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四年（1915）八月九日至十一月三日

（九月二十日以後在哥倫比亞大學） 一、吾之別號 （八月九日） 此冊以後，吾札記皆名《胡適札記》，不復仍舊名矣。蓋今日科學時代，萬事貴精確劃一。吾國文人喜用別號，其數至不可勝記，實為惡習；無裨實際，又無意義，今當革除之。凡作文著書，當用真姓名，以負責任而歸劃一。 「字」非不可廢，然友朋相稱，皆用字而不用名，一時殊不能驟易。吾又單名，不便稱謂，他日或當廢名而以字行耳。 吾自操筆以來，亦不知嘗用幾許名字，今以追憶所得，記之如下： 先人命名：嗣穈洪騂（行名）。 字：希強（本老子「自勝者強」）。 別號：期自勝生、自勝生、鐵兒（先人字鐵花）、胡天（本《詩經》）、藏暉室主人（太白詩：「至人貴藏暉。」）、冬心、蝶兒（此二名僅用一二次而已，見《競業旬報》）、適之（二兄所賜字，本「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說。）、適盦適（以胡適為名始於北京留美之試）。 此外尚不知更有幾許。猶憶童時自析吾名為「麻禾生」，則孩稚之行，不足記也。 二、王安石上邵學士書 （八月九日） ……某嘗患近世之文，辭弗顧於理，理弗顧於事。以襞積故實為有學，以雕繪語句為精新。譬之擷奇花之英，積而玩之，雖光華馨采，鮮縟可愛，求其根柢濟用，則蔑如也。…… 三、不是肺病 （八月十三日） 月來得嗽病，疑是肺病，往乞吾友雷以特醫士（dr.f.r.wright）診之。君為我細細察視，以為非肺病，惟言余每日須睡九時，步行（疾行）一時。此大非易事，當勉強為之。 四、「時」與「間」有別 （八月十五日） 余嘗以為time當譯為「時」，space當譯為「間」。《墨子·經上》云：「有間，中也。間，不及旁也。」今人以時間兩字合用，非也。頃讀蔡孑民先生舊譯《哲學要領》，以「宇」譯space，以「宙」譯time，又曰：空間及時間。此亦有理。按《淮南子·齊俗訓》云：「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則宇宙古有「間」與「時」之別也。 五、論「文學」 （八月十八日） 前所記香山論文書，謂詩須：「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此實際家之言也。故其結論，以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發」，王介甫所謂「根柢濟用」者是也。 然文學之優劣，果在其能「濟用」與否乎？作為文詞者，果必有所諷乎？《詩》小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夫至於不知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更何暇論其根柢濟用與否乎？ 是故，文學大別有二： （一）有所為而為之者； （二）無所為而為之者。 有所為而為之者，或以諷渝，或以規諫，或以感事，或以淑世，如杜之《北征》、《兵車行》、《石壕吏》諸篇，白之《秦中吟》、《新樂府》，皆是也。 無所為而為之者，「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其為情也，或感於一花一草之美，或震於上下古今之大；或敘幽歡，或傷別緒；或言情，或寫恨。其情之所動，不能自已，若茹鯁然，不吐不快。其志之所在，在吐之而已，在發為文章而已，他無所為也。《詩》三百篇中，此類最多，今略舉一二： 舒而脫悅兮！毋感我帨兮！毋使也吠！ 此何所為耶？ 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 〔適按〕此艷歌也。即唐人「洞房昨夜凝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之意。注《詩》腐儒，不解此也。 此又何為者耶？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此寫恨耳。他何所為耶？ 子之還兮，遭我乎峱之間兮。並驅從兩肩兮，揖我謂我儇兮。 〔適按〕此女子之語氣。子，謂所歡，蓋獵者也。此寫其初相見時，目挑心許之狀，極旖旎之致。腐儒誤以為男子相謂之詞，而為之說曰：「哀公好田獵。……國人化之，遂成風俗。習于田獵謂之賢，閒於馳逐謂之好焉。」不亦可憐乎？ 此敘歡會也。他何所為乎？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此又何所為者耶？ 更言之，則無所為而為之之文學，非真無所為也。其所為，文也，美感也。其有所為而為之，美感之外，兼及濟用。其專主濟用而不足以興起讀者文美之感情者，如官樣文章，律令契約之詞，不足言文也。 老杜之《石壕》、《羌村》諸作，美感具矣，而又能濟用。其律詩如： 落日平台上，春風啜茗時，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 翡翠鳴衣桁，蜻蜓立釣絲。自今幽興熟，來往亦無期。 則美感而已耳。 作詩文者，能兼兩美，上也。其情之所動，發而為言，或一筆一花之微，一吟一觴之細，苟不涉於粗鄙淫穢之道，皆不可謂非文學。孔子刪《詩》，不削綺語，正以此故。其論文蓋可謂有識。後世一孔腐儒，不知天下固有無所為之文學，以為孔子大聖，其取鄭、衛之詩，必有深意，於是強為穿鑿附會，以《關雎》為后妃之詞，以《狡童》為刺鄭忽之作，以《著》為刺不親迎之詩，以《將仲子》為刺鄭莊之辭，而詩之佳處盡失矣，而詩道苦矣。 白香山抹倒一切無所諷諭之詩，殊失之隘。讀其言有感，拉雜書此。 吾十六七歲時自言不作無關世道之文字（語見《競業旬報》中所載余所作小說《真如島》），此亦知其一不知其二之過也。 六、論袁世凱將稱帝 （八月十八日） 報載袁世凱將復帝制，美儒古德諾（frankj.goodnow）贊翊其說，不知確否？昨下午紐約《外觀報》（theoutlook）以電相告，謂其社中記者將據報載消息立言，並詢余意見。余為作短文論之。 chinaanddemocracy itisquiteunnecessaryeithertoaffirmortodenythetruthofthenewsfrompekingthattheprojectofproclaiminghimselfemperorisbeingdeliberatelyconsideredbypresidentyuanshikai，andthatprofessorfrankjohnsongoodnow，presidentofjohnshopkinsuniversityandconstitutionaladvisertothechinesegovernment，hasapprovedtheproject．unnecessaryitis，becauseneitheritstruthnoritsfalsehoodaffectstherealquestion-namely，thequestionofthepresentstatusandfutureprospectofdemocracyinchina． letusfirstconsiderwhattheeffectswouldbeifthereportweretrue．willtheassumptionofanimperialtitleenhancemr．yuan’sdictatorialpowers，orwillhisrefusaltocallhimselfemperorleavechinamoredemocratic？myansweris，no．foritissafetosaythatunderthepresentconstitutionthepresidentofthechineserepublichasmorepowerthananyotherrulerintheworld，notexcludingthekaiserortheczar．imakethisstatementadvisedly.forunderthepresentconstitution，inthemakingofwhich，wearetold，professorgoodnowhashadnolittleinfluence，thepresidentrepresentsthenation，summonsanddissolvestheli-fa-yuen，proposeslegislationandpresentsbudgetsintheli-fa-yuen，executesthelaw，issuesordinancesequivalenttonationallaws，declareswar，negotiatespeace，appointsanddismissescivilandmilitaryofficers，haspowertopardonorcommutepenalties，isthecommander-in-chiefofthearmyandnavy，receivesambassadorsandministers，andmakestreatieswithforeignnations．whatmorecanamonarchicaltitleaddtothislonglistofgovernmentalpowers？ whatismoreimportantisthelengthofthepresidentialtermofofficeandmodeofelection．the「procedureofpresidentialelection」passedbytheconstitutionalconventionlastdecembercontainstheseuniqueprovisions： 1．thepresidentshallholdofficeforatermoftenyears，andiseligibleforreelection． 2．fiftymembersofthecouncilofstate，andfiftymembersoftheli-fa-yuen，tobeelectedamongthemselves，shallconstitutetheelectoralcollege． 3．precedingeverypresidentalelection，thepresentpresident，representingthewillofthepeople，shallnominatethreementobecandidatestosucceedhimself． 