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四年(1915)十一月廿五日至五年(1916)四月十七日
(在哥倫比亞大學)
一、許肇南來書
(十一月廿五日)
許肇南自南京(十月廿三日)來書:
目下帝制運動極形活動。中華民國早變官國,其必有皇帝,宜也。時局危險,當局亦豈不知之?然愛國之心不敵其做皇帝與封侯拜相之癮,故演成現時怪狀。自我觀之,招牌換後,一二在朝賢者必皆退隱。剝極之時,內亂且生。然能復興否,殊未可必,以有日本乘我之危也。又值均勢打破之時,國命如何,正不忍言。在理,以吾國現在人心社會,若不亡國,亦非天理。吾人一息尚存,亦努力造因而已。欲揚眉吐氣,為強國之民,吾輩曾元庶得享此幸福。某為此言,非持悲觀主義。某以為現在中國較前實有進步。特造孽太久,揆諸因果相尋之理,不易解脫耳。曾文正有言:「不問收穫,且問耕耘。」某至今猶服膺此語。亦甚冀海外故人之「努力崇明德,隨時愛景光」也。
二、楊杏佛《遣興》詩
(十一月廿五日)
《季報》第二年一號有杏佛《遣興》詩:
黃葉舞秋風,白雲自西去。落葉歸深澗,雲倦之何處?
(適以為末二句如改「落葉下深澗,雲倦歸何處?」當更佳。)
余極喜之,以為杏佛年來所作詩,當以此二十字為最佳。
三、《晚郵報》論「將來之世界」
(十一月廿五日)
十一月十日,紐約《晚郵報》有社論一篇,題曰《將來之世界》。其大意以為世界者,乃世界人之世界,不當由歐美兩洲人獨私有之。亞洲諸國為世界
一部分,不宜歧視之。其最要之語為下錄兩節:
thestateofmindagainstwhichthenewspiritamongthepeoplesinasiaprotestsistheonewhichseestheworldasmadeupoftwocontinentsonly,andwhichregardsaworld-settlementasanysettlementthatregulatesmattersinthesetwocontinents,withaminimumofcuttingandtrimminghereandthereinafricaandasiatomakethewesternadjustmentassmoothasmaybe.「weshallnotfalterorpause,」saidmr.asquithyesterday,「untilwehavesecuredforthesmallerstatesofeuropetheircharterofindependence,andforeuropeitselffinalemancipationfromareignofforce.」butradicalopinioninindiafailstounderstandwhyawarfoughtinasiaaswellasineurope,andoneinwhichthepeopleofindiaaretakingpart,shouldleaveasiaoutofaccountinthesettlement.thereareindianaspirationsaswellasserbandpolishaspirations.asiaispartoftheworld.unquestionably,thewarwillbringaboutawiderrecognitionofthetrueareaoftheglobe,ifonlythroughthefactthatithasbroughttogetheronthebattlefieldamoreextraordinaryminglingofracesthantheromanarmieseverwitnessed-fromamerica,fromafrica,fromaustralia,andfromasia,aswellasfromeurope.
itisstilltruethatwhenwespeakoftheworld-warandoftheworldasitwilllookafterthewar,wethinkalmostexclusivelyofthenationsofthewest.whatwillhappentosevenmillionbelgians,whatwillhappentolessthanfivemillionserbs,isamoreentrancingquestionthanwhatthewarwilldoformorethanthreehundredmillionpeopleinindiaornearlythreehundredandfiftymillionin
china.whereindiaandchinaaretakenintoaccount,theystillfigureasmereappendagestowesterninterests.willteutonoralliedinfluenceinchinabeparamountafterthewar?howseriouslyarethegermanthreatsagainstbritishruleinindiatobetaken;inotherwords,willindiabelongtogreatbritainorwillitpassundergermanicinfluences?weadmitthatasiaticproblemshavebeenbroughtintoclosertouchwithwesternproblems,butwhenwespeakofthegreatsettlementafterthewar,thesettlementofasiahardlyentersintothereckoningexceptasitmayenterasanincidentalfaciorintherearrangementofaffairsineurope.
〔中譯〕亞洲人持有一種精神,即反對這樣一種心態:總以為世界只由兩塊大陸組成,總把世界之事務當作兩個大陸之事務來處理;在處理非洲、亞洲之事務方面,只需作些最低限度之砍削、修補,使之儘可能適應西方之調整運作。阿斯奎斯先生說:「直到歐洲之小國家皆獲得獨立憲章,直到歐洲最終從強權統治下解放出來,我們才肯罷休,才肯撒手不管。」可是,印度之激進主義者卻不明白,為什麼在處理戰爭事務時,不論是亞洲之戰爭,還是歐洲之戰爭,甚至於是印度人也參與其中之戰爭,均把亞洲排除在外。塞爾維亞人有塞爾維亞人之志氣;波蘭人有波蘭人之抱負;同樣,印度人也有印度人之渴望。亞洲是世界之一分子。毫無疑問,這場世界戰爭將在全球範圍內引起廣泛之重視,我們只要看看下列事實即可明白:許多民族被捲入這場戰爭,在戰場上兵戎相見,其數量之多,種類之雜遠遠超過古羅馬軍隊所曾經歷過的--這些民族有來自美洲的,來自非洲的,來自澳洲的,來自亞洲的,還有自然是來自歐洲的。
當我們說到世界大戰以及戰爭所波及到之世界時,我們也同樣會將西方各國排除在外。七百萬比利時人之命運,近五百萬塞爾維亞人之命運,比起三億多印度人或將近三億五千萬中國人之戰爭遭遇,將是一個更加令人出神之問題。凡涉及印度和中國事務,他們仍然只是作為西方利益之附加物來考慮。戰後,條頓人或協約國在中國之影響還很重要嗎?德國反對英國統治印度之態度強烈嗎?換言之,印度將屬於大不列顛統轄呢?抑或還是在德國勢力之庇護下生存呢?儘管我們承認,亞洲問題已與西方問題日益密切,休戚相關,但是,當我們言及戰後事務之處理時,很難把亞洲事務納入統盤考慮之中;除非在對歐洲事務作重新安排時,我們才將亞洲事務作為其附帶之因素,而加以一併考慮。
余與吾友鄭萊及韋女士皆久持此意。今見此邦一最有勢之日報創為此論,吾輩之表同意可知也。余連日極忙,然不忍終默,乃於百忙中作一書寄《晚郵報》(書載十一月廿三日報),引申其意。此等孤掌之鳴,明知其無益,而不忍不為也。
四、西人對句讀之重視
(五年一月四日)
punctiliouspunctuation
talkingofthesupremeimportanceofthecomma,acorrespondentstatesthatthomascampbelloncewalkedsixmilestoaprintingofficetohaveacommainoneofhispoemschangedintoasemicolon.thereisaremarkableresemblaneebetweenthisandthestoryofsirwilliamhamilton,astronomerroyalofireland,makingalengthyexpeditiontodublintohaveasemi-colonsubstitutedforacolon.
--londoneveningstandard
〔中譯〕謹小慎微之句讀
言及逗號之重要性,有一位記者報道:托馬斯·坎貝爾曾經步行六英里,去一家印刷所,為的是要將他一篇詩作中之一逗號改成分號。另有一件事與此極其類似。愛爾蘭皇家天文學家維廉·哈密頓爵士也曾長途跋涉,去都柏林,為的是要將一分號改為冒號。
--《倫敦標準晚報》
此二則甚有趣。人之視句讀如是其重也!此與「吟成一個字,捻斷幾根髭」,同一精神,同一作用。
五、鄭萊論領袖
(一月四日)
therearethosewhoaredestinedtobecomeleadersofmen.theythinkhardandworkhard:thatisthesecretofleadership.
-loychang
〔中譯〕有些人命中注定要成領袖。他們勤于思考,努力工作:此乃領導之秘訣所在。
--鄭萊
六、國事壞在姑息苟安
(一月四日)
吾嘗以為今日國事壞敗,不可收拾,決非剜肉補瘡所能收效。要須打定主意,從根本下手,努力造因,庶猶有死灰復燃之一日。若事事為目前小節細故所牽制,事事但就目前設想,事事作敷衍了事得過且過之計,則大事終無一成耳。
吾國古諺曰:「死馬作活馬醫。」言明知其無望,而不忍決絕之,故盡心力而為之是也。吾欲易之曰,「活馬作死馬醫。」活馬雖有一息之尚存,不如斬釘截鐵,認作已死,然後敢拔本清源,然後忍斬草除根。若以其尚活也,而不忍痛治之,而不敢痛治之,則姑息苟安,終於必死而已矣。
七、錄舊作詩兩首
(一月四日)
偶檢舊稿,得二詩,一未完,一已完,均錄之。
生日
(本擬作數詩,此為第一章)
寒流凍不嘶,積雪已及膝。遊子謝人事,閉戶作生日。
我生廿三年,百年四去一。去日不可追,後來未容逸。
頗慕遽伯玉,內省知前失。執筆論功過,不獨以自述。
(此廿三歲生日詩)
秋
出門天地闊,悠然喜秋至。疏林發清響,眾葉作雨墜。
山蹊罕人跡,積葉不見地。楓榆但余技,槎枒具高致。
大橡百年老,敗葉剩三四。諸松傲秋霜,未始有衰意。
舉世隨風靡,獨汝益蒼翠。(未完)
八、梅、任、楊、胡合影
(一月五日)
將去綺色佳時,杏佛以其攝影器為造此圖。昨承其以一份見寄,為附此而記之。
九、《秋聲》有序
(一月九日)
上所錄一詩未完,今續成之而為之序曰:
老子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此三寶也,吾於秋日疏林中盡見之。落葉,慈也。天寒水枯,根之所供,不能足萬葉之所求,故落葉。落葉所以存樹本也,故曰慈也。儉之德,吾於松柏見之。松柏所需水供至微,故能生山石間水土澆確之所,秋冬水絕,亦不虞匱乏,以其所取廉也。松柏不與群卉爭妍,不與他木爭水土肥壤,而其處天行亦最優最適,不獨以其儉,亦以其能不為天下先也。故曰,吾於秋林得老子三寶焉。乃詠歌之,不亦宜乎?
