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三年(1914)九月二十三日至十二月十一日

(在康乃耳大學) 一、傳記文學 (九月廿三日) 昨與人談東西文體之異。至傳記一門,而其差異益不可掩。余以為吾國之傳記,惟以傳其人之人格(character)。而西方之傳記,則不獨傳此人格已也,又傳此人格進化之歷史(thedevelopmentofacharacter)。東方傳記之體例(大概): (一)其人生平事略。 (二)一、二小節(incidents),以寫其人品。(如《項羽傳》「垓下之圍」,項王悲歌起舞一節) 西方傳記之體例: (一)家世。 (二)時勢。 (三)教育(少時閱歷)。 (四)朋友。 (五)一生之變遷。 (六)著述(文人)、事業(政治家,大將……)。 (七)瑣事(無數,以詳為貴) (八)其人之影響。 布魯達克(plutarch)之《英雄傳》,稍類東方傳記。若近世如巴司威爾之《約翰生傳》,洛楷之《司各得傳》,穆勒之《自傳》,斯賓塞之《自傳》,皆東方所未有也。 東方無長篇自傳。余所知之自傳,惟司馬遷之《自敘》,王允之《自紀篇》,江淹之《自敘》。中惟王充《自紀篇》最長。凡四千五百字,而議論居十之八,以視弗蘭克林之《自傳》尚不可得,無論三巨冊之斯賓塞矣。 東方短傳之佳處: (一)只此已足見其人人格之一斑。 (二)節省讀者日力。 西方長傳之佳處: (一)可見其人格進退之次第,及其進退之動力。 (二)瑣事多而詳,讀之者如親見其人,親聆其談論。 西方長傳之短處: (一)太繁;只可供專家之研究,而不可為恆人之觀覽。人生能讀得幾部《約翰生傳》耶? (二)於生平瑣事取裁無節,或失之濫。 東方短傳之短處: (一)太略。所擇之小節數事或不足見其真。 (二)作傳太易。作者大抵率爾操觚,不深知所傳之人。史官一人須作傳數百,安得有佳傳? (三)所據多本官書,不足徵信。 (四)傳記大抵靜而不動。何謂靜而不動?(靜static,動dynamic)但寫其人為誰某,而不寫其人之何以得成誰某是也。吾國人自作年譜、日記者頗多。年譜尤近西人之自傳矣。 二、遷居 (九月廿五日) 余居世界學生會三年余矣,今年九月十九日始遷居橡街百二十號。新居長十三尺,廣九尺。室中一榻,二椅,一桌,一幾,一鏡台,二書架。二窗皆臨高士客狄那溪,水聲日夜不絕。前夜睡醒,聞之亦不知是溪聲是雨聲,口占云: 窗下山溪不住鳴,中宵到枕更分明。 夢回午夜頻猜問,知是泉聲是雨聲? 溪兩岸多大樹,窗上所見:清臞之柏,溫柔之柳,蒼古之橡。林隙中可見清溪,清淺見底,而上下流皆為急湍,故水聲奔騰,不似清淺之溪也。 自他所歸,見案上叔永留字雲,「適來不遇,讀詩而去。『知是泉聲是雨聲』較『夜半飛泉作雨聲』如何?」讀之猛憶叔永所示曾槭子詩「爐煙消盡空堂寂,夜半飛泉作雨聲」,前夜口占此詩時,初未嘗念及槭子之詩。然槭子之詩遠勝余詩,倘早念及之,決無此二十八字矣。 三、海外送歸人圖 (九月廿五日追記) 海外送歸人圖(圖略),曾廣智君攝。歸者為黃伯芹君。伯芹為此間同學之佼佼者。其人有熱誠,肯任事,而明達事理。所習為地學,去年得為sigmaxi會會員。留學之廣東學生每每自成一黨,不與他處人來往,最是惡習,伯芹獨不爾爾,故人多歸之。 四、木爾門教派 (九月廿八日) 仲藩歸國,道中寄一片曰:「足下有暇,可研究耶教後聖派(churchofjesuschristofthelattersaints),即俗所謂木爾門(mormon)派,他日能告我以十九世紀之文明而此派乃能勃興於是時者,何也?」此意甚有研究之價值,先記之。 五、耶穌之容忍精神 (十月五日) 在大學禮拜堂聽講經,其人引《新約》一節,以示耶穌容忍異己之教之精神: 約翰曰:「夫子,頃者弟子見有以夫子之名而驅除邪鬼者,弟子嘗戒止之矣,以其不從弟子輩行也。」耶穌曰:「勿禁止之;凡不逆汝者,皆為汝者也。」(《馬可》,「為汝」作「為我」。《路加》,第九章四十九至五十節。) 余謂此章不如下所引也: 耶穌取一幼孩置之眾中,持之臂上,而告眾曰,「凡以吾名納如此稚孩之一者,皆吾徒也。」(《馬可》第九章三十六至三十七節) 「人子」(耶穌也)既升遐,眾仙吏與俱。「人子」乃陟顯位,萬國群集其前。「人子」乃辨判萬眾,若牧人之分其羊群然,馴羊居右,野羊居左,主(耶穌)乃告其在右者曰:「來,汝天所福,襲爾天國。我嘗飢矣,汝則食我以肉。我嘗渴矣,汝則飲我。我嘗淪落矣,汝實庇我。我嘗裸矣,汝則衣我。我嘗病矣,汝實問遺我。我嘗為囚系矣,汝實臨唁我。」對曰:「我主,吾輩何時見主飢而食之,渴而飲之乎?何時見主淪落而庇之,無衣而衣之乎?何時見主病或在囚拘而問遺之乎?」主曰:「我明告汝,汝惟嘗施之於吾民(孫子)之最無告者,汝實施之於吾身也。」(下半章記罰惡,意旨都同,今略。《馬太》,第二十五章三十一至四十六節。) 此等處徵引經文,隨筆移譯之,但求達意,不論工拙也。 六、錄《新約》文兩節 (十月五日) 讀《新約》,有兩節大佳,素所未留意,何也? 一、彼得就開口說:「我真看出上帝是不偏待人。原來各國中那敬畏主行義的人都為主所悅納。」(《使徒行傳》第十章三十四至三十五節) 二、鹽本是好的,若失了味,可用什麼叫他再咸呢?你們裡頭應當有鹽,彼此和睦。(《馬可》第九章五十節) 七、征人別婦圖 (十月七日) 此法國征人與其婦接吻為別之圖(圖略),欲作一詩題之,而心苦不能成文。杜工部《兵車行》但寫征人之苦,其時所謂戰事,皆開邊拓地,所謂「侵略政策」,詩人非之,是也。至於執戈以衛國,孔子猶亟許之;杜工部但寫戰之一面,而不及其可嘉許之一面,失之偏矣。杜詩《後出塞》之第一章寫從軍樂,而其詞曰,「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其志鄙矣。要而言之,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用之而有名,用之而得其道,則當嘉許之。用之而不得其道,好戰以逞,以陵弱欺寡,以攻城略地,則罪戾也。此圖但寫征人離別之慘,而其人自信以救國而戰,雖死無憾,此意不可沒也。 國家思想惟列國對峙時乃有之。孔子之國家思想,乃春秋時代之產兒;正如今人之國家思想,乃今日戰國之產兒。老杜生盛唐之世,本無他國之可言,其無國家之觀念,不足責也。記中有過詞,志之以自懺。(十月二十日) 八、悼鄭仲誠 (十月八日) 得鐵如書如下: 仲誠竟死矣!我雖不殺仲誠,仲誠竟由我而死!嗚呼,痛矣! 仲誠病肺且一年,今竟死矣,慘已! 仲誠,鄭璋也,潮陽人。吾甲辰入梅溪,與仲誠、鐵如同室。吾去家以後,所得友以仲誠為最早,於今十年,遂成永訣!今年哭友,希古之外,又及仲誠,友生之誼,更何待言?尤可慟者,二君皆友生中不可多得之才,二十年樹人,未為社會效力而驟死,慘已,慘已! 吾安得不為社會哭乎?吾欲自問,又欲問國人曰:今之少年往往中道摧折,誰之罪歟?誰實致此歟?體干之不強耶?遺傳種性之虧耶?個人健康之不修耶?市政衛生之不潔耶?個人之戕賊耶?社會之遺毒耶?政治外患之激刺耶?理想之不達,不能與惡俗戰,不能與失敗戰耶?嗚呼,誰之罪歟?此不無研究之價值也。 仲誠前年娶王女士,伉儷至篤;及病,人或有歸咎其早婚者,仲誠之婚實由鐵如紹介之,故鐵如書有「仲誠實由我而死」之語。 圖一乃仲誠與余同攝影,時在庚戌七月未去國之前數日也。圖二(刪)為仲誠新婚後所寄合影,前年所攝也。 九、赴亥叟先生之喪 (十月十九日追記) 友朋中又死一個矣!死者亥叟(c.w.heizer)先生(生於一八四九年,死於一九一四年十月十三日),壽六十五歲。 亥叟為本市一尊派(unitarian)教堂牧師。其人最開闊大度,急公好義,大學中最有名之教師皆傾向之,學生中尤多愛戴之者,市民更無論矣。亥叟妻早死,遺一女;後再娶婦,為富孀,不悅亥叟之慷慨豁達,遂離居。亥叟獨處十餘年矣,所得教堂俸給,輒以布施貧苦,有餘則以買書,室中架上多一月內新出版之書,藏書樓所未及有者也。 亥叟為世界會會員,故與余相識,頗蒙器重,遂為忘年之交。余今年五月卸世界會會長之職時,演說「世界和平」及「種族惡感」二問題,亥叟亦在座,席終,囑余以稿本與之。明日,亥叟令人抄兩份,自留一本,而以一本歸餘。 十餘日前,有兩黑種女子寄宿賽姬院(女子宿舍),同院白種女子不屑與同居,聯名上書大學校長,欲令此二黑女移出。校長為調停之計,欲令二女移居樓下,別為一室,不與白女同浴室,又指一室為會客之所。此南方所謂「畛域政策」也(segregation)。二女中一出貧家,力薄,以半工作供膳費,故無力與校中當道抗。其一出自富家(父亦此校畢業生,曾留學牛津及德國亥得堡〔heidelberg〕兩大學,歸國後為哈佛大學教師者數年),今遭此不公之取締,大憤,而莫知所為;有人告以亥叟之慷慨好義,遂偕其母造謁求助。時亥叟已臥病,聞之一憤幾絕,適其友喬治(williamr.george,喬治少年共和國之創始者--「daddy」)在側,扶之歸臥。亥叟乃乞喬治君邀余及金洛伯(robertw.king)母子及大學有名教師須密先生同至其家。余等至時,二女皆在,因得悉茲事始末。余以亥叟知我最痛惡種族惡感,故招余與聞此事,遂自任為二女作不平之鳴,即作書與本校日報(cornelldailysun),略云: 三年前,賽姬院女學生二百六十九人聯名上書校長,請拒絕黑色女子住院。校長休曼先生宣言曰:「康乃耳大學之門不拒來者,無種色,宗教,國際,階級,貧富之別也。」議遂定。今此言猶在耳,而此種惡感又起(以下敘事,略)。余為大同主義之信徒。以人道之名為不平之鳴,乞垂聽之。 余親持書至報館,主者不在,乃留書而歸。是夜日報主筆客來鴟(williamkleitz)君以電話告余,謂此事關係大學名譽,不敢遽揭載之,因招餘明日晚餐其家,以便面談。余次日往見之,謂之曰:「吾志不在張大學之惡,乃欲得公道耳;倘不須登報,而可達吾目的,則吾書可毀也。」余因告客君,令往謁校長,告以有人投書言此事,若校長肯主持公道,則吾願收回吾所投書。客君以為然。明日以電話告余,謂校長已允主持公道,雖全院白色女子盡行移出,亦所不恤。余謂客君,此言大滿吾意,吾書不登可也。此事遂定,黑女得不遷,其白色女子亦無移出者。吾本不欲記此事,今亥叟既死,余不得不記之,不獨可見亥叟之重余,又可見亥叟好義任俠,為貧困無告者所依歸也(參看卷一,四月十日記)。 亥叟以十六日殯於一尊會教堂,余往臨之。赴喪者數百人,教堂座次皆滿,立者無數。棺停講壇之前,繁花覆之。棺蓋作兩截,自胸以下已闔,胸以上猶可見也。有牧師二人主喪,其一人致禱詞已,略述死者生平。樂師奏琴,眾合歌亥叟生平最愛誦之《頌歌》。歌歇,其一牧師讀《詩篇》(psalms)第九十一章。已而,大學前校長白博士(andrewd.white)起立演說與亥叟十餘年之交誼及博士器重之之深。博士為此邦偉人,年八十四矣。須密先生亦演說,述死者一生行誼。演說畢,眾合禱,祝死者安息。禱已,牧師命眾排列成行,自東側繞至棺前一望死者顏色,然後自西側出。其非亥叟至交近親者,一訣散去。留者尚無數。樂人奏至哀慘之樂。相者闔棺,扶棺徐徐出堂。眾賓中多嗚咽下淚,有哭不可抑者。