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四年(1915)六月十二日至八月九日
(在康乃耳大學)
一、滿庭芳
(六月十二日)
楓翼敲簾,揄錢入戶,柳棉飛上春衣。落花時節,隨地亂鶯啼。枝上紅襟軟語(紅襟,鳥名--redbreast),商量定,掠地雙飛(史梅溪有「又軟語商量不定」句,甚喜之,今反其意而用之)。何須待,銷魂杜宇,勸我不如歸?(此邦無杜宇)
歸期,今倦數。十年作客,已慣天涯。況壑深多瀑,湖麗如斯。多謝殷勤我友,能容我傲骨狂思。頻相見,微風晚日,指點過湖堤。
久未作詞,偶成此闋。去國後倚聲,此為第三次耳。疏澀之咎,未始不坐此。
二、讀《獵人》
(六月十五日)
吾友w.f.edgerton稱oliveschreiner之寓言小說《獵人》(thehunter)之佳,因讀之,殊不惡。其命意與鄧耐生之ulysses,及卜郎吟之agrammarian’sfuneral同而不及二詩之佳也。
所述二詩,皆「發憤求學,不知老之將至」之意,皆足代表十九世紀探賾索隱百折不撓之精神,令人百讀不厭。
三、日與德開戰之近因
(六月十五日)
紐約《晚郵報》(六月十四日)載一東京訪員來函,追述其去年八月二十八日通信(登九月十七日報)中所報日本與德國開戰之近因,其言曰:
writingonaug.28...istatedthatsuspensewasmoreorlessrelievedwhenanotecamefromthebritishgovernmentonaug.4(?)askingwhatjapancoulddointhewayofsafe-guardingbritishshippinginthefareast.animperialcouncilwascalled,andthereplyatoncewentbacktolondonthatjapancouldnotguaranteethesafetyofbritishshippingsolongasthepresenceofgermanyattsingtauexistedtomenaceit.japanwouldundertaketheresponsibilityonconditionthatshebeallowedtoremovethegermanoccupationofthatpartofchina.inthissuggestionthebritishauthoritiesacquiesced,onconditionthattheplacebesubsequentlyreturedtochinaandtheintegrityofthatrepublicbeinnowaythreatened.
〔中譯〕在八月二十八日信中……吾曾指出,從八月四日(?)英國政府所透露之消息來看,此疑惑或多或少有所釋然。此消息說,美國政府問日本可以用什麼方法,來保證英國在遠東之海洋運輸的安全。日本隨即召開一個帝國會議,立刻答覆倫敦方面:只要德國仍占據青島,給海洋運輸安全造成威脅,日本就無法保證英國海洋運輸之安全。倘若允諾日本取代德國占據青島,日本將擔負起上述之責任。於此建議,英國當局有條件予以默認。此條件即是:此後日本應將青島歸還給中國,該共和國之領土完整,決不容遭到威脅、侵犯。
此人自言所記系得諸可靠之口。其中所記如「八月四日」之日期及英人要求以青島歸我云云,或不盡確,然大致似可信也。
吾前讀日外相加藤之宣言(九月五日),即知攻膠之舉發自日本,其辭顯然,不可掩也(參看卷八第一六則)。
〔附記〕英駐日大使謁日政府,乃在英宣戰之前一日(八月三日)。是夜即有內閣會議;議決後(不知何等決案),加藤即往見英使,告以日政府決不辭協助之責。八月七日,英使復告日政府,謂「如允相助,不宜更緩」。是夜大隈召元老及內閣會於其家。是會至晨二時始散,政策遂決(不知何等決議)。右據日人k.k.kawakami〔k.k.河上〕之言,見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大西洋月刊》(atlanticmonthly)。
四、楊、任詩句
(六月廿三日)
前作《老樹行》,有「既鳥語所不能媚,亦不為風易高致」之語,儕輩爭傳,以為不當以入詩。楊杏佛(銓)一日戲和叔永《春日詩》「灰」韻一聯雲,「既柳眼所不能媚,豈大作能燃死灰?」余大笑曰:「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蓋杏佛嘗從余習英文也。今晨叔永言見芙蓉盛開而無人賞之,為口占曰:「既非看花人能媚,亦不因無人不開」,亦效胡適之體也。余謂不如:
既非看花人所能媚兮,亦不因無人而不開。
此一「所」字一「而」字,文法上決不可少,以「兮」字頓挫之,便不覺其為硬語矣。
五、記國際政策討論會
(七月一日追記)
卡匿奇氏之世界和平基金(thecarnegieendowmentforinternationalpeace)今年與波士頓之世界和平基金(worldpeacefoundation)協同召集一國際政策討論會(aconferenceoninternationalrelations),以為各大學之國際政策會(internationalpolityclubs)會員聚集討論之所,亦以為鍛煉將來世界和平風動之領袖之所也(風動者,譯movement之義)。會中人物如安吉爾君(normanangell),訥博士(georgew.nasmyth),墨茨博士(johnmez),陸克納君(louisp.lochner),麥克東納博士(prof.jamesg.mcdonald),皆今日此邦和平主義之巨子也。會地在綺色佳。於十五日開會,會期約有兩星期之久。
十五夜世界會開歡迎會,歡迎赴會者,余為致歡迎詞,安吉爾君演講。
十六日為會之第一日,麥君講演「國際法大綱」,凡分四日始畢:(一)國際法之成效(十六日),(二)國際法之執行(十七日),(三)海上戰時公法(十八日),(四)國際法院(十九日)。其討論甚有益。此外,所討論如:
心理與戰爭--安吉爾主席
黃禍之真否--sidneyl.gulick
強權之哲學
海牙平和會--白博士
民權與兵禍--prof.s.p.orth
美國國防--majorgeorgehavenputnam
皆甚有趣味,發人深思。
吾每日延二三人至吾寓為茶會,敘談極歡,得益尤多。所延者:
十六日陸克納君,乃老友也。
十七日p.j.v.d.h.schreuder及alfredw.kliefoth。
十八日墨茨博士及麥克東納博士。
二十日f.b.foulk,w.w.welsh,d.m.m.sarbaugh及日人富山接三君。
吾與日人富山君談竟日,論中日關係。此君為日本平和會書記,此會即以大隈為會長者也。此君與吾言頗質直。其論此次要求之原因如下:
(一)日本期望中國之強。
(二)日本期望中國之能協助之。
(三)中國數十年來久令日本失望。
(四)致令日本在遠東成孤立之勢。
(五)故有今日之要求。
(六)日本對支政策之目的在於自保。
其論中日將來之關係:
(一)中國須信任日本。
(二)日本須協助中國。
(三)中日間之惡感情宜漸次消除。
吾謂之曰:「此次之交涉,適得與此三者絕對的反對之結果。」富山君曰:「正以中國不信任日本,故有此次強項的要求;若中日交歡,則決無此事矣。」吾謂之曰:「此真所謂南轅北轍之政策,吾之責備日本正為此耳。」吾問富山君曰:「足下以為將來中日交歡致之之道何由?」君謂宜有四法:
(一)教育。中人宜研究日本文明政策之趨向。中人不可不知日本文字。
(二)交際。
(三)實業上之聯合。
(四)開誠之討論。
吾謂之曰:「四者之外,尚有第五法,尤不可不知。其道為何?曰:『日本須改其侵略政策是已。』」