出門天地闊,悠然喜秋至。疏林發清響,眾葉作雨墜。
山蹊罕人跡,積葉不見地。楓榆但余枝,槎枒具高致。
大橡百年老,敗葉剩三四。諸松傲秋霜,未始有衰態。
舉世隨風靡,何汝獨蒼翠?
虬枝若有語,請代陳其意:「天寒地脈枯,萬木絕飲飼。
布根及一畝,所得大微細。本干保已難,枝葉在當棄。
脫葉以存本,休哉此高誼!吾曹松與柏,頗以儉自勵。
取諸天者廉,天亦不吾廢。故能老岩石,亦頗耐寒歲。
全軀復全葉,不為秋憔悴。」拱手謝松籟,「與君勉斯志」。
一〇、adler〔阿德勒〕先生語錄
(一月十一日)
spiritualrelationisthecriss-crossrelationbetweenpersons.it’slove.itisspendingone’sselfonanotherandreceivinginreturnthespiritualizingandupliftingeffectsofso-doing.(精神上的關係是人與人之間的參互交錯的關係。就是愛。就是把自己消費在一個別人的身上,而在如此做時,自己也得著鼓舞向上的影響作酬報。)
moraloblizationisnottheexternallyimposedcommand;itisthenecessitytoactsoastobringoutthebestintheotherperson.(thebelovedone,forexample)(道德的責任並不是那外來的命令;只是必須要怎樣做才可以引出別人--例如所愛之人--的最好部分。)
youcanonlykeepyourselfaliveanduplightbytakinganinterestinsomeotheroralter.(只有對於別人發生興趣才可使自己常是活潑潑地,常是堂堂地。)
liveinvitallyaffectingothers!(讓你的生活對別人產生深遠的影響!)
soinfluenceothersastomakethemceasetothinkcheaplyofthemselves.(要這樣影響別人:要使他們不再菲薄自己。)
一一、論「造新因」
(一月十一日)
(看下文《再論造因》)
itistruethatihavemuchsympathywiththerebels.butidonotfavorthepresentrevolution.ihavecometoholdthatthereisnoshort-cuttopoliticaldecencyandefficiency.notthat,ashasbeensuggested,amonarchyisanecessarystageofdevelopment.butthatgoodgovernmentcannotbesecuredwithoutcertainnecessaryprerequisites.thosewhoholdthatchinaneedsamonarchyforinternalconsolidationandstrengtharejustasfoolishasthosewhoholdthatarepublicanformofgovernmentwillworkmiracles.neitheramonarchynorarepublicwillsavechinawithoutwhaticallthe「necessaryprerequisities」.itisourbusinesstoprovideforthesenecessaryprerequisites,-to「createnewcauses」(造因).
iamreadytogoevenfartherthanmymonarchistfriends.iwouldnotevenletaforeignconquestdivertmydeterminationto「createnewcauses」.nottosaythepettychafigesofthepresent!
「whereicondemnmymonarchistfriendsiswhentheyidentifythepresentreactionarygovernmentwiththecountrytheyloveandwiththe「honestandefficientgovernment」whichwealldesire.
jan.11.toc.w.
〔中譯〕說實話,吾對造反者甚感同情。可是,吾不贊成現今之革命。吾一貫堅持,通向開明而有效之政治,無捷徑可走。有些人主張,君主制是政治發展之一必經階段,吾對此亦不贊成。吾以為,倘若缺乏某些確定的、必要的先決條件,那就無法保證獲得一個好政府。有人認為,為達到國內統一與強大,中國需要君主制;又有人認為,中國只有實施共和政體,才能創造奇蹟。吾以為,上述兩種主張皆是愚蠢之舉。倘若缺乏吾所謂之「必要的先決條件」,那麼,無論是君主制,還是共和制,皆不能救中國。吾輩之職責在於,準備這些必要的先決條件--即「造新因」。
和持君主論之吾友相比,吾準備走得更遠。吾甚至不讓一個外國征服者,來轉移吾「造新因」之注意力。更不用說目前的一點小更動了!
吾要指責持君主論之吾友,他們把現存之反動政府、他們所熱愛之國家和我們皆希望的那個「誠實的、有效率的政府」三者混為一談。
1月11日,致c.w.
一二、讀章太炎《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後
(一月廿四夜)
讀此篇竟,記其重要之處如下:
若夫象形合音之別,優劣所在,未可質言。今者南至馬來,北抵蒙古,文字亦悉以合音成體,彼其文化豈有優於中國哉?合音之字視而可識者,徒識其音,固不能知其義,其去象形差不容以一黍。故俄人識字者,其比例猶視中國為少。日本既識「假名」,亦並粗知漢字。漢字象形,日本人識之不以為奇怪難了,是知國人能遍知文字與否,在強迫教育之有無,不在象形合音之別也。……
然言語文字者所以為別,聲繁則易別而為優,聲簡則難別而為劣。……
縱分「音紐」,自梵土「悉曇」而外,紐之繁富未有過於漢土者也。橫分「音韻」,梵韻復不若漢韻繁矣。……昔自漢末三國之間始有反語。隋之切韻,以紐定聲。舍利、神珙諸子綜合其音,參取梵文字母聲勢諸法分列八音。至今承用者,為字母三十六,而聲勢復在其外,以現有法言切韻也。今之韻部,著於唇音者,慮不能如舊韻之分明,然大較猶得二十。計紐及韻可得五十餘字,其視萬國新語之以二十八字母含孕諸聲者,繁簡相去,至懸遠也。……字母三十六者,本由「華岩」四十二字增損而成。……以此三十六者按等區分,其音且逾數百。韻以四聲為劑,亦有八十餘音。二者併兼,則音母幾將二百。然皆堅完獨立,非如日本五十「假名」,刪之不過二十音也。寧有二十八字之體文遂足以窮其變乎?……
〔適按〕太炎先生此論,可謂無的放矢矣。萬國新語之長處,正在其聲簡易通。且其語不廢尾紐,(紐有首尾之別。如英語sat,s為首紐,t為尾紐,a為韻也。漢字尾紐今皆亡矣,獨鼻音nng二尾紐猶存耳。廣東之入聲尾紐猶多存者。其合口之鼻音m,則平上去三聲皆有之。故其辨「真」「侵」「覃」「寒」若辨黑白也。)故雖二十八字而已足用。如「三」之與「山」,若尾紐全存時,則同一首紐而音猶可辨(如粵音之以三為sam,以山為san是也)。今尾紐既僅存一半開之鼻音,則二字非有異紐為首不能辨矣(京津人辨此二字惟在首紐)。漢語紐音之繁,未必即其長處,特不得不繁耳。
雖然,輔漢文之深密,使易能易知者則有術矣。
(一)欲使速於疏寫,則人人當兼知章草。……文字宜分三品:題署碑版,則用小篆;雕刻冊籍,則用今隸;至於倉卒應急,取備事情,則直作草書可也。
(二)若欲易於察識,則當略知小篆,稍見本原。初識字時,宜教以五百四十部首。……凡兒童初引筆為書,今隸方整,當體則難。小篆詘曲,成書反易。且「日」「月」「山」「水」諸文,宛轉悉如其象,非若隸書之局就準繩,與形相失。當其知識初開,一見字形,乃如畫成其物,踴躍歡喜,等於熙游,其引導則易矣。
〔適按〕此說與吾前作《文字教授法改良論》中所持說不期而合。
象形之與合音,前者易知其義,難知其音;後者易知其音,難知其義。……故象形與合音者,得失為相庚。特隸書省變之文,部首己多淆亂,故五百四十小篆為初教識字之門矣。
〔適按〕此說尤與吾所持論若合符節。吾所為文(英文,在中城學生年會所讀)原文曰:
everyword,beitchineseoreuropean,hastwoelements:itssoundanditsmeaning.analphabeticallanguage,liketheenglish,givesyouthesoundorpronunciationoftheword.butyoumustgetthemeaningbysheermemorywork....butwhenyoulookatthechinesecharactersintheiroriginalforms,youimmediatelyperceivetheirpictoriallikenesses.butthereisnothinginthesepicturewhichsuggestthattheyarepronouncedastheyarepronounced....