莊生曰:「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其是之謂歟?棺車先發。送葬者以天大雨,皆以車行。冢地臨凱約嘉湖,氣象極雄渾。壙已成,棺至,相者以機維繫之,令棺懸穴上,與土平。牧師讀葬詞,率眾祈禱。禱已,相者縱棺,令徐徐落穴中。眾賓皆散去,余獨與一友留墓上,視葬者釘包棺之槨(以木為之,較棺略大)已,乃步行而歸。此余第一次赴西方葬禮也。 一○、家書屢為人偷拆 (十月二十日) 吾母第十二號家書言吾近所寄書屢為人拆視,四五次矣。此必不良政府畏民黨,乃出此卑污之手段偷閱人家書,真可惡也。 一一、韋蓮司女士之狂狷 (十月二十日) 星期六日與韋蓮司女士(edithcliffordwilliams)出遊,循湖濱行,風日絕佳。道盡,乃折而東,行數里至厄特娜村(etna)始折回,經林家村(foresthome)而歸。天雨數日,今日始晴明,落葉遮徑,落日在山,涼風拂人,秋意深矣。是日共行三小時之久,以且行且談,故不覺日之晚也。 女士為大學地質學教授韋蓮司(h.s.williams)之次女,在紐約習美術;其人極能思想,讀書甚多,高潔幾近狂狷,雖生富家而不事服飾;一日自剪其髮,僅留二三寸許,其母與姊腹非之而無如何也,其狂如此。余戲謂之曰:「昔約翰彌爾(johnstuartmill)有言,『今人鮮敢為狂狷之行者,此真今世之隱患也』。(吾所謂狂狷乃英文之eccentricity.)狂乃美德,非病也。」女士謂,「若有意為狂,其狂亦不足取。」余亦謂然。余等回至女士之家已六時,即在彼晚餐。晚餐後圍爐坐談,至九時始歸。 一二、惜別 (十月二十日) 巴西友人蘇柴(antonioc.p.souza)君將歸國,來告別,執手悽然不成聲。昔南非法雷(j.c.fanre)君歸國,余真為下淚。友朋之誼,數年相愛之情深矣,一旦為別,別後天各一方,皆知後會無日,宜別之難也。 一三、羅斯福演說 (十月廿二日) 今日得聞羅斯福(theodoreroosevelt)演說,年來積願,於今始償。羅氏為此邦一大怪傑,其人之是非功過頗不易論定。其崇拜之者,尊之如神。其毀之者,乃至詆為偽君子(hypocrite),謂為貪位喜功,前年有人至欲賊殺之。此邦黨見甚深,雖蓋棺或猶未有定論耳。羅氏演說聲音殊不及白來恩(bryan),有時其聲尖銳如女子叫聲,然思力明爽,懇切動人,又能莊能諧,能令人喜,能令人怒也。今日所說本省(紐約)政事,不足記;惟其言多警語,如雲,今人皆喜誦古人名言法語,而不肯以施諸日用社會政治之常行,但寶糟粕而遺精神,但能言之而不能行之,亦何益矣!其言曰: 若我至波士頓為文學之演說,則波市人士傾室來聽,以其波士頓之風流鼓舞我,而讚揚我。若我引愛麥生之言,謂國家精神所在,在於漁人,樵子,農夫,市販,則波人必鼓掌歡呼。然我苟告之曰,愛麥生時之漁樵耕販,即今日之礦工,路工,婦工,孺工,今日之國家宜顧恤此種工人之人權,則波人士將冷笑曰:「不圖羅斯福亦為時俗所壞,非復吾輩中人矣。」是波人士但欲我高談詩文,而不欲我以詩中真義譯為人生日用之主義也。 羅氏又言: 政黨若失其造黨時之精神之主義,則毀之可也。今人之所以不肯去共和民主二黨者,以為此其祖若父之黨,不宜背之。然吾亦有孫矣,若五六十年後,進歩黨(羅氏所創)淪為敗類政客之傀儡,而吾之孫子徒以此為其祖父手造之黨,乃不忍毀壞而重興之者,則吾墓中之骨真將轉側矣。 是日來聽講者約有千人。 一四、紐約美術院中之中國名畫 (十月廿四日) 韋蓮司女士歸自紐約,以在紐約美術院所見中國名畫相告,謂最喜馬遠《山水》一幅。此幅余所未見,他日當往訪之。紐約美術院藏中國名畫九十幅,中多唐宋名品。余在彼時,心所注者,在摩根所藏之泰西真跡二十九幅,故不及細觀他室,亦不知此中乃有吾國瑰寶在也。今承女士贈以院中中國名畫目錄一冊,內如唐裴寬《秋郊散牧圖》,宋夏珪《山水》(疑是仿本),元趙子昂《相馬圖》,及《宋神宗賜範文正畫像》,(上有熙寧元年勅,乃偽作也。范仲淹死於仁宗皇佑四年〔一○五二〕,熙寧元年〔一○六八〕在十六年後了。疑此像亦是偽品。十九年二月廿五日記。)皆甚佳。又有東晉顧虎頭(長康)《山水》一幅,當是偽作。 一五、國家主義與世界主義 (十月廿六日) 吾友訥司密斯博士(georgew.nasmyth)自波士頓來。訥君為此邦持和平主義者之一巨子,嘗週遊歐洲諸國,隨在演說,創設大同學生會,今為「世界和平基金」(worldpeacefoundation)董事之一;今以父病奔回綺城,今日下午枉顧余室,談國家主義及世界主義之沿革甚久。訥氏素推崇英人安吉爾(normanangell)。安氏之書《大幻覺》(thegreatillusion),以為列強之侵略政策毫無實在利益,但有損害耳,不惟損人,實乃損己。蓋今日之世界為航路電線所聯絡,譬之血脈,一管破而全身皆受其影響。英即敗德,不能無損其本國財政也。德之敗英、法亦然。能知斯義,自無戰禍矣。其書頗風行一世,謂之安吉爾主義(angellism)。余以為此一面之詞耳。公等徒見其金錢生計之一方面,而不知此乃末事,而非根本之計也。今之英人,法人,德人豈為金錢而戰耶?為「國家」而戰耳。惟其為國家而戰也,故男輸生命,婦女輸金錢奩飾以供軍需。生命尚非所恤,何況金錢?故欲以生計之說弭兵者,愚也。 今之大患,在於一種狹義的國家主義,以為我之國須凌駕他人之國,我之種須凌駕他人之種(德意志國歌有曰:「德意志,德意志,臨御萬方〔überalles〕」),凡可以達此自私自利之目的者,雖滅人之國,殲人之種,非所恤也。凡國中人與人之間之所謂道德,法律,公理,是非,慈愛,和平者,至國與國交際,則一律置之腦後,以為國與國之間強權即公理耳,所謂「國際大法」四字,即弱肉強食是也。(德大將卑恩赫低〔bernhardi〕著書力主此說,其言甚辨。)此真今日之大患。吾輩醉心大同主義者不可不自根本著手。根本者何?一種世界的國家主義是也。愛國是大好事,惟當知國家之上更有一大目的在,更有一更大之團體在,葛得宏斯密斯(goldwinsmith)所謂「萬國之上猶有人類在」(aboveallnationsishumanity)是也。 強權主義(thephilosophyofforce)主之最力者為德人尼采(nietzsche)。達爾文之天演學說,以「競存」為進化公例,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其說已含一最危險之分子,猶幸英國倫理派素重樂利主義(utilitarianism),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為道德之鵠,其學說入人甚深。故達爾文著《人類進化》(thedescentofman),追溯人生道德觀念之由來,以為起於慈憫之情。雖以斯賓塞之個人主義,本競爭生存優勝劣敗之說,以為其倫理學說之中堅,終不敢倡為極端之強權主義。其說以「公道」(justice)為道德之公理。而其所謂公道之律曰: 人人皆得恣所欲為,惟必不可侵犯他人同等之自由。 即「我之自由,以他人之自由為界」是也。則猶有所限制也。至於尼采則大異矣。其說亦以競爭生存為本,而其言曰: 人生之目的不獨在於生存,而在於得權力(thewilltopower)而超人。人類之目的在於造成一種超人社會(superman)。超人者,強人也。其弱者皆在淘汰之列,殲除之,摧夷之,毋使有噍類。世界者,強有力者之世界也。今之所謂道德,法律,慈悲,和平,皆所以扞衛弱者,不令為強者所摧夷,皆人道之大賊也。耶穌教以慈愛為本,力衛弱者,以與強者為敵,故耶教乃人類大患。耶教一日不去,此超人社會一日不可得也。慈悲也,法律也,耶教也,道德也,皆弱無力者之護符也,皆奴隸之道德也,皆人道之蟊賊也,皆當斬除淨盡者也。 自尼采之說出,而世界乃有無道德之倫理學說。尼氏為近代文豪,其筆力雄健無敵。以無敵之筆鋒,發駭世之危言,宜其傾倒一世,--然其遺毒乃不勝言矣。文人之筆可畏也! 訥博士新自歐洲歸,當戰禍之開,博士適居英倫,與安吉爾之徒日夜謀所以沮英人之加入戰事,皆無效。比利時既破,博士冒險至歐陸訪察戰國實情,故博士知戰事甚詳。博士謂余曰: 吾此次在大陸所見,令我益嘆武力之無用。吾向不信託爾斯泰及耶穌教匱克派(quakers)所持不抵抗主義(nonresistance)(即老氏所謂「不爭」是也),今始稍信其說之過人也。不觀乎盧森堡以不抵抗而全,比利時以抗拒而殘破乎?比利時之破也,魯問(louvain)之城以抗拒受屠,而卜路塞爾(brussels)之城獨全。卜城之美國公使匱克派,力勸卜城市長馬克斯(m.max)勿抗德師,市長從之,與德師約法而後降,今比之名城獨卜路塞爾巋然獨存耳。不爭不抗之惠蓋如此! 博士之言如此。老子聞之,必曰是也。耶穌、釋迦聞之,亦必曰是也。老子之言曰: 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又曰: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 又曰: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耶穌之言曰: 人則告汝矣,曰,抉而目者而亦抉其目,拔汝齒者汝亦拔其齒。我則詔汝曰,毋報怨也。人有披而右頰者以左頰就之;人有訟汝而奪汝裳者,以汝衣並與之;人有強汝行一里者,且與行二里焉。 此二聖之言也。今之人則不然。其言曰弱肉強食,曰強權即公理,曰競爭者,天演之公理也,曰世界者,強有力者之世界也。此亦一是非也,彼亦一是非也,古今人之間果孰是而孰非耶? 〔附記〕今夜遇休曼校長之子jacobg.schurman,jr,其人當比利時被侵時適在卜路塞爾,親見魯問之殘破及卜路塞爾之獲全,因詢以訥博士告我之言是否確實。休曼君言卜城之獲全,實出美公使brandwhitlock之力。其時市長m.max有本市民兵二萬,槍二萬支,巳決以兵力拒數倍之德師。賴美使力勸以抗拒之無益,乃降。余詢以美使是否屬匱克派,休曼君答雲,「此則非所知也。」(十一月十三日) 一六、「一致」之義 (十月廿六日) 前與韋蓮司女士談,女士問,「人生倫理繁複難盡,有一言以蔽之者乎?」余答曰:「此不易言。無已,其惟『一致』乎(consistency)?一致者,言與行一致(言顧行,行顧言),今與昔一致(今與昔一致者,非必以昔所是為是,昔所非為非也。昔所見為是,故是之;今吾識進矣,乃以昔所是為非,則非之。其所是非異也,而其以吾所認定為是非者而是非之則一也,則亦一致也),對人與對己一致是也。」女士以為然。今日與訥博士談,博士問,「天然科學以歸納論理為術,今治倫理,小之至於個人,大之至於國際,亦有一以貫之之術乎?」余答曰,「其唯一致乎?一致者,不獨個人之言行一致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不欲施諸吾同國同種之人者,亦勿施諸異國異種之人也。此孔子所謂『恕』也,耶氏所謂『金律』也,康德(kant)所謂『無條件之命令』也,(康德之言曰,『凡作一事,須令此事之理由,可成天下人之公法。』