4．onthedayofelectionthepresidentshallannouncetotheelectoralcollegethenamesofthethreenominees． 5．besidesthesethreecandidatestheelectoralcollegemayalsovoteforthepresentpresident. 6．ifduringtheyearofpresidentialelectionthemembersofthecouncilofstatedeemitapoliticalnecessitytohavethepresentpresidentremaininoffice，theymaymakeproposalstothateffectbyatwo-thirdsvoteofthatbody．theproposalthusmadeshallbeproclaimedtothewholenationbythepresident． thus，underthisuniquelaw，thechinesepresidentmayremaininofficeforlife，healoneisentitledtonominatehisownsuccessorsandthatdoesnotpreventtheelectorsfromreelectinghim，norishelegallyprecluedfromnominatinghisownsonorgrandson．whatmorecanthenominalchangefrom「president」to「emperor」bringtohim？ notonlywillthischangebringnorealincreaseofpowerordignitytotheoccupantofthepresidentialchair，butanysuchmorewillinevitablyresultinhisultimateruin．thoseofuswhohavehadsomeexperiencewiththeworkingoftheaveragemindrealizethatthereisagreatdealinaname．howeverdictatorialpresidentyuanhasbecome，hehashadcommonsenseenoughtoavoidall「words」thatmaybeobjectionabletothevastyoungergenerationwhohavelongdreamedrepublicandreamswithoutknowingexactlywhatrepublicanismmeans，hehasevenpubliclydeclaredhisresolutionnevertoaspiretotheimperialthrone，andhasbanishedseveralmenwhohaveattemptedtoadvocatemonarchism．ifmr.yuanisreallysuchashrewdpoliticianashiswesterncriticsportrayhimtobe，heoughttobeabletoseethathisassumptionoftheimperialtitlewillimmediatelyexposehimtotheutterdistrustofthewholeworldandeventothemostprobabledangerofassassination． thequestionofatitularchange，however，isofverylittleimportanceinthemindsofthetruerepublicansofchina．thechinesedemocracy，theyrealize，nowexistsonlyinname，foralmosttwoyearsthecountryhashadnoparliament，noprovinciallegislatures，nodistrictcouncils．therearenopoliticalparties，nofreedomofpress，nofreedomofspeech．manyayouthhasbeenexiledorexecutedorassassinatedfornoothercrimethanthatofholdingaradicalpoliticalphilosophy．tobesure，thereisaconstitution，butaconstitutionthatexaltsthechiefexecutivebeyondthereachofthelaw，theparliament，andthepeople；aconstitutionwhichmakesthepresidencyindefinitelylong，practicallyself-elective，andalmosthereditary！*undersuchcircumstance，whatdifferencewillitmakewhetherthe「supreme」rulerbecalled「president」or「emperor」？ whetherornotmr．yuanwillbecomeemperordoesnotaffectthecourseofyoungchina（bywhichidonotmeananyparticularpoliticalfaction），whichisstrugglinghardfortheestablishmentofagenuinedemocracyinchina．youngchinabelievesindemocracy；itbelievesthattheonlywaytohavedemocracyistohavedemocracy．governmentisanart，andassuchitneedspractice.iwouldneverhavebeenabletospeakenglishhadineverspokenit．theanglo-saxonpeoplewouldneverhavehaddemocracyhadtheyneverpracticeddemocracy.thisisakindofpoliticalphilosophywhichisincomprehensibletomenlikeprofessorcroodnow．professorgoodnowandmanyotherwell-meaningconstitutionalauthoritiesthinkthattheorientalpeoplearenotfitforthedemocraticformofgovernmentbecausetheyhavenewerhaditbefore．onthecontrary，youngchinabelievesthatitispreciselybecausechinahasnothaddemocracythatshemustnowhavedemocracy．itbelievesthatifthefirstchineserepublichadhadalongerlifedemocracywouldhavebythistimeestablishedafairlystrongholdinchina，andthepoliticalexperienceoffouryears』democraticgovernment，howeverimperfectthatexperiencemighthavebeen，wouldhavebythistimeenabledavastnumberofthechinesepeopletounderstandwhatrepublicanismreallymeans． but，alas！theconservativesandthereactionarieshavefoundheartysupportersinourforeigncriticswhohaveneitherfaithnorpatience．theyhavefoundtheirspokesmeninsuchgreatconstitutionalauthoritiesasprofessorsariga，ofjapan，andgoodnow，oftheamericanrepublic．itisconceivablethatprofessorarigashouldopposeyoungchina．butwhenagreatscholarfromtheamericanrepubliccameoutwiththedeclarationthattheorientalpeoplewerebyhistoryandtraditiondisqualifiedtohaverepresentativeformofgovernment，theblowwasdecisiveandfatal．thesegreatscholarshavewroughttheir「authoritative」opinionsintothenewconstitutionofthechineserepublic，andarenowontheeveofbeingdecoratedbythechineseemperorwhomtheyhavehelpedtomake． *theprocedureofpresidentialelectionisapartoftheconstitution． 〔中譯〕中國與民主 據北京傳聞，袁世凱總統經慎重考慮，將復帝制；約翰霍布鏗大學校長兼中國政府制憲顧問弗蘭克·約翰遜·古德諾教授已經贊同此項計劃。對於此則傳聞之確實與否，實在沒有必要調査。之所以無此必要，原因在於，不論此傳聞是真是假，均無關乎這一根本問題--即，中國民主之現狀和未來。 倘若此報道確實，讓我們先來看看其影響如何。採用皇帝之頭銜將強化袁先生之獨裁統治乎？或者，袁先生拒絕稱帝將給中國帶來更多的民主乎？余之回答是：否。因為按照現行憲法，可以保險地說，除愷撒和沙皇之外，中華共和國總統所擁有之權力，要比世界上其它任何一個統治者大得多。余並非虛言，而是確有把握。據說，古德諾教授對現行憲法之制定不無影響。