吾讀前在藹爾梅臘城演說詞,令富山君評論之。君謂吾「遠東永久平和非待中日同躋平等之地位決不可得」結語為不當,謂日本不能坐待歐美之侵略也。吾謂此夢囈之言也。日人以國防阽危為詞,不知今日日本決無受他國攻擊之理。英為日同盟,美無西侵之志,德勢已孤,獨有俄耳。俄今日無東顧之餘力。此次戰爭結後,俄力竭必矣,安敢東顧與十年前強敵爭乎?故吾斷言曰:「日人以自保為詞,乃遁詞耳。」富山雖不默認,無以應也。適有客來,談論遂中止。
此等討論最有益處,惜不可多得耳。凡討論無論為何事,第一須深知敵人之論題及其根據所在,否則妄言耳,空談耳,如捕風捉影,一無實用。
十九夜聞宿舍內(會員所居)體育室有樂聲,入觀之,乃男女會員跳舞為樂也。因旁觀之。有西雷寇大學女生赴會者葛雷(winifreds.gray)、蓋貝兒(leonac.gabel)兩女士強欲教余跳舞,戲從之。餘生平未習跳舞,木強不能應節奏,兩女士雖殷勤善誘,奈老夫不可教何?一笑。以此為第一次跳舞,故記之。
國際政策討論會中討論題,前所記尚有未盡者:
二十日耶穌教旨能否實行於國際政策--須密博士。維持和平協會。(此邦名士如前總統塔夫脫氏等召一討論會於費城之獨立廳,決議建一維持和平協會,其大旨以列國組織協會以維持世界之和平〔aleaguetoenforcepeace〕悖盟者各國協力懲之。)
二十一日戰爭與商務。門羅主義。
二十二日兵力與萬國公法。
二十三日國際絕交與萬國公法。殖民政策。
二十五日國際債負。海之中立。美國國防。賠款。
吾初以安吉爾為一種唯物的理想家(materialist),今始知其不然。此君具大識力,讀書甚富,經驗極深,能思想,每遇人質問,隨口應之,條理井然。其所主張,雖著意於經濟一方面,然其所主以為思想乃制度之母,其根本主張與社會黨大異。安吉爾志在改良今世關於國際倫理之種種謬說,其人蓋今日第一流人物之一人。而平居謙謹,恂恂可愛,身又短小,見者非相識不知其為名聞世界之安吉爾也。其所持學說大旨見下:
foronetoimposehiswillupontheotherbyforceimpliesresistance;thustwoenergiesarecancelledandendinsterilityorwaste.forevenwhenonetriumphs,therearestilltwoslaves;thevanquishedslavetothevictor,thevictortotheneedofmaintainingsupremacyandbeingreadytouseforceagainstthevanquished.thiscreatesaformofrelationshipaswastefulineconomicsasitisdisastrousinmorals.itexplainsthefailureofallthosepoliciesbasedoncoercionoraggression-privilegeandoppressionwithinthestate,conquestandtheyhavefoundinthatparthershipthetrueeconomy:stillbetter,thestruggleforpowerbetweenstate.butifthetwoagreetocombineforcesinthecommanfightagainstnatureforlifeandsustenance,bothareliberratedandtheyhavefoundinthatparthershipthetrueeconomy:stillbetter,theyhavefoundinitthetruebasicofhumansocietyanditsspiritualpossibilities.fortherecanbenounionwithoutsomemeasureoffaithintheagreementonwhithitisbased,somenotionofright.itindicatesthetruepolicywhethernationalorinternational-agreementforunitedactionagainstthecommonenemy,whetherfoundinnatureorinthepassionsandfallaciesofmen.
-normanangell
〔中譯〕倘若一方憑藉武力而將自己之意志強加於另一方,勢必招致反抗,以致造成兩敗俱傷,徒耗精力,於事無補。即使有一方取勝,雙方皆仍將淪為奴隸;敗者將淪為勝者之奴隸,勝者也將淪為某種需要之奴隸,也就是說,勝者一方要努力維持其霸權地位,時刻準備動用武力鎮壓敗者一方,如此也就難免自我奴役。此種關係之形成,將在經濟上造成巨大之損失,同樣,也將在道義上造成莫大之災難。此邦國務院基於高壓統治或侵略--特權和壓迫而制定之所有政策,之所以遭到失敗之原因即在於此;此邦各州爭權奪利遭到失敗之原因也即在於此。可是,倘若雙方達成協議,聯合各自之力量,共同為生計和生存問題向大自然宣戰,那麼,雙方皆將獲得解放,並在此種夥伴關係中得到真正之實惠。更有甚者,他們還能在其中發現組成人類社會之真正的基礎,發現人類精神力量發展之前景。然而,在此種協議中雙方若沒有一絲誠意,則無法實現聯合。雙方之精誠合作應基於某種正當之觀念。這表明了我們所應採取的真正之政策,不管是國內政策,還是國際政策--亦即,雙方聯合行動以抵抗共同敵人之協議,不管是針對自然界,還是針對人性之弱點(情感與謬誤)。
--諾曼·安吉爾
吾以為此說乃為吾所謂「道義的抗拒主義」(ethicalresistance)下一註腳。
赴討論會之會員,皆自此邦各大學之國際政策研究會(internationalpolityclubs)選送而來,其人皆英年,留意時事。吾每謂此邦學子不曉事,其所經意,獨競球之勝負,運動會之輸贏而已耳;此次赴會諸人,皆足代表各校之第一流學子,他日政治界之領袖也。此次會員七十人,其中為Φb.k.會員者乃居半數,即此一端,可見其人皆經一番淘汰選擇而來者也。
吾日日擇二三人來吾寓為茶會;此種歡會,其所受益遠勝嚴肅之講壇演說也。赴吾茶會之約者,除前所記外,有:安吉爾,葛雷,蓋貝爾,lewiss.gannett,carolinee.dickson,eleanord.wood,mrs.kliefothwilfredh.crookjamesc.belljr.。
會員中乃有持「不爭主義」者二十餘人,如kliefoth,wood,nicholson,皆其最著者也。
會員中有女子八九人。吾以為歐美女子今漸知真人格之可貴,漸知真自由真獨立之意義,漸能獻身社會,為社會立功進德,不出半世紀,女子之勢力,其大昌乎?此次赴會之女子雖碌碌不足道,然其遠來赴會,不可謂非女子舍其歌舞酬應之生涯而改趨社會事業之一征也。(此邦女子如亞丹堅女士〔janeaddams〕,其所建樹,為世界所共仰,其名譽在成爾遜、白來恩之上。)
東方人赴會者惟吾與四川楊國屏及日本富山接三三人耳。同學陳鍾英間亦赴會場。
一日與富山接三君論漢詩,問日本漢詩大家,君舉森槐南,湯淺德,小野湖山,日柳燕石,富山凌雲以對。富山凌雲,乃君之祖也。他日有機會,當求此諸家詩集讀之。
討論會最後一夜,訥博士囑余講「倫理與國際政策之關係」。余略述所見,約十五分鐘而畢。安吉爾繼余述去年之討論會會於英倫時之軼事:是會未終,而歐戰已起;會員竭力組織中立會,欲免英於戰禍,而卒不可得。有會員名魯貝生(denish.robertson)者,為中立會書記,運動奔走尤力。及戰禍已開,此君投身戎伍,隸吉青納部下為兵官,今存亡不可知矣。數月前,君自戰壕(trenches)中寄一詩書憤。其詩載《康橋大學雜記》。安吉爾讀之,其詞甚悲憤。
awordtotheoldmen
「england,oemperor,wasgrowndegenerate,butyouhavemadehergreatagain.」j.m.barrie(whooughttohaveknownbetter)tothekaiser.