〔alwaysactsothatthoucanstwillthemaximofthyacttobecomeauniversallawofallrationalbeings.--thecategoricalimperative〕此即《中庸》所謂『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也。)斯賓塞所謂『公道之律』也(見上則),彌爾所謂『自由以勿侵他人之自由為界』也:皆吾所謂一致也。一致之義大矣哉!」 一七、讀葛令《倫理學發凡》與我之印證 (十月廿七日) 頃讀葛令(t.h.green)《倫理學發凡》中之一篇論「公益範圍之推廣」(pp.237-253),其立論與我年來所持一一吻合,其文亦清暢可誦。吾月前在倫理學會演說「人群之推廣」(theextensionofthegroup),略言「自一家而至一族一鄉,自一鄉而至一邑一國,今人至於國而止,不知國之外更有人類,更有世界,稍進一步,即躋大同之域。至國界而止,是自畫也。」今讀葛氏書,深喜古人先獲我心,故志之。吾前年在西雷寇大學大同會演說「大同主義」之真諦,以康德「常把人看作一個目的,切勿看作一種用具」(alwaystreathumanityasanend,neverasameans.此語最不易譯)之語作結,葛氏亦然。 一八、周詒春君過美之演說 (十月三十日) 清華學堂校長周詒春君過此,此間同學開會歡迎之。周君演說,略曰:「諸君畢業,可歸即亟歸,勿久留此,須知中國需才急也。」此言乃與余平日所持「毋欲速」,宜久留習高等學問,學不厭深之意均反。周君又言留美歸國學生之大病:「一曰自高聲價」,是也;「二曰不切實用」(fallshortofrealpracticality)。其所舉不切實用之例,如「不知運動場規則,不知踢球場廣袤,不知議事秩序」,似近於細碎。 一九、《李鴻章自傳》 (十月三十日) 哲學教師漢蒙先生今夜應哲學會之請,來會談話,摘讀美國新出版之《李鴻章自傳》(memoirsoflihung-chang)。此書所記李氏日記,乃大不類中人口吻,疑出偽托也。他日當覓此書細研究之,如果出偽托,當揭其奸。(數日後,余借得此書讀之,果皆偽作也。因作書評呈漢蒙先生,請其寄與印行此書之書店。) 二○、演說之道 (十月三十日) 演說的規則:一、先要知道「演說術」(oratory)已不合時宜了;二、先把你要說的話一一想好;三、把事實陳述完了,就坐下來;四、不要插入不相干的笑話;五、不要管手勢、聲音等等;六、個個字要清楚;七、演說之前不要吃太飽,最好喝杯茶,或小睡;八、小有成功,不可自滿;當時時更求進步。 此一則見雜誌,記演說之道,甚合吾平日所閱歷,附記於此。 二一、近世不婚之偉人 (十一月二日) 吾嘗倡「無後」說,今錄近世不婚之偉人如下: 哲學家笛卡兒(descartes) 巴士卡爾(pascal) 斯平娜莎(spinoza) 康德(kant) 霍布士(hobbes) 陸克(locke) 斯賓塞(h.spencer) 科學家奈端(newton) 計學家亞丹斯密(adamsmith) 文學家福爾特兒(voltaire) 政治家別特(wm.pitt) 加富爾(cavour) 史學家吉朋(gibbon) 二二、「容忍遷就」與「各行其是」 (十一月三日) 韋蓮司女士語余曰:「若吾人所持見解與家人父母所持見解扞格不入,則吾人當容忍遷就以求相安乎?抑將各行其是,雖至於決裂破壞而弗恤乎?」此問題乃人生第一重要問題,非一言所能盡,余細思之,可得二種解決: 余東方人也,則先言東方人之見解。昔毛義有母在,受徵辟,捧檄而喜。其喜也,為母故也。母卒,即棄官去。義本不欲仕,乃為母屈耳。此東方人之見解也。吾名之曰「為人的容忍」(altruistictoleration)。推此意也,則父母所信仰(宗教之類),子女雖不以為然,而有時或不忍拂愛之者之意,則容忍遷就,甘心為愛我者屈可也。父母老矣,一旦遽失其所信仰,如失其所依歸,其痛苦何可勝算?人至暮年,不易改其見解,不如吾輩少年人之可以新信仰易舊信仰也。其容忍也,出於體恤愛我者之心理,故曰「為人的容忍」。 次請言西方近世之說,其說曰:「凡百責任,以對一己之責任為最先。對一己不可不誠。吾所謂是,則是之,則篤信而力行之,不可為人屈。真理一而已,不容調護遷就,何可為他人之故而強信所不信,強行所不欲行乎?」此「不容忍」之說也。其所根據,亦並非自私之心,實亦為人者也。蓋人類進化,全賴個人之自藎。思想之進化,則有獨立思想者之功也。政治之進化,則維新革命者之功也。若人人為他人之故而自遏其思想言行之獨立自由,則人類萬無進化之日矣。(彌爾之《群己權界論》倡此說最力,易卜生之名劇《玩物之家》亦寫此意也。) 吾於家庭之事,則從東方人,於社會國家政治之見解,則從西方人。 二三、印度「月中兔影」之神話 (十一月三日) 韋女士與余行月光中,因告余以印度神話「月中兔影」。其言甚艷,記之: 當婆羅門打達王時,佛降生為兔,居林中,有三友:一猿,一獐,一獺,皆具智慧。兔屢教三獸布施守齋期。一日逢齋期,四獸各出覓食。猿得檬果,獐得肉,獺得魚。兔自思:「若有人問我乞食,吾所食惟草耳,何以應之?」轉念:「果有乞食者,當舍吾身與之。」 奇事將現於下界,則天上帝座驟暖。天帝(sakra)下視見兔,思試其誠否,乃化為沙門,先乞食於三獸。三獸各施所得,沙門皆卻之,乃乞食於兔。兔自喜捨身有緣,乃告之曰:「沙門,吾今日所布施不同往日。汝且拾柴生火,然後告我。」沙門以生炭作火,火然乃告兔。兔大歡喜,欣然踴身入火中。 火乃不灼其身,兔駭問。沙門乃告之曰:「我非沙門,乃天帝來試汝道行耳。今汝果誠心,汝之行,宜令天下人知之,永永無忘。」 帝乃拔一山,捏之,以其汁作墨,圖兔形於月中。此月中兔影所由來也。 〔注〕sakra一名indra,印度最尊之神。 二四、理想貴有統系 (十一月四日) 吾近來所以不憚煩而瑣瑣記吾所持見解者,蓋有故焉。吾人平日讀書雖多,思想雖雜,而不能有有統系的理想,不能有明白了當之理想。夫理想無統系,又不能透澈,則此理想未可謂為我所有也。有三道焉,可使一理想真成吾所自有: 一曰談話友朋問答辯論,可使吾向所模糊了解者,今皆成明澈之言論。蓋談話非明白透澈不為功也。 二曰演說演說者,廣義的談話也。得一題,先集資料,次條理之,次融會貫通之,次以明白易曉之言抒達之;經此一番陶冶,此題真成吾所有矣。 三曰著作作文與演說同功,但此更耐久耳。即如吾所持「大同主義」(cosmopolitanismorinternationalism),皆經十餘次演說而來,始成一有統系的主義。今演說之日漸少,故有所觸,輒記之此冊(上所記甚零星細碎,然勝不記遠矣),不獨可以示他日之我,又可助此諸見解令真成我所自有之理想也。 二五、吾國「月中玉兔」之神話 (十一月五日) 吾國古代亦有「月中玉兔」之神話,今約略記之: 西王母授后羿(此羿乃帝堯之臣。「十日並出,堯命射之,應手而沒」。)不死之藥,羿妻姮娥竊之而逃,奔月中化而為蟾蜍。張平子(衡78-139a.d.)《靈憲》有此說。 《淮南子·精神訓》亦曰:「日中有踆烏,月中有蟾蜍。」《爾雅》註:「蟾蜍似蛤蟆,居陸地。」 《抱朴子》曰:「蟾蜍壽三千歲者,頭上有角,頷下有丹書八字。」 《後漢書·天文志》:「嫦娥竊羿不死藥,奔月中,及之,化為蟾蜍。」 兔陸佃云:「明月之精,視月而生。」《曲禮》:「兔曰明視。」 張華《博物志》:「兔望月而孕。」 王充《論衡》:「兔舐毫而孕,及其生子,從口而出。」(故曰兔吐也) 道教神話,謂「玉兔居月中為月神搗藥。」 〔適按〕以兔易蟾蜍,疑由於印度神話之影響,觀下記娑羅樹易桂樹,印度思想之影響更顯矣。 桂(cassiatree,cinnamon)唐人已有謂桂生月中者。《七修類稿》以為《內典》之娑羅樹(thesaltree,shorearobusta)即月中桂,玉兔居其下,為月神搗藥。 《酉陽雜俎》:「仙人吳剛受謫;居月中,令砍桂樹,斧下創即合。」 月老唐韋固道經宋城,見老人坐月中檢書,怪而問之。老人言:「此書乃人間婚姻簿,」懷中出赤繩示固曰,「吾以此繩系人間夫婦之足,雖生離暌隔,終當會合。」固因問己婚姻。老人曰:「汝婦乃彼肆賣菜嫗之女也。」固翌日往訪之,見老嫗抱二歲女孩,殊陋。固令人刺之,中其眉而逝。後十四年,固娶婦,好女子也。婚後察之,眉心有創痕,詰之,乃十四年前宋城賣菜嫗女也。 連類記此以自遣。少時不喜神話,今以社會學之眼光觀之,凡神話皆足以見當時社會心理風俗,不可忽也。 二六、法人剛多賽與英人毛萊之名言 (十一月六日) 剛多塞說: itisnotenoughtodogood,onemustdoitinagoodway.nodoubtweshoulddestroyallerrors,butasitisimpossibletodestroythemailinaninstant,weshouldimitateaprudentarchitectwho,whenobligedtodestroyabuilding,andknowinghowitspartsareunitedtogether,setsaboutitsdemolitioninsuchawayastopreventitsfallfrombeingdangerous. -decondorcet 〔中譯〕僅行善還不夠,行善還要有個好方法。無疑,我們要滌除一切錯誤的東西,可是這不是頃刻之間就能做到的。我們應該效法一個深謀遠慮的建築師,當他不得不拆除一棟房子的時候,他心中知道房子的各個部件是如何搭在一起的。當他動手拆除時,他會設一個法子以免使房子各部件卸下時造成巨大的傷害。 --剛多賽 毛萊說: nowhowevergreatthepaininflictedbytheavowalofunbelief,itseemstothepresentwriterthatonerelationshipinlifeandoneonlyjustifiesusinbeingsilentwhereotherwiseitwouldberighttospeak.thisrelationshipisthatbetweenchildandparents. --johnmorley:oncompromise,p.128. 〔中譯〕當失去信仰時,不管受到的痛苦如何巨大,但在作者看來,生活中只有一種關係,一種由雙方默認的、無須聲明的唯一的關係,那就是子女和父母之間的關係。 --約漢·毛萊:《姑息論》第128頁 韋蓮司女士昨寄書引此二則印證吾言,其言甚透澈故載於此。 讀morley書,見原文,續錄一段: this,ofcourse,onlywherethesonordaughterfeelsatenderandgenuineattachmenttotheparent.wheretheparenthasnotearnedthisattachment,hasbeenselfish,indifferent,orcruel,thetitletothespecialkindofforbearancecanhardlyexist.inanordinaryway,however,aparenthasaclaimonuswhichnootherpersonintheworldcanhave,andaman’sself-respectoughtscarcelytobeinjuredifhefindshimseifshrinkingfromplayingtheapostletohisownfatherormother. --johnmorley:oncompromise 〔中譯〕當然,由此而生出子女對父母的柔情,一種真正的依戀。