依照此憲法，總統代表國家，有權召集和解散立法院，有權在立法院提議立法和提呈預算，有權簽署法律，有權頒布相當於國家法律之法令，有權宣戰締和，有權任免文武官員，有權赦免或減刑，總統還兼任陸軍和海軍之總司令，總統還有權接見各國大使和大臣，有權與外國簽訂條約。在這張長長的政府權力單上，一個君主頭銜還能在其上再添加些什麼呢？ 然而，更為重要的乃在於總統之任期與選舉之方式。去年十二月，立憲大會通過《總統選舉程序法》。該法包含如下獨特之條款： 1.總統每屆任期十年，可以連選連任。 2.由國務院、立法院各選五十名代表，共同組成選舉院。 3.在每一屆總統選舉之前，現任總統因其代表人民之意志，可提名三位總統候選人，以承其位。 4.總統將於選舉之日向選舉院宣布他所提名之三位總統候選人。 5.除此三名候選人之外，選舉院還可提名現任總統為候選人。 6.在總統選舉年，倘若國務院有成員認為，因當前政治形勢所需，有必要請現任總統留任，他們便可向選舉院提出此建議。該建議只需獲得選舉院三分之二的票數即可通過。最終結果可由總統向全國宣告。 因此，按照這部獨一無二之法律，中國總統可以終生連任，唯獨只有他才有資格提名總統之繼任人。然而，這並不妨礙選舉委員再次選舉他連任，也並不排除此種可能性：他可以合法地提名他兒子或孫子為總統候選人。那麼，在名義上，將「總統」改為「皇帝」，這能給他多帶來些什麼呢？ 不僅上述名號之變更，不會給總統所擁有之權力或尊嚴帶來任何實質性之增長，而且，任何多此一舉之做法，將不可避免地造成他最終之垮台。吾等皆具正常之智質水平，亦有些許生活經驗，皆明白：一個名稱包含有豐富之內涵。不管袁總統之獨裁達到何等程度，他還有一般的常識，知道應當避免使用某些「字詞」，因為那會遭致青年一代之反對。儘管這些青年完全不知道共和主義到底是什麼，但他們夢想共和卻是由來已久。袁總統曾公開聲稱，他決無稱帝之野心，甚至還將幾個企圖鼓吹帝制之人削職。倘使袁先生真如西方評論家所形容的那樣，他是一位精明之政治家，那麼，他就該明白，只要他採取帝制，立刻就會在全世界人面前信譽掃地，言行不一，甚至極有可能遭致暗殺之危險。 然而，在中國真正的共和主義信徒之眼中，名號之變更是無關緊要的。他們認識到，目前中國之民主已是名存實亡。在差不多兩年時間裡，國家沒有召開過議會，沒有地方立法機關，沒有地方議會；也沒有政黨，沒有出版之自由，沒有言論之自由。不少青年被流放、被處死或被暗殺，沒有別的罪名，正是因為他們抱有一種激進之政治哲學。誠然，憲法是有的，可是該憲法將最高行政長官置於法律、議會和人民之上；該憲法還將總統任期無限延長，實際上是自己選自己當總統，幾近於世襲制！在此種情形下，「最高」統治者被稱為「總統」，或是「皇帝」，又有何區別呢？ 不管袁先生當不當皇帝，這並不影響少年中國之進程（余在此並不是指任何特定之政治派別）。少年中國正在為中國建立真正之民主而努力奮鬥。它相信民主；而且相信：通向民主之唯一道路即是擁有民主。統治是一門藝術，照此，統治需要經過實踐之鍛煉。倘若余不開口說英語，那余決學不會講英語。倘若盎格魯-撒克遜人從不實行民主，那他們決不會擁有民主。這是一種政治哲學，古德諾教授之流是不會理解的。古德諾教授和許多其它善意之制憲權威認為，東方人不適於民主政體，因為他們以前從不曾有過。與此相反，少年中國認為，恰恰因為中國不曾有過民主，所以她現在必須擁有民主。少年中國認為，倘若第一個中華共和國之壽命更長一些，那麼，此時中國之民主將會有一個相當紮實的根基了。至此，四年民主政體之經驗，已能讓許許多多中國人明白共和主義到底是什麼，不管此經驗是多麼的不完善。 悲哉，嗚呼！保守派與反動派皆已在外國評論家那裡，找到了熱心之支持者，而這些支持者，既無一絲誠意，亦無一點耐心。他們已經在一批偉大的制憲權威之中找到了自己之代言者，諸如日本之有賀教授、美國之古德諾教授。有賀教授反對少年中國尚可理解。可是，當一位來自美利堅合眾國之大學者站出來宣稱，東方人就其歷史和傳統來說，不配享有代議制民主政體時，這個打擊無疑是很沉重的，是致命性的。這些大學者們用他們的「權威性」意見，炮製了這部中華共和國之新憲法。此刻由於他們的功勞，中國皇帝將要為他們授勳頒獎。 *總統選舉程序法乃憲法之一部分。 七、臨江仙 （八月二十日） 序曰：詩中綺語，非病也。綺語之病，非褻則露，兩者俱失之。吾國近世綺語之詩，皆色詩耳，皆淫詞耳，情云乎哉？今之言詩界革命者，矯枉過正，強為壯語，虛而無當，則妄言而已矣。吾生平未嘗作欺人之壯語，亦未嘗有「閒情」之賦。今年重事填詞，偶作綺語，遊戲而已。一夜讀英文歌詩，偶有所喜，遂成此詞。詞中語意一無所指，懼他日讀者之妄相猜度也，故序之如此。 隔樹溪聲細碎，迎人鳥唱紛嘩。共穿幽徑趁溪斜。我和君拾葚，君替我簪花。 更向水濱同坐，驕陽有樹相遮。語深渾不管昏鴉。此時君與我，何處更容他？ 八、「破」號 （八月廿日） 前記文字符號共得十種，今得第十一種，名之曰「破」，以示音聲之變； 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近者悅，遠者來。敬鬼神而遠之。 民可近，不可下。 破號之不可少，蓋易見也。吾國之文，同一字也，或平讀為名字，仄讀則為動字，荷荷是也；或仄讀為名字，而平讀為動字，令令是也；或去入異義，帥帥，度度，食食，是也；或上去異義，近近，遠遠，使使，上上，飲飲，首首，是也。夫近之與近，使之與使，猶為易見。至於荷蕖之荷，與荷蕢之荷，「親親之殺」之殺，與「勝殘去殺」之殺，其意義懸殊。毫釐之差，將有千里之錯。是故，破號之不可少也明矣。 破號之不存，非獨不學之夫，孩提之童，不能辨識意義之以音異而殊；即有積學之士，說經之家亦不能免狐疑舛錯之虞。今舉兩例以明之： 《論語》云：「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邢昺疏：「言願以己之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乘服而被敝之，而無恨也」是衣讀平聲也。朱熹注云：「衣，去聲。衣，服之也。」依邢疏，則此句作一句讀： 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依朱注，則 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朱子蓋因「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而誤。） 《鏡花緣》曾論及此，其說蓋本邢疏，而與之小異，邢作一句讀，《鏡花緣》蓋作兩句讀： 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 此句關鍵全在一衣字。倘作《論語》者知用破號以示衣字之為平或去，則何待吾輩之聚訟哉？ 又《孟子》云：「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曰不若與眾。」趙岐注，孫奭疏，朱熹集注，皆以樂樂之第二樂字讀如洛。以符號明之，則如下式： 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 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昨與任鴻雋、楊銓、唐鉞諸君共論此節，皆以為第一樂字當讀如洛，而第二樂字如字。蓋諸注家之言雖亦可通，而上二句已問：「獨樂樂乎？與人樂樂乎？」何必又重此「孰樂？」一問乎？今以上樂字作「樂天」「樂善」「樂此不疲」之樂字解，以下樂字作音樂解，則無此重複之語病矣。亦以符號明之： 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 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此種紛紛聚訟，皆無破號之遺害也。吾輩讀書十年，尚有如此疑難，破號之不可少也，更何待言耶？ 九、「證」與「據」之別 （八月廿一日） 與人言證與據之別。「《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為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是據也，據經典之言以明其說也。「《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是亦據也。 證者根據事實，根據法理，或由前提而得結論（演繹），或由果溯因，由因推果（歸納）：是證也。 吾國舊論理，但有據而無證。證者，乃科學的方法，雖在歐美，亦為近代新產兒。當中古時代，宗教焰方張之時，凡《新舊約》之言，皆足為論理之前提。《創世紀》雲，「上帝創世，六日而成。」故後之談「天演進化」論者，皆妄談也。此亦據也。其無根據，與吾國之以「詩云」「子曰」作論理前提者正相伯仲耳。 今之言論家，動輒引亞當斯密，盧騷，白芝浩，穆勒，以為論理根據者，苟不輔以實際的經驗，目前之時勢，其為荒謬不合論理，正同向之引「子曰」「詩云」者耳。 欲得正確的理論，須去據而用證。 一〇、與佐治君夜談 （八月二十一日） 昨夜有佐治君（salems.george）來訪，談至夜分始去。此君生於palestine，來此邦十五年矣。其人專治心理學，而所論美國政教社會風尚皆中肯竅。吾識此君一年，而不知其人之思想。甚矣，知人之不易也。 一一、將往哥倫比亞大學，叔永以詩贈別 （八月二十一日） 余已決計往哥倫比亞大學留學一年，昨夜任叔永作詩送余。故人贈言，期許至厚，錄之於此，不獨以志故人纏綿之意，亦以供日月省覽，用自鞭策耳。 送胡適之往哥倫比亞大學任鴻雋 我昔識適之，海上之公學。同班多英俊，君獨露頭角。 明年我東去，三山隔雲霧，目擊千頃波，苦憶黃叔度。 秋雲麗高天，橫濱海如田，扣舷一握手，君往美利堅。 我居神仙境，羨君登仙行。不謂復三年，見君綺佳城。 憶昔見君時，瀟灑瓊樹姿。異俗夸少年，佻達安可期？ 及我重見君，始知大不然。出辭見詩書，「博士」名久宣。 手中三寸紙，疊積成小冊。問君復何為？「芭斯有演說。」 自此二三年，同舍喜得師。談詩或煮茗，論時每揚眥。 學問自君物，誰能測所之？臨岩各自返；君乃絕塵馳。 我昔贈君言，「雕彤豈素志？」今日復贈君，我言將何似？ 不期君以古，古人不足伍。不期君今人，今人何足倫？ 丈夫志遠大，豈屑眼前名？一讀盧（騷）馬（志尼）書，千載氣崢嶸。 一二、美國公共藏書樓之費用 （八月廿三日） 下所記此邦公共藏書樓之費用，足耐人尋味也。紐約一城之藏書樓，每年至須八十一萬美金，而尤為全國最撙節之所。 