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三年(1914)八月十一日至九月十五日

(在康乃耳大學) 一、悉爾演說歐戰原因 (八月十一日) 昨夜,聽本校古代史學教長悉爾先生講演歐洲戰禍之原因。悉爾先生頗為德皇開脫戎首之罪。以奧之政策初不受柏林政府指使,但恣其所欲為。及禍端既開,德人騎虎難下,不得不為奧後援,德人所可恃之與國僅有奧耳,若棄奧,則真孤立矣。 二、蔣生論歐戰影響 (八月十一日) 本校經濟學教長蔣生先生(a.s.johnson)前日在《紐約時報》作論,言歐洲戰禍之影響,以為美國航海商業必將大受其利。惟無論如何全世界所受損失甚大,不易補救。美人雖暫得漁人之利,所得不償全世界之失也。 三、讀君武先生詩稿 (八月十一日) 在杏佛處得見君武先生所刊詩稿,讀之如見故人。最愛其《偕謝無量游揚州》一詩云: 風雲欲卷人才盡,時勢不許江山閒。 濤聲寂寞明月沒,我自揚州弔古還。 其七古以《惜離別》及《賀高劍公新婚》為最。七律斷句如「只須拜熱為先祖,直到成冰是善終」(《寄生蟲》);「欲以一身撼天下,須於平地起波瀾」(《京都》),稍可誦。七絕頗多佳者。五古以《慈母馬浮》為最。五律以《自上海至瑪賽途中得詩》十首及《別桂林》四首為最。最愛其《澎湖》: 群山現天際,人說是澎湖。感愴乘桴意,模糊屬國圖。 綠波迎去艦,紅日照前途。數點漁舟影,微茫忽有無。 又《西貢》: 十里河邊路,亭亭鳳尾蕉。綠陰覆城郭,紅日熟田苗。 王氣消南越,人心去阮朝。樓船相接處,三色大旗飄。 其新加坡詩有「側身頻北望,轉舵便西遊」,一「頻」字,一「便」字,皆予所最愛。其《別中國公學學生》雲,「群賢各自勉,容易水成冰。合力救亡國,發心造遠因」二十字,得中國公學之精神。其譯詩三十八首,乃殊少佳作,惟貴推之「米麗容歌」可誦耳。 四、刺殺奧皇嗣之刺客 (八月十一日) 巴士尼亞與黑此哥維納兩省約有居民百八十萬。中惟七十五萬為塞維亞人,奉希臘正教。餘四十五萬為克洛愛興人(croatians),奉羅馬舊教。餘六十萬奉回教。刺殺奧皇嗣之刺客名gabreprincip,為巴省之塞族。年僅十八歲。(據stephenbrozovic,on「morecloudsinthebalkans」,everybody’smagazine,august,1914) 五、記奧匈人種 (八月十二日) germans―9,171,61435% slavs―15,690,00060% latins-958,0004% total26,107,304(1900) germans―2,135,000 magyears―8,742,000 slavs―8,030,000 total19,254,559(1900) 六、本校夏課學生人數 (八月十三日) 總數1,436 其中有本校學生511 大學畢業生263 作教員者602 此邦大學之夏課,真是一種最有益之事業。此表示此間夏課學生人數,其學校教員來學者之多,可思也。 七、送許肇南歸國 (八月十四日) 許肇南(先甲)遠道來訪,連日傾談極歡。肇南將歸國,作詩送之: 秋風八月送殘暑,天末忽逢故人許。 烹茶斗室集吾侶,高談奕奕忘夜午。 評論人物屈指數,爽利似聽蕉上雨, 明辨如聞老吏語:君家汝南今再睹。 慷慨為我道出處,「不為良相為良賈。 願得黃金堆作塢,遍交天下之才諝。」 自言「國危在貧窶,衣食不足士氣沮。 室惟四壁塵生釜,餓莩未可任艱巨。 能令通國無空庾,自有深夜不閉戶。 諸公肉食等狐鼠,吾曹少年國之主。 責人無已亦無取,宜崇令德慎所樹。 願集志力相夾輔,誓為宗國去陳腐, 譬如築室先下礎,綱領既具百目舉。」 我聞君言如飲醑,投袂欲起為君舞。 君歸且先建旗鼓,他日歸來隸君部。 八、祖先節 (八月十五日) 羅馬人有「祖先節」(parentalia,二月十三日至廿一日),與吾國之清明節相似。 九、青島歸誰 (八月十六日) 日本似欲戰。昨日相大隈有宣言矣。日如合英攻德,德人必失青島。青島又歸誰氏耶?以吾所料,日人或以歸中國而索償金焉。此說人皆以為夢想。 一○、赴苛勿演說 (八月十六日) 去此十五英里有村曰苛勿(covert)。村中教堂牧師吉不生君(gibson)延余往彼教堂中演說,所演為「中國之婦人」。吉君又延余為彼經課班演說。余令班中人質問所欲知而一一答之。吉君以汽車迎余,早行湖上,湖面風靜,水光如鏡,朝日在天,空氣清潔無倫,風景極佳。 一一、一個模範家庭 (八月十六日) 友人羅賓生(fredrobinson)之妻兄金君(f.king)邀余餐其家。金君有子女各三人,兩女老而不字,其已婚之子女皆居附近村中,時時歸省父母。今日星期,兩老女皆在,其一子率其妻及兩孫女歸省,羅君及其妻亦在,天倫之樂盎然,令人生妒。