「whenwillyebelieve,ohyeoflittlefaith?」
-thegospels
「acertainfool,beingpersuadedagainstalladvicethattherewasnobloodinhisveins,tookaknifeandslitthemup.andasthebloodrushedout,hecriedgleefully:『seehowmuchbloodihaveputinmyveinswiththisknife!』」
-chinesefable
youdidnottrustthem,youwhosit
obeseandeloquentbythefire;
butsincetheirtempersdidnotfit
withthestiffcodeofyourdesire
youcried:「thefibresofthestate
arerottedanddegenerate.」
forsometherewere,whosewayswerecast
midgrindingstrifeandbitterneed:
tooproudtocringebeforethepast
andapeyourcomfortablecreed,
theystrovewithburstingheartstofind
freedomandbreadforallmankind.
andsome,unhampered,tookthegifts
thatfortuneoffered.freeandwhole,
theyscornedthesmallasceticshifts
wherewithyoubargainforyoursoul,
andfindingyouthandpleasuregood,
theystoodandquaffedit,asmenshould.
theirwayswerediverse;butonall
therelitalikeyourunctuousban:-
「ereinthedustourempirefall,
shallgodnotsmitethembacktoman?
corrupt,irreverent,sordid,vain,
shallhenotpurgethemwithhispain?」
yourprayerwasanswered,andtheirbones
liemangledintheflemishmud;
theairisclangorouswiththeirgroans,
theearthisrottenwiththeirblood:
andrubbinghardly-openedeyes
youdaretopraiseandpatronise.
takebackyoursanctimonioustears!
takebacktheinsultofyourpraise!
andpraythatifthehealingyears
bringyetsomevestigeofolddays,
yourhumbledheartsmayknowthetruth,
andlearnatlengthtotrustinyouth.
denish.robertson
〔中譯〕給老朋友的話
「啊,陛下,英格蘭曾一度衰落,可是,汝又使她強大起來了。」j·m·巴里(他本應知道得更多一些)對愷撒說。
「啊,汝這沒有信仰之人呀,汝何時才會有信仰呢?」
--《福音書》
「某一愚人,不願聽眾人之言,堅信彼血管中無血,取一刃,將其血管切開,血急涌而出,此時愚人喜呼:『吾用此刃,輸入吾血管中之血何其多也!』」
--中國寓言
汝坐在火爐邊,大腹便便,滔滔不絕
汝不信任他們;
因為他們之脾氣不符合
汝內心那刻板之準則,
於是,汝大聲疾呼:
「此邦已分崩離析,腐敗墮落。」
有一些人已被拋入
殘酷的衝突之中,辛酸的貧窮之中,
他們高傲得不願奉承過去,
也不願模仿汝那愜意之信條,
他們曾滿懷激情地奮鬥,
為全人類謀自由,找麵包。
有一些人無牽無掛,
接下命運所賜之禮物,自由和健康,
他們嘲笑苦行者那些小小之計謀,
而汝卻想藉此實現汝之幻想,
他們發覺青春和享樂很美好,
便像男子漢那樣,及時享受,行樂。
他們之生活方式各不相同,
但突然傳來汝那虛情假意之祈禱--
「在我們之帝國倒塌之前,
難道上帝不願把他們回復成人嗎?
他們腐敗、無禮、卑鄙、虛榮,
難道上帝不願用他之苦痛淨化他們嗎?」
汝之祈禱得到了回應,
他們的殘骸散落在佛蘭芒人之泥淖里;
空中響徹他們傷痛之呻吟聲,
他們的血腐蝕了大地:
汝揉揉那微睜之眼睛
擺出降尊紆貴的樣子大加讚美。
收起汝那假惺惺之鱷魚淚吧!
收起汝那蔑視人之讚美詩吧!
吾祈求:倘若那癒合創傷之歲月
能帶來一些往日之遺蹟,
汝那卑劣之心也許會茅塞頓開,
最終學會信任青年。
--丹尼斯·h·魯貝生
讀已,安吉爾告會眾曰:「今日之事,責在少年。中年以上人,其氣已暮,不可與謀大事,苟安而已。公等少年,不可不自勉。」此言誠是。今之持和平之說者類多少年。一日余與克雷登先生談,先生感嘆世風之日下,以為古諺「老人謀國,少年主戰」(oldmenforcounsel,youngmenforwar),今乃反是,少年人乃爭言和平非攻矣。余以為不然:今之少年人之主和平,初非以其恆怯畏死也;獨其思想進步,知戰爭之不足恃,而和平之重要,故不屑為守舊派之主戰說所指揮耳。即如此詩之作者,其力謀和平,非畏死也,為國為世界計久長耳。及其失敗,即慷慨從軍,以死自表,其非恇怯之流可知矣。
孟子言勇至矣:「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也。孔子困於匡,厄於陳蔡而不拒;耶穌釘死於十字架而不怨;老氏不報怨:此大勇也。其勇在骨,其勇在神。
吾友墨茨博士亦在會,談及吾友黑蠋(edgarherzog,亦吾黨中人持大同主義者也)戰敗被囚,今在英倫為俘虜,聞之惻然。夜作一書寄慰之。
此會告終矣。吾於此十五日中得益不少,結友無數,吾和平之望益堅。羅斯福曰:「今之談和平者,皆『unlovelypersons,』『themostundesirablecitizens』(『討厭的傢伙』『最令人不快的公民』)也。」嗟夫!羅斯福耄矣,休矣!
六、記農家夏季「辟克匿克」
(七月一日追記)
一日,附近之節克生村有一縣農家夏季「辟克匿克」,農院教師脫克先生(charlesh.tuck)招余同往觀焉。至則老幼僉在,男婦雜坐。農院教師數人為諸農講畜蛋法及養馬法。日午而餐,則前農院院長裴立先生亦挈其女至。餐已少休。下午在草地上開會,裴立先生演說,余亦致短詞為頌。此等會集,亦採風覘國者所不可不見也。
七、盛名非偶然可得
(七月四日)
與訥博士夫婦,安吉爾君,狄魯芬君(trufant)駕帆船游凱約嘉湖,甚樂。夜復與安狄兩君同往觀伊卜生之《群鬼》(ghosts)影戲。此劇本不適於影戲,改頭換面,唐突西子矣。
安君自言一日晨九時起,作一文始終不愜意,及文成已夜半後二時矣。蓋十七時未離座,亦未飲食,其專心致志如是,宜其享大名於世也。美國大發明家愛迪生(thomasedison)嘗言所謂奇才者,其中百分之一得諸神來,百分之九十九得諸汗下。(geniusconsistsofonepercentinspirationandninety-ninepercentperspiration.)信夫!