如果父母不能臝得此種依戀,那他則可說是自私的,冷酷的或殘忍的。對這種情感的克制很難找到一個詞來稱呼它。然而一般來說,父母對子女具有一種別人無法擁有的權利。當一個男子發覺在父母面前無法充當說教者時,他的自尊心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傷害。 --約漢·毛萊:《姑息論》 二七、西人所著之中國詞典 (十一月六日) 在藏書樓見wm.f.mayers』thechinisereader’smanual(london:trübnerandco;shanghai:presbyterianmissionpress.)(梅耶斯的《中國讀者手冊》〔倫敦〕)一書,乃中國詞典也。其書甚佳,考證詳悉,非率爾操觚者之比也。此書出版於一八七四年,距今適四十年,而書之復頁未割,蓋四十年無人問津,至余為第一人耳。作者有知,得無有知己不易得之嘆乎? 二八、梵文《內典》名字 (十一月六日) 此書所載《內典》名字,附以梵文,甚有用,附載一二: 三乘(triyana): 聲聞(sravaka)聽者 圓覺(pratyekabuddha)有完全智慧者 菩薩(b·dhisattwa)與智慧為一者 三界(trail·kya): 欲界(kamadhatu) 色界(r·padhatu)色即色相form 無色界(ar·padhatu) 三歸(tr·sharana):即三寶(triratna) 歸依佛(buddha) 歸依法(dharma) 歸依僧(sangha) 三藏(tripitaka。譯籃也): 修多羅(thes·tras)(經) 毗尼(thevinaya)(律) 阿毗曇(theabhidharma)(論) 五戒(panchavêramani): 殺生偷盜淫綺語飲酒 五根(panchaindrya) 五蘊(panchaskandha):蘊者,有之所以為有也。 色(r·pa)行(karma)受(vêdana) 識(vidy·ana)想(sandy·a) 以受譯vêdana(perception)甚佳。 色不如相(form)也。 六塵(bahyaayatana): 色聲香味觸法法(dharma)者何?辨別是已。 六入(六愛)(chadayatana): 目耳鼻舌身意 六識(vidy·ana):同上 六波羅蜜(paramitas)波羅蜜者,達彼岸之道也,亦曰六度: (一)行善 (二)修行(守戒) (三)忍耐 (四)勇猛 (五)靜念 (六)智慧(般若)(pradj·a) 六道(六趣)(gati)(pathsofexistence): (一)天(dêva) (二)人(manuchya) (三)修羅(asura)(titanicdemons) (四)餓鬼(prêta) (五)畜生(tirisan) (六)地獄(naraka) 六通(abhidy·a): (一)天眼通(可見一切) (二)天耳通(可聞一切) (三)身如意通(遊行無罣礙) (四)他心通(可知曉他人之思慮) (五)宿命通(能知往古) (六)漏盡通(能曉古今未來) 二九、所謂愛國協約 (十一月六日) 讀《紐約時報》,見汪精衛、蔡孑民、章行嚴三君與孫中山約勿起三次革命,乃與袁政府為和平協商,名之曰「愛國協約」。袁克定助之。政府已解黨禁,赦南中諸省之二次革命諸首領。果爾,則祖國政局可以和平了結,真莫大之福,吾翹企祝諸公之成功矣! 今日之事但有二途,政府不許愛共和之志士以和平手段改造國家,而奪其言論出版之自由,絕其生路,逐之國門之外,則舍激烈手段別無他道。黨禁一日不開,國民自由一日不復,政府手段一日不改,則革命終不能免。政府今日翻然而悟猶未為晚,否則政府自取敗亡耳。 張亦農來書,謂聞之黃克強,雲前所傳汪、蔡諸人調停平和協商事,皆屬子虛。政府實無意和平了解,民黨亦無意含糊了事也。果爾,則吾之樂觀又成虛望矣。(十一月十一日記) 三○、讀《十字架之真諦》後寄著者書 (十一月七日) 吾在安謀司赴東美學生會時遇美國人節克生君(henrye.jackson),與談甚相得。其人著書甚多,頃承以所著《十字架之真諦》見寄,囑余讀後告以所見,因作此書寄之。余向不留函稿,此書以可以見余宗教思想之一斑,故節錄之: ...youhavemorethanoncereferredtothedeathofsocratesincontrasttothedeathofjesus.franklyspeaking,thedeathofsocratesasdescribedbyplatooftenappealstomemorestronglythanthedeathofjesuswhichifindinthefourgospels.itseemstomethatonemustfirsthavethechristianpointofviewinmindinordertobeabletosaythatwhatjesusdidduringthecrucifixionwasgreaterandnoblerthanwhatsocratesdidathisdeath...shallisaythatyouhaveunjustlythoughunconsciouslybelittledthedeathofsocrates? again,yousay:「thewayjesusactedshowedhimtobethesonofgod,andbecausehewasthesonofgod,heactedashedid.」itseemstomethathereyouareunconsciouslyreasoninginacircle.youassumethechristianassumptionthatjesuswasthesonofgod’s.fortomewhohavenosuchpresuppositioninmind,thebehaviorofjesusduringhiscrucifixiondoesnotprovethathewasgod’sson,anymorethanthedeathofsocratesorthedeathofstephen(acts6.)provessocratesorstephentobethesonofgod. inasenseiamaunitarian,althoughihaveneverlabeledmyreligion.ihavegreateradmirationandloveforjesusifhewereaman,thanifhewerethesonofgod.itwouldnotberemarkableatallforthesonofgodtoactasjesusdidact.butitwasandwillalwaysberemarkablethatamanshouldhaveactedasjesusdid. inshort,youhave「succeededinfreeingthetruthinjesusdeathfromprovincial,theologicaltheories」(toquoteyourownwords)allexceptone,namely,thetheorythatjesuswasthesonofgod.andthattheoryneedsprooftoo. 〔中譯〕……您曾多次提到蘇格拉底之死,以與耶穌之死相比較。坦率地說,柏拉圖曾經談到蘇格拉底之死,他的死比起吾在四福音書中看到的耶穌之死更能打動吾之心。以余觀之,一個人心中先得有了耶穌的觀點,才能認為耶穌在十字架上的犧牲比起蘇格拉底之死更偉大更高尚。……您無意中貶低了蘇格拉底之死,這不是顯見得您的不公正嗎? 您又說:「耶穌的行為顯示了他是上帝之子,因為他是上帝之子,所以他做了上帝之子應該做的事。」以余觀之,您在這裡的推理無意中兜了一個圈子。您先作了一個假定,說耶穌是上帝之子,吾以為設若心中沒有這個預先的假定,就不會從耶穌死於十字架上推出他是上帝之子。設若蘇格拉底或是史蒂芬也是死於十字架上,則也可推出他們是上帝之子。 吾或許可算是一個一尊教的信徒,雖然吾從未表明過吾之宗教。耶穌如果不是作為上帝之子,而是作為一個人,那麼吾將更愛他,更敬佩他。作為上帝之子,耶穌的行為就沒有什麼卓越之處了。設若一個人像耶穌那樣作為,那麼從過去以及從將來來看,他都是卓絕超群的。 簡而言之,正如您自己所說,您「已經成功地將耶穌之死的真理從褊狹的神學的理論中解放了出來」。只除了一點,即耶穌是上帝之子的理論,這一理論還有待證明。 三一、備作宗教史參考之兩篇呈文 (十一月十日) 下附《張勳請復張真人位號呈》及《內務部議復呈》,以其可備作宗教史者之參考也,故載之。張呈固無理,而內務部復呈曰:「『天師』『真人』諸名號本為教中信徒特立之稱。……信教自由,載在約法,人民願沿舊稱,在所不禁,斷無由國家頒給封號印信之理。」果爾,則尊孔典禮,「衍聖」封號,又何以自解?蓋遁辭耳! 一 長江巡閱使張勳,以信教自由,載在約法,爰呈請大總統,請復真人張元旭位號,以正道宗,略謂: 共和以後,信教自由,載諸約法,而民信益昭。惟孔子起自衰周,釋氏來從西域,而道教則濫觴於崆峒,探源於黃老,實我國最古之教,所當特與保存者也。但其為教,派別甚繁,左道旁門,多違正軌,尤非嚴加崇黜,不足以葆其真而端民趣。 查今世之談道教者,莫不以「正一」為正宗。而「正一」則始於漢張道陵。史稱道陵生於建武十年,幼通《道德經》,地理,《河洛》,圖緯之書,皆極其奧。旋得道於鶴鳴山,有神君授以《正一秘錄》、《三清眾經》及劍印衣冠諸法器。飛升之日,以其《秘錄》劍印授其長子衡,並誡之曰,「領此文驅邪誅妖,佐國安民,世世一子紹吾之位。」後其子孫世襲「真人」位號,居於江西貴溪縣之龍虎山,閱二千年,至今真人張元旭蓋已六十有二代矣。按其教旨,雖與渦水之言未能吻合無間,不足推為道教初祖,而與洙泗儒宗相提並論。然相沿已久,為一部分人民之所信仰,扞災御患,未嘗不稍著靈奇。閱世數十,尚無失德,堪以稱為玄門正鵠,而非三茅別派所能同日而語者也。且其家法相承,世存道號,歷朝遞興,莫不因而封之,如「法師」「天師」諸名位。清室則以列諸三品實官,與儕朝請,並頒給銅印一顆,以資信守,幾與曲阜孔門同其隆重,而為海內閥閱世家之第二。 不謂民國肇興未久,前江西都督李烈鈞竟行呈請撤銷,並其前清所賜香租歲額千餘金一概停給。嗣者李逆叛跡已昭,經該屬士紳屢請規復,均以格於前案,未以上聞。而人民信仰日墜,道教一流,幾於並此而失其宗,伏思信教自由雖載諸約法,然未明定範圍。近日異教龐興,如黃天、白蓮之類,時有所聞,莫不獨標一幟,自附道流。