一三、凱約嘉湖上幾個別墅 （八月廿四日） 二十一日為星期六，承此間律師羅賓生君（jamesr.robinson）招往其湖上夏季別墅為兩日之留。別墅在sheldrakepoint，為凱約嘉湖之最空闊處。有小半島深入湖心。在其上，南望，依稀可見康乃耳大學鐘塔（天氣清朗始可見之）；北望，則平湖浩蕩。有時對岸煙雨昏蒙，則覺湖益小，山益大。而朝暮風送湖波，打岸作潮聲，幾疑身在海上也。 半島上別墅五六家。圖中所示共三家。其最顯者，為羅賓生氏墅。其稍右，微見煙突者，為維廉夫人（mrs.georger.williams）之別墅。其最右之墅，乃斐卿氏（frederickfitschen）之居也。維廉夫人為此間巨室，有三女：長適斐卿氏，生子女各三人；次適羅賓生氏，生子女各二人；次適李氏，今居英倫，生子二女一。維廉夫人每夏避暑於此，其兩婿亦各挈其家來居，夫人日日外孫繞膝，致足樂也。 羅賓生氏為此間有名律師，熱心公益，為本市議會長。今年本市選舉將屆，市人爭欲慫恿君出為候選市長（mayor）。君雖結婚多年，子女滿膝前，而其夫婦之間，伉儷之篤，有甚於畫眉者。 斐卿夫人善音樂。其子女六人，長者十五歲，最少者三歲，皆學樂或習歌。昨日下午，余與維廉夫人往訪之。斐卿夫人為開「家庭樂會」。長女愛琳彈箏（harp），長子保羅按「披霞納」，次子約翰弄「極樂」（cello，即violoncello），少子喬治奏「偎婀琳」（violin），而夫人躬自發縱指示之。一時眾樂合作，儼然一具體之「樂部」（orchestra）也。少女葩葩拉才三歲，能歌頌神之歌。其母為按琴，葩葩拉曼聲而歌，亦能不失節奏，可嘉也。此種家庭，可稱圓滿，對之幾令我暫忘吾之「無後」主義。 半島上除上所述三墅之外，尚有二家。羅賓生氏之左，為芬區氏（finch）別墅，亦綺色佳巨室之一。更左，為傅爾梯氏（louisagassizfuertes）之別墅。傅氏亦綺色佳人，為此邦禽類學（ornithology）大家，工畫。所作禽類寫生，辨及雄雌，見稱一世。吾嘗與詩人麥開氏（percymckaye）同往訪之於其作畫之室。今來此，復過之。其人發微脫，藹然可親。 余居此兩夜，極歡。廿三日歸。 維廉夫人待吾國學子至優，嘗開歡迎會於其家，以款吾曹。 一四、如何可使吾國文言易於教授 （八月廿六夜） 作一文（英文）論「如何可使吾國文言易於教授」，將乞趙君元任於今年東美學生年會時讀之。 先是有鍾某等廣刊傳單，極力詆毀漢文，主張採用字母，以為欲求教育之普及，非有字母不可。……其詞極激昂，志在動人也。余以為此問題至重大，不當以意氣從事，當從容細心研究之，故建議以「國文」為今年年會討論問題。而分此題為二分：先論國文，次論國語，吾與趙君分任之。趙君作論，論吾國語能否採用字母制及其進行方法。吾則擇上所記題。 吾文大旨如下： 一、無論吾國語能否變為字母之語，當此字母制未成之先，今之文言，終不可廢置，以其為僅有之各省交通之媒介物也，以其為僅有之教育授受之具也。 二、漢文問題之中心，在於「漢文究可為傳授教育之利器否」一問題。 三、漢文所以不易普及者，其故不在漢文，而在教之之術之不完。同一文字也，甲以講書之故而通文，能讀書作文；乙以徒事誦讀，不求講解之故，而終身不能讀書作文。可知受病之源，在於教法。 四、舊法之弊，蓋有四端： （一）漢文乃是半死之文字，不當以教活文字之法教之。（活文字者，日用語言之文字，如英法文是也，如吾國之白話是也。死文字者，如希臘、拉丁，非日用之語言，已陳死矣。半死文字者，以其中尚有日用之分子在也。如犬字是已死之字，狗字是活字；乘馬是死語，騎馬是活語。故曰半死文字也。） 舊法不明此義，以為徒事朗誦，可得字義，此其受病之根源也。教死文字之法，與教外國文字略相似，須用翻譯之法，譯死語為活語，所謂「講書」者是也。 （二）漢文乃是視官的文字，非聽官的文字。凡象形會意之文字，乃視官的文字；而字母諧聲之文字，皆聽官的文字也。 凡一字有二要；一為其聲，一為其義。無論何種文字，不能同時並達此二者。字母的文字，但能傳聲，不能達意；象形會意之文字，但可達意，而不能傳聲。 例英文dog（狗），合三字母而成。能拼音者，皆知其音為「多葛」。然何以此dog三字母合成則為狗？此則無從索解，但須強記而已。 至漢文之「犬」則不然。「」乃象形之字，義即在形中，無待遠求。惟犬何以讀如犬，則亦無從索解，但須強記而已。 更取稍繁複之字以明之： 英文candidate（候選人），拉丁文為candidatus（候選人），本義為「白衣人」，以羅馬制，凡選人皆衣白故也。源出candidus（色白），更出動詞candēre（發白，作白色），與梵文chand（照耀）蓋有關係。自英文之字溯源至於梵文，可謂深矣。而終不能知何以candēre為「作白色」，與夫何以chand有「照耀」之義，終須強記耳。 至於漢文則不然。如「貓」字，析之得二字。以示此物屬肉食獸類，以 示此獸鳴聲。合之為「作苗聲之肉食獸」也。「苗」字象田上所植草。更析之，則「艹」象形，「田」指事也。皆足達意而不能傳聲。學者須強記艹讀為艹，田讀為田，苗讀為苗也。 是故，切韻之語與會意之語，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 今之漢文，已失象形、會意、指事之特長，而教者又不復知說文學。六書之學，向之以授八歲之孩童者，今雖老生宿儒未必知之。其結果遂令吾國文字既不能傳聲，又不能達意。向之有一短者，今並失所長。學者不獨須強記字音，又須強記字義，是事倍而功半也。 欲救此弊，須用何法乎？ （1）將恢復篆書耶？此必不可得之事也。 （2）當鼓勵說文學（字源學）。 （3）當以古體與今體同列教科書中。 （4）小學教冊中之新字須遵六書之法，先令童蒙習象形指事之字，徐及淺易之會意字，次及淺易之形聲字。其字源不易明解者，宜俟之稍進之學級，不當以發蒙也。 商務印書館之初級教科書第一頁有「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八字。夫「草」字為艹之俗字，不當以之教人。其「天」「地」二字之字源極不易解，非童蒙所能曉也。（源出一，象人形〔初民以肢體量物，手足所極，故為大也〕。人上之物，故曰天也。從土。即也字，本義為女陰也。初民迷信，以地配天。地乃土上雌性之一物，所以配天者也。） （5）中學以上，皆當習字源學。 凡此諸法，皆所以增益兒童識字之興趣。令其由興趣記憶字義，則其記憶也，不勞而易能，庶幾稍復吾國文字既失之一長云爾。 （三）吾國文本有文法，而古來從未以文法教授國文。今《馬氏文通》出世已近 廿載，而文法之學不治如故。夫文法乃教文字語言之捷徑。今當提倡文法學，使普及國中；又當列「文法」為必須之學科，自小學至於大學，皆當治之。 （四）吾國向不用文字符號，致文字不易普及；而文法之不講，亦未始不由於此（說見所著《文字符號論》）。今當力求採用一種規定之符號，以求文法之明顯易解，及意義之確定不易。 此文蓋三日夜始成。 一五、瘦琴女士 （八月廿七日） 去年夏季，有瘦琴女士（nellieb.sergent）在此習夏課，與余相識。別後偶有所質詢，遂通函簡；積久漸多，幾盈一寸。今年女士重來此習夏課，與余相見益頻。女士業英文教授，故精英文。年事稍長，更事多，故談論殊有趣味。吾去年一年中所與通書最頻者為c.w.，其次即此君耳。 此君無父母昆弟，僅有一姑母，每當假期，輒往依之，無家可言，亦可憐也。 女士在此時，一日與余談英字之源流甚久。別後寄書，作「英字淵源圖」相示，今錄之於下。 一六、《百字令》吾母挽白特生夫人 （八月廿七日） 近仁為吾母作白特生夫人輓詞，今日寄到： 百字令 女宗垂愛，許天涯遊子隻身依庇。送暖噓寒青眼在，雁帛頻傳高誼。玉照頒來，瑤箋飛下，更見殷勤意。瀛寰遙隔，幾回思念難置？ 詎料甲籙將周，霎時病作，塵海匆匆逝？萬里耗音郵遞到，陡覺無端酸鼻。四壁吟蛩，一庭愁雨，漫寫招魂字。予懷渺渺，臨風灑盡雙淚。 一七、成詩不易 （八月廿七日） 吾應作詩追挽亡友張希古（美品）、鄭仲誠（璋）及白特生夫人，而終不能成文。又思作詩留別綺色佳朋友山水，亦不能成文。他日終當為之耳。 一八、《水調歌頭》杏佛贈別 （八月廿八日） 杏佛贈一詞為別： 水調歌頭楊杏佛 三稔不相見，一笑遇他鄉。暗驚狂奴非故，收束入名場。秋水當年神骨，古柏而今氣概，華貴亦蒼涼。海鶴入清冥，前路正無疆。 羨君健，嗟我拙，更頹唐。名山事業無分，吾志在工商。不羨大王（指托那司）聲勢，欲共斯民溫飽，此願幾時償？各有千秋業，分道共翱翔。 一九、將去綺色佳留別叔永 （八月廿九夜） 作一詩和叔永，即以留別： 橫濱港外舟待發，徜徉我方坐斗室， 檸檬杯空菸捲殘，忽然人面過眼瞥。 疑是同學巴縣任，細看果然慰饑渴。 扣舷短語難久留，惟有深情耿胸臆。 明年義師起中原，遂為神州掃胡羯。 遙聞同學諸少年，乘時建樹皆宏達。 中有我友巴縣任，翩翩書記大手筆。 策勛不樂作議員，亦不欲受嘉禾紱。 願得東遊美利堅，為祖國乞活國術。 遠來就我歡可知，三年卒卒重當別！ 幾人八年再同學？況我與別過從密： 往往論文忘晨昳，時複議政同哽咽。 相知益深別更難，贈我新詩語真切。 君期我作瑪志尼（mazzini）， 我祝君為倭斯襪（wilhelmostwald）。 國事真成遍體瘡，治頭治腳俱所急。 勉之勉之我友任，歸來與君同戮力。 臨別贈言止此耳，更有私意為君說： 寄此學者可千人，我詩君文兩無敵。 頗似孟德語豫州，語雖似夸而紀實。 「秋雲麗天海如田」，直欲與我爭此席。 我今避君一千里，收拾詩料非關怯。 此邦郵傳疾無比，月月詩簡未應絕。 二〇、辟古德諾謬論 （八月廿九夜） 前作文論袁世凱將稱帝及古德諾贊成此議之風說，顏之曰chinaanddemocracy（《中國與民主》）。意有未盡，復作一文，專論古德諾與中國之頑固反動（goodnowandchinesereactionism）。古氏在此邦演說作文，均言中國人無共和之程度，其說甚辯，足以欺世。又以其為一國名宿也（古氏新被選為約翰霍布鏗大學校長），故其言為人所深信，於我國共和前途殊有影響，不可不辨；故乘此時機作此文攻之，以投《新共和國周報》（thenewrepublic），不知能登出否？ 二一、讀《麗沙傳》 （八月卅一日） 讀俄人屠格涅夫（turgeniev）名著小說《麗沙傳》（lisa）。生平所讀小說，當以此為最哀艷矣。其結章尤使人不堪卒讀。 二二、英人莫利遜論中國字 （九月一日） assightisquickerthanhearing，soideasreachingthemindbytheeyearequicker，morestricking，andvivid，thanthosewhichreachthemindbytheslowerprocessofsound．