八、思遷居
(七月五日)
此間不可以久居矣。即如今日下午,方思閉戶讀書,甫盡二十頁,而呂君來訪。呂君去而mr.coughram來訪,未去而mr.theodore來訪。而半日之光陰去矣。吾居此五年,大有買藥女子皆識韓康伯之概。酬應往來,費日力不少,頗思舍此他適,擇一大城如紐約,如芝加哥,居民數百萬,可以藏吾身矣。
九、再記木爾門教派
(七月八日)
仲藩去年歸國時,道經酉太(utah)省,乃木爾門教派(mormonism)之中心根據地也;因寄一片曰:「足下有暇,可研究木爾門之教旨,他日乞告我以十九世紀之文明,而此派能勃興於是時,何也?」(卷七第四則)余以人事卒卒,終未能研究此派之歷史。今日有友人(大版巨冊會會友)陸里村君(j.i.lauritzen)見訪,談及身世,此君自言其宗教思想之變遷,始知其為木爾門派教徒。陸君來自酉太省,生長於此派信徒之中,少時信奉此教甚虔,及長,思想進化,漸覺其所奉教旨與近世學術思想多所磚格,稍稍懷疑;由疑而趨於極端的反對,復由反對漸歸於執中;今此君雖未叛教,而能知其所短如知其所長,非復如曩者之盲從塗附矣。其論斯派得失,頗有足資參考者,因考他書並記之。
此派本名後聖派(thechurchofjesuschristoflatter-daysaints),以其信奉《木爾門書》(thebookofmormon),故亦名木爾門教。有斯密約瑟者(josephsmith1805-1844)居距此城(綺色佳)不遠之裴葉特市(fayette,senecacounty,n.y.),自言得神人默示,親見金版聖書。書乃耶穌教旨,由東方展轉傳來此洲,為先知木羅尼(moroni)所藏於附近之苦木拉山(cumorahhill),至是始出現於世。書為古文,無人能讀,獨斯密氏以神佑得讀而譯之,是為《木爾門經典》。斯密氏本不學鄙夫,今忽成書數萬言,遠近奇異,信為神助。附從者漸眾,遂於一八三〇年四月六日創後聖派。東美各省多攻擊之,信徒輾轉流徙於酉太,遂繁殖其地。今信徒甚眾,幾及酉太全省。而附近之哀答和(idaho)、阿利索納(arizona)二省居民大半多屬是教。
是派向許教中人娶多妻。斯密氏後起為教中領袖之楊氏(brighanyoung),有婦數人。教中人新殖民西方,信是教者女多於男。多妻之制,為生計上權宜之道,後遂成風尚。然此制大背耶教一妻之風,遂為集矢之的。此邦之人,今猶疾視此教,實此制之遺詬。多妻之制聞今已革除,一八九〇年,教長宣言革除此制。陸君告我,此禁已實行,雖間有違禁者,然為數絕寡也。
此邦之人,攻擊此派最深,吠影吠聲,變本加厲。恆人不察,但以為凡木爾門信徒皆多妻者,而木爾門教即多妻主義也。此與美之鄉民,以為凡中國人皆洗衣工同一荒謬,病在愚昧耳,
有人赴金山博覽會而歸,謂陸君曰:「吾道經酉太一城名provo,遙見山上大書一『y』字,又見一山上有一『u』字。山上各有石梯無數。車中人言,山上之字不止此二字,蓋有y,o,u,n,g,五字母,乃往日教長楊氏之名也。其石梯下乃楊氏眾妻葬地,每一梯下葬一婦。」陸君聞之,大笑不可仰,以為教外人昧於木爾門教旨歷史者之誣枉,無過於此矣。山上僅『y』『u』二字。山左為楊氏大學,校生登高揭此『y』字,乃校名之第一字母也。每年有『y』節日,登高掃除此字以為慶樂。山右為酉太大學(universityofutah),校生亦揭校名之第一字母于山上,每年有『u』節日,慶樂掃除如楊氏大學。而外人乃必強加o,n,g,三字以附會誣枉之,不亦可笑乎。
陸君言木爾門派雖多不經之迷信,如經典之神示,先知之預言之類,在今科學昌明之日,此種迷信,信可鄙笑。然是派在當日實為耶教各派之最先進者(advanced),其制度尤合近世趨勢,其附從之眾,興起之勃焉,未嘗無因也。其可稱之制度如:
(一)平等觀:人人皆有超拔之望。
(二)女權:教中不獨信一天父,亦信一天母(heavenlymother),遂為女權根據。酉太省在美國四十餘省中獨首與女子以選舉權,為諸省倡。
(三)均產主義:教徒須納所得什之一於教堂。曩日僅以供教堂費用,今則多以充教育及慈善事業。每年由執事者具出入報告,昭示大眾。
(四)共和主義:每教會中,人人各有所事。其少年男女,亦各有團體,選舉儕曹,輪為領袖。教中執事,各由推舉,無有由中央派遣之長老牧師之類。
(五)大同主義:教中信奉「人類皆為天之子」之說,故人道胞與之風極盛;慈祥之俗,敦睦之風,甲於他派。
(六)教育:木爾門派極重教育。今酉太不獨小學遍於全省,又能使中學(highschools)普及全省。其偏小之村市須合設中學者,學生往來車費由公家頒給之。其有不願往來奔走者,可請給此費以供食宿之用。
此外,其教中宏旨亦有可取者,如以上帝為人之至極,人為具體而未臻之上帝,其中有至理,不可沒也。
此教興時,此邦科學教育尚在幼稚時代(天演進化之論猶未興);及科學昌明,而是教已根深蒂固,不易摧破矣。其實是派所持諸迷信,與他派所持正復何異?亦不過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別耳。獨多妻之制遺詬甚深,惡感至今未去。今此風禁除已二十五年,而外人猶以多妻制與木爾門教混作一事。甚矣!先入之見之不易去也!
吾所識友朋中如p.p.ashworth,如陸君,皆屬此派,其人皆正直不欺,慈祥可愛,是以益知此邦人士疾視此派信徒之無據也。
一〇、讀托爾斯泰《安娜傳》
(七月十日)
連日讀托爾斯泰(lyofn.tolstoi)所著小說《安娜傳》(annakarenina)。此書為托氏名著。其書結構頗似《石頭記》,布局命意都有相似處,惟《石頭記》稍不如此書之逼真耳。《安娜傳》甚不易讀;其所寫皆家庭及社會纖細瑣事,至千二百頁之多,非有耐心,不能終卷。此書寫俄國貴族社會之淫奢無恥,可謂鑄鼎照奸。書中主人李問(levin),蓋托氏自寫生也。其人由疑而復歸於信仰。一日聞一田夫之言,忽大解悟,知前此種種思慮疑問都歸無用,天國不遠,即在心中,何必外求?此托氏之宗教哲學也。其說亦有不完處,他日當詳論之。
托氏寫人物之長處類似莎士比亞,其人物如安娜,如李問夫婦,如安娜之夫,皆亦善亦惡,可褒可貶。正如莎氏之漢姆勒特王子,李耳王,倭色羅諸人物,皆非完人也。迭更司寫生,褒之欲超之九天,貶之欲墜諸深淵:此一法也。薩克雷(thackeray)寫生則不然,其書中人物無一完全之好人,亦無一不可救藥之惡人,如vanityfair(《名利場》)中之rebeccasharp(麗貝卡·夏普)諸人:此又一法也。以經歷實際證之,吾從其後者,托氏亦主張此法者也。
托氏主張絕對的不抗櫃主義者也(道義的抗拒)。惟此書主人李問之言曰:
well,mytheoryisthis:war,ontheonehand,issuchaterrible,suchanatrociousthingthatnoman,atleastnochristianmanhastherighttoassumetheresponsibilityofbeginningit;butitbelongstogovernmentalone,whenitbecomesinevitable.ontheotherhand,bothinlawandincommonsense,wheretherearestatequestions,andaboveallinmattersconcerningwar,privatecitizenshavenorighttousetheirownwills.(vol.Ⅲ,p.381)
〔中譯〕那麼,吾之理論是這樣:一方面,戰爭是如此之可怕,又如此之殘酷;沒有人,至少是沒有一個耶教徒,有權利承擔挑起戰爭之責任;可是,當戰爭不可避免地發生時,其責任則當在政府。另一方面,在法律上,在常識上,平民百姓皆無權使其自己之意志對國家事務,尤其是有關戰爭之事務產生影響。(第三卷,第三八一頁)
則托氏著書時,猶未全臻不抗拒之境也,李問之兄問曰:
supposeyouwerewalkinginthestreet,andsawadrunkenmanbeatingawomanorachild.ithinkyouwouldnotstoptoaskwhetherwarhadbeendeclaredonsuchamanbeforeyouattackedhimandprotectedtheobjectofhisfury.
