真知灼見,似仍是前此少年使氣之梅覲莊耳。 覲莊治文學有一大病:則喜讀文學批評家之言,而未能多讀所批評之文學家原著是也。此如道聽途說,拾人牙慧,終無大成矣。此次與覲莊談,即以直告之,甚望其能改也。 吾以為文學在今日不當為少數文人之私產,而當以能普及最大多數之國人為一大能事。吾又以為文學不當與人事全無關係。凡世界有永久價值之文學,皆嘗有大影響於世道人心者也。(此說宜從其極廣義言之,如《水滸》,如《儒林外史》,如李白、杜甫、白居易,如今之易卜生(ibsen)、蕭伯納(shaw)、梅脫林(maeterlinck),皆吾所謂「有功世道人心」之文學也。若從其狹義言之,則語必稱孔孟,人必學忠臣孝子,此乃高頭講章之流,文學云乎哉?) 覲莊大攻此說,以為utilitarian(功利主義),又以為偷得tolstoi(托爾斯泰)之緒餘;以為此等十九世紀之舊說,久為今人所棄置。 余聞之大笑不已。夫吾之論中國文學,全從中國一方面著想,初不管歐西批評家發何議論。吾言而是也,其為utilitarian,其為tolstoian,又何損其為是。吾言而非也,但當攻其所以非之處,不必問其為utilitarian,抑為tolstoian也。 二八、克鸞女士 (七月十三日) 吾友克鸞女士(mariond.crane)治哲學,新得博士於康乃耳大學,今由大學授為「女學生保姆」(adviserforwomen)。此職乃今年新設者,其位與大學教授(professor)同列,女士為第一人充此職。 康乃耳為此邦男女同學最早之校。然校中男女實不平等。女學生除以成績優美得榮譽外,其他一切政權皆非所與聞。校中之日報至不登載女宿舍及其他關於女子之新聞。近來始稍稍趨於平權。今大學董事中有一婦人與焉,教員中亦有女子數人(皆在農院)。今以少年女子作女生保姆,俾可周知少年女生之志願及其苦樂利病,亦張女權之一大進步也。 克鸞女士家似甚貧。其人好學,多讀書,具血性,能思想。為人灑落不羈,待人誠摯,人亦不敢不以誠待之。見事敢為,有所不合,未嘗不質直明言,斤斤爭之,至面紅口吃不已也。 二九、羅素被逐出康橋大學 (七月十四日) 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russell)參加「反對強迫兵役會」(no-conscriptionfellowship),作文演說,鼓吹良心上的自由。法庭判決他有違反「祖國防衛法」之罪,罰金。康橋大學前日革去他的名字及數學原理教職。 「嗚呼!愛國,天下幾許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元任來書論此事云: 「whatinsanitycannotwarleadto!thedaysofbrunoarealwayswithuswithouteternalvigilance.passedinoneform,theycomeinanother.」 〔中譯〕「有哪種瘋狂不能由戰爭產生!人們未曾想到布魯諾的時代並未離我們遠去。一種罪行消逝,另一種罪行又來了。」 三〇、移居 (七月十六日) 予旅行歸,即遷入新居。新居在92havenave,本韋女士舊寓。女士夏間歸綺色佳,依其家人,故余得賃其寓,為消夏計。其地去市已遠,去大學亦近,僻靜殊甚。友朋知者甚寡,即知亦以遠故不常來,故余頗得暇可以讀書。 同居者為雲南盧錫榮君(晉侯)。 居室所處地甚高,可望見赫貞河,風景絕可愛。 人問我日對如許好風景,何以不作詩。此亦有說:太忙,一也;景致太好,非劣筆所敢下手,二也;年來頗不喜作全然寫景的詩,正以其但事描寫,三也。 〔附記〕末一段話,今已不然。六年三月記。 三一、國事有希望 (七月十七日) 人問今日國事大勢如何。答曰,很有希望。因此次革命的中堅人物,不在激烈派,而在穩健派,即從前的守舊派。這情形大似美國建國初年的情形。美國大革命,本是激烈的民黨鬧起來的。後來革命雖成功,政府可鬧得太不成樣子。那時的美國,比今日的中國正不相上下,怕還更壞呢。後來國中一般穩健的政客,如漢彌兒登、華盛頓之類,起了一次無血的革命,推翻了臨時約法(thearticlesofconfederation),重造新憲法,重組新政府,遂成今日的憲法。從前的激烈派如節非生之徒,那時都變成少數的在野黨(即所謂反對黨--opposition),待到十幾年後才掌國權。 