thecharacterformsapicturewhichreallyis，or，byearlyassociationisconsidered，beautifulandimpressive．thechinesefinewritingdartsuponthemindwithavividflash；aforceandabeauty，ofwhichalphabeticallanguageisincapable． -morrison：intro．tohisdict． 〔中譯〕視覺比聽覺靈敏，因此，思想由眼睛到達大腦，比起由緩緩傳遞之聲音傳到大腦，前者來得更快些，更顯著些，更生動些。就其引起之最初聯想來看，中國文字所形成之想像畫面確實是美麗動人的，印象深刻的。那優美之中國書法，以其生動之形象、力度和美感嵌入人之大腦。而這些正是拼音文字所無法達到的。 --莫利遜：《中國字典》序論 二三、《沁園春》別杏佛 （九月二日） 杏佛贈別詞有「三稔不相見，一笑遇他鄉，暗驚狂奴非故，收束入名場」之句，實則杏佛亦揚州夢醒之杜牧之耳。其詞又有「欲共斯民溫飽，此願幾時償」之語。余既喜吾與杏佛今皆能放棄故我，重修學立身，又壯其志願之宏，故造此詞奉答，即以為別。 朔國秋風，汝遠東來，過存老胡。正相看一笑，使君與我，春申江上，兩個狂奴。萬里相逢，殷勤問字，不似黃壚舊酒徒。還相問：「豈當年塊壘，今盡消乎？」 君言：「是何言歟！只壯志新來與昔珠。願乘風役電，戡天縮地（科學之目的在於征服天行以利人事），頗思瓦特（jamewatt），不羨公輸。戶有餘糈，人無菜色，此業何嘗屬腐儒？吾狂甚，欲斯民溫飽，此意何如？ 後半闋第三韻十七字，改之數四，始稍愜意。昨夜睡醒，忽念及此詞，又改「師」為「思」，改「共」為「欲」。古人云：「作詩容易改詩難。」信然。五日又記。 二四、對語體詩詞 （九月四日） 〔適按〕以對語體（dialogue）入詩，《三百篇》中已有之：「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女曰，『觀乎？』士曰，『既且』」是也。漢魏詩多有之：如「道逢鄉人，『家中有阿誰？』『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雲好，未若故人姝』」「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皆是也。近代詩如《琵琶行》（白），《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韓）皆是也。 詞中頗不多見，今采一二闋以示之： 沁園春辛棄疾 （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眩，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許，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有召須來。」 沁園春劉過 （寄辛承旨，時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坡仙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傳杯。 白云：「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閣開。愛縱橫二澗，東西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不若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其龍洲一詞尤奇特。惜「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傳杯」十一字太劣耳。 二五、兩個傭工學生 （九月四日） 吾友印度翟倭多而（j.s.theodore，此君合家皆為耶教徒，故其名非印度名也），家貧，無以為學。有傳教士白髮君（charlesw.whitehair）夫婦挈之來美，令居其家，傭力自給，助烹飪，灑掃，而得食住二者以為酬。又得友朋資助學費，故得肄業大學，專治物理。其人每日工作四五時，而學績至優，可敬也。 今夏，白髮君游歐，其夫人歸寧母家，而留翟君居守其屋。君乃邀瑞士人馬特李（petera.mattli）同居，日為人薙草，傍晚復至一家為滌釜碗以自給。 翟君與余雅相善，知余將去，邀往其居留兩夜，躬為余治餐食之。無事則高談，達夜分始寢。 馬君亦傭工自給。其人自瑞士來美，留紐約數年畢業於高等小學，今來此入大學，已一年。力作勤苦，尤過於他人。幸身健力強，故不病耳。 馬君自言，嘗以餘力治骨相術，能觀人面目笑貌而知其性情嗜好德行趨向。其言娓娓動聽。余未嘗研究此學，不能贊一辭也。 骨相術，英名phrenology，與吾國相人之術異，吾國相術乃觀容而道禍福之術。骨相術則不言禍福，而談性行智慧。十八九世紀之間，有高兒（f.j.gall1758-1828）者創之，以為人之腦官（brain）與腦骨相印，知其外骨，即足以知其內含。 此上所附四圖，（留二圖）皆吾與翟君同居時所攝。吾三人一來自中歐，一來自佛國，一來自震旦，而皆會於此燦爛之新大陸，真可謂難再之嘉會矣，不可不記之。 二六、韋兒斯行文有誤 h．g．wellsseemstohavethehabitofomittingthenominativerelativepronoun「that」or「which」aftertheimpersonal「it」.examples：「itwashermoneyequippedus．」 -inthenewmachiavelli 〔中譯〕h.g.韋兒斯似乎有一個習慣，他總是省略非人稱代詞「it」後面之主格關係代詞「that」或「which」。例如：「itwashermoneyequippedus.」 --見《新馬基雅維里》 二七、《新英字典》 （九月六日） 今日英文最大之字典為《新英字典》（newenglishdictionary）。此書之經營始於一八八二年，迄今三十餘年矣，僅出十餘冊，而主任者麥爾雷（sirjamesa.h.murray）已死。全書成時，約有二十二巨冊。此下所記一則，可見其編纂之精而勤矣。 somethingoftheelaboratemethodandpainstakingscholarshipthathavebeenemployedinthecompilationofthe「newenglishdictionary」isindicatedintheprefatorynotebythelatesirjamesa.h．murraytothetenthvolumeofthegreatwork.inthisnotewearetoldthatthelongestarticleisthatonthewordturn，ofwhichthesimpleverbhas47mainsensesand65subsenses．therearealso25sensesinspecialphrases，e．g．turnthescale，turncolour...and16combinationswithadverbs，e．g．turnabout，turnin...manyofwhichexceedtheaveragelengthofmainwords（thus，turnuphasitselfnofewerthan27senses），sothatthetotalnumberofsense-division，explainedandillustratedunderthisverbis286．noonewillbesurprised，therefore，thattheanalysisofthesignificationofthisword，withthearrangementandillustrationofitsvariousmeanings，hasoccupiednearlythreemonths，andthattheresults，althoughcompressedtoaminimum，fill36columns． 〔中譯〕在《新英字典》第十冊之序言中，詹姆斯·a·h·麥爾雷先生指出，編輯此本巨著所採用之方法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所運用之學識是相當廣博與艱辛的。他告訴我們，本字典中最長之詞條乃單詞turn，這個簡明之動詞有四十七條主要詞義，六十五條次要詞義，還有二十五種慣用法，如trunthescale，turncolour，還有十六種與副詞之搭配用法，如trunabout，trunin，其中有許多用法之釋義已經超過某些主要單詞釋義之平均數（例如，turnup本身的釋義已不下於二十七種），以至於屬此動詞詞條下用來解釋，舉例之釋義總數已達二百八十六條。對於此動詞之詞義解析，以及其各種不同意義之安排與說明，此項工作花去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最後，再將其儘量壓縮成三十六欄。明白這件事情之後，讀者就不會感到那麼的驚訝。 二八、拉丁文諺語 （九月七日） similiasimilibuscurantur. similissimiligaudent. 右拉丁文諺語兩則。其第一則可譯為「以毒攻毒」。其第二則可譯為「好漢惜好漢，惺惺惜惺惺」。 二九、讀《獄中七日記》 （九月七日） 讀奧斯本（thomasmottosborne）之《獄中七日記》（withinprisonwalls，newyork，1914）。此君前年（一九一三）為紐約省長擢為監獄改良委員會會長，自投瓦盆省（auburn）獄中與罪囚同居處操作飲食者凡七日，此其獄中日記也。 此君乃感情之人，英語所謂sentimentalist是也。其所記多無病而呻之語，讀之令人生一種做作不自然之感。蓋以無罪之上官，自投囹圄，明知人不敢苛待，又明知七日之後可以復出，其所身受，大似戲台上人之悲歡啼笑，宜其做作不自然也（其記黑獄一節尤可笑）。 然此君有一見解，為今日監獄改良風動之一大主義，不可忽也。其見解之大旨曰：「推誠待囚，以養其自尊之心，而鼓勵其自治之能力。」所謂honorsystem是也。此君今為紐約省新新（singsing）獄官，乃試行其平素所持見解，雖蒞事未久，功效未著，而其說殊有一試之價值也。 