〔中譯〕每一字,不論其是中文,還是歐洲文字,皆有兩個要素:音與義。合音之文字,如英文,易知其發音或聲音。然而,汝若要知其義,則純靠記憶之功夫……但是中國文字,一見其頗有獨創性之字形,汝便可立即悟出其象形之義。可是,此象形卻不能指示其發音,易知其義,難知其音……
(三)若欲了解定音,反語既著,音自可知。然世人不能以反語得音者,以用為反語之字非有素定。尚不能知反語之定音,何由知反語所切者之定音哉?若專用「見」「溪」以下三十六字,「東」「鍾」以下二百六十字為反語,但得二百四十二字之音,則餘音自可睹矣。然此可為成人長者言之,以教兒童,猶苦繁冗。……
嘗定「紐文」為三十六,「韻文」為二十二,皆取古文篆籀徑省之形以代舊譜。……
〔適按〕太炎先生所擬字母,其筆畫則較舊錶為簡矣,然而有大疵二,小疵二:
(一)韻文惟字是半無紐之韻,其餘皆有首紐。有首紐,則反音之時作箭之紐(反切之上一字為箭,下為標)。與作標之韻之紐相復。此舊譜之病,而太炎先生因之。
(二)韻文二十二字不敷用也。例如,字一母,而以反八韻之字,其必至紛亂可想。此大疵二也。
(一)紐文中用有尾紐之字。有尾紐,則與作標之韻相混,而得音不易。
舊譜之「穿」,今譜之「川」,皆其例也。
(二)譜中之篆文「」「」及今隸「」「」,形似相混。此小疵二也。
頃又見紐文之(乎旱切)與(乎感切),既同用「乎」字作箭,則其為同紐可知。今乃用為二紐,可謂粗心矣。
總之,此譜之韻文全不可用,紐文亦有疵瑕。太炎之長在於辨紐,其短在於辨音太疏也。
一三、再論造因,寄許怡蓀書
(一月廿五夜)
……適近來勸人,不但勿以帝制攖心,即外患亡國亦不足顧慮。倘祖國有不能亡之資,則祖國決不致亡。倘其無之,則吾輩今日之紛紛,亦不能阻其不亡。不如打定主意,從根本下手,為祖國造不能亡之因,庶幾猶有雖亡而終存之一日耳。
……適以為今日造因之道,首在樹人;樹人之道,端賴教育。故適近來別無奢望,但求歸國後能以一張苦口,一支禿筆,從事於社會教育,以為百年樹人之計:如是而已。
……明知樹人乃最迂遠之圖。然近來洞見國事與天下事均非捷徑所能為功。七年之病當求三年之艾。倘以三年之艾為迂遠而不為,則終亦必亡而已矣。……(參看本卷第十一則)
一四、七絕之平仄
(一月廿六日)
凡七言絕句之之句,第三字皆當用平聲。必不得已而用仄,則第五字當用平。例如:
笑問從處來
忽見頭柳色
日暮宮蠟燭
又凡七言絕句,每句之第三字皆以平聲為佳;無論其為或為也。試檢《唐詩三百首》中之七絕五十餘首,共二百餘句,其第三字用仄者不過二十餘句。如:
梨花地不開門(第六字平,故第五字不妨仄也。)
葡萄酒夜光杯
此二十餘句之中,十之八皆之句也。
一五、趙元任
(一月廿六日)
每與人平論留美人物,輒推常州趙君元任為第一。此君與余同為賠款學生之第二次遣送來美者,畢業於康乃耳,今居哈佛,治哲學,物理,算數,皆精。以其餘力旁及語學,音樂,皆有所成就。其人深思好學,心細密而行篤實,和藹可親。以學以行,兩無其儔,他日所成,未可限量也。余以去冬十二月廿七日至康橋(cambridge),居於其室。卅一日,將別,與君深談竟日。居康橋數日,以此日為最樂矣。君現有志於中國語學。語學者(philology),研求語言之通則,群言之關係,及文言之歷史之學也。君之所專治尤在漢語音韻之學。其辨別字音細入微妙。以君具分析的心思,輔以科學的方術,宜其所得大異凡眾也。別時承君以小影相贈,附粘於此而識之。
一六、論教女兒之道
(一月廿七日)
youwondered「whatanorientalmustreallyandhonestlythinkinhisinnermostheart-ofsomeamericanyoungladies」(withregardtotheirunconventionalities)?...
itseemstomethewholematterisaquestionofconsistency.onemustchooseeitherabsolutismor1iberalism,eithertreatingwomanasapuppetorasafreehumanbeing.onemusteitherlockherupinabeautifulchamber,oronemustsetherreallyfree.
now,theamericantreatmentofwomanasiunderstandit,issupposedtobebasedontheprinciplethatwomanisafreeandrationalbeing.canyoutrusther?haveyouconfidenceinherabilitytoactfreelyandrationally,thoughattimesunconventionally,whensheisleftinfreedom?ifyouhavenosuchtrustinher,thenthelogicalandproperthingwillbetolockherupinherownchamberandnevertoallowhertogooutofyoursight.thatisconsistency.butifyouhavesuchconfidenceinher,then1etherbereallyfree.letherdowhatsheherselfconsidersproperandreasonabletodo.that’salsoconsistency.
thereisnomiddlegroundbetweenfreedomandslavery....
andwhyshouldwecareaboutwhat「theotherpeople」thinkofus?arewenotjustasgood(ifnotbetter)judgesofourselvesasthey?andisnotconventionalityafterallaman-madething?isnotanintelligentmanorwomangreaterthanconventionality?thesabbathwasmadeforman,andnotmanforthesabbath!hoeverytrue!...
tomrs.h.s.w.jan.27,1916
〔中譯〕汝曾驚嘆,「不知一位東方人,在其內心深處,對於一些年輕之美國女士,會想些什麼」(關於她們之反習俗)?……
以吾觀之,全部之癥結在於言行一致。要麼選擇絕對主義,要麼選擇自由主義;或是將婦女視為一玩偶,或是將婦女看作一自由人。也可將她鎖於深閨,也可將她完全解放。
目前,據吾理解,美國人對待婦女基於此原則:即認為,婦女乃一自由人,乃一理性人。汝會相信她嗎?當她自由時,偶爾會做出反習俗之舉動,即使如此,汝還會相信她嗎?相信她具有自由地、理智地處理之能力嗎?倘若汝不相信她,那麼,合乎邏輯的、恰當的辦法,便是將其鎖於深閨,不讓其越雷池半步。此即言行一致。然而,倘若汝相信她,那麼,就要讓她獲得真正的自由,讓她做她自以為合適、能勝任之事情。此亦即言行一致。
在自由和奴役之間,沒有空隙,沒有中間道路。……
我們為什麼要在意「別人」對我們之看法呢?如何準確地評價我們自己(如果不是更行的話),我們不是和他人一樣能行嗎?習俗不也是人造之物嗎?難道習俗要比一個理智之男人或女人更偉大嗎?安息日是為人而設,不是人為安息日而設!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呀!
致h.s.w.太太
1916年1月27日
一七、美國銀幣上之刻文
(一月廿七日)
(此段是前函中之一段)
irememberthefirsttimeisawtheamericandollarandwasgreatlytouchedbythesimpleinscriptiononit:「ingodwetrust.」itrecalledtomymindalltheprecautionarymethodsoftestingandguardingagainstcounterfeitmoneyinmyowncountry,-andiwasashamed.
butafter6years』timeihavecometofindfaultwiththisinscriptionwhichthensogreatlyincitedmyadmiration.abetterinscription,ithink,wouldbe:「inmanwetrust.」
jan,27,1916
〔中譯〕余曾記得,余第一次見到美元時,就被它上面之一句銘文深深感動:「吾人之信仰在於上帝。」它使余想起,所有吾國鑑別和防範偽幣之預防舉措。--此時,余不禁汗顏。
然而,六年之後,余終於從這句銘文中找出疵點,儘管此銘文在當時曾激起吾無限的欽佩之情。余斗膽以為,更好之銘文恐怕是:「吾人之信仰在於人。」
1916年1月27日
一八、和叔永題梅、任、楊、胡合影詩
(一月廿九日)
叔永近寄詩題梅、任、楊、胡合影(影見本卷第二二六頁),其詩曰:
適之淹博杏佛逸,中有老梅挺奇姿。
我似長庚隨日月,告人光曙欲來時。
余昨夜亦成一詩和之。
一
種花喜種梅,初不以其傲,欲其蘊積久,晚發絕眾妙。
二
種樹喜長楊,非關瘦可憐。喜其奇勁枝,一一上指天。
三
亦愛吾友任!古道照顏色。書來善自擬,「長庚隨日月」。
人或嫌其謙,我獨謂其直。若曰「為晨雞,一鳴天下白」。
四
我無三子長,亦未敢自菲。行文頗大膽,苦思欲到底。
十字以自嘲,倘可示知己。
近來作詩頗同說話,自謂為進境,而張先生甚不喜之,以為「不像詩」。適雖不謂然,而未能有以折服其心,奈何?(寄叔永)
一九、讀音統一會公制字母
(一月卅一日)
〔原注〕作母用,取其雙聲。作韻用,取其疊韻。(用古雙聲疊韻)
母音二十四
古外切,今讀若「格」,發聲務短促下同。
五忽切,今讀若「我」。
苦泫切,古「畎」字,今讀若「欺」。
都勞切,今讀若「德」。
奴亥切,古「乃」字,今讀若「納」。
普木切,小擊也,今讀若「潑」。
府良切,今讀若「弗」。
苦誥切,今讀若「克」。
居尤切,延蔓也,今讀若「基」。
疑檢切,讀「醃」上聲,今讀若「膩」。
他骨切,同「突」,今讀「脫」。
同「包」,今讀若「撥」。
莫狄切,今讀若「墨」。
同「萬」,今讀若「物」。
古「節」字,今讀若「子」。
古「」字,今讀「私」。
丑亦切,今讀若「痴」。
呼旰切,今讀若「黑」。
同「力」,今讀若「勒」。
親吉切,今讀若「此」。
真而切,今讀若「之」。
式之切,今讀若「屍」。
古「下」字,今讀「希」。
今讀若「入」。
介音三
於悉切,今讀若「衣」。
疑古切,古「五」字,今讀若「烏」。
丘魚切,飯器也,今讀若「迂」。
韻十二
於加切,今讀若「阿」。
余支切,流也,今讀若「危」。
於救切,今讀若「嘔」。
古文「隱」字,今讀若「恩」。
「阿」本字,今讀若「痾」。
古「亥」字,今讀若「愛」。
羊者切,語已辭,今讀「也」。
於堯切,小也,今讀若「豪」。
乎感切,嘾也,今讀若「安」。
古「肱」字,今讀若「哼」。烏光切,跛曲徑也,今讀若「昂」。
而鄰切,今讀若「兒」。
二〇、論革命
(一月卅一日)
idonotcondemnrevolutions,becauseibelievethattheyarenecessarystagesintheprocessofevolution.butidonotfavorprematurerevolutions,becausetheyareusuallywastefulandthereforeunfruitful.「whenthefruitisripe,itwillfall」,saysachineseproverb.prematurepluckingonlyinjuresthefruit.itisforthisreasonthatidonotentertainmuchhopefortherevolutionsnowgoingoninchina,althoughihavedeepsympathyfortherevolutionists.