〔中譯〕假設汝正走在街上,看見一個醉漢正在毆打一位婦女,或是一個小孩。吾想,在汝拔刀相助以便保護受害者之前,汝決不會先停下來,去追究一下汝是否已對此人宣戰。
李問答曰:
「no;butishouldnotkillhim.」「yes,youmightevenkill.」「idon』tknow.ifisawsuchasight,imightyieldtotheimmediatefeeling.icannottellhowitwouldbe.butinoppressionoftheslavs,thereisnot,andcannotbe,suchapowerfulmotive.」
〔中譯〕「不會的;但是吾不會把他殺死。」「是的,可也許會殺了他。」「吾說不準。倘若吾看見如此之場景,吾也許會一時衝動。吾實在不知道後果將會是怎樣。然而,在斯拉夫人之壓迫之下,就沒有,也不可能有,如此強大之衝動。」
則托氏此時尚持兩端也。
一一、題歐戰諷刺畫
(七月十一日)
自戰禍之興,各國報章之諷刺畫多以此為題,其中殊多佳品,偶擇其尤,附載於此:
既載此八畫,戲為作題詞,以三十分時成七則,亦殊有雋妙之語,頗自憙也。四七兩章大有古樂府風味。
一二、游凱約嘉湖攝影
(七月)
前日與安吉爾諸君駕帆船游湖,余攜有攝影具,為撮此諸圖,掌舵者安吉爾也。他日當作一詩題之。
一三、夜過紐約港
(七月)
余於二月中自紐約歸,夜渡赫貞河,出紐約港,天雨昏黑,惟見高屋電燈隱現空際。余欲觀自由神像於此黑暗之中作何狀,遍覓乃不可見。已而舟轉向車站,遙見水上眾光圍繞,其上一光獨最高亦最明。同行者指謂余曰:「此自由也。」余感嘆此語,以為大有詩意,久擬為作一詩記之,而卒不果。後舉以告所知,亦皆謂可以入詩,遂作一章。屢經刪改,乃得下稿,殊未能佳。
crossingtheharbor
asonthedeckhalf-shelteredfromtherain
welistentothewintrywind’swildroars,
andheartheslowwavesbeat
againstthemetropolicshores.
andaswesearchthestarsofearth
whichshinesostaringly
againstthevast,darkfirmament,-
pedestalleduponasphereofradiancy,
onelightstandsforthpre-eminent.
andmycomradewhisperstome,
「thereis『liberty』!」
〔中譯〕夜過紐約港
我們駐足甲板,半側身子淋著雨,
聆聽冬日之風狂暴地怒號,
靜聽那海浪緩緩地拍擊,
紐約這座大都巿之海岸。
我們搜尋一地球之星,
她映村在廣袤、漆黑之蒼穹里,
顯得如此之耀眼、明亮,--
在那一團光輝之墊座上,
有一簇光是如此地燦爛、出眾。
吾同伴在耳際低語:
「此即『自由女神』像也!」
一四、克鸞達兒軼事
(七月廿日)
昨夜聞友人皮耳律師(shermanpeer)之母皮耳夫人道及土木工程院鐵道主任克鸞達兒(prof.c.l.crandall)軼事一則,記之:
克之夫人,瞽者也,而以賢著於一鄉。此間士女都尊愛之。余亦識之,而不知其少年行實,亦不知其盲始於何時也。蓋夫人之失明在與克氏訂婚約之後。婚約既成,未行禮而夫人病目,遂失明。夫人不欲以殘廢之身累其所愛,力促克氏退婚。克氏堅不許,遂終娶之,敬愛之,終身不倦。今夫婦皆老矣。鄉里之知其事者,莫不稱克氏之不負約,謂為難能而可貴。此西方之信義也,以其可風,故記之。
一五、歐美學生與中國學生
(七月廿二日)
吾友褒加利亞人(bulgaria)蓋貝夫(angelgabeff)與余談褒國民風國勢,甚有益。我所遇歐洲學生,無論其為德人,法人,俄人,巴而干諸國人,皆深知其國之歷史政治,通曉其國之文學。其為學生而懵然於其袓國之文明歷史政治者,獨有二國之學生耳,中國與美國是已。吾所遇之俄國學生,無不知托爾斯泰之全集,無不知屠格涅夫及杜思拖夫斯基(dostoieffsky)者。吾國之學子,有幾人能道李杜之詩,左遷之史,韓柳歐蘇之文乎?可恥也。
一六、節錄《王臨川集》三則
(七月廿三日)
孔子沒,道日以衰熄。浸淫至於漢,而傳注之家作。為師則有講而無應,為弟子則有讀而無問。非不欲問也,以經之意為盡於此矣,吾可無問而得也。豈特無問,又將無思。非不欲思也,以經之意為盡於此矣,吾可以無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傳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學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況其有不善乎?(《書洪範傳後》)
太古之人,不與禽獸朋也幾何?聖人惡之也,製作焉以別之。下而戾於後世,侈裳衣,壯宮室,隆耳目之觀,以囂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皆不得其所當然,仁義不足澤其性,禮樂不足錮其情,刑政不足網其惡,蕩然復與禽獸朋矣。聖人不作,昧者不識所以化之之術,顧引而歸之太古。太古之道果可行之萬世,聖人惡用製作於其間?必製作於其間,為太古之不可行也。顧欲引而歸之,是去禽獸而之禽獸,奚補於化哉?吾以為職治亂者,當言所以化之之術。曰歸之太古,非愚則誣。(《太古》)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夫轂輻之用,固在於車之無用(疑當作用無),然工之琢削未嘗及於無者。蓋無出於自然之力,可以無與也。今之治車者,知治其轂輻而未嘗及於無也。然而車以成者,蓋轂輻具,則無必為用矣。如其知無為用,而不治轂輻,則為車之術固已疏矣。今知無之為車用,無之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為用也。故無之所以為車用者,以有轂輻也。無之所以為天下用者,以有禮樂刑政也。如其廢轂輻於車,廢禮樂刑政於天下,而坐求其無之為用也,則亦近於愚矣。(《老子》)
介甫志於製作,故此二文之論若此。其釋《老子》第十一章甚辯,參觀《札記》卷四第五三則。
一七、讀《墨子》及《公孫龍子》
(七月廿三日)
連日讀《墨子》、《經·上》、《經說·上》、《小取》三篇,又讀《公孫龍子》三篇,極艱苦,然有心得不少。
一八、今別離
(七月廿六日)
昨夜月圓,疑是舊曆七月十五夜也。步行月光中甚久,賞玩無厭。忽念黃公度《今別離》第四章「汝魂將何之」,其意甚新。惜其以夢為題,而獨遺月。古人「今夜涪州月,閨中只獨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皆古別離之月也。千里遠別,猶可共婢娟之月色,今之去國三萬里者,其於國中父老骨肉,日月異明,晝夜異時,此夜綺色佳之月,須待一晝夜之後始可照吾故園桑梓,此「今別離」之月色也。感此因成英文小詩二章。他日當譯為漢文,或別以漢文作一詩以續《今別離》之後。此詩成後,吾友a.j.thomas(a.j.托馬斯)為易數字。
absence
thoseyearsofabsenceirecall,
whenmountainspartedtheeandme,
andrivers,too.butthatwasall.
thesamefairmoonwhichshoneonthee,
shone,too,onme,tho』farapart;
andwhen『twasfull,asitisnow,
wereadiniteachother’sheart,
asonlythouandiknewhow.
andnowthemoonisfulloncemore!-
butpartingtheeandmetherelies
onehalftheearth;norasbefore
dothesesamestarsadornthyskies.
norcanwenowourthoughtsimpart
eachtotheotherthroughthemoon,
foro\"erthevalleywherethouart,
therereignsthesummersunatnoon.