此君所持主義之大旨，可於下所引語中微見之： andjustasitwasperfectlyfairtojudgeoftherightandwrongofslaverynotbyanyquestionofthefairtreatmentofthemajorityofslaves，butbythehideouspossibilitieswhichfrequentlybecamenolesshideousfacts，sowemustrecognize，indealingwithourprisonsystem，thatmanyreallywell-meaningmenwilloperateasysteminwhichthebrutalityofanofficergoesunpunished，ofteninbrutalmanner． thereasonofthisisnotfartoseek-areasonwhichalsoobtainedintheslavesystem．themostcommonandpowerfulimpulsethatdrivesanordinary，well-meaningmantobrutalityisfear．raisethecryof「fire」inacrowdedplace，andmanyanexcellentpersonwilldiscardinthefranticmomenteveryvestigeofcivilization．-p.135 iknowthisplacethroughandthrough．iknowthesemen；i』vestudied』emforyears．anditellyouthatthebigmajorityofthesefellowsinherewillbesquarewithyouifyougivemeachance．thetroubleis，thattheydon』ttreatusonthelevel．（jack）-p.155 〔中譯〕判斷奴隸制之是與非，其完全公平之方法，不應看大多數奴隸是否受到善待，而應看奴隸制所具有的那種可怕的可能性，此種可能性經常會變成駭人聽聞之事實。因此，我們必須承認，判斷現今監獄制度之方法，亦應如上述判斷奴隸制之方法一樣。許多原本心懷善意之人也在執行此監獄制度。在此種制度下，某個官員之暴行往往得不到懲罰，哪怕其施暴之方式十分殘忍。 其原因不難尋找--從奴隸制里便可找到答案。要驅使一個平常的、善良的人去施暴行，最通常、最有力之推動力乃是恐懼。在一車水馬龍之地，有人高喊一聲「著火啦」，此時，人群躁動。在此狂亂時分，許多優秀人士也會將文明行為丟失殆盡。 --第135頁 吾徹底地了解此地。吾也了解此地之人；吾對他們進行研究已有多年。吾要告訴你們，這裡的大多數傢伙，只要一有機會，便會對你們進行報復。麻煩的是，他們決不會公平地對待我們。（傑克） --第155頁 此書所記瓦盆獄中生活，有可資考證者記其大略如下： 獄中凡千四百囚，為紐約省二大獄之一。 囚犯工作，日得工值一分半錢，月可得四角錢。 獄室廣四尺，長七尺有半，高約七尺余。 囚有過，則罰居黑獄，自一日至數日不等。 日程： 六時半：起床。 七時：室門鎖脫。囚各攜便桶，列隊至一所，去桶中穢物，洗淨之。返室中，掃除己室。 八時：室門復啟，列隊入早餐。 八時半至十一時半：工作。工作畢，復返己室。 十二時：午餐。 一時：復工作。五時以後，返室。道中經麵包庫，各取麵包一二塊歸室，以為晚餐。 夜：室中各有電燈。九時：燈熄。 三餐： （一）早餐雀麥粥一盆，牛乳一碗，麵包二塊，咖啡一杯。 （二）午餐咖啡一杯，湯一碗，麵包二塊，肉（或火腿或燉羊肉），芋。 （三）晚餐各攜麵包二塊，歸室中食之。室門外架上置水一杯，或咖啡一杯，以為晚餐飲料。 右所記獄中生涯，較之吾國獄中苦況遠勝百倍，而此邦人士猶不滿意，汲汲謀所以改良之，此可見此邦人士慈善觀念之髙也。 慈善觀念與社會之樂利互為消長，此不可不知也。此邦人士有健全之政府，整肅之秩序，人民皆得安居樂業，故慈祥之心得以發達。於是有請廢死刑者矣，有謀監獄改良者矣，有投身settlementwork以謀增進苦力下級社會之樂利者矣。若在紛亂之國，法律無效力，政府不事事；人不安其生，工商不安其業；法令酷虐，盜賊叢生；則雖有慈善事業，亦必皆自私之圖，以為市名之計，或為積福之謀。行之者寡，而所行又鄙下不足道，慈善觀念云乎哉？此無他，享樂利者無多，則為他人謀樂利者益寡。己之首領且不保朝夕，誰復作廢死刑之想乎？無罪之良民尚憂饑寒，誰復興念及有罪之囚犯乎？國中志士奔走流亡，國中生民什九貧乏，誰復顧無告之貧民乎？ 三〇、讀thenewmachiavelli （九月七日） 讀韋兒斯（herbertgeorgewells）名著thenewmachiavelli（《新馬基雅維里》）。 韋氏生一八六六年，今年四十九歲，為當代文學巨子之一。著書甚富；所著皆富於理想，不獨以文勝也。 thenewmachiavelli為政治小說，讀之增益吾之英倫政界之知識不少。 書中頗多名言，擷其一二： inthedevelopmentofintellectualmodestyliesthegrowthofstatesmanship.ithasbeenchronicmistakeofstatecraftandallorganizingspiritstoattemptimmediatelytoschemeandarrangeandachieve.priests，schoolsofthought，politicalschemers，leadersofmenhavealwaygslippedintotheerrorofassumingthattheycanthinkoutthewhole-oratanyratecompletelythinkoutdefiniteparts-ofthepurposeandfutureofmen，clearlyandfinally；theyhavesetthemselvestolegislateandconstructonthatassumption，andexperiencingtheperplexingobduracyandevasionsofreality，theyhavetakentodogma，persecution，training，pruning，secretiveeducation，andallthestupiditiesofself-sufficientenergy．inthepassionoftheirgoodintentionstheyhavenothesitatedtoconcealfact，suppressthought，crushdisturbinginitiativesandapparentlydetrimentaldesires... he（thestatesman）wantsnolongerto「fixup，」aspeoplesay，humanaffairs，buttodevotehisforcestothedevelopmentofthatneededintellectuallife（the「mentalhinterland」bothintheindividualandintherace）withoutwhichallhisshallowattemptsatfixinguparefutile．heceasestobuildonthesands，andsetshimselftogatherfoundations． yousee，ibeganinmyteensbywantingtoplanandbuildcitiesandharborsformankind；iendedinthemiddlethirtiesbydesiringonlytoserveandincreaseageneralprocessofthought，aprocessfearless，critical，real-spirited，thatwouldinitsowntimegivecities，harbors，air，happiness，everythingatascaleandqualityandinalightaltogetherbeyondthematch-strikingimaginationsofacontemporarymind．-pp．306-8 privilegeandlegalrestrictionsarenottheonlyenemiesofliberty．anuneducated，underbred，andunderfedpropertylessmanisamanwhohaslostthepossibilityofliberty．there’snolibertywortharapforhim．amanwhoisswimminghopelesslyforlifewantsnothingbutthelibertytogetoutofthewater；he』llgiveeveryotherlibertyforit-untilhegetsout．-p.253 onthebasisoftheacceptedcodesthejealouspeopleareright，andtheliberal-mindedonesareplayingwithfire．ifpeoplearenottolove，thentheymustbekeptapart．iftheyarenottobekeptapart，thenwemustprepareforanunprecedentedtolerationoflovers． 〔中譯〕欲長治國之才，當養理智謙遜之作風。試圖一經策劃、安排即可告成功，此乃治國安邦之痼疾。牧師、學派、謀士、領袖總是在不經意中犯下想當然之錯誤，設想他們可以設計出人類全部之目標與未來，清晰明確，一勞永逸--或者，至少可以完全設計出其中確定之部分；他們以此種假設為基礎，憑己之力去從事立法、建國之工作。在經歷了現實生活之錯綜複雜、冷酷無情和難以捉摸之後，他們便大搞教條、迫害、鍛煉、修剪、秘密訓導，和種種過於自信的愚蠢活動。當他們熱衷於某些善良意向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掩蓋事實真相，鉗制思想，扼殺騷動之首創精神，抑制明顯有害之欲望…… 他（政治家）打算不再去「整頓」人事，如人們所言，而是致力於發展必要之精神生活（個人和民族之「精神腹地」）；倘若沒有這種精神生活，他在整頓人事方面所做的全部膚淺之嘗試將徒勞無益。他不再在沙灘上建造房屋，而是專心致志於打基礎。 