personallyiprefertobuildfromthebottomup.ihavecometobelievethatthereisnoshort-cuttopoliticaldecencyandefficiency.themonarchistshavenodesireforpoliticaldecencyandefficiency.therevolutionistsdesirethem,buttheywanttoattainthembyashort-cut-byarevolution.mypersonalattitudeis:「comewhatmay,letuseducatethepeople.letuslayafoundationforourfuturegenerationstobuildupon.」
thisisnecessarilyaveryslowprocess,andmankindisimpatient!but,sofarasicansee,thisslowprocessistheonlyprocess:「itisrequisitetorevolutionsaswellastoevolutions.」
toprofessorh.s.williamsjan.31
〔中譯〕吾並非指責革命,因為,吾相信,這也是人類進化之一必經階段。可是,吾不贊成早熟之革命,因為,它通常是徒勞的,因而是一事無成的。中國有句古話,叫做「瓜熟蒂落」。果子還未成熟,即去採摘,只會弄壞果子。基於此理由,吾對當前正在進行的中國之革命,不抱太多的希望。誠然,吾對這些革命者則深表同情。
作為個人來說,吾倒寧願從基礎建設起。吾一貫相信,通向開明而有效之政治,無捷徑可走。持君主論者並不期望開明而有效之政治。革命論者倒是非常渴望,但是,他們卻想走捷徑--即通過革命。吾個人之態度則是:「不管怎樣,總以教育民眾為主。讓我們為下一代,打一個紮實之基礎。」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之過程,十分必需之過程,可是,人卻是最沒耐心的!以愚所見,這個緩慢之過程是唯一必需的:「它既是革命之必需,又是人類進化之必需。」
致h.s.維廉斯教授
1月31日
二一、《水調歌頭》壽曹懷之母
(二月二日)
二哥書來為曹懷之母七十壽辰征詩,不得已,為作一詞如下:
水調歌頭
頗憶昔人語,「七十古來稀」。古今中壽何限?此語是而非。七十年來辛苦,今日盈庭蘭玉,此福世真希。鄉國稱閨範,萬里挹芳徽。
春風暖,祧花艷,鱖魚肥,壺觴兒女稱壽,簫鼓舞萊衣。遙祝期頤壽考,忽念小人有母,歸計十年違。繞屋百回走,遊子未忘歸。
二二、與梅覲莊論文學改良
(二月三日)
與覲莊書,論前所論「詩界革命何自始,要須作詩如作文」之意。略謂今日文學大病,在於徒有形式而無精神,徒有文而無質,徒有鏗鏘之韻貌似之辭而已。今欲救此文勝之弊,宜從三事入手:第一,須言之有物;第二,須講文法;第三,當用「文之文字」(覲莊書來用此語,謂prosediction也)。時不可避之。三者皆以質救文勝之敝也。
二三、「文之文字」與「詩之文字」
(二月三日)
覲莊嘗以書來,論「文之文字」與「詩之文字」截然為兩途。「若僅移『文之文字』於詩即謂之革命,則不可,以其太易也」。此未達吾詩界革命之意也。吾所持論固不徒以「文之文字」入詩而已。然不避文之文字,自是吾論詩之一法。即如吾贈叔永詩:「國事今成遍體瘡,治頭治腳俱所急」,此中字字皆覲莊所謂「文之文字」也,然豈可謂非好詩耶?古詩如白香山之《道州民》,李義山之《韓碑》,杜少陵之《自京赴奉先詠懷》《北征》及《新安吏》諸詩,黃山谷之《題蓮華寺》,何一非用「文之文字」?又何一非用「詩之文字」耶?
二四、論譯書寄陳獨秀
(二月三日)
……今日欲為祖國造新文學,宜從輸入歐西名著入手,使國中人士有所取法,有所觀摩,然後乃有自己創造之新文學可言也。……
譯事正未易言。倘不經意為之,將令奇文瑰寶化為糞壤,豈徒唐突西施而已乎?與其譯而失真,不如不譯。此適所以自律,而亦頗欲以律人者也。……
譯書須擇其與國人心理接近者先譯之,未容躐等也。貴報(《青年雜誌》)所載王爾德之《意中人》(oscarwilde’stheidealhusband)雖佳,然似非吾國今日士夫所能領會也。以適觀之,即譯此書者尚未能領會是書佳處,況其他乎?而遽譯之,豈非冤枉王爾德耶?……
二五、叔永答餘論改良文學書
(二月十日)
……要之,無論詩文,皆當有質。有文無質,則成吾國近世委靡腐朽之文學,吾人正當廓而清之。然使以文學革命自命者,乃言之無文,欲其行遠,得乎?近來頗思吾國文學不振,其最大原因乃在文人無學。救之之法,當從績學入手,徒於文字形式上討論,無當也。……
二六、杏佛題胡、梅、任、楊合影
(二月十四日)
良會難再得,光畫永其跡。科學役化工,神韻傳黑白。
適之開口笑,春風吹萬碧,似曰九洲寬,會當舒六翮。
覲莊學莊重,莞爾神自奕,糠秕視名流,頗富匡時策。
其旁魯靈光,亦古亦蘊藉,欲笑故掩齒,老氣壓松柏。
諸君皆時彥,終為蒼生益。小子質魯鈍,於道一無獲。
作詩但言志,為文聊塞責。必欲道所似,願得此頑石。
既為生公友,歲久當瑩澤。
杏佛此詩大可壓倒叔永及適兩作。
二七、《詩經》言字解
(二月廿四日)
嘗謂余自去國以來,韻文頗有進境,而散文則有退無進。偶檢舊稿,得辛亥所作《〈詩經〉言字解》讀之,自視決非今日所能為也。去國以後之文,獨此篇可存,故以附於此而記之,以識吾衰退,用自警焉。
《詩》中言字凡百餘見。其作本義者,如「載笑載言」,「人之多言」,「無信人之言」之類,固可不論。此外如「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言采之」,「陟彼南山,言采其蕨」之類,毛傳鄭箋皆雲「言,我也。」宋儒集傳則皆略而不言。今按以言作我,他無所聞,惟《爾雅·釋詁》文「邛,吾,台,予,朕,身,甫,余,言,我也。」唐人疏《詩》,惟雲「言我《釋詁》文」。而郭景純注《爾雅》,亦只稱「言我見詩」。以傳箋證《爾雅》,以《爾雅》證傳箋,其間是非得失,殊未易言。然《爾雅》非可據之書也。其書殆出於漢儒之手,如《方言》《急就》之流。蓋說經之家,幕集博士解詁,取便檢點,後人綴輯舊文,遞相增益,遂附會古《爾雅》,謂出於周孔,成於子夏耳。今觀《爾雅》一書,其釋經者,居其泰半,其說或合於毛,或合於鄭,或合於何休、孔安國。似《爾雅》實成於說經之家,而非說經之家引據《爾雅》也。鄙意以為《爾雅》既不足據,則研經者宜從經入手,以經解經,參考互證,可得其大旨。此西儒歸納論理之法也。今尋繹《詩》三百篇中言字,可得三說,如左:
(一)言字是一種挈合詞(嚴譯),又名連字(馬建忠所定名),其用與「而」字相似。按《詩》中言字,大抵皆位於二動詞之間,如「受言藏之」,受與藏皆動詞也。「陟彼南山,言采其蕨」,陟與采皆動詞也。「還車言邁」,還與邁皆動詞也。「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得與樹皆動詞也。「驅馬悠悠言至於漕」,驅至皆動詞也。「靜言思之」,靜,安也,與思皆動詞也。「願言思伯」,願,鄧(鄭)箋,念也,則亦動詞也。據以上諸例,則言字是一種挈合之詞,其用與而字相同,蓋皆用以過遞先後兩動詞者也。例如《論語》「詠而歸」,《莊子》「怒而飛」,皆位二動詞之間,與上引諸言字無異。今試以而字代言字,則「受而藏之」「駕而出遊」「陟彼南山而采其蕨」「焉得諼草而樹之背」,皆文從字順,易如破竹矣。
若以言作我解,則何不雲「言受藏之」,而必雲「受言藏之」乎?何不雲「言陟南山」「言駕出遊」,而必以言字倒置於動詞之下乎?漢文通例,凡動詞皆位於主名之後,如「王命南仲」「胡然我念之」,王與我皆主名,皆位於動詞之前,是也。若以我字位於動詞之下,則是受事之名,而非主名矣。如「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此諸我字,皆位於動詞之後者也。若移而置之於動詞之前,則其意大異,失其本義矣。今試再舉《彤弓》證之。「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賓,中心貺之。」我有嘉賓之我,是主名,故在有字之前。若言字亦作我解,則亦當位於受字之前矣。且此二我字,同是主名,作詩者又何必用一言一我,故為區別哉?據此可知言與我,一為代名詞,一為挈合詞,本截然二物,不能強同也。
(二)言字又作乃字解。乃字與而字,似同而實異。乃字是一種狀字,(《馬氏文通》),用以狀動作之時。如「乃寢乃興,乃占我夢」,又如「乃生男字」,此等乃字,其用與然後二字同意。《詩》中如「言告師氏,言告言歸」,皆乃字也。猶言乃告師氏,乃告而歸耳。又如「婚姻之故,言就爾居」「言旋言歸,復我邦族」,言字皆作乃字解。又如「薄言采之」「薄言往訴」「薄言還歸」「薄言追之」等句,尤為明顯。凡薄言之薄,皆作甫字解。鄭箋,甫也,始也,是矣。今以乃代言字,則乃始采之,乃甫往訴,乃甫還歸,乃始追之,豈不甚明乎?又如《秦風》「言念君子」,謂詩人見兵車之盛,乃思念君子。若作我解,則下文又有「胡然我念之」,又作我矣。可見二字本不同義也。且以言作乃,層次井然。如作我,則興味索然矣。又如《氓》之詩,「言既遂矣」,謂乃既遂意矣,意本甚明。鄭氏強以言作我,乃以遂作久,強為牽合,殊可笑也。
(三)言字有時亦作代名之「之」字。凡之字作代名時,皆為受事(《馬氏文通》)。如「經之營之,庶民攻之」是也。言字作之解,如《易》之《師卦》雲,「田有禽,利執言,無咎。」利執言,利執之也。《詩》中殊不多見。如《終風篇》,「寤言不寐,願言則嚏」。鄭箋皆作我解,非也。上言字宜作而字解,下言字則作之字解,猶言寤而不寐,思之則嚏也。又如《巷伯篇》,「捷捷幡幡,謀欲譖言」。上文有「謀欲譖人」之句,以是推之,則此言字亦作之字解,用以代人字也。
以上三說,除第三說尚未能自信,其他二說,則自信為不易之論也。抑吾又不能已於言者,三百篇中,如式字,孔字,斯字,載字,其用法皆與尋常迥異。暇日當一探討,為作新箋今詁。此為以新文法讀吾國舊籍之起點。區區之私,以為吾國文典之不講久矣,然吾國佳文,實無不循守一種無形之法者。馬眉叔以畢生精力著《文通》,引據經史,極博而精,以證中國未嘗無文法。而馬氏早逝,其書雖行世,而讀之者絕鮮。此千古絕作,遂無嗣音。其事滋可哀嘆。然今日現存之語言,獨吾國人不講文典耳。以近日趨勢言之,似吾國文法之學,決不能免。他日欲求教育之普及,非有有統系之文法,則事倍功半,自可斷言。然此學非一人之力所能提倡,亦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收效。是在今日吾國青年之通曉歐西文法者,能以西方文法施諸吾國古籍,審思明辨,以成一成文之法,俾後之學子能以文法讀書,以文法作文,則神州之古學庶有昌大之一日。若不此之圖,而猶墨守舊法,斤斤於漢宋之異同,師說之真偽,則吾身有涯,臣精且竭,但成破碎支離之腐儒,而上下四千年之文明將沉淪以盡矣。
二八、美國初期的政府的基礎
(二月廿九日)
alexanderhamiltonknew「thegovernmentcouldnotstandifitssolebasiswastheplatonicsupportofgenialwell-wishers.heknewthatithadbeencreatedinresponsetointeresteddemandsandnotoutofanyfine-spuntheoriesofpoliticalscience.」
--charlesbeard
〔中譯〕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知道,「倘若政府唯一之基礎,只是那些溫和的、好心腸的人所給予的柏拉圖式之支持,那麼,政府將會垮台。他也知道,政府之建立,決不是靠任何精雕細琢之政治學理論;政府須對有利益關係之要求作出反應」。
--查理·比爾德
二九、家書中三個噩耗
(二月廿九日)
得吾母一月十三日書,言大姊大哥於十二月二日三日先後死去。(大哥死於漢口,身後蕭條,慘不忍聞。)吾家骨肉凋零盡矣!獨二哥與余猶漂泊天涯一事無成耳!