〔中譯〕今別離
憶昔別離,已有數載,
山川河流阻隔吾與汝,
但這就是一切。
這同一輪圓月曾照過汝,
也曾照過吾,儘管我們遠別離;
此輪圓月,如同今夜之月,
我們彼此用心閱讀此月之書,
惟有吾與汝才讀得懂。
今夜之月又圓了!--
吾與汝相距半個地球;
這些星星不似從前,
再也不能點綴汝之天空。
我們各自心頭之話,
再也不能請月亮來傳遞,
因為此時汝所在之山谷,
正被夏日正午之驕陽暴曬著。
一九、婦女參政運動
(七月廿七日)
昨日本校日刊作社論,評紐約拳術比賽場中有婦女侵入強作宣傳婦女參政之演說,其論甚刻薄,吾作書駁之。
editor,cornelldallysun:
eventhesummersunhasitswintryaspect,andtheconservativespiritwhichpervadestheeditorial,entitled「anoblespectacle,」iscertainlyappalling.
idonotseewhyapartyofwomensuffragistsinvadingaboxingcontestinordertosecureahearingforwhatyou,sir,haveproperlycalled「thecause」,shouldarouseinapparentlyintelligentsoulssuchindignationandsarcasmasyouhaveexpressedinyoureditorial.personally-ifyouwillallowmetobealittlepersonal,-ihavemuchgreateradmirationforthoseladieswhomyouhavesoindignantlyridiculed,thanforthosewhohaveno「causes」whatever,andwhocanbepassivelyledorinvitedtoenjoyafootballgameoradancingparty.idonotseewhythearenaforsuchaperfectlybarbaricpracticeasprizefightingshouldnotbemorelegitimatelyemployedastheauditoriumforasuffrageoration,thanagreatuniversitydailyofthe20thcenturyshouldbeusedtopropagateanti-suffrageoranti-womanideas.
itisalmostunnecessaryformetopointoutthatthestrongdesireforpublicityonthepartofthesuffragistsisduepartlytotheindifferenceofthepublic,butpartlytotheunpardonablereactionaryoppositionofsomeofthe「ought-to-know-better」newspapers,oneofwhichyouhaveelsewherecomparedwiththegodswho「occasionallydescendfromolympustoerrwiththerestofhumanity.」
「who」
〔中譯〕
康乃耳《太陽報》主筆先生:
夏天的陽光也會帶有冬天之韻味。昨日,貴刊發表社論,題為「一個壯觀之場面」,該文中滲透著一種保守精神,這著實令人震驚。
一群婦女女權主義者侵入拳術比賽場,以求獲得社會公眾之注意,先生您曾確切地稱之為「尚有爭議之事件」,吾不明白,此事件何故竟在這些貌似智識之士中間,引起如此之憤慨和挖苦,正如貴刊社論所指出的那樣。作為個人--倘若足下允准吾發表一點個人意見的話--吾倒是更加欽佩那些女士,她們曾被足下憤慨地奚落過;而不是那些終日無所事事之女士,也不是那些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沉溺於足球賽或舞會之女士。吾不明白,何故一所二十世紀著名之大學尚可用來作宣傳反婦女參政權或反女權思想之場所,而競技場這一用來獎勵爭鬥之十足野蠻的地方,竟不能用作宣傳婦女參政權之合法講壇。
其實不用吾來指明,大家亦皆明白,這一批婦女參政主義者之所以強烈要求訴諸公眾,其原因,部分是由於公眾對此大多漠不關心,部分是由於一些自稱「明理」之報紙對此妄加指責,無端批評,而其中有一份報紙,足下在別處曾把它比作一神只,「他住在奧林匹斯山(奧林匹斯山,據傳系希臘諸神之住所),偶爾下凡為下界平民指點迷津。」
「胡某人」
吾與此報主者mauricew.hows〔莫里斯w.豪斯〕雅相友善,故投此書戲之耳。
二〇、讀《小人》及《辟邪符》
(七月廿七日)
讀英人高爾華綏(johngalsworthy)之諷刺小說(satires)二篇;一名《小人》(thelittleman),一名《辟邪符》(abracadabra)。《辟邪符》蓋刺耶教醫術派(christianscientists)之教旨,讀之忽思及老子《道德經》「吾所以有大患,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之語,念此豈主觀的唯心主義(subjectiveidealism)之先河,而耶教醫術派之鼻祖乎?不禁掩卷大笑。(參看卷六第三〇則)
二一、《論句讀及文字符號》節目
(八月二日)
為《科學》作一文《論句讀及文字符號》,凡三晝夜始成,約一萬字。其節目如下:
一、文字符號概論。
無文字符號之害:
(一)意旨不能必達,多誤會之虞。
(二)教育不能普及。
(三)無以表示文法上之關係。
二、句讀論。
(一)界說十四。
(二)讀之用。
(三)頓之用。
三、文字之符號。其兩式並列者,一以橫行,一以直書也。
(一)住。或.
(二)豆[逗],或、
甲、每頓之末。
乙、複句諸讀之間:
子、伉讀短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
丑、倚讀當頓者(當頓者)所惡於上,毋以使下。(不當頓者)視其所以。
(三)分;◎或後用△
甲、伉讀長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
乙、倚讀過長者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
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此之謂絜矩之道。
(四)冒:或、
甲、總起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乙、總結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此之謂絜矩之道。
丙、起引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
(五)問?可有可無。
甲、發問牛何之?
乙、反問吾豈若是小丈夫然哉?
丙、示疑其然,豈其然乎?
(六)詫!
甲、讚嘆使乎!使乎!
乙、感嘆益曰「吁!戒哉!」
丙、哀嘆噫!天喪予!天喪予!
丁、驚異吾以子為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
戊、願望王庶幾改之!
己、急遽曾子聞之,瞿然曰:「呼!」
庚、怒罵商!汝何無罪也!
辛、厭惡惡用是者為哉!
癸、招呼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七)括()
(八)引「」『』
甲、引語。
1.間接稱述不用引號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2.直接稱述王見之,曰:『牛何之?』
3.引中之引王笑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乙、書名杜之「北征」,韓之「南山。」
丙、不經見之語句此之謂「絜矩之道」。達爾文之「天擇說。」
[附]無引號之害一論。
(九)不盡……
甲、示略。
乙、不盡。
(十)線--本名之符號也。如秦。楚。拿破崙。
吾之有意於句讀及符號之學也久矣,此文乃數年來關於此問題之思想結晶而成者,初非一時興到之作也(參看卷五第三一則)。後此文中當用此制。
二二、馴鼠
(八月三日)
所居窗下多樹,有鼫鼠往來其間,不獨不避人也,乃與窗中居人過從甚狎。同人日為設果餅窗上以餉之。居樓上之植物育種學教師巴爾克(e.e.barker)居此屋最久,故與鼫鼠亦最親,能置食掌上以飼之,他人未能也。一日巴君戲以攝影器伺鼠至,為撮數影以相贈,故附於此而記之,是亦吾鄰之一也。巴君語我,此二圖皆夜間用「霎光」(flashlight)所攝。霎光極炫目,而鼠不為驚走,其馴可想。吾與巴君友善,四年於茲。君去年得博士位,今年即擢為教師。其人好學不倦,和藹至可親。(圖刪)
二三、《水調歌頭》今別離
(八月三日)
吾前以英文作《今別離》詩,今率意譯之,得《水調歌頭》一章: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坡句)吾歌坡老佳句,回首幾年前。照汝黃山深處,照我春申古渡,同此月團欒。皎色映征袖,輕露濕雲後鬟。
今已矣!空對此,月新圓!清輝脈脈如許,誰與我同看?料得今宵此際,伴汝鷓鴣聲里,驕日欲中天。簾外繁花影,村上午炊煙。
此等詩詞,作者之意趣乃在題,而不在題中之材料。即如此詞中之「汝」,乃意象中懸設之「汝」,不必即實有所指,西文所謂inpersonal者是也。
二四、讀詞偶得
(八月三日)
年來閱歷所得,以為讀詞須用逐調分讀之法。每調選讀若干首,一調讀畢,然後再讀他調。每讀一調,須以同調各首互校,玩其變化無窮儀態萬方之旨,然後不至為調所拘,流入死板一路。即如《水調歌頭》,稼軒一人曾作三十五闋,其變化之神奇,足開拓初學心胸不少。今試舉數例以明之。
此調凡八韻。第一韻與第四韻第八韻,皆十字兩截,或排或不排。
(一)排者:
文字起騷雅,刀劍化新蠶。
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
(二)不排者:
落日塞塵起,胡馬獵清秋。
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長恨復長恨,裁作短歌行。
四坐且勿語,聽我醉中吟。
第二韻與第六韻十一字,或上六而下五,或上四而下七。
(一)上六下五:
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
「悠然」正須兩字,長笑退之詩。
池塘春草未歇,高樹變鳴禽。
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
(二)上四下七:
平生邱壑,歲晚也作稻粱謀。
君如無我,問君懷抱向誰開?
第三韻與第七韻皆十七字,分三截:首六字,次六字,又次五字。
(一)三截一氣不斷者:
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
聞道清都帝所,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湖沙。
(二)一、二兩截兩讀相排,而以下截收者:
襟以瀟湘桂領,帶以洞庭青草:紫蓋屹東南。
試問東山風月,更著中年絲竹:留得謝公不?
余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宙:秋菊更餐英。
悲莫悲生離別,樂莫樂新相識:兒女古今情。
鴻雁初飛江上,蟋蟀還來床下:時序百年心。
閒處直須行樂,良夜更教秉燭:高會惜分陰。
百鏈都成繞指,萬事直須稱好:人世幾輿台!
(三)上兩截為對峙語詞,而下五字為之止詞(object):
都把軒窗寫遍,更使兒童誦得,「歸去來兮」辭。
(四)首截敘一事,而次兩截合敘一事:
莫信君門萬里,但使民歌「五褲」,歸詔鳳皇銜。
誰唱黃雞白酒?猶記紅旗清夜,千騎月臨關。
須信功名兒輩。誰識年來心事,古井不生波?
(五)首截總起,而下兩截分敘兩事:
卻怪青山能巧:政爾橫看成嶺,轉面已成峰。
第五韻九字分三截。
(一)九字一氣者:
為公飲須一日三百杯。
孫劉輩能使我不為公。
功名事身未老幾時休?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
看使君於此事定不凡。
一杯酒問何似身後名?
我憐君痴絕似顧長康。
(二)九字分三伉讀:
喚雙成,歌弄玉,舞綠華。
醉淋浪,歌窈窕,舞溫柔。
歡多少,歌長短,酒淺深。
水潺盢,雲洞,石。
(三)上三字起,下六字分兩伉讀:
斷吾生,左持蟹,右持杯。
笑吾盧,門掩草,徑封苔。
少歌曰:「神甚放,形則眠。」
(四)上六字分兩伉頓,而下三字收之:
短燈檠,長劍鋏:欲生苔。
耕也餒,學也祿:孔之徒。
稼軒有《賀新郎》二十二首,《念奴嬌》十九首,《沁園春》十三首,《滿江紅》三十三首,《水龍吟》十三首,《水調歌頭》三十五首,最便初學。初學者,宜用吾上所記之法,比較同調諸詞,細心領會其文法之變化,看其魄力之雄偉,詞膽之大,詞律之細,然後始可讀他家詞。他家詞,如「草窗」「夢窗」「清真」「碧山」,皆不可為初學入門之書,以其近於雕琢纖細也。
二五、讀白居易《與元九書》
(八月三日)
白香山與元微之論文書節錄:
……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聖賢,下至愚,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群分而氣同,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國風變為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概尚存。……於時六義始缺矣。
晉宋以還,得者蓋寡……陵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仆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
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首;至於貫穿今古,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石壕》《潼關吏》《盧子關》《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十三四。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
仆嘗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仆五六歲,便學為詩。九歲,暗識聲韻。……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動以萬數,蓋以苦學力文所致。……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詩。及授校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見皆謂之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
自登朝以來,年齡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治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屢降璽書,訪人急病。仆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聽,副憂勤;次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又請為左右終言之:
凡聞仆《賀雨》詩,眾口籍籍以為非宜矣。聞仆《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遍舉。不相與者,號為沽名,號為詆訐,號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世不過三兩人。有鄧魴者,見仆詩而喜,無何而魴死。有唐衢者,見仆詩而泣,未幾而衢死。其餘則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嗚呼!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仆數月來,檢討囊篋中,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目。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訖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詩」。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物牽於外,情理動於內,隨感遇而形於嘆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絕句,自一百韻至兩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五卷,約八百首。……