汝知道，吾十幾歲時，就萌發了為人類設計、建造城巿和港口之念頭；吾在三十四五歲時就打消了此念頭，只想致力於人類思維之總過程，為其添磚加瓦。這是一個無所畏懼的，批判的，生氣勃勃的過程。一旦時機成熟，它將賦予城市、港口、空氣、幸福以及一切，以一定的規模，一定的質量，一定的模樣，而完全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所想像的那樣。 第306-308頁 特權和法律之約束不是自由唯一之敵人。一個人若是沒有文化、缺乏教養、營養不良、一貧如洗，他便失去自由之可能性。對他來說，自由毫無價值。一個在水中做垂死掙扎之人，他唯一想得到的自由，就是出水上岸；在他上岸之前--他願意用一切別的自由來換取求生之自由。 第253頁 根據公認之法則，生性嫉妒之人有理，而心胸寬廣之人則是在玩火。倘若有人不獻愛心，那麼，必須讓他離群索居。倘若不這麼做，那麼，我們必須準備好一種空前的、戀人般的寬容態度。 三一、「八角五分」桑福 （九月八日） 下圖為桑福君（raymondp.sanford），亦苦學生之一也。其人貧甚而多能，精食料之學（dietetics），自配製食物飲料，期於養身而價賤，久之竟能以八角五分金支七日之食。好事者爭傳其事，遂遍國中，今相識尚稱之為「八角五分桑福」。 君昨遇余於道上，欲攝余影。余笑拒之，以為衣服不整，不當入畫，語未終而影已成，即上圖也。（圖刪） 三二、送梅覲莊往哈佛大學詩 （九月十七夜） 吾聞子墨子有言：「為義譬若築牆然。能實壤者且實壤，能築者築欣者欣。」（《耕柱篇》語。畢云：「欣同掀，舉出也。」王說與此異。見《札記》卷九第四則。）吾曹謀國亦復爾，待舉之事何紛紛。所賴人各盡所職，未可責備於一人。同學少年識時務，爭言「大患弱與貧。吾儕治疾須對症，學以致用為本根。但祝天生幾牛敦（newton），還求千百客兒文（kelvin），輔以無數愛迪生（edison），便教國庫富且殷，更無誰某婦無褌（音昆，今之褲也）。乃練熊羆百萬軍。誰其帥之拿破崙。恢我土宇固我藩，百年奇辱一朝翻」！ 凡此群策豈不偉？有人所志不在此。即如我友宣城梅，自言「但願作文士。舉世何妨學倍根（bacon），我獨遠慕蕭士比（shakespeare）。豈敢與俗殊酸咸？人各有志勿相毀。」梅君少年好文史，近更摭拾及歐美。新來為文頗諧詭，能令公怒令公喜。昨作檄討夫己氏，倘令見之魄應褫。又能虛心不自是，一稿十易猶未已。梅生梅生毋自鄙。神州文學久枯餒，百年未有健者起。新潮之來不可止，文學革命其時矣。吾輩勢不容坐視，且復號召二三子，革命軍前杖馬箠（之累反），鞭答驅除一車鬼，再拜迎入新世紀。以此報囯未雲菲，縮地戡天差可儗。梅生梅生毋自鄙。 作歌今送梅生行，狂言人道臣當烹。我自不吐定不快，人言未足為重輕。居東何時游康可（concord，地名，去哈佛大學不遠，參見《禮記》卷六第三〇則），為我一吊愛謀生（emerson），更吊霍桑（hawthorne）與索虜（thoreau）：此三子者皆崢嶸。應有「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直譯有「神來」之義，梁任公以音譯之，又為文論之，見《飲冰室自由書》），為君奚囊增瓊英。 〔自跋〕此詩凡三轉韻，其實有五轉。自首句至「學以致用為本根」，間句用韻。自「但祝天生幾牛敦」至「百年奇辱一朝翻」，則句句用韻矣。自「凡此群策豈不偉」至「人各有志勿相毀」，間句用韻。自「梅生少年」以下，至第二「梅生梅生毋自鄙」，又每句用韻矣。末又轉入庚青韻作結，是第五轉也。 此詩凡用十一外國字：一為抽象名，十為本名。人或以為病。其實此種詩不過是文學史上一種實地試驗，前不必有古人，後或可詔來者，知我罪我，當於試驗之成敗定之耳。 此詩凡六十句，蓋四百二十字。生平作詩，此為最長矣。 《贈別叔永詩》三百二十二字。 《大雪放歌》二百十字。 《自殺篇》二百六十字。 《送許肇南歸國》二百十字。 《棄父行》二百六十六字。 《游影菲兒瀑泉山》三百八十字。 三三、論文字符號雜記三則 （九月十八日） （一）張子高來書言：「足下於『空對此月新圓』之『此』字下加逗。又春間來書，引稼軒詞，於『無人會登臨意』之『會』字下亦加逗。准意以為此兩逗似皆可不必有。……推足下之意，或以詞調至『此』『會』二字應有一頓。然准以為詞調之頓與詞文之頓，宜分為二事：詞調者，音樂之事也；詞文者，文字之事也。今所用之符號，文字之符號，非音樂之符號也。然耶？否耶？」 （二）胡明復言，西人姓名字面長者，姓名之間當有以別之。明復欲用下法： 洛喬、培根（rogerbacon） 弗蘭西司、培根（francisbacon） 約翰（穆勒）、密爾（johnstuartmill） 詹姆斯、密爾（jamesmill） 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 維廉、詹姆斯（williamjames） 此法甚好，當從之。漢文中複姓，如浩生、不害，如慕容、垂，亦可用之。 三、胡明復又以吾所用「分號」（◎）為太觸目，較之「住號」（○）尤招人注意。似宜改用△。適本用△，後以作字時△易與○混，故改用◎。明復之言亦有理，後當從之。 三四、叔永戲贈詩 （九月十九日） 任生用胡生送梅生往哈佛大學句 送胡生往哥倫比亞大學 牛敦，愛迪生，培根，客爾文，索虜，與霍桑，「煙士披里純」。鞭笞一車鬼，為君生瓊英。文學今革命，作歌送胡生。 右叔永戲贈詩。知我乎？罪我乎？ 叔永自言吾上文所用句讀法乃失原意，當如下式： 牛敦，愛迪生，培根，客爾文，索虜，與霍桑，「煙士披里純」，鞭笞一車鬼，為君生瓊英。文學今革命，作歌送胡生。 自牛敦至「煙士披里純」，皆一車鬼也。「鬼」者，如「洋鬼子」之鬼。「鞭笞」，猶言鍛煉也。其說亦通。惟「煙士披里純」不當為鬼耳。 三五、別矣綺色佳 （九月廿一日） 九月二十日，遂去綺色佳。吾嘗謂綺色佳為「第二故鄉」，今當別離，乃知綺之於我，雖第一故鄉又何以過之？吾去家十一年余，今心中之故鄉，但有模糊之溪山，依稀之人面而已。老母，諸姊，一師，一友，此外別無所戀。（諸兄居里時少，故不及之）而綺之溪壑師友，歷歷在心目中。此五年之歲月，在吾生為最有關係之時代。其間所交朋友，所受待遇，所結人士，所得感遇，所得閱歷，所求學問，皆吾所自為，與自外來之梓桑觀念不可同日而語。其影響於將來之行實，亦當較兒時閱歷更大。其尤可念者，則綺之人士初不以外人待余。余之於綺，雖無市民之關係，而得與聞其政事，俗尚，宗教，教育之得失，故余自視幾如綺之一分子矣。今當去此，能無戀戀？昔人桑下三宿尚且有情，況五年之久乎？ 廿一日晨抵紐約，居佛納兒得館（furnaldhall）。此為哥倫比亞大學三宿舍之一。所居室在五層樓上，下臨「廣衢」（broadway），車聲轟轟，晝夜不絕，視舊居之「夜半飛泉作雨聲」，真如隔世矣。 三六、依韻和叔永戲贈詩 （九月廿一日） 昨夜車中戲和叔永再贈詩，卻寄綺城諸友： 詩國革命何自始？要須作詩如作文。 琢鏤粉飾喪元氣，貌似未必詩之純。 小人行文頗大膽，諸公一一皆人英。 願共戮力莫相笑，我輩不作腐儒生。 三七、有些漢字出於梵文 （九月廿八日） 漢文中有幾許今所謂漢字者，千餘年前皆外國字。其自梵文來者尤多，偶舉一二如下： 佛（buddha）舊譯浮圖，或佛陀。 僧（sagha）舊譯僧伽，又譯桑渴耶。 禪（dhyna）舊譯第耶那，或持訶那，或禪那。 劫（kalpa）舊譯劫波。 塔（dgoba，stupa，orthupa）舊譯窣堵婆，或蘇婆，或兜婆，或塔婆。 右五字今鮮有知為梵文者矣。又如： 袈裟（kachya）夜叉（yackcha）剎那（kchana） 亦已成漢字矣。 「缽」字亦疑出梵文ptra。舊譯波多羅，又譯缽多羅，省曰缽也。 凡此諸字，今有以之入詩者，雖極守舊者亦莫以為異也，何獨至於「煙士披里純」而疑之？ 「佛陀」今梵音成「布答」，豈「佛」古讀為「不」，而「陀」古讀為「多」？抑梵音已變而漢譯存其原音耶？自「佛」（f.）變為「布」（b.），自「非」紐轉至「幫」紐，猶「飯」字閩人潮人讀為「扮」也。自「陀」（t.）至「答」（d.），自「透」紐轉「定」紐也，猶吾徽人讀「但」為「探」也。 「禪」字疑初譯時不讀如「市連切」，當時蓋讀如「單」字耳。適猶憶兒時讀小說，每讀「禪杖」為「單杖」，豈兒時之我，讀此字偶與古音合乎？ 三八、《古今圖書集成》 （十月一日） 哥倫比亞大學有中國政府所贈之雍正三年刊竣之《古今圖書集成》一部（有雍正四年九月廿七日上諭）。此世界一大書也。原訂五千冊，今合為巨冊，成一千六百七十二冊。共一萬卷，合為六千一百零九部，總為三十二典，匯為六編。（見下頁表） 據此間漢文教授夏德先生（friederichhirth）告我：「此非雍正年原板，乃總理衙門所仿印也。據端午橋之言如此。」夏德先生又言：「雍正初板並不如後日上海圖書集成書局所出活板之精。以原板銅字不完，或有所闕，則假借他字以代之。而上海之板校對極精故也。」 滿清康熙、雍正、乾隆三帝，鼓勵文學，搜集文獻，刊刻類書巨製，其功在天地，不可泯沒也。 三九、調和之害 （十月一日） 與人言調和之害。調和者，苟且遷就之謂也。張亦農言：「凡人之情，自趨於遷就折衷一方面。有非常之人出，而後敢獨立直行，無所低徊瞻顧。如此，猶恐不能勝人性遷就苟且之趨勢。若吾輩自命狂狷者亦隨波逐流，則天下事安可為耶？」此言甚痛，為吾所欲言而不能言，故追記之。 四○、相思 （十月十三日） 自我與子別，於今十日耳。奈何十日間，兩夜夢及子？ 前夜夢書來，謂無再見時。老母日就衰，未可遠別離。 昨夢君歸來，歡喜便同坐。語我故鄉事，故人頗思我。 吾乃澹蕩人，未知「愛」何似。古人說「相思」，毋乃頗類此？ 四一、文字符號雜記二則 （十月十五日） （一）第十二種曰提要號（）以浪線加於字或句之旁，以示文中著意注重之處： 例一殺一人以存天下，非殺一人以利天下也。 此以示存天下與利天下之別也。 例二凡立言先正所用之名，以定命義之所在者，曰界說。 此乃界說之界說，應提出以清眉目。 注其在印刷，則凡提要之處可以二法表示之： （1）用隸體之字（如《科學》所用） （2）用較大一號之字（如《大中華》所用） （二）第十三種曰賞鑒號（。。。）以連圈加於所賞識之句之旁以表示之： 例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張叔夏詞） 注一賞鑒號惟吾國文字用之，他國所無也。今人多以之與提要號相混，故別之如此。 注二賞識之圈起於所賞識之句之第二字，如「國事今成遍體瘡，治頭治腳俱所急」，其第一字不圈，以示一句之所由起也。 〔又按〕用連圈不如用。（五年四月記） 四二、讀《集說詮真》 天主教司鐸黃伯祿斐默氏輯 光緒己卯年上海慈母堂藏板 四冊又提要一冊續編一冊（庚辰） 此書蓋為辟多神迷信之俗而作。