吾於兄弟姊妹中最愛大姊。吾母常言:「吾家最大憾事在大菊之非男兒。」使大姊與大哥易地而處,則吾家決不致敗壞至於今日之極也。
大哥一生糊塗,老來途窮,始有悔意,然已來不及矣。大哥年來大苦,生未必較死樂也。
十年去家,遂與骨肉永訣,欲哭無淚,欲訴無所,出門惘惘不知何適。嗚呼哀哉!
吾母書中又言冬秀之母呂夫人亦於一月七日病死,瀕死猶以婚嫁未了為遺憾。
甲辰之春,余始識夫人於外婆家,於今十餘年矣。遊子久客,遂令夫人抱憾以歿,余不得辭其責也。
三〇、伊麗鶚論教育宜注重官能之訓練
(三月六日)
advocatingthetrainingofchildrenintheusesoftheirsenses,thattheymaydevelopaskeenaperceptionasthatofthepractitionerinmedicine,dr.charlesw.eliot,presidentemeritusofharvardcollege,inapamphletwhichwillshortlybeissuedbythegeneraleducationboardcallsattentiontocertaindefectsinourpresenteducationalmethods.
「inrespecttothetrainingoftheirsenses,」saysdr.eliot,「thechildrenofwell-to-doparentsnowadaysareoftenworseoffthanthechildrenofthepoor,becausetheyarenotcalledupontoperformservicesinthehouseholdoronthefarmwhichgivepracticeinaccurateobservationandmanualdexterity.thetrainingofthesensesshouldalwayshavebeenaprimeobjectinhumaneducation.
「thekindofeducationthemodernworldhasinheritedfromancienttimeswasbasedchieflyonliterature.asaresulttheprogramsofsecondaryschoolsintheunitedstatesallottedonlyaninsignificantportionofschooltimetothecultivationoftheperceptivepowerthroughmusicanddrawing,and,untillately,boysandgirlsinsecondaryschoolsdidnothavetheirattentiondirectedtothefineartsbyanyoutsiderorvoluntaryorganizations.」
thatmedicineandsurgeryhaveattainedtheirremarkableprogressinthelasttwenty-fiveyears.dr.eliotattributestothetrainingwhichthepractitionerreceivesinaccuratediagnosis,anditsconsequenthighdevelopmentoftheperceptivefaculties.similartraininginotherbranchesofeducationdr.eliotbelievestobeofprimeimportanceforthecominggeneration.
「thechangeswhichoughttobemadeimmediatelyintheprogramsofamericansecondaryschools,inordertocorrecttheglaringdeficienciesintheprograms,」hesays,「are,chiefly:theintrodutionofmorehand,ear,andeyework,suchasdrawing,carpentry,turning,music,sewing,andcooking,andthegivingofmuchtimetothesciencesofobservation.thesesciencesshouldbetaughtinthemostconcretemannerpossible-thatis,inlaboratories,withampleexperimentingdonebytheindividualpupilwithhisowneyesandhands,andinthefield,throughthepupil’sownobservation,guidedbyexpertleaders.」
〔中譯〕提倡兒童教育宜注重官能之訓練,以使他們發展敏銳之知覺,正如技藝嫻熟的醫生之知覺。哈佛大學退休校長查理·w·伊麗鶚博士在一本小冊子裡,提醒吾人注意,現行教育方法之某些缺陷。該小冊子最近將由教育部出版發行。
伊麗鶚博士說,「就兒童官能之訓練而言,現今家境較好之家庭,比起家境貧寒之家庭,前者往往做得更糟。因為,他們不要求小孩多幹家務活或農場活,實際上,多幹活可以培養兒童仔細觀察之能力,可以增強手之靈巧性。在人類所受之教育中,官能之訓練應該成為其中的首要內容。
「現代世界之教育皆承繼古代,主要基於授業,即以傳授學識為主。結果,今日美國中學之課程,只安排少量時間,以供學生學習音樂和繪畫,以培養官能之發展。直到最近,男女中學生還皆不重視課外之美術訓練,或自發組織之美術活動。」
近二十五年來,醫學和外科學皆取得顯著之進步。伊麗鶚博士把此歸功於從業醫生在準確診斷方面所受之訓練,以及隨之而來的醫生官能之高度發展。他相信,在其它部門之教育過程中,作類似的官能訓練,這對培養下一代是至關重要的。
伊麗鶚博士繼續說,「為彌補美國中學課程之明顯缺陷,應立即對此作出如下之主要變更:要多動手,多用耳,多用眼,多做事,如繪畫、木工、車工、音樂、縫紉和烹飪,要擠出更多時間用於科學之觀察。這些課程之教授,要儘可能採取具體之方法--即採取實驗之方法;要讓每一個學生做大量的實驗,他們在專業教師之指導下,通過自己之觀察,用自己之眼,用自己之手去做實驗。」
上所記伊麗鶚校長之言,余讀之深有所感矣。吾國舊教育之大病,在於放棄官能之教練,誦讀習字之外,他無所授。猶憶余幼時酷嗜畫人像,然既無師資,又無範本,其所本者,石印小說之繪像而已。不獨此也,即偶有所作,均不敢以示人。一日為塾師所見,大遭詬責,桌展中所有繪像皆被搜去,遂不敢更為矣。音樂則更無機會可學。猶憶一年,里中秋賽,應有童子崑腔樂隊,翰香叔欲令余與列其中,後家人以為吾家子弟不應學吹彈與「子弟」(俗謂優伶為「子弟」)為伍,遂不果。至今思之,以為憾事。吾不知果有繪畫與音樂之天資否。然即令有之,經此二十年之壓抑挫折,更能餘幾何乎?後之言教育改良者當知所從事矣。
余幼時酷嗜小說,家人禁抑甚力。然所讀小說尚不少。後來之文學觀念未必非小說之功。此種興趣所以未為家人塾師之阻力所摧殘者,蓋有二因:一以小說易得。余以一童子處於窮鄉,乃能得讀四五十種小說,其易求可見。二則以有近仁之助力。近仁與余每以所得小說互傳觀之,又各作一手摺記所讀小說,每相見,輒互稽所讀多寡以相夸焉。
然以家人干涉之故,所讀小說皆偷讀者也。其流毒所及蓋有二害,終身不能挽救也。一則所得小說良莠不齊,中多淫書,如《肉蒲團》之類,害余不淺。倘家人不以小說為禁物而善為選擇,則此害可免矣。二則余常於夜深人靜後偷讀小說,其石印小字之書傷目力最深,至今受其影響。
教育之宗旨在發展人身所固有之材性。目之於視,耳之於聽,口之於言,聲之於歌,手之於眾技,其為天賦不可放廢之材性一也。豈可一概視為小道而聽其荒蕪殘廢哉?
教育之方法首在鼓舞兒童之興趣,今乃摧殘其興趣,禁之罰之,不令發生,不可謂非千古一大謬哉!
三一、澤田吾一來談
(三月十九日)
今晨忽聞叩門聲,納之,乃一日人,自言名澤田吾一,乃東京商業學校教員在此治化學。其人蒼老似五十許人。手持一紙,上書白香山詩:「老來尤委命,安處即為鄉」二句來問余「安處」之安系主觀的安,還是客觀的安。不意紐約俗塵中尚有如此雅人也。
澤田君言,余治哲學,過日本時當訪其友狩野亨吉博士。博士嘗為京都大學文學院長。其人乃「真哲學家」,藏漢籍尤富,今以病居東京。
君又言治日文之難,如主詞之後應用「八」或「」,此兩字非十年之功辨不清也。
三二、往訪澤田吾一
(三月廿六日)
夜訪澤田吾一君於其室,談甚歡。君囑余寫一詩示之,因書七年前舊作《秋柳》一絕與之。其詩曰:
但見蕭颼萬木摧,尚餘垂柳拂人來。
詞人漫說柔條弱,也向西風舞一回。
澤田君言日本有諺語云:
柳丿枝雪二折無氵。(雪壓不斷楊柳條)
與吾詩意正同。余大喜,因記之。
三三、吾國古籍中之烏托邦
(三月廿九日)
吾曩謂吾國人未嘗有精心結構之烏托邦,以視西人柏拉圖之《共和國》,穆爾之《烏托邦》,有愧色矣。今始知吾此說之大謬不然也。吾國之烏托邦正復不遜西人。今試舉二者以實吾言。
第一,《管子》乃絕妙之烏托邦也。管仲之霸業,古人皆艷稱之。然其所行政策,《左傳》絕無一語及之。今所傳其「作內政以寄軍令」及「官山海」(鹽鐵官有)諸制,皆僅見《管子》之書(《國語》所載全同《小匡篇》。蓋後人取《管子》之文以為《齊語》耳),疑未必真為管仲所嘗行者也。以適觀之,其書蓋後人偽託管子以為烏托邦,近人所謂「托古改制」者是也(說詳余所作《讀管子》上、下)〔參見本書第四一則〕。然其政治思想何其卓絕(法治主義),而其經濟政策何其周密也。後人如《國語》之作者(不知何人,然決非左氏也)如司馬遷,不知《管子》之為偽書,乃以烏托邦為真境,豈非大可笑乎?