使非明定標準,示以皈依,何以正人心而維古教?加以尊孔已奉明文,藏佛仍存舊制,姑無論三教夙號同源,道教未能偏廢,即以山川古蹟而言,亦應在保存之列。況「真人」本屬法徽,非同爵秩,揆其性質,迨與私無殊,並不糜費國家俸給,似無妨仍准復其舊稱。至香租既經歸公,可否給還,則應下諸所司,另行核議。勛本贛人,居近道山,深知其蘊,憫道教之凌夷,懼世風之邪惡,用敢援據約法,代為之請。伏乞大總統鈞鑒,訓示施行。(奉批交內務部核議具覆) 二 長江巡閱使張勳日前請復真人張元旭位號一案,茲由內務部遵令核議,分別呈請大總統,略謂: 核閱原呈,內稱「信教自由,載諸約法。道教為吾國最古之教,所當特予保存。『真人』本屬法徽,非同爵秩,似無妨仍准復其舊稱」。又稱「前清所賜香租歲額千餘金一概停給,可否給還,應下諸所司,另行核議」各等語,查自來道家托源黃老;竊維黃老之學,簡約精純,雖與儒家分途,而其要同歸於致用。故漢承秦敝,頗以無為為治。司馬遷敘六家要旨,則曰,「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又曰:「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旨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其為當世所重有如此者。自後燕齊之士好談神仙,一變而為服食煉養,再變而為符籙科教,習其術者古人以為方士。此道家之末流,殊不可與黃老同科也。 「正一」之教始於張道陵,實符籙所自起,世世子孫,傳其劍印。蓋唯玄風不暢,而後教宗乃立,上溯崆垌,轉違其本。至於「天師」「真人」諸名號,本為教中信徒特立之稱,如元魏寇謙之,唐葉法善,宋林靈素,元邱處機、祁志誠等皆有此號。譬彼釋氏,則雲「尊者」「禪師」。律諸耶教,亦有「牧師」「神甫」。信教自由,載在約法,人民願沿舊稱,在所不禁,斷無由國家頒給封號印信之理。即前國務院所取消者,專指前朝所頒印信品秩而言,並已據張元旭呈,自願遵照命令取消廢撤,可無庸議。 若張氏原有財產,自應按照法律保護,疊經本部一再咨行前江西都督飭屬遵奉在案。香租一項,查前張元旭呈,稱「雍正間發帑修葺上清宮,復以修造余資置香租田於貴弋兩縣。嗣慮虧欠國庫,將香租田請縣飭書收租易銀。除納丁漕外,余銀三百六十兩,按季發給,自咸同間兵燹,觀院頹敗,田畝遺失甚多,惟香租在官,仍由書經收抵納丁漕」等語。此項租田所獲,果於國賦無逋,余銀自應作為張氏私產,循例發給。惟原呈內所稱田畝遭兵遺失,是否統指此項香租田在內?又稱每年余銀三百六十兩,與該巡閱使呈稱歲額千餘金亦屬不符。擬由部咨行江西巡按使飭貴弋兩縣查明辦理,庶於宗教信仰之自由,人民財產之保護,兩無違背。伏乞大總統訓示施行。 當奉批令:准如所擬辦理。至張氏原有財產,自應依照法律一體保護。即由該部轉行江西巡按使查明辦理,並行知長江巡閱使查照。 三二、專精與博學 (十一月十日) 與趙元任君同訪哲學教師阿爾培(e.albee)先生,談至夜深始歸。先生為言其生平所喜哲學之外,尚有寫真攝影及顯微鏡之考察二事,因出其所攝海陸山谷風景若干冊,又以其所寶顯微鏡見示。其夫人亦工寫真,兼精琴樂。因嘆西方學者興趣之博,真吾人覘國者所不可不留意也。即如此校中教員,有電學工程教師高拉彼托夫(karapetoffv.)先生,為此邦有名電學技師,而其人最工音樂,能弄諸樂器,為此間名手。又有工程教師脫內勿(trevor)先生亦以音樂著。又如算學教師薛爾勿曼(l.l.silverman),侯威次(hurwitz),皆以音樂著名者也。又如計學教師約翰生(a.s.johnson)乃工埃及、希伯來、希臘諸古文,又擅文學;去年以其計學教授之餘暇著小說一部頗風行。又如哲學教師狄萊(frankthilly),吾去夏見之,審其手中所讀書,乃義大利文之小說也。凡此諸人,略舉即是。至如史學教員裒爾(g.l.burr),古代語學教員須密(n.schmidt)之博極諸學,尤不待言矣。近人洛威爾(lowell,哈佛校長)之言曰:「教育之目的,在於使人知一物之物物,與夫物物之一物也。」(everythingofsomething,andsomethingofeverything)一物之物物者,專門也,精也。物物之一物者,旁及也,博也。若終身守一物,雖有所成,譬之能行之書廚,無有生趣矣。今吾國學者多蹈此弊,其習工程者,機械之外,幾於一物不知,此大害也。吾屢以為言,然一二人之言安能收效,是在有心人之同力為之,庶可挽救此偏枯之弊耳。 三三、拒虎進狼 (十一月十一日) 青島於四日前(七日)降日。青島一破,東亞兵禍不日可息矣。惟日人已占膠濟鐵路全線,上日竟占濟南。拒虎而進狼,山東問題殊不易解決也。 三四、西人骨肉之愛 (十一月十三日) 孰謂西人家庭骨肉間之相愛不如東方耶?吾一日之間而得可記者數事焉: 一、有名氐子(dietz)者,其妻為人所殺。氐子蹤跡得殺者,手斃之,以故得監禁終身之罪。(美國西部之人多輕俠好武而犯禁,殺人報仇,常事也。)其子名納司倪(名)氐子(姓)(lesliedietz),竭力營救,不獲請,乃於前年起徒步周行全國,遍謁各省之官吏,議員,名人,報館記者,乞其聯名為其父請總統恩赦(美國總統有赦罪之權)。昨日行至紐約城,其請赦書已得十萬餘人之簽名,皆其二年來徒步請求而得也。今聞其人將由紐約步行至華盛頓呈遞此請赦之書。此人之孝行何讓緹縈,何讓《儒林外史》之郭孝子乎? 二、昨夜有男女學生數人在此間比比湖南岸石崖上為「辟克匿克」(picnic)之會,有女學生失足墮崖下入湖,其弟paull.schwarzbach急踴入湖中救之,用力過猛,頭觸水底之崖石,遂沉死。其姊為同行者所救,得生。 三、今晨電報局以電話遞一電報致同居之傅內叟君,余為代收之。其電報云:「二星期不得汝信,母大焦急。汝無恙耶?速以電覆!」發信者,傅之弟也。余手錄此電,心中乃思吾母不已,慈母愛子之心,東海西海,其揆一也。 右所記三則,皆一日間之事:一為子之孝父,一則弟之愛姊,一則母之愛兒(第二則稍異,以救人乃人人之天責也),孰謂西人家庭骨肉之相愛不如東人耶? 三五、秋柳 (十一月十三日) 韋蓮司女士以其紐約居室窗上所見,攝影數紙見贈。以其擇景深得畫意,不類凡手;又以其風景之幽勝,不類塵囂蔽天之紐約也,故附於此(選印二幅)。 此間殊不多見垂柳,平日所見,大都粗枝肥葉,無飄灑搖曳之致。一日與女士過大學街,見垂柳一株,迎風而舞,為徘徊其下者久之。 此諸圖皆垂柳也。餘一日語女士吾國古代有「折柳贈別」之俗,故詩人詠柳恆有別意,女士今將去此適紐約,故以垂柳圖為別雲。 戊申在上海時,秋日適野。見萬木皆有衰意,獨垂柳迎風而舞,意態自如,念此豈老氏所謂能以弱存者乎?因賦二十八字云: 已見蕭颼萬木摧,尚余垂柳拂人來。 憑君漫說柔條弱,也向西風舞一回。 女士告我,此諸圖皆秋日所攝,其一乃雪中之柳也(此幅今刪)。因念舊作,附記於此。(《說苑》記常〔一作商容〕將死,老子往問焉。常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齒存乎?」曰:「亡。」常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耶?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常曰:「嘻,是巳。」)(老子「不爭」之說附見本卷第一五則) 女士謂余曰:「日本之犯中國之中立也,中國政府不之抗拒,自外人觀之,似失國體。然果令中國政府以兵力拒之,如比利時所為,其得失損益雖不可逆料,然較之不抗拒之所損失,當更大千百倍,則可斷言也。」余因以訥博士之語(見本卷第一五則)告之,並告以吾「秋柳」之詩,女士亦以為此中大有真理。 三六、讀英譯本《漢宮秋》 (十一月十四日) 讀英人大衛氏(sirjohnfrancisdavis)所譯元劇《漢宮秋》。此書原本余未之見,乃先讀譯本,真所謂隔靴搔癢者也。此劇是完全哀劇。即以譯本論,其布局殊得劇家神意。 三七、記「辟克匿克」 (十一月十五日) 「辟克匿克」者,英文為「picnic」,源出法文「piquenique」,初為一種宴會,赴會者各攜食品以餉眾賓,今此名已失原意。今此邦之「辟克匿克」,乃一種野外旅行,同行者各攜飲食,擇僻地炊爨,同享之;食已,積薪焚之,同行者擁火圍坐,談笑歌唱,至夜深始歸。 余第一次赴此種會在二年前,吾友紀能女士(elizabethgenung)延余及男女友朋數人會於紫蘭島。 第二次為李德女士(m.c.little)所招,會於比比湖畔。 第三次為哲學會常年「辟克匿克」,會於六里溪叢林中。時在九月,月明無纖雲。食已,擁火為哲學會選舉職員之會,書記就火中讀會中記事錄,議事選舉,皆以口傳。 昨夜為第四次會,會於叢林中。同行男女各七人,皆猶太人,以余素無種族界限,故見招。同行者有建築教師康恩先生及其夫人(夫人為吾友robertplaut之姊),吾友貝勞君(beller)兄妹,布奇渥女士(boochever)姊妹,愛鳩敦君(edgertonw.f.)等。既至,則堆石作灶,拾枝為薪,燒水作咖啡,別積薪作火為炙肉之灶。余等削樹枝為箸,夾生肉就火上炙之,既熟,乃以麵包二片裹而食之。時水已沸,余助貝愛二君作咖啡,傳飲之,輔以餅籹蘋果。食已,皆席地圍火而坐。同行有能歌者放聲而歌,餘人曼聲和之。余不能歌,為誦詩二章。康恩先生留巴黎習美術甚久,能為法國之歌,歌歇則談話為樂,或相謔,或述故事,至夜八時,霜露已重乃歸。 「辟克匿克」為此邦通行之俗,不獨學生樂為之,即市民居人亦時時為之。西方少年男女同出,如「辟克匿克」之類,每延一中年已婚嫁之婦人同行,以避嫌疑,謂之曰「挾保娘」(chaperon),西俗之美者也。 三八、袁氏尊孔令 (十一月十六日) 中國數千年來,立國根本,在於道德。凡國家政治,家庭倫紀,社會風俗,無一非先聖學說發皇流衍。是以國有治亂,運有隆替,惟此孔子之道,亘古常新,與天無極。經明於漢,祀定於唐,俎豆馨香,為萬世師表,國紀民彝,賴以不墜。隋唐以後,科舉取士。人習空言,不求實踐,濡染醞釀,道德浸衰。近自國體變更,無識之徒誤解平等自由,逾越範圍,蕩然無守,綱常淪,人慾橫流,幾成為土匪禽獸之國。幸天心厭亂,大難削平。而黌舍鞠為荊榛,鼓鍾委於草莽,使數千年崇拜孔子之心理缺而弗修,其何以固道德藩籬而維持不敝?本大總統躬行重任,早作夜思,以為政體雖取革新,而禮俗要當保守。環球各國,各有所以立國之精神,秉諸先民,蒸為特性。中國服循聖道,自齊家治國平天下,無不本於修身。語其小者,不過庸德之行,庸言之謹,皆日用倫常所莫能外,如布帛菽粟之不可離。語其大者,則可以位天地,育萬物,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苟有心知血氣之倫,胥在範圍曲成之內。故尊崇至聖,出於億兆景仰之誠,絕非提倡宗教可比。前經政治會議議決祀孔典禮,業已公布施行。九月二十八日為舊曆秋仲上丁,本大總統謹率百官舉行祀孔典禮,各地方孔廟由各該長官主祀,用以表示人民,俾知國家以道德為重,群相興感,潛移默化,治進大同,本大總統有厚望焉。