蔣序曰：「黃君搜集群書，細加抉擇，編年釋地，將數百年流俗之訛，不經之說，分條摭引，抒己見以申辨之。」是也。所引書籍至二百餘種之多，亦不可多得之作。今年余在哥倫比亞大學藏書樓見之。其說處處為耶教說法，其偏執處有可笑者。然搜討甚勤，又以其出於外人之手也，故記以褒之。 四三、《聖域述聞》中之《孟子年譜》 周烈王四年（西曆前三七二），四月二日，生於鄒。 三歲，父激卒，母仇氏育之。稍長，受業子思之門人。 顯王三十三年（西曆前三三六），年三十七，應聘至梁，見惠王。 四十三年（西曆前三二六），事齊宣王，為上卿。 慎靚王四年（西曆前三一七）年五十六，母卒。自齊反魯。 六年，至齊宣王以為客卿。 赧王元年（西曆前三一四），致為臣而歸。 二年，之宋，又之薛。 六年，至滕，旋為許行等所撓而歸。年六十餘矣。 二十六年（西曆前二八九），十一月十五日卒。年八十四。 右年譜據《聖域述聞》。 〔適按〕此年譜大不可信。古代史傳均不言孟子生死年月，而《聖域述聞》言之確鑿如此何也？ 晁公武《讀書志》曰：「按韓愈謂《孟子》為其弟子所會集，與岐之言不同（趙岐也）。今考其書，載孟子所見諸侯皆稱諡。夫死然後有諡。孟子所見諸侯，不應皆前死。且惠王元年（烈王六年，西曆前三七〇），至平公之卒（周赧王十八年，西曆前二九七），凡七十三年。孟子始見，惠王目之曰『叟』，必已老矣，決不見平公之卒也。」 四四、印書原始 （一）東漢靈帝時，蔡邕校書東觀，奏定六經文字，而刻石於太學門外，是為「石經」。漢末，兵火無存。（《通志略》） （二）隋文帝開皇十三年，敕「廢像遺經，悉命雕板」。（《事物原會》） （三）唐時書肆已有雕板字書小學印紙。（《文獻通考》） （四）周世宗顯德中始有經籍刻板，學者無筆札之勞。（《宋史·馮道傳》） （五）宋仁宗慶曆中，有布衣畢昇者，為活字板。用泥刻字，火燒令堅。印時，以鐵范置板上，而布字於其中。（《事物原會》） （六）明時，有毘陵人用銅鉛為活字。（《事物原會》） 四五、葉書山論《中庸》 《兩般秋雨隨筆》云：「葉書山庶子謂《中庸》非子思所作。其說雲，偽托之書，罅隙有無心而發露者。孔孟皆山東人，論事俱就眼前指點。孔子曰：『曾謂泰山！』又曰：『泰山其頹！』孟子曰：『挾泰山。』又曰：『登泰山』……就所居之地指所有之山，人之情也。漢都長安，華山在焉。《中庸》引稱華山，明明以長安之人指長安之山。」 四六、姚際恆論《孝經》 姚際恆《古今偽書考》論《孝經》：「《漢志》曰：『《孝經》，張禹傳之。』案是書來歷出於漢儒，不惟非孔子作，並非周秦之言也。其《三才章》，『夫孝，天之經』至『因地之義』，襲《左傳》子太叔述子產之言，惟易『禮』字為『孝』字。《聖治章》，『以順則逆』至『凶德』，襲《左傳》季文子對魯宣公之言；『君子則不然』以下，襲北宮文子論儀之言。《事君章》，『進思盡忠』二語，襲《左傳》士貞子諫晉景公之言。《左傳》自張禹所傳後始漸行於世，則《孝經》者，蓋其時人之所為也。勘其文義，絕類《戴記》中諸篇，如《曾子問》《哀公問》《仲尼燕居》《孔子閒居》之類，同為漢儒之作。後儒以其言孝，特為撮出，因名以《孝經》耳。……」 四七、讀thespiritofjapanesepoetry 日人野口米次郎著thespiritofjapanesepoetry（《日本詩歌的精神》）--yonenogouchi，吾友韋女士讀而喜之，以假余。此君工英文，其書文筆雅潔暢適，極可誦。然似太夸，讀之令人不快。 四八、論宋儒注經 趙甌北（翼）《陔餘叢考》論宋儒注經之謬，有可取之處，記其一二： （一）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史繩祖《學齋佔畢》曰：「利固聖人所不言。至於命與仁，則《論語》中言仁者五十三條，言命者亦不一而足。此豈罕言者？蓋『與』當作『吾與點也』之『與』解。」 〔適按〕此亦不必然。 （二）孟子去齊宿於晝。 邢凱《坦齋通編》謂晝當作畫。 （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忽忘，勿助長也。 倪思謂「正心」二字乃「忘」字之誤。謂「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忘，勿助長也」。 重一「勿忘」字，文更有致。 〔適按〕此說極有理。原讀「而勿正心勿忘」本不通，宋儒強為之說耳。惟適意下「勿忘」二字，乃後人讀原抄本者見「正心」二字之誤，故為改正，另書「勿忘」二字於原稿本之上（或為眉書，或為夾注）。後又有轉抄者，不知「勿忘」即改「勿正心」三字，故於「勿正心」之下又並收「勿忘」二字耳。此項訛誤，在西國考據學中名「旁收」（incorporationofmarginalia），乃常見之誤也。 （四）馮婦搏虎章： 原讀「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周密《癸辛雜識》謂當如下讀法： 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 「士則之」以與下文「其為士者笑之」相對照也。 〔適按〕原讀非不可通，惟「則」字略不順耳。周讀法頗可喜。 袁枚《隨園詩話》亦載兩則： （一）蘇州袁鉞，號青溪，解《論語》「唯求則非邦也與」「唯赤則非邦也與」，以為皆夫子之言，非曾點問也。人以為怪，不知何晏古注原本作此解。 〔適按〕何晏於此兩語並無注，惟邢昺疏作如此解。 （二）宋王旦怒試者解「當仁不讓於師」之師字作眾字解，以為悖古，不知說本賈逵。 〔適按〕孔安國、邢昺俱以師作師弟之師解，朱注蓋本此耳。 總之，宋儒注經，其謬誤之處固不少，然大率皆有所循。後人不知宋儒集注之功之大，徒知掇拾一二疵瑕以為宋儒詬病，非君子忠厚存心之道也。 宋儒注經之功，非以之與漢注唐疏兩兩相比，不能得其真相。漢儒失之迂而謬，唐儒失之繁而奴。宋儒之迂，較之漢儒已為遠勝，其荒謬之處亦較少。至於唐人之繁而無當，（邢昺以百八十四字注「學而第一」四字，孔穎達以千六百四十字注「俟我於著乎而」三語）及其不注經而注注之奴性，則宋儒所不為也。 四九、為朱熹辨誣 頃見陳蛻遺詩，有《讀十五國詩偶及集注》七絕句，錄其三首： 一 取喻雎鳩因聚處，更無他義待推尋。 「摯而有別」原非誤，負了鴛鴦鴻雁心。 二 「此亦淫奔」只四字，莫須有獄較虛心。 先生史續春秋後，一往閒情如許深！ 三 「見鰥夫而欲嫁之」，無題竟被後人知。 錦瑟一篇空想像，何妨武斷學經師？ 此亦冤枉朱元晦也。朱子注《詩》三百篇，較之毛傳鄭箋已為遠勝。近人不讀書，拾人牙慧，便欲強入朱子以罪，真可笑也。「摯而有別」，本之毛傳，鄭箋因之，並非朱子之言。「見鰥夫而欲嫁之」，亦本諸鄭箋。鄭箋原文為「時婦人喪其妃耦，寡而憂是子無裳無為作裳者，欲與為室家」。朱子刪其繁文，改為「有寡婦見鰥夫……」耳。毛傳鄭箋乃並「此亦淫奔」四字亦不敢道，其為奴性，甚於宋儒，何啻伯什倍乎？今戲舉數例以實吾言： （一）「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序謂「思君子也。莊公失道，君子去之，國人思望焉。」傳箋因之。 （二）「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序謂：「刺忽也。鄭人刺忽之不昏於齊。……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於見逐，故國人刺之。」傳箋因之。 （三）「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序曰：「刺忽也。不能與賢人圖事，權臣擅命也。」傳箋因之。 五〇、女子教育之最上目的 （十月卅日） 吾自識吾友韋女士以來，生平對於女子之見解為之大變，對於男女交際之關係亦為之大變。女子教育，吾向所深信者也。惟昔所注意，乃在為國人造良妻賢母以為家庭教育之預備，今始知女子教育之最上目的乃在造成一種能自由能獨立之女子。國有能自由獨立之女子，然後可以增進其國人之道德，高尚其人格。蓋女子有一種感化力，善用之可以振衰起懦，可以化民成俗，愛國者不可不知所以保存發揚之，不可不知所以因勢利用之。 五一、女子參政大遊街 （十月三十日） 十月二十三日，紐約城及附近各地之女子選舉會，因紐約省選舉期近（十一月二日），女子參政一問題將於是日由全省公民投票公決，故舉行「女子參政大遊街」。「遊街」者，英文「parade」，以其似吾國之遊街也，故以是譯之。 遊街之目的大率有二：一以宣示宗旨，一以鼓動觀聽。一言以蔽之，曰，示眾而已，所謂登廣告是也。 是日之「女子參政大遊街」為千古未有之大盛舉。與游者男婦四萬餘人。余與張奚若立第五街上觀之，至三小時之久，猶未過盡。 是日遊街之最足動人者蓋有數事； （一）秩序之整肅數萬人之大隊非同小可，而乃能井然有條如此，勿謂此中無人也。 （二）心理之莊嚴與游之人，固屬少年男女居多（西人四十以下皆為少年），而中年以上之婦女亦不少。頭髮全白者亦有之。望之真令人肅然起敬。 （三）女教習之多中有一隊全屬紐約及附近之婦女教員，其數亦不知有幾千（美國中學以下教員多由女子充之）。此等婦女對於國家社會負何等責任，服何等勞役，而猶忍剝奪其公民之權耶？ （四）遊行者之堅忍耐苦是日大風寒，其女子之持大幟者皆寸步與風相撐支，終無一人半途散去，其精神可敬也。 此次紐約女子選舉勝負未可知。本月十九日，鄰近之紐吉色省亦由公民投票定女子之當否參與政權，其結果則主張否定者多至五萬一千餘票，此省之女子選舉遂失敗，須再待二年始有第二次投票公決之機會。 紐吉色省乃美總統威爾遜氏之本省。威氏於前月宣言贊成本省婦女參政問題。選舉期屆，復親回鄉投票。其內閣中人之屬於此省者亦皆宣言贊成此案。然此案卒未能通過。以一國元首之贊助，而不能使其鄉人附從之，此亦可見西方人士獨立思想之髙，不輕易為位高爵尊者所聳動也。 一夜，余在室中讀書，忽聞窗下笳聲。臨窗視之，乃一汽車，中有婦女多人，蓋皆為女子參政之活動者也。中有一女子執笳吹之，其聲悲壯動人。途人漸集車下。笳歇，中一女子宣言，大學藏書樓前有街心演說會，招眾人往赴之。余遂往觀之。有男女數人相繼演說，亦都不惡。余忽見人叢中有杜威先生（professorjohndewey），為哥倫比亞大學哲學教長，而此邦哲學界第一人也。余初以為先生或偶經此間耳，及演說畢，車門辟，先生乃登車，與諸女子參政會中人並駕而去，然後乃知先生蓋助之為進行活動（campaigning）者也。嗟夫，二十世紀之學者不當如是耶！ 十一月二日，紐約省投票結果，反對女子參政者戰勝矣。然贊成者乃至五十萬人之多，則雖敗猶足以豪也。（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