仆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仆詩者,知仆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歡,今銓次之間未能刪去,他時有為我編集散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今仆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仆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澹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百千年後,安知復無如足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
此文學史上極有關係之文也。文學大率可分為兩派:一為理想主義(idealism),一為實際主義(realism)。
理想主義者,以理想為主,不為事物之真境所拘域;但隨意之所及,心之所感,或逍遙而放言,或感憤而詠嘆;論人則托諸往昔人物,言事則設為烏托之邦,詠物則驅使故實,假借譬喻:「楚宮傾國」,以喻薔薇;「昭君環佩」,以狀梅花。是理想派之文學也。
實際主義者,以事物之真實境狀為主,以為文者,所以寫真,紀實,昭信,狀物,而不可苟者也。是故其為文也,即物而狀之,即事而紀之;不隱惡而揚善,不取美而遺丑;是則是,非則非。舉凡是非,美惡,疾苦,歡樂之境,一本乎事物之固然,而不以作者心境之去取,渲染影響之。是實際派之文學也。
更以例明之,「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理想也。「芹泥隨燕嘴,蕊粉上蜂須」,實際也。「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理想也。「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實際也。「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啕,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為人父,無食至夭折」,亦實際也。(以上所引皆杜詩)莊子、列子之文,大率皆理想派也。孔子、孟子之文,大率皆實際派也。陶淵明之《桃花源記》,理想也。其《歸田園居》及《移居》諸詩,則實際也。《水滸傳》,理想也。《儒林外史》,實際也。《西遊記》《鏡花緣》,理想也。《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實際也。
香山之言曰:「自登朝以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治道。始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此實際的文學家之言也。香山之諷諭詩《秦中吟》十首,《新樂府》五十首之外,尚有《采地黃者》《宿紫閣山北村》《觀刈麥》諸詩,皆記事狀物之真者,皆實際之文學也。此派直接老杜之《自京赴奉天詠懷五百字》《北征》《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史》《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羌村》《前後出塞》《示從孫濟》諸詩。是為唐代之實際派。(李公垂有《樂府新題》二十首,元微之和之有十二首,蓋皆在白詩之前,則其時必有一種實際派之風動〔movement〕,香山特其領袖耳。)
唐代之實際的文學,當以老杜與香山為泰斗。惟老杜則隨所感所遇而為之,不期然而自然。蓋老杜天才,儀態萬方,無所不能,未必有意為實際的文學。若香山則有意於「抉起」「詩道之崩壞」。其畢生精力所注,與其名世不朽之望,都在此種文字。「其餘雜律詩,非平生所尚……略之可也」,則雖謂香山為純粹的實際派之詩人可也。吾故曰:「上所錄之文,乃文學史上極有關係之文字也」,可作實際派文學家宣告主義之檄文讀也。
梅覲莊攜有上海石印之《白香山詩集》,乃仿歙縣汪西亭康熙壬午年本,極精。共12冊,兩函。有汪撰年譜,及宋陳直齋撰年譜。汪名立名,吾徽清初學者。
香山生代宗大曆七年(壬子),卒於武宗會昌六年。年七十五。
二六、讀香山詩瑣記
(八月四日)
上所舉香山之實際的詩歌,皆記事寫生之詩也;至其寫景之詩,亦無愧實際二字。實際的寫景之詩有二特性焉:一曰真率,謂不事雕琢粉飾也,不假作者心境所想像為之渲染也;二曰詳盡,謂不遺細碎(details)也。
例一長途發已久,前館行未至。體倦目已昏,瞌然遂成睡。右袂尚垂鞭,左手暫委轡。忽覺問僕夫,才行百步地。……
例二《游悟真寺詩》一百三十韻。以此詩與退之《南山詩》相較看之。
香山《琵琶行》自序曰「凡六百一十二言」,各本皆然,乃至各選本亦因之不改,其實乃六百一十六言也,蓋八十八句。
香山《道州民》一詩,佳構也。「……一自陽城來守郡,不進矮奴頻詔問。城雲『臣按《六典》書,任土貢有不貢無。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何其簡而有神也。「……道州民,民到於今受其賜。欲說使君先下淚,仍恐兒孫忘使君,生男多以『陽』為字。」此亦不用氣力之佳句也。
東方人諱所愛敬,西方則以所愛敬名其子孫。此詩云「生男多以『陽』為字」,則此風固不獨西方人所專有也。
新樂府之佳者亦殊不多,《上陽人》《折臂翁》《道州民》《縛戎人》《西涼伎》《杜陵叟》《繚綾》《賣炭翁》《鹽商婦》之外,皆等諸自鄶以下可也。
以《長恨歌》與《琵琶行》較,後者為勝也。《長恨歌》中劣句極多:「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幾不能卒讀。《琵琶行》無是也。
香山少時有《望月有感寄諸兄及弟妹詩》,中有「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之句,亦古別離之月也。
二七、札記不記哲學之故
(八月五日)
或問吾專治哲學,而札記中記哲學極少,何也?則答之曰:正以哲學為吾所專治,故不以入吾札記耳。吾日日讀哲學書,若一一以實吾札記,則篇幅時日皆有所不給。且吾之哲學功課,皆隨時作記(notes);其有有統系的思想,則皆著為長篇論文,如前論墨子、康德(kant)、胡母(hume)諸文,皆不合於札記之體例也。且吾札記所記者,皆一般足以引起普通讀者之興味者也。哲學之不見錄於此也,不亦宜乎?
二八、老子是否主權詐
(八月九日)
今當記哲學矣。《大中華》第六號有謝無量著之《老子哲學》一文,(第五號載其上篇,吾未之見。此篇名《本論》,豈上篇為老子傳述及其行實耶?)分《宇宙論》(一、本體論--reality,二、現象論--appearance)《修養論》《實踐道德論》《人生觀》《政治論》《戰爭論》《老子非主權詐論》《老子思想之傳播與周秦諸子》諸篇。其《宇宙論》極含糊不明,所分兩節,亦無理由。其下諸論,則老子之論理哲學耳,所分細目,破碎不完。其論「老子非主權詐」一章,頗有卓見,足資參考:
甲、誤解之源
老子曰:「將欲噏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三十六章)又曰:「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六十六章)
乙、攻擊老子之言者
程子曰:「與,奪,噏,張,理所有也;而老子之言非也。與之之意,乃在乎取之;張之之意,乃在乎噏之:權詐之術也。」(《性理大全》)又曰:「老子語道德而雜權術,本末舛矣。申韓張蘇,皆其流之弊也。」(《二程全書》四十一)朱子曰:「程明道云:『老子之言竊弄闔辟也者,何也?』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之類,是他亦窺得些道理,將來竊弄,如所謂代大匠斫則傷手者,謂如人之惡者,不必自去治他,自有別人與他理會,只是占便宜,不肯自犯手做。」(林注《老子》引)
丙、老子之語同見他書
《管子·牧民篇》:「知予之為取者,政之寶也。」韓非《說林》上引《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
丁、古來注《老》之說
(一)韓非《喻老》以越之事吳喻「噏張」「弱強」二語,以晉之賂虞喻「取與」。
(二)王弼云:「將以除強梁,去暴亂,蓋因物之性,令自即於刑戮。」
(三)河上公章句云:「先開張之者,欲極其奢淫也。先強大之者,欲使遇禍患也。先興之者,欲使其驕危也。先與之者,欲極其貪心也。」
大抵天之於人,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得道之人,知其如此,則執其柔,退所以自固。列子《黃帝篇》引鬻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強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強。」此之謂也。
老子曰:「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此亦言強者弱之,剛者柔之,乃天之道。……已上所謂張噏強弱云云,蓋天之循其自然以除去其害之道耳,毫無功利之心於其間也。
《易》云:「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中庸》云:「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皆同此理。
〔適按〕右所論足備一說而已,亦不盡然。謂老子非主權詐是也,而其說則非也。王弼所謂「因物之性,令自即於刑戮」,亦是陰險權詐之說。
吾為之說曰:「縱觀天道人事,凡極盛之後,必有衰亡。反言之,則衰亡之前,必有極盛。此盈虛消長之理,隨在可見。無張又何須噏?無強又何從弱?不興又何所廢?不有又何所奪?老子所謂『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二章)者是也。蓋所謂對待之字,如有無,強弱,高下之類,皆迭為盈虛消長,有其一,必有其二。若天下之人皆如埃田(eden)囿中之夫婦,未識智慧之果,不知善惡之別,則天下更有何惡?惡者,不善之謂,對善而名者也。故曰,『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知道者明於此旨,故每見強則思弱,見張則思噏,見興則思廢。凡強也,張也,興也,與也,皆弱也,噏也,廢也,奪也之徵也。幾已兆矣,故曰『微明』,微明也者,隱而未全現之徵兆,非凡人所能共見,惟知者能見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