此令。 此袁氏尊孔之令也。此令有大誤之處七事,如言吾國政俗「無一非先聖學說發皇流衍」,不知孔子之前之文教,孔子之後之學說(老、佛、楊、墨),皆有關於吾國政俗者也。其謬一。今日之「綱常淪,人慾橫流」,非一朝一夕之故,豈可盡以歸咎於國體變更以後二三年中自由平等之流禍乎?其謬二。「政體雖取革新,禮俗要當保守」。禮俗獨不當革新耶?(此言大足代表今日之守舊派)其謬三。一面說立國精神,忽作結語曰「故尊崇至聖」云云,不合論理。其謬四。明是提倡宗教,而必為之辭曰絕非提倡宗教。其謬五。「孔子之道,亘古常新,與天無極」,滿口大言,毫無歷史觀念。「與天無極」尤不通。其謬六。「位天地,育萬物,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苟有生知血氣之倫,皆在範圍曲成之內」,一片空言,全無意義,口頭讕言,可笑可嘆。其謬七。嗟夫!此國家法令也,擲筆一嘆! 三九、劉仲端病歿 (十一月十六日) 得國中消息,知劉仲端(壽宜之從兄,葆良先生之子,曾在此畢業)得熱病死於上海,知交中又死一個,一嘆! 四○、讀davidharum (十一月十六日) 昨夜讀一小說davidharum,byedwardnoyeswestcott(1899,appleton,n.y.),寫此邦風土人物甚生動,深喜之。久不讀長篇小說矣,以其費時也。哲學教員客雷敦(j.e.creighton)之夫人稱此書於余,且以此冊相假;故以暇時讀之。 四一、世界大同之障礙 (十一月十七日) 一日,與本市監理會派教堂牧師johna.macintosh先生談,余為言今日世界物質上已成一家,航路,電線,鐵道,無線電,海底電,皆團結全世界之利器也,而終不能致「大同」之治者,徒以精神上未能統一耳,徒以狹義之國家主義及種族成見為之畛畦耳。先生亦以為然,因引保羅書中言相發明: 但屬靈的不在先,屬血氣的在先,以後才有屬靈的。 --《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四十六節 四二、讀《墨子》 (十一月廿二日) 連日讀《墨子》,頗有所得。昨日以一日夜之力作一文論墨子之哲學,分四章: (一)墨子傳及墨學小史 (二)實利主義 (三)兼愛說 (四)非攻說 共寫三十頁,手不停書,鐵筆為禿。今夜在哲學會讀之,頗受歡迎。《墨子》之《經上》、《經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六篇含有無數精義,尚未能細心研究,他日當繼續為之。 四三、擇偶之道 (十一月廿二日) 夜過同居之法學助教卜葛特先生處小坐,談及婚姻問題,先生曾聽余演說中國婚姻制度而善之。先生亦以為西國婚制擇偶殊非易事,費時,費力,費財,而「意中人」(theidealwoman)終不可遽得,久之終不得不勉強遷就(compromise)而求其次也。先生謂此邦女子智識程度殊不甚高,即以大學女生而論,其真能有高尚智識,談辯時能啟發心思者,真不可多得。若以「智識平等」為求偶之準則,則吾人終身鰥居無疑矣。實則擇婦之道,除智識外,尚有多數問題,如身體之健康,容貌之不陋惡,性行之不乖戾,皆不可不注意,未可獨重智識一方面也。智識上之伴侶,不可得之家庭,猶可得之於友朋。此吾所以不反對吾之婚事也。以吾所見此間人士家庭,其真能夫婦智識相匹者,雖大學名教師中亦不可多得。友輩中擇偶,恆不喜其所謂「博士派」(ph.d.type)之女子,以其學問太多也。此則未免矯枉過直。其「博士派」之女子,大抵年皆稍長,然亦未嘗不可為良妻賢母耳。 四四、大同主義之先哲名言 (十一月廿五日) aristippussaidthatawiseman’scountrywastheworld. -diogeneslaertius,aristippus,Ⅷ diogenes,whenaskedfromwhatcountryhecame,replied,「iamacitizenoftheworld.」 -同上 socratessaidhewasnotanathenianoragreek,butacitizenoftheworld. -plutarch,onbanishment mycountryistheworld,andmyreligionistodogood. -thomaspaine,rightsofman,chap.v mycountryistheworld;mycountrymenaremankind. -wmlloydgarrison(1805-1879),prospectusofthepublicliberator(1830) 〔中譯〕亞里斯提卜說過智者的祖國就是世界。 --第歐根尼·拉爾修:《亞里斯提卜》第十三章 當有人問及他是何國之人時,第歐根尼回答道:「我是世界之公民。」 --第歐根尼·拉爾修:《亞里斯提卜》第十三章 蘇拉底說他既不是一個雅典人也不是一個希臘人,只不過是一個世界公民。 --普盧塔:《流放論》 我的祖國是世界,我的宗教是行善。 --t·潘恩:《人類的權利》第五章 世界是我的祖國,人類是我的同胞。 --w.l.加里森(1805-1879)《解放者簡介》(1830) 四五、「mycountry,rightorwrong」之出處 (十一月廿五日) 吾前所記「mycountry,rightorwrong!」(吾國,是耶,非耶!)一語蓋stephendecatur(1779-1820)之言。其全文如下: 「ourcountry!inherintercoursewithforeignnationsmayshealwaysbeintheright;butourcountry,rightorwrong.」 -toastgivenatnorfolk,apr.1816. 〔中譯〕吾國乎,吾願其永永正直而是也,然曲耶,直耶,是耶,非耶,終為吾國耳。 --致祝酒辭,1816年4月於諾福克 此與下二則同意: (1)beenglandwhatshewill, withallherfaultssheismycountrystill. -charleschurchill(173l-1764):thefarewell. (2)england,withallthyfaultsilovetheestill, mycountry! -wm.cowper(1731-1800)「thetask」Ⅱ 〔中譯〕 (1)不管如何,她終是英格蘭, 儘管一身錯,她仍是我的祖國。 --查爾斯·丘吉爾(1731-1764):《惜別》 (2)我的祖國!英格蘭,不管你有何缺點,我仍深愛著你。 --w.庫柏(1731-1800):《使命》Ⅱ 四六、猶太文豪asherginzberg (十一月廿五日) 吾友薛爾勿曼(l.l.silverman)博士以猶太文豪asherginzberg(「ahadha』am」〔oneofthepeople〕)所著文相假(「selectedessays」:philadelphia:thejewishpublicationsocietyofamerica,1912)。此君博學能文,愛其種人最切,著書甚富。其人通英德法諸國文,而誓不以他種文字著作,其書皆希伯來文也。貧甚而不欲以賣文為活,居倫敦賣花生果為生,人不知其為名聞天下之名士也,蓋有其先哲斯平娜莎(spinoza,亦猶太人)之遺風,二十世紀奇士之一也。此集乃其種人由希伯來文譯為英文者。其文都佳,尤愛其twomasters一篇。 四七、譯《詩經·木瓜》詩一章 (十二月三日) 偶思及《木瓜》之詩,檢英人c.francisromillyallen所譯觀之,殊未愜心,因譯之如下: 投我以木祧,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peacheswerethegiftswhichtomeyoumade, andigaveyoubackapieceofjade- nottocompensate yourkindnesses,myfriend, buttocelebrate ourfriendshipwhichshallneverend. 四八、墨茨博士 (十二月六日) 吾友德國墨茨博士(johnmez),為德國學生界倡大同和平主義者之巨子。去年秋,世界學生同盟會(「cordafratres」,internationalfederationofstudents。此會倡於義大利,始於戊戌,其勢力所及至於歐美三洲。今此邦之世界學生會總會〔associationofcosmopolitanclub〕乃此同盟會之一部,而各大學之世界學生會〔cosmopolitanclub〕又為此總會之一部)開第八次大會於綺色佳,墨茨被舉為同盟會會長。歐洲戰事之起,博士在比利時,不欲犧牲其主義而從軍,遂間關走荷蘭,由荷至美。今自紐約來游,相見甚歡。博士乃理想家(idealist),能執其所謂為「是」者,不為流俗所移。今天下大患,在於理想家之寥寥,今見博士,如聞鳳鳴,如聞空谷之足音,喜何可言!博士之不從軍,非不愛國也,其愛國之心不如其愛主義之心之切也,其愛德國也,不如其愛人道之篤也。此其所以為理想家歟? 四九、毛萊子爵 (十二月六日) 韋蓮司女士以英人毛萊(johnmorley)之《姑息論》(oncompromise1874)相假,讀之不忍釋手,至晨二時半始畢。手抄數節(參看本卷第二六則): itisessentialtotheself-respectofeveryonewiththeleastloveoftruth,thatheshouldbefreetoexpresshisopinionsoneveryoccasionwheresilencewouldbetakenforanassentwhichhedoesnotreallygive.stillmoreunquestionably,heshouldbefreefromanyobligationtoforeswearhimselfeitherdirectly,asbyfalseprofessions,orbyimplication,aswhenheattendsservices,publicorprivate,whicharetohimthesymbolofsuperstitionandwerespiritualphantasmagoria.thevindicationofthissimplerightoflivingone’slifehonestlycanhardlydemandanyheroicvirtue.alittleofthestraightforwardnesswhichmenareaccustomedtocallmanlyistheonlyqualitythatisneeded. -morley:oncompromise.p.141. thereisnoadvantagenorhonestdelightininfluenceifitisonlytobeexertedinthesphereofsecondaryobjects,andatthecostoftheobjectswhichoughttobeforemostintheeyesofseriouspeople.intruththemenwhohavedonemostfortheworldhavetakenverylittleheedofinfluence.theyhavesoughtlight,andlefttheirinfluencetofareasitmaylist. -ibid.pp.150-151. andwhatisthissmileoftheworld,towinwhichwearebiddentosacrificeourmoralmanhood;thisfrownoftheworld,whoseterrorsaremoreawfulthanthewitheringupoftruthandtheslowgoingoutoflightwithinthesoulsofus?considerthetrivialityoflifeandconversationandpurposeinthebulkofthosewhoseapprovalisheldoutforourprizeandthemarkofourcalling.letusmeasuretheempireoverthemofprejudiceunadulteratedbyasingleelementofrationality,andletusweighthehugeburdenofcustom,unrelievedbyasingleleaveningparticleoffreshthought.thenhowpitifulathingseemstheapprovalordisapprovalofthesecreaturesoftheconventionsofthehour,asonefiguresthemercilessvastnessoftheuniverseofmattersweepingusheadlongthruviewlessspace;asonehearsthewailofmiserythatisforeverascendingtothedeafgods;asonecountsthelittletaleoftheyearsthatseparateusfrometernalsilence.inthelightofthesethingsamanshouldsurelydaretolivehislifewithlittleheedofthecommonspeechuponhimorhislife,onlycaringthathisdaysmaybefullofreality,andhisconversationoftruthspeakingandwholeness. -ibid.pp.151-152. 「afterus,thedeluge」,isnotanyworsethan「afterus,themillen-nium.」thosewhomakenosacrificetoavertthedeluge,andthosewhomakenonetohastenthemillennium,areonthesamemorallevel. aprinciple,ifitbesound,representsoneofthelargerexpediencies.toabandonthatforthesakeofsomeseemingexpediencyofthehour,istosacrificethegreatergoodfortheless...nothingissosuretoimpoverishanepoch,todepriveconductofnobleness,andcharacterofelevation. -ibid.p.203. 〔中譯〕在沉默就會被認為默許的場合下,一個人應當有表達自己觀點的自由,這對每一個起碼的熱愛真理的人的自尊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同樣,更亳無疑問的是,他應當有不發偽誓的自由,無論是直接地發偽誓,還是間接含蓄地發偽誓,就像他公開地或私下地參加宗教儀式那樣,而這些儀式對他來說是一種迷信的象徵,也曾是一種精神的幻覺。一個人誠實正直生活的簡單權利無需用英雄美德來為其辯護,而僅只需用一點人們習慣稱之為男子漢氣概的坦率這種品質,就足以解釋了。 --毛萊:《姑息論》第141頁 影響力如果僅僅作用於次要的對象上則毫無益處和真正的樂趣。而且它還付出了失去主要對象的代價,這些對象在嚴肅的人們看來是至關重要的。事實上,為社會貢獻最大的人是極少去注意其影響力的。他們尋找光明,卻毫不留意他們的影響力。 --毛萊:《姑息論》第150-151頁 那麼世界讚許的是什麼?為了贏得它,我們不得不犧牲我們的勇氣。世界批評的是什麼?它的可怕遠勝過真理的破滅和靈魂之光的慢慢熄滅。我們平日瑣碎的生活、言談和動機,不過是為了博得人們的讚揚和注意。讓我們來衡量這個不帶半點理性的偏見世界,讓我們來稱量陳腐的思想習俗帶給我們的巨大重負,去想像那從看不見的空間向我們橫掃過來的宇宙物質,想想它那冷酷無情的浩瀚,聽聽那苦難的悲號;耳聾的眾神對之永遠是充耳不聞,屈指數數那將我們與永恆的沉寂分開的短暫歲月,那麼對於習俗的屈從又是多麼的微不足道!以此觀之,一個人的確應該敢於不顧公眾對他的褒貶而生活。他只在意他的生活是否充滿真實,他是否完全說真話。 --毛萊:《姑息論》第151-152頁 「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不比「我死之後,再來盛世千年」更糟。那些沒有做出犧牲去力挽狂瀾的人與沒有盡力去促進千年盛世的人是處在同一道德水平上的。 一個原則,即使是正確的,也代表著一種更大的私利打算。為了眼前某種看來也是私利的緣故而放棄這個原則,就等於是舍大善而取小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時代枯竭,可以剝奪高尚行為和崇高德性。 --毛萊:《姑息論》第203頁 毛萊今為子爵,乃英國文章泰斗。其人亦理想家,生平持世界和平主義。此次戰事之起,英政府主戰,毛萊居內閣不能止之,遂與工黨閣員johnburn同時引退,蓋能不以祿位而犧牲其主義者也。 五○、節錄《威爾遜訓詞》 (十二月九日) 美總統威爾遜氏昨蒞國會行開會禮讀訓詞,中有一節論國防,駁今日浮囂之徒主張增軍備之說,甚中肯要,錄其一小節: weareatpeacewithalltheworld.noonewhospeakscounselbasedonfactordrawnfromajustandcandidinterpretationofrealitiescansaythatthereisreasontofearthatfromanyquarterourindependenceortheintegrityofourterritoryisthreatened.dreadofthepowerofanyothernationweareincapableof.wearenotjealousofrivalryinthefieldsofcommerceorofanyotherpeacefulachievement.wemeantoliveourlivesaswewill;butwemeanalsotoletlive.weare,indeed,atruefriendtoallthenationsoftheworld,becausewethreatennone,covetthepossessionsofnone,desiretheoverthrowofnone.ourfriendshipcanbeacceptedandisacceptedwithoutreservation,becauseitisofferedinaspiritandforapurposewhichnooneneedeverquestionorsuspect.thereinliesourgreatness.wearethechampionsofpeaceandofconcord.andweshouldbeveryjealousofthisdistinctionwhichwehavesoughttoearn.justnowweshouldbeparticularlyjealousofit,becauseitisourdearestpresenthopethatthischaracterandreputationmaypresently,ingod’sprovidence,bringusanopportunitysuchashasseldombeenvouchsafedanynation,theopportunitytocounselandobtainpeaceintheworldandreconciliationandahealingsettlementofmanyamatterthathascooledandinterruptedthefriendshipofnations.thisisthetimeaboveallotherswhenweshouldwishandresolvetokeepourstrengthbyself-possession,ourinfluencebypreservingourancientprinciplesofaction. 〔中譯〕我們與世界和平共處。如果從實際出發,從公正無私的現實來考慮問題,就沒有理由擔心我們的獨立和領土完整會受到來自地球某個地方的威脅。我們的力量不能夠威脅他國,但我們並不妒忌我們的對手在貿易領域或其他和平競賽的領域所取得的成就。我們決意按自己的意願生活,也決意讓別人按他們的意願生活。我們確是世界各國真正的朋友,因為我們不威脅他人,不覬覦他人的財產,不圖謀推翻任何人。我們的友誼能夠被別人接受,毫無保留地接受。因為我們所希望的,那就是不要讓任何人有一絲懷疑,也將這種友誼奉獻出來。我們是世界和平的擁護者,我們不應該心懷妒忌,想去尋求這種榮譽。此刻我們特別地希望這種榮譽,因為這是我們目前最為迫切的希望。希望這種榮譽以上帝的旨意將帶給我們一個機會,而這種機會是極少會去賜給任何國家的。這個機會就是在世界各國間進行調解,醫治創傷,恢復各國間中斷而冷卻了的友誼,使世界重新恢復和平。在這個重要的時刻,我們決心沉著應戰以增強我們的力量,維護我們一貫的行動準則以擴大我們的影響。 威氏亦今日不可多得之理想家也。其所持政治思想,可講為西方文明最高之產兒。其人慾以道德為內政,以道德為外交,吾所謂「一致」者是也。