第二,《周禮》乃世間最奇辟之烏托邦之一也。此書不知何人所作,然決非「周公致太平之跡」也。《周禮》在漢世,至劉向父子校書始得著錄。其時諸儒共排以為非。林孝存(亦作臨孝存,名碩)至作十論七難以排之。何休亦以為六國陰謀之書。何休之言近似矣。要之,此書乃戰國時人「托古改制」者之作。他日當詳考諸書,為文論之。然其結構之精密,理想之卓絕,真足壓倒一切矣。
三四、柳子厚
(三月廿九日)
吾國人讀書無歷史觀念,無批評指責之眼光。千古以來,其真足稱「高等考據家」者(西方考據之學約有二端:其尋章摘句,校訛補闕者,曰校勘家〔textualcriticism〕。其發奸擿伏,定作者姓氏,及著書年月,論書之真偽,文中竄易者,謂之高等考據家〔highercriticism〕),唯柳子厚一人耳。如《王制》一書,漢人盧植明言「漢文帝令博士諸生作此篇」(見《註疏》),而後人猶復以為周制(如馬氏《繹史》),抑何愚也!
三五、劉田海
(四月五日)
西人之治漢學者,名sinologistsorsinologues,其用功甚苦,而成效殊微。然其人多不為吾國古代成見陋說所拘束,故其所著書往往有啟發吾人思想之處,不可一筆抹煞也。今日吾國人能以中文著書立說者尚不多見,即有之,亦無餘力及於國外。然此學(sinology)終須吾國人為之,以其事半功倍,非如西方漢學家之有種種艱阻不易摧陷,不易入手也。
頃遇一劉田海君,字瀛東,其人為劉錫鴻星使之子,足跡遍天下,搜集東西古籍甚富,專治歷史的地理學頗精,其治學方術近於西洋之sinologue。
三六、叔永詩
(四月五日追記)
叔永寄二詩:
送雪
長冬冱窮陰,數月雪封地。贈我粉本圖,謝君瓊瑤意。
幾日春風回,送汝將遠逝。(原文五六句與三四句互易)
雪答
今年與君居,不謂時當久。修短共乘化,別離亦何有。
更作飛泉聲,入君夢裡吼。
適去綺色佳時贈叔永詩有「此邦郵傳疾無比,月月詩筒未應絕」之句。別後叔永寄詩無數,而適來此後作詩甚少,視叔永有愧色矣。
三七、憶綺色佳
(四月五日)
前月有《憶綺色佳》一絕,以其不佳,故不留稿。今記叔永「更作飛泉聲,入君夢裡吼」之句,復憶前詩,因寫於此,以存一時鴻爪云爾。
別後湖山無恙否?幾番遊子夢中回。
街心車作雷聲過,也化驚湍入夢來。
三八、吾國歷史上的文學革命
(四月五夜)
文學革命,在吾國史上非創見也。即以韻文而論:《三百篇》變而為《騷》,一大革命也。又變為五言,七言,古詩,二大革命也。賦之變為無韻之駢文,三大革命也。古詩之變為律詩,四大革命也。詩之變為詞,五大革命也。詞之變為曲,為劇本,六大革命也。何獨於吾所持文學革命論而疑之?
文亦遭幾許革命矣。孔子以前無論矣。孔子至於秦漢,中國文體始臻完備,議論如墨翟、孟軻、韓非,說理如公孫龍、荀卿、莊周,記事如左氏、司馬遷,皆不朽之文也。六朝之文亦有絕妙之作,如吾所記沈休文、范縝形神之辯,及何晏、王弼諸人說理之作,都有可觀者。然其時駢儷之體大盛,文以工巧雕琢見長,文法遂衰。韓退之「文起八代之衰」,其功在於恢復散文,講求文法,一洗六朝人駢儷纖巧之習。此亦一革命也。唐代文學革命巨子不僅韓氏一人,初唐之小說家,皆革命功臣也(詩中如李杜韓孟,皆革命家也)。「古文」一派至今為散文正宗,然宋人談哲理者似悟古文之不適於用,於是語錄體興焉。語錄體者,以俚語說理記事。今舉數例如下:
(大程子)
到恍然神悟處,不是智力求底道理,學者安能免得不用力?
百理具在,平鋪放著。幾時道「堯盡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盡子道」添得些孝道多?原來依舊。
(二程子)
莫說道:「將第一等讓與別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說,便是自棄。
(朱子)
知得如此,是病。即便不如此,是藥。
學問須是大進一番,方始有益。若能於一處大處攻得破,見那許多零碎是這一個道理,方是快活。然零碎底非是不當理會。但大處攻不破,縱零碎理會得些少,終不快活。今且道他那大底是甚物事。天下只有一個道理。學只要理會得這一個道理。
(陸子)
今人略有些氣焰者,多只是附物,元非自立也。若某則不識一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
善學者如關津,不許胡亂放過人。
要當軒昂奮發,莫恁地沉埋在卑陋凡下處。
吾友近來精神都死,卻無向來亹亹之意。防閒,古人亦有之。但他的防閒與吾友別。吾友是硬把捉。……某平日與兄說話,從天而下,從肝膽中流出,是自家有的物事,何嘗硬把捉?
自立自重,不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
凡此諸例,皆足示語錄體之用。此亦一大革命也。至元人之小說,此體始臻極盛。今舉《水滸傳》《西遊記》中語數則,以示其與語錄體之關係。
武松劈手(把殘酒)奪來,潑在地下,說道:「嫂子,休要恁地不識廉恥!」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那婦人推一交。武松睜起眼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吹草動,武二眼裡認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得嫂嫂!再來,休要恁地!」
--《水滸》二十三回
石秀押在廳下,睜圓怪眼,高聲大罵:「你這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我聽著哥哥將令早晚便引軍來打你城子,踏為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爺來和你們說知!」
--《水滸》六十二回
行者笑道:「師父,你原來不曉得,我有幾個草頭方兒能治大病。管情醫得他好便了。就是醫死了,也只問個『庸醫殺人』罪名,也不該死,你怕怎的?」
--《西遊記》六十八回
那大聖坐在石崖上,罵道:「你這餉糠的夯貨!你去便罷了,怎麼罵我?」八戒跪在地下道:「哥呵!我不曾罵你。若罵你,就嚼了舌頭根。」行者道:「你怎麼瞞得過我?我這左耳往上一扯,曉得三十三天人說話。我這右耳往下一扯,曉得十代閻王與判官算帳。你罵我豈不聽見?」叫:「小的們,選大棍來!先打二十個見面孤拐,再打二十個背花,然後等我使鐵棒與他送行!」
--《西遊記》三十一回
總之,文學革命,至元代而登峰造極。其時,詞也,曲也,劇本也,小說也,皆第一流之文學,而皆以俚語為之。其時吾國真可謂有一種「活文學」出世。倘此革命潮流(革命潮流即天演進化之跡。自其異者言之,謂之「革命」。自其循序漸進之跡言之,即謂之「進化」可也),不遭明代八股之劫,不受明初七子諸文人復古之劫,則吾國之文學必已為俚語的文學,而吾國之語言早成為言文一致之語言,可無疑也。但丁(dante)之創義大利文,卻叟(chaucer)諸人之創英吉利文,馬丁·路得(martinluther)之創德意志文,未足獨有千古矣。惜乎五百餘年來,半死之古文,半死之詩詞,復奪此「活文學」之席,而「半死文學」遂苟延殘喘,以至於今日。今日之文學,獨我佛山人(吳趼人),南亭亭長(李伯元),洪都百鍊生諸公之小說可稱「活文學」耳。文學革命何可更緩耶?何可更緩耶?
三九、李清照與蔣捷之《聲聲慢》詞
(四月七日)
《聲聲慢》兩闋:
(一)李清照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二)蔣捷
黃花深巷,紅葉低窗,淒涼一片秋聲。豆雨聲來,中間夾帶風聲。疏疏二十五點,麗譙門不鎖更聲。故人遠,問誰搖玉佩,簾低鈴聲。
彩角聲吹月墮;漸連營馬動,四起笳聲。閃爍鄰燈,燈前尚有砧聲。知他訴愁到曉,碎噥噥多少蛩聲!訴未了,把一半分與雁聲。
此兩詞皆「文學」的實地試驗也。易安詞連用七疊字作起,後復用兩疊字,讀之如聞泣聲。竹山之詞乃「無韻之韻文」,全篇凡用十聲字,以寫九種聲,皆秋聲也。讀之乃不覺其為無韻之詞,可謂為吾國無韻韻文之第一次試驗功成矣。
無韻之韻文(blankverse)謂之起於竹山之詞或未當;六朝、唐駢文之無韻者,皆無韻之韻文也;惟但可謂之「無韻之文」或謂之「文體之詩」(prosepoetry),非「無韻之詩」也。若佛典之偈,頌,則真無韻詩矣。
四〇、胡紹庭病逝
(四月八日)
得怡蓀及孟鄒來書,驚悉胡紹庭病死北京。嗟夫,二十年造一人才,而乃以委土壤如此,真可浩嘆!