我國今日的現狀,頑固官僚派和極端激烈派兩派同時失敗,所靠者全在穩健派的人物。這班人的守舊思想都為那兩派的極端主義所掃除,遂由守舊變為穩健的進取。況且極端兩派人的名譽(新如黃興,舊如袁世凱)皆已失社會之信用,獨有這班穩健的人物如梁啓超、張謇之流名譽尚好,人心所歸。有此中堅,將來勢力擴充,大可有為。 將來的希望,要有一個開明強硬的在野黨做這穩健黨的監督,要使今日的穩健不致變成明日的頑固,--如此,然後可望有一個統一共和的中國。 三二、政治要有計劃 (七月廿日) 人問今日何者為第一要務。答曰,今日第一要務,在於打定主意,定下根本政策(如前此內閣之「建國大計」);既定之後,以二十年或五十年為期,總要百折不回有進無退的辦去,才有救國的希望。 吾國幾十年來的政府,全無主意,全無方針,全無政策,大似船在海洋中,無有羅盤,不知方向,但能隨風漂泊。這種漂泊(drift),最是大患。一人犯之,終身無成;一國犯之,終歸滅亡。因為漂泊乃是光陰的最大仇敵。無有方針,不知應作何事,又不知從何下手,又不知如何做法,於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成不可救。陸放翁詩曰: 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日,譬如東周亡,豈復須大疾! 正為漂泊耳。 欲免漂泊,須走方針。吾嘗以英文語人云: abaddecisionisbetterthannodecisionatall. 此話不知可有人說過。譯言:「打個壞主意,勝於沒主意」。 今日西方人常提「功效主義」(efficiency)。其實功效主義之第一著手處便是「籌劃打算」。不早日籌劃打算,不早定方針,哪有功效可言? 中國應定什麼方針,我亦不配高談。總之,須要先行通盤打算,照著國外大勢,國內情形,定下立國大計,期於若干年內造多少鐵路,立多少學堂,辦幾個大學,練多少兵,造多少兵船(依吾的意思,海軍盡可全行不辦;因辦海軍已成無望之政策,不如把全力辦陸軍,如法國近年政策,即是此意),造幾所軍需製造廠;幣制如何改良,租稅如何改良,人口稅則如何協商改良;外交政策應聯何國,應防何國,如何聯之,如何防之;法律改良應注重何點,如何可以收回治外法權,如何可以收回租借地:……凡此種種,皆須有一定方針然後可以下手。若至今尚照從前的漂泊政策,則中國之亡,「豈復須大疾」嗎? 三三、太炎論「之」字 (七月廿一日) 我從前說「之」字古音讀「的」,「者」字古音讀「都」;後讀章太炎《新方言》略如此說法。太炎之說如下: 《爾雅》「之,閒也。」之訓「此」者,與「時」同字(時從之聲)。「之」「其」同部,古亦通用。《周書》「孟侯,朕其弟。」「其」即「之」也。……《小雅·蓼莪》「欲報之德。」箋雲,「『之』猶『是』也」……今凡言「之」者,音變如丁茲切,俗或作「的」,之、宵音轉也(作「底」者,亦雙聲相轉)。然江南、運河而東,以至浙江、廣東,凡有所隸屬者,不言「的」而言「革」(或作格),則非「之」字之音變,乃「其」字之音變矣。馬建忠《文通》徒知推遠言「其」,引近言「之」,乃謂「之」「其」不可互用。寧獨不通古訓,亦不通今義也。 太炎以為「之」與「時」同字,今檢「時」字下云: 《爾雅》「時,宴,是也。」《廣雅》「是,此也。」淮西蘄州謂「此」曰「時個」,音如「特」。淮南、揚州指物示人則呼曰「時」,音如「待」。江南、松江、太倉謂「此」曰「是個」,音如「遞」,或曰「寔個」,音如「敵」。古無舌上音,齒音亦多作舌頭。「時」讀如「待」,「是」讀如「提」,「寔」讀如「敵」,今僅存矣。 又「只」字下云: 今人言「底」言「的」,凡有三義:在語中者,「的」即「之」字。在語末者,若有所指,如雲「冷的熱的」,「的」即「者」字(「者」音同「都」,與「的」雙聲)。若為詞之必然,如雲「我一定要去的」「的」即「只」字(「的」字今在二十三錫,凡宵部字多轉入此,為支部之入聲。「只」在支部,故與「的」相為假借)。作「底」者亦與「只」近(支脂合音)。然「咫」亦可借為「者」字。《賈子連語》「牆薄咫亟壞,繪薄咫亟裂,器薄咫亟毀,酒薄咫亟酸。」「薄咫」,即今語「薄的」也。 又卷二「周」字下云: ……又同父母者為周親,今音轉如「的」。(「的」本在宵、餚、豪部,「周」在幽部,通轉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