其訓詞之結語尤有精采,錄之如下: iclose,asibegan,byremindingyouofthegreattasksanddutiesofpeacewhichchallengeourbestpowersandinviteustobuildwhatwilllast,thetaskstowhichwecanaddressourselvesnowandatalltimeswithfreeheartedzestandwithallthefinestgiftsofconstructivewisdomwepossess.todevelopourlifeandourresources;tosupplyourownpeople,andthepeopleoftheworldastheirneedarises,fromtheabundantplentyofourfieldsandourmartsoftrade;toenrichthecommerceofourownstatesandoftheworldwiththeproductsofourmines,ourfarms,andourfactories,withthecreationsofourthoughtandthefruitsofourcharacter,-thisiswhatwillholdourattentionandourenthusiasmsteadly,nowandintheyearstocome,aswestrivetoshowinourlifeasanationwhatlibertyandtheinspirationsofanemancipatedspiritmaydoformanandforsocieties,forindividuals,forstates,andformankind. 〔中譯〕就像我開始說過的,在結束之前,我要提醒諸位,偉大的任務與和平的責任要求我們付出最大的力量,召喚我們去建設持久的和平。我們現在以及將來都要為它付出我們火一樣的熱情,傑出的才能和創造的智慧。改善我們的生活,開發我們的資源,向豐茂的田野和貿易市場索取,供應我們的人民以及全世界的人民以滿足他們日益增長的需求。以我們的礦山、農場和工廠的產品,以我們思想的結晶,以我們的才幹造就的成果去豐富我國及全世界的貿易。現在以至將來,這些都將不斷要求我們去注意並為之付出熱情。我們力求在我們的生活中表現出來,作為一個國家,其自由和具有鼓舞性的精神解放將對社會、個人、國家以及人類作出偉大的貢獻。 使世界各國之為政者皆若威爾遜然,則此空前之惡戰決不致出現於二十世紀之中也。 美國今得威氏為主,輔以白來恩(wm.j.bryan,亦今日之理想家),故得逍遙局外,不與聞戰事。若羅斯福在白宮,則國事未可知矣。 五一、歌德之鎮靜工夫 (十二月九日) 德國文豪歌德(goethe,馬君武譯責推)自言,「每遇政界有大事震動心目,則黽勉致力於一種絕不關係此事之學問以收吾心。」故當拿破崙戰氛最惡之時,歌德日從事於研究中國文物。又其所著《厄塞》(essex,劇名)之「尾聲」(epilogue)一出,乃作於來勃西之戰之日(見《年譜》一八九頁)。 此意大可玩味。怡蓀嘗致書,謂「以鞠躬盡瘁之諸葛武侯乃獨能於漢末大亂之時高臥南陽者,誠知愛莫能助,不如存養待時而動也。」亦即此意。 吾友韋蓮司女士素習畫,自歐洲戰事之起,感憤不已,無意學畫,貽書紐約紅十字會,自效為軍中看護婦,得報書,以女士非有經練之看護婦而卻其請。女士益感慨憤懣。余以歌德之言告之,以為人生效力世界,宜分功易事,作一不朽之歌,不朽之畫,何一非獻世之事?豈必執戈沙場,報勞病院,然後為貢獻社會乎?女士以為然,今復理舊業矣。 吾友匈加利人駱特(hermannroth),自戰事之起,憤美洲輿論之偏袒「協約之國」(英、法、俄也),每斤斤與人爭論,為德奧辯護,嘵嘵不休,心志既專,至不能用心學業,余感其愛國之誠,而憐其焦思之苦,至於憔悴其形神也。今日遇諸途,亦為言歌德之言。駱特君請嘗試之,不知其有效否也? 五二、再與節克生君書稿 (十二月十一日) youaskme.「ifthereisnotinthelifeofjesussomethingmorenoteworthythaninthedeathofsocrates,howarewetoaccountforthefactthatthedeathofjesusoccupiesaplacesomuchlargerinthethoughtoftheworldthanthedeathofsocrates?」「inthethoughtoftheworld?」itmaybetruethatinthereligiousthoughtoftheworld,thedeathofjesusmayoccupyanimportantplace.butinthephilosophicalthoughtoftheworld,thedeathofsocratessurelyoccupiesanequallyimportant-perhapsmoreimprotant-placeasthedeathofjesus.thedeathofjesusfoundedareligion;thedeathofsocratesfoundedaphilosophy.thisphilosophyhashadatremendousinfluenceuponthegreekandromanworld,andinthemoderntimeuponourownworld.theidealofthemodernworldisnolongerthechristianidealofself-abnegation,butthegreekidealofself-development;nolongerthechristianidealoffaith,butthesocraticidealoftruth-truthforwhichsocratesdied!... iadmitthattothechristiansthedeathofjesusdoesmeanagreatdealmorethanthedeathofsocrates.butwhy?because,itseemstome,centuriesofpowerfultraditionhavemadeitso...thedifferenceisduetothetraditionaltrainingofthebeliever.itissomethingpurelysubjective,andhasnoobjectivevalidity. yousay(inchap.on「heheroismofjesus」in「greatpicturesasmoralteachers」-byh.e.jackson),「withsocratesitwasmerelytheauestionofhisowndeath.withjesusitwastheproblemofsinanditsforgiveness.」thatisnottrue.socrates,problemwasnotmerelyhisowndeath. socratesdiedfortruth;hesoughttruthandfounddeath.heoffendedtherespectablepeoplebycallingtheirconductandmoralityintoquestion,bybelievingthat「alifeunexaminedisnotworthliving.」hewaspersecutedinthesamemannerandforthesameoffenceasjesuswaspersecuted.beforehisdeath,hisfriendsofferedtohelphimtoescape.thisherefused.byhisdeathhegaveanexampletohisteachingthat「notlife,butagoodlife,istobevalued;」notdeath,butunrighteousnessandlawlessness,istobeavoided.... hadthegreekpeoplebeenasreligiousasthejews,hadcrito,phaedo,andplatobeenassimplemindedasthefishermenofgalilee,hanthesocraticteachingsemphasizedalittlemoreonthesupernaturalthantheydid, -socraticismwouldhavebeenareligion,andsocrateswouldhavebeenagod.... idonotdenvtheheroismofjesus,buticannotbelittletheheroismofsocrates. 〔中譯〕你問我「設若耶穌之死不比蘇格拉底之死更引人注意,那麼對於耶穌之死比蘇格拉底之死在世人心中占據更重要的位置,你如何解釋?」「在世人的心中?」還不如說在宗教徒的心中,耶穌之死占據了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來得更確切一些。但在有哲學頭腦的世人心中,蘇格拉底之死與耶穌之死占有同樣重要的位置--或許前者比後者更重要。耶穌之死建立了一種宗教,而蘇格拉底之死建立了一種哲學。蘇格拉底哲學對於希臘和羅馬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影響,這種影響一直延續至今。現今世界的理想不再是耶教的克己,而是希臘人的揚我;不再是耶教的信仰,而是蘇格拉底的真理,蘇格拉底為之奉獻生命的真理!…… 我承認所有耶教徒都看重耶穌之死而不看重蘇格拉底之死。為什麼呢?以余觀之,這是幾個世紀積累起來的強大傳統使之然……是信徒們的傳統教育使之然。這純粹是主觀的原因,決沒有半點客觀的真實性。 你又說(見h.e.節克生君《倫理教師的大圖像》中《耶穌的英雄主義》一章)「蘇格拉底之死只是他個人的事,而耶穌之死卻關係到罪與恕的問題。」這是不確實的。蘇格拉底之死並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事。蘇格拉底是為真理而死。他尋找真理,卻找到了死亡。他觸怒了權貴,因為他說他們的行為和道德值得懷疑,因為他相信「非經反省的生活是不值過的」。他與耶穌一樣因觸怒權貴而死,連死法都一樣。在他死前,他的友人提出要幫他逃走,卻遭到拒絕。他曾說過:「賴活不足取,只有不苟活才有價值。死也不足懼,只有死於不義才可怕。」他身體力行了他的這句話…… 設若希臘人像猶太人一樣信教,設若克里圖,菲多和柏拉圖如同加利利的漁人一樣頭腦簡單,設若蘇格拉底的教義不是注重現世,而是稍稍看重一點來世的話,蘇格拉底主義早就會成為一種宗教,蘇格拉底也就會是上帝了…… 我並不拒絕耶穌的英雄主義,但是我也無法詆毀蘇格拉底的英雄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