紹庭,吾績人,名祖烈,後改名平。初娶怡蓀之妹,早死。復聘程樂亭之妹,不知已娶否。
四一、寫定《讀管子》上、下兩篇
(四月八夜)
上篇論《管子》非管子自作,乃戰國末年治調和之道家學者所作,而托於管子以自重耳。證據如下:
(一)書中記管子死後事實,如西施,吳王好劍,楚王好細腰之類。
(二)書中《立政篇》攻墨子寢兵兼愛之說。
(三)書中學說乃合名、法、陰陽諸家之言,而成一調和之道家,即韓非、司馬談所謂道家也。
下篇乃駁梁任公《管子》中語。
第一,太史公所言嘗見《管子》諸篇不足為據。
第二,《管子》書中學說乃周末最後之產兒,決非管子時代所能發生。
第三,梁氏所謂「十之六七為原文,十之三四為後人增益」,其說殊無所據。與其臆測,何如寧缺毋濫?
下篇頗多要緊之意見。久不作規矩文字,殊苦有意思而不能暢達也。
四二、評梁任公《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
(四月十三日記完)
梁任公著《管子》(宣統元年),其論《管子》書中之法治主義及其經濟政策,皆有可取之處。惟梁先生以此諸項為管子所嘗實行,所嘗著述,此則根本錯誤,不容不辨。
書末附《中國法理學發達史論》,有足取者,節錄一二,以備參考。
法之起因(二章)
(一)儒家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於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以起也。故禮者,養也。(《荀子·禮論》;參看《王制》《富國》二篇)
(二)墨家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其人茲眾,其所謂義者亦茲眾。……明夫天下之亂,生於無政長。(適按:此近於霍布士之說)是故,選天下之賢可者,立以為天子。……天子惟能壹同天下之義,是以天下治也。(《墨子·尚同》上)
(三)法家古者未有君臣上下之別。……於是智者詐愚,強者凌弱。……故智者假眾力以禁強虐,而暴人止;為民興利除害,正民之德,而民師之。……名物處違是非之分,則賞罰行矣。上下設,民生體,而國都立矣。……(《管子·君臣》下)
天地設而民生之。當此之時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親親而愛私。親親則別,愛私則險。民生眾,而以別險為務則有亂。當此之時,民務勝而力征。負勝則爭,力征則訟。訟而無正,則莫得其性也。(適按:此近於洛克之說)故賢者立中,設無私,而民日仁。當此時也,親親廢,上賢立矣。凡仁者以愛利為道,而賢者以相出為務。民眾而無制,久而相出為道則有亂。故聖人承之,作為土地貨財男女之分。分定而無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不可,故立官。官設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其君,則上賢廢而貴貴立矣。(《商君書·開塞》;參看《君臣篇》)
參看《漢書》《刑法志》。
法字之語源
法《說文》:「灋,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廌去。」「解廌,獸也。似牛,一角。古者決訟,令觸不直者。」
《釋名》:「法,逼也。莫不欲從其志,逼正使有所限也。」
《爾雅·釋詁》:「典,彝,法,則,刑,范,矩,庸,恆,律,,職,秩:常也柯,憲,刑,范,辟,律,矩,則:法也。」
刑《說文》:「灋,也。」而刀部有刑字,無字。
「刑,剄也。剄,刑也。」
「,鑄器之法也。」
刑又與形通。《左傳》引詩「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杜注云,「形同刑,程量其力之所能為而不過也」。
《易·井卦》,「改邑不改井」。王注曰,「井以不變為德者也」。故從井。從刂者,刀以解剖條理。
(梁)也者,以人力制定一有秩序而不變之形式,可以為事物之模範及程量者也。
律《說文》:「均布也。」段注云:「律者,所以范天下之不一,而歸於一,故曰均布。」
桂馥《義證》云:「均布也者,義當是均也布也。《樂記》:『樂所以立均。』《尹文子·大道篇》:『以律均清濁。』《鶡冠子》:『五聲不同均。』《周語》:『律所以立均出度也。』」
(梁)……蓋吾國科學發達最古者莫如樂律。《史記·律書》云:「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漢書·律曆志》云:「夫律者,規圓矩方,權重衡平,準繩嘉量,探賾索隱,鉤深致遠,莫不用焉。」……然則律也者,可謂一切事物之總標準也。
《爾雅·釋言》:「律,,述也。」《釋詁》:「,遵,率,循也。」(參看上所引《釋詁》文)
(下略)
法之觀念(舊學派)
一、儒家
(一)有自然法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
是以明於天之道,而察於民之故,是興神物,以前民用。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制而用之謂之法。(以上皆見《易·繫辭》)
(梁)歐西之言自然法者分二宗:有為之主宰者,有莫為之主宰者。儒家之自然法,則謂有主宰者也。
《易·繫辭》天垂象,聖人則之。
《書》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
《詩》天生烝民,有物有則。
《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二)惟知自然法者為能立法。
(三)惟聖人為能知自然法。
(四)故惟聖人為能立法。
《易》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易》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中庸》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適按〕此《中庸》之邏輯。此種邏輯大似笛卡兒。
《中庸》惟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
(梁)儒家……研究支配人類之自然法,亦常置重於人類心理。孟子所謂「心之所同然者」是也。然其此論又未嘗不與「自然法本天」之觀念相一貫。蓋謂人心所同然者,受之於天,故人心所同然,即天之代表也。
梁氏此論似矣,而未明「自然法」與「理法」(或性法)交承授受之關係。自然法(lawofnatual,ornatuallaw)乃最初之學說,《易·繫辭》所云是也。《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乃是由天然法進而為性法過渡之階級。至孟子而此說乃大明。孟子曰,「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又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參看上所引《中庸》「惟天下至誠」一章)則純然性法(lawofreason)矣。孟子又曰,「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為方員之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以)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又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此則以規矩方員與「先王之道」皆為竭人力所成,則皆人定法也。自然法云乎哉?其說雖與孔子《繫辭》之說微有淵源之關係,而孟子之說為進化矣。
儒家認人民之公意與天意有二位一體之關係。……蓋謂民意者,天意之現於實者也。……故人民公意者,立法者所當以為標準也。……故《大學》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孟子》曰:「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若夫人民公意,於何見之?則儒家……以為……人民之真公意,惟聖人為能知之,而他則不能也。……故惟聖人宜為立法者也。故(儒家與十七八世紀歐洲學者)同主張人民公意說,而一則言主權在民,一則言主權在君,其觀察點之異在此而已。
儒家言最近民權者莫如孟子。孟子對萬章「堯以天下與舜」之問兩章,其所論主權皆在民,故引《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孟子固嘗謂聖人為人倫之至矣。然彼不曰「人皆可以為堯舜」乎?又不曰「堯舜與人同」乎?故謂儒家皆言主權在君,殊不盡然。孟子直稱桀紂為獨夫。又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其言昭著,不容掩蔽也。
「主權在民」與「立法權在民」,非一事也。孟子主張主權在民者也,而未嘗言立法權在民,此間有歷史上關係,不可遽責古人。蓋吾國前此本無國民立法之制。其在歐洲,則教會之大會議(council),法之總會議(états-généraux始於一三〇二年),英之巴力門,皆國民立法機關之先聲。更先於此,則希臘、羅馬之共和政治尤古矣。歐洲十七八世紀之學者惟有所取法,有所觀鑒,故國民立法之說大昌。吾國言民權者如孟子,惟無所取法,故其於民主立法之說寂然無聞。吾輩有歷史觀念者,未可遂厚非古人也。
孟子言民權必稱堯舜,猶孟德斯鳩之稱英倫,盧梭之稱羅馬、瑞士也。此可見歷史成例之重要矣。
儒家中惟荀子之說微有異同。(適按:此亦不然。孟子之說豈無異同乎?)荀子不認有自然法者也……而惟以人定法為歸。
《性惡篇》……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製法度,以嬌飾人之情性而化之。
荀子以性為惡,自不得復認有自然法。……荀子者,謂支配社會之良法恆反於自然者也。故其言正不正之標準不以天,而惟以聖人。
《性惡篇》……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於性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
《王制篇》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禮義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
《禮論篇》……君師者,治之本也。
《禮論篇》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
《天論篇》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惟聖人不求知天。
《天論篇》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
〔適按〕此種「戡天」主義,何等精闢!
推荀子之論,必歸結於貴人而賤法。
《君道篇》有治人無治法。……法不能獨立。……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有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後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
二、道家
道家亦認有自然法者也。然其言自然法之淵源,與自然法之應用,皆與儒家異。……彼不認自然法為出於天。故曰,「天法道,道法自然」。……其意蓋謂一切具體的萬有,皆被支配於自然法之下。而天亦萬有之一也,故天亦自然法所支配,而非能支配自然法者也。而自然法不過抽象的認識,而非具體的獨立存在也。故曰,「恍兮忽兮,其中有象」。夫自然法之本質既已若是,是故不許應用之以為人定法;苟應用之以為人定法,則已反於自然法之本性矣。故曰,「物或益之而損」。又曰,「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故絕對的取放任主義,而謂制裁力一無所用。非惟無所用,實不可用也。……故道家對於法之觀念,實以無法為觀念者也。既以無法為觀念,則亦無觀念之可言。
梁氏此論,大謬有三:
第一,梁氏不知老子之自然法乃儒家法家言治言法之所自出。儒家之論無為之治及自然法,雖謂出於老子可也。(孔子嘗受學於老子。《論語》嘗稱無為之治。《易》之言自然法亦與老子不悖)若法家之出於老子,則《管子》《韓非》之書具在,不待吾贅言矣。
第二,老子未嘗不許應用自然法以為人定法也。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梁氏引其下半而去其上半,遂誣老子。老子處處教人法自然,故曰:「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
第三,梁氏謂老子既以無法為觀念,則亦無法之觀念可言,則尤謬矣,老子之自然法,「無為」而已,「自然」而已。人定法宜「守」此「法」此,以聽民之自然。「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後世法家無不以無為為最上目的者。老子與法家不同之處,在於老子欲以無為致無為,而法家欲以有為致無為。《管子》曰,「名正法備,則聖人無事」。(《白心》)又曰,「聖君任法而不任智……然後身佚而天下治也」。(《任法》)韓非曰,「法之為道,前苦而長利」。此皆以無事無為為鵠者也。雖謂法家之「法之觀念」皆起於老子可也。(參看王荊公《老子論》)
三、墨家
墨家之持正義說及神意說,與儒家同;獨其關於自然法之觀念,與儒家異。
《天志·下》墨子置天志以為儀法。
《法儀》天下從事者不可以無法儀。……為治法……莫若法天。……動作有為,必度於天。天之所欲則為之,天所不欲則止。
《天志·中》故子墨子之有天之意也,將以度王公大人之為刑政也。順天之意,謂之善刑政。不順天之意,謂之不善刑政。
墨家實以正義說為法學之根本觀念者也。而正義之源一出於天。故曰兼采正義說與神意說也。
認有自然法者,必謂自然法先於萬有而存在,必謂自然法一成而不可變。(適按:此亦不然。)是故有所謂「命」者。《記》、《中庸》所謂可以前知,知此物也。而墨子非命,是不認自然法之存在也。(適按:命與自然法是兩物。)凡語人類社會之法律,而以自然法為標準者,則標準必存於人類社會之自身。人心所同然者,即立法之鵠也。故人民總意說與自然法說恆相隨。我國儒家說有然,歐洲十七八世紀之學說亦有然。墨家不認自然法,因亦不認人民總意。
此說亦有大誤處。
(一)墨家認天志為正義之法儀,是未嘗不認自然法也。歐洲學者多以自然法為上帝之法,雖孟德斯鳩亦持此說。
(二)謂人民總意說與自然法恆相隨,亦大誤也。霍布士認有自然法者也,而歸結於君主專制。是其一例。
(三)墨子非不認人民總意者也。「人民之總意」與「人人之私意」有別。盧梭為人民總意說之最大巨子,而其辨總意(generalwill)與人人私意之總(thewillofall)甚切。墨子所非者乃「一人一義,十人十義」「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此乃人人之私意,而非總意也。總意所在,非盡人所能見,故有尚同之說,以壹同天下之義,使民交相愛,交相利焉。此天志也,而即人民總意也。
(四)墨家與儒家(孔子)大異之點在其名學之不同。孔子正名。其名之由來,出於天之垂象,出於天尊地卑。故其言政,乃一有階級之封建制度,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者是也。墨子論名之由來出於人人之知覺官能,西方所謂「實驗派」(empiricism)也。人見物,各以意名之。名之流行,由「互諾」而定。互諾者,西人所謂相約(conventions)也。惟人人各有其義,又人人皆為名之起原(即正義之起原。梁氏謂墨家以正義之源一出於天,非也。墨家以天志為正義之法儀耳,非以天志為之原也),故墨子兼愛平等之說實以其名學為之根據。孟子雖非墨家兼愛之說,而其政治思想以民權為歸宿,其受墨家之影響於無形之中者大矣。梁氏知孟子民意之說根據於「人心之所同然者何也義也理也」之說,是矣。而不知孟子之名學,已非復孔子之名學,乃變形的墨家之名學也。孟子曰,「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為方員平直。……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此乃歸納的名學,乃實驗的名學也。無墨子,必無孟子。孟子者,儒墨並立時代之產兒也。
梁氏引《尚同篇》而論曰:
由此觀之,則墨子謂人民總意終不可得見;即見矣,而不足以為立法之標準。若儒家所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者,墨子所不肯承認也。
此尤厚誣墨子也。
第一,墨子所謂《天志》者,何也?曰,「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法儀篇)。是墨之天志終以民利為歸也。
第二,墨子所謂「壹同天下之義」者,非絕對的命令法也。乃欲建立正長,欲「上下情請為通。上有隱事遺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積害,上得而除之。是以數千萬里之外有為善者,其室人未遍知,鄉里未遍聞,天子得而賞之。……是以舉天下之人,皆恐懼震動,惕栗不敢為淫暴。曰,『天子之視聽也神』。先王之言曰,『非神也。夫唯能使人之耳目助己視聽,使人之吻助己言談,使人之心助己思慮,使人之股肱助己動作』……故古者聖人之所以濟事成功……者,無他故焉,曰,唯能以尚同為政者也」。此尚同(當作「上同」)之真意也。此與孟子引《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何以異乎?墨子豈不承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者乎?
第三,墨子言治,尤以民利為立法之鵠。其言曰:
仁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將以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
--《非樂·上》
言必有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
--《非命·上》
此非人民總意之說耶?此非所謂「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者乎?而謂「墨子謂人民總意終不可得見。即見矣,而不足以為立法之標準」。真厚誣墨子矣。
此書第五章論法治主義之發生:
(一)放任主義與法治主義。
(二)人治主義與法治主義。
(三)禮治主義與法治主義。
(四)勢治主義與法治主義。
(五)法治主義之發生及其衰滅。
梁氏為之圖如下:
全章論諸家得失,甚多可采之處。以辭繁,不具載。
梁氏此書有大弱點三焉。
第一,不明歷史上諸家先後授受之關係。即如上表,以「兩別法」(dichotomy)示諸家關係,何其疏也?其實諸家關係略如下表:
〔注〕「制治」叔向曰:「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中庸》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其說非「人治」所能盡,故以「制治」名之。「政治」者,以政為治,包舉禮俗法律而調和之,吾無以名之,名之曰政治云爾。
第二,梁氏於孟子、墨子、老子、荀子之學說似無確見。
第三,梁氏不明諸家之名學,故於法家學理上之根據茫然無所曉。
四三、《沁園春》誓詩
(四月十三日初稿)
昨日讀書不樂,因作一詞自遣。
沁園春
更不傷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詩。任花開也好,花飛也好,月圓固好,日落何悲?我聞之曰,「從天而頌,孰與制天而用之」?更安用為蒼天歌哭,作彼奴為!
文章革命何疑!且準備搴旗作健兒。要前空千古,下開百世,收他臭腐,還我神奇。為大中華,造新文學,此業吾曹欲讓誰?詩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驅馳。
四四、怡蓀、近仁抄贈的兩部書
(四月十三日)
昨日怡蓀寄贈所手抄之俞樾《讀公孫龍子》一冊,讀之甚快。
友朋知余治諸子學,在海外得書甚不易,故多為余求書。去年近仁為余手寫吳草盧《老子注》全書,今怡蓀復為寫此書,故人厚我無,可感念也。
四五、燈謎
(四月十三日)
叔永寄示所作燈謎兩條:
(一)「枝上紅襟軟語,商量定掠地雙飛。」(此余《滿庭芳》詞中句也)(打地名一)--鳥約。
(二)閏十二月(打詩一句)--「兩山排闥送青來」。
余寄叔永書曰:「燈謎第二則甚妙。將『十二月』三字擠成一字,寫『排』字『送』字之強硬手段如生。惟『兩山』不知下落,又門內之『王』尚未逐出,非再革命不可。」
余所作燈謎,以
花解語(打魏武帝侍一句,對偶格)--「對酒當歌」
為最得意。近作一條:
兩(打歐陽永叔詞一句)--「雙燕歸來細雨中」
頗自喜。然此謎實脫胎於《品花寶鑑》中以晏叔原「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詞射一「倆」字之謎,而遠遜其工矣。
叔永答書:「偶因趙宣仲示我舊謎一則,以『兩山相背背相連,兩山相對
對相連,兩山相對不相連,一道文光直上天』打『王曰叟』三字,此吾『兩山』二字之來歷也。來書謂『門內之王尚未逐出』,豈知已化作兩山乎?」附記之
以志吾過。
四六、《沁園春》誓詩
(四月十四日改稿)
沁園春
更不傷春,更不悲秋,以此誓詩。任花開也好,花飛也好,月圓固好,落日尤奇。春去秋來,干卿甚事,何必與之為笑啼?吾狂甚,恥與天和地,作個奴廝。
何須刻意雕辭。看一朵芙蓉出水時。倘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言之無物,何以文為?為大中華,造新文學,此業吾曹欲讓誰?詩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驅馳。
今日改昨日之詞,似稍勝原稿。
古人有用莊生「亦與之為無町畦」《人間世》一語入詩者(似系韓退之)。今讀「何必與之為笑啼」句,偶憶及之,故記之。
李白詩,「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乃指荷花,非木芙蓉也。
四七、《沁園春》誓詩
(四月十六日第三次改稿)
後兩日又改作下半闋如下:
(上半闋,同上)
文章要有神思。到琢句雕辭意已卑。定不師秦七,不師黃九;但求似我,何
效人為?語必由衷,言須有物;此意尋常當告誰?從今後,倘傍人門戶,不是男兒。(末句又擬改作「從今後,待掃除陳腐,重鑄新辭」。)
此一詞改之數日始脫稿,猶未能愜意。甚矣,「做詩容易改詩難」也。
朱彝尊《解佩令》詞:「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秦七,秦觀也。黃九,山谷也。玉田,張炎(叔夏)也。余借用其語而意自不同。竹垞猶有所師。而余則欲不師古人耳。
四八、吾國文學三大病
(四月十七日)
吾國文學大病有三:一曰無病而呻。哀聲乃亡國之徵,況無所為而哀耶?二曰摹仿古人。文求似左史,詩求似李杜,詞求似蘇辛。不知古人作古,吾輩正須求新。即論畢肖古人,亦何異行屍贗鼎?「諸生不師今而師古」,此李斯所以焚書坑儒也。三曰言之無物。諛墓之文,贈送之詩,固無論矣。即其說理之文,上自韓退之《原道》,下至曾滌生《原才》,上下千年,求一墨、莊周乃絕不可得。詩人則自唐以來,求如老杜《石壕吏》諸作,及白香山《新樂府》《秦中吟》諸篇,亦寥寥如鳳毛麟角。晚近惟黃公度可稱健者。餘人如陳三立、鄭孝胥,皆言之無物者也。文勝之敝,至於此極,文學之衰,此其總因矣。
頃所作詞,專攻此三弊。豈徒責人,亦以自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