余謂吾國子婦與父母同居以養父母,與西方子婦婚後遠出另起家庭,不復問父母,兩者皆極端也,過猶不及也。吾國之弊,在於姑婦妯娌之不能相安,又在於養成依賴性(參看卷四第三五則);西方之弊(美國尤甚),在於疏棄父母;皆非也。執中之法,在於子婦婚後,即與父母析居而不遠去,時相往來,如金君之家,是其例也。如是則家庭之齟齬不易生,而子婦與父母皆保存其自立之性,且親子之間亦不致疏棄矣。 古人夫婦相敬如賓,傳為美談。夫婦之間,尚以相敬為難為美;一家之中,父母之於子,舅姑之於婦,及姑嫂妯娌之間,皆宜以「相敬如賓」為尚,明矣。家人婦子同居一家,「敬」字最難;不敬,則口角是非生焉矣。析居析產,所以重個人之人格也,俾不得以太親近而生狎慢之心焉。而不遠去,又不欲其過疏也,俾時得定省父母,以慰其遲暮之懷,有疾病死亡,又可相助也。 一二、還我青島,日非無利 (八月十七日) 昨記吾所料日人將以青島歸中國。今晨讀報,知日政府昨夜以《哀的米敦書》致德政府,要求二事,其第二事即令德政府以膠州租借地全境交與日政府,以為他日交還中國之計。吾所料中矣。但不知日政府之能踐言否,又不知其所欲交換之條件如何耳。 吾之為「日本還我青島」之想也,初非無據而言。他日世界之競爭,當在黃白兩種。黃種今惟日本能自立耳。然日人孤立,安能持久?中國者,日之屏蔽也。藩籬之撤,日之所患,今日之政治家如大隈已有親華之趨向(參看大隈《第三次東方平和論》,見《東方雜誌》)。然日人侵略之野心,早為世界所側視,中美之人尤疑之。日人果欲消除中國疑忌之心及世界嫉妒之心,決非空言所能為力。何則?歷史之往事(如中日之役)早深入人心矣。青島之地,本非日有,日人得之,適足以招英人之忌。而又不甘以之讓英、法。何則?英、法之厚,日之薄也。若為吾華取還青島,則有數利焉:(一)可以交歡中國;(二)可以自告於世界,示其無略地之野心;(三)可以釋英人之忌。吾所見如此,此吾政治上之樂觀也,吾何恤人之笑吾痴妄也? 一三、日英盟約 (八月十七日) agreementofalliancebetweentheunitedkingdomandjapan. signedatlondon,july13,1911 preamble: thegovernmentofgreatbritainandthegovernmentofjapan,havinginviewtheimportantchangeswhichhavetakenplaceinthesituationsincetheconclusionoftheanglo-japaneseagreementofthe12thofaugust,1905,andbelievingthatarevisionofthatagreementrespondingtosuchchangeswouldcontributetogeneralstabilityandrepose,haveagreeduponthefollowingstipulationstoreplacetheagreementabovementioned,suchstipulationshavingthesameobjectasthesaidagreement,namely: (a)theconsolidationandmaintenanceofthegeneralpeaceintheregionsofeasternasiaandindia. (b)thepreservationofthecommoninterestsofallpowersinchinabyinsuringtheindependenceandintegrityofthechineseempireandtheprincipleofequalopportunitiesforthecommerceandindustryofallnationsinchina. (c)themaintenanceoftheterritorialrightsofthehighcontractingpartiesintheregionsofeasternasiaandindia,andthedefenseoftheirspecialinterestsinthesaidregions. articlei itisagreedthatwhenever,intheopinionofeithergreatbritainorjapan,anyoftherightsandinterestsreferredtointhepreambleofthisagreementareinjeopardy,thetwogovernmentswillcommunicatewithoneanotherfullyandfranklyandwillconsiderincommon,themeasureswhichshouldbetakentosafeguardthosemenacedrightsorinterests. articleⅡ ifbyreasonofunprovokedattackoraggressiveaction.wheneverarising,onthepartofanypowerorpowers,eitherhighcontractingpartyshouldbeinvolvedinwarindefenseofitsterritorialrightsorspecialinterestsmentionedinthepreambleofthisagreement,theotherhighcontractingpartywillatoncecometoassistanceofitsallyandwillconductthewarincommonandmakepeaceinmutualagreementwithit. articleⅢ thehighcontractingpartiesagreethatneitherofthemwill,withoutconsultingtheother,enterintoseparatearrangementswithanotherpowertotheprejudiceoftheobjectsdescribedinthepreambleofthisagreement. articleiv shouldeitherhighcontractingpartyconcludeatreatyofgeneralarbitrationwithathirdpower,itisagreedthatnothinginthisagreementshallentailuponsuchcontractingpartyanobligationtogotowarwiththepowerwithwhomsuchtreatyofarbitrationisinforce. articlev theconditionunderwhicharmedassistanceshallbeaffordedbyeitherpowertotheotherinthecircumstancesmentionedinthepresentagreementandthemeansbywhichsuchassistanceistobemadeavailablewillbearrangedbythenavalandmilitaryauthoritiesofthehighcontractingparties,whowillfromtimetotimeconsultoneanotherfullyandfreelyuponallquestionsofmutualinterest. articleⅥ thepresentagreementshallcomeintoeffectimmediatelyafterthedateofitssignature,andremaininforcefortenyearsfromthatdate. incaseneitherofthehighcontractingpartiesshouldhavenotifiedtwelvemonthsbeforetheexpirationofthesaidtenyearstheintentionofterminatingit,itshallremainbindinguntiltheexpirationofoneyearfromthedayonwhicheitherofthehighcontractingpartiesshallhavedenouncedit.but,ifwhenthedatefixedforitsexpirationarrives,eitherallyisactuallyengagedinwar,theallianceshallipsofactocontinueuntilpeaceisconcluded. signed, e.grey, secretaryofstateforforeignaffairs. takaakikato, ambassadorextraordinary. theforegoingisthelatest,revisedtextandtheoneatpresentinoperation. 〔中譯〕日英盟約 (1911年7月13日簽於倫敦) 前言 大英帝國政府和日本政府鑒於自1905年8月12日日英盟約簽訂以來,形勢已發生了重要的變化,認為為適應形勢變化而對於上述盟約進行修改,將有助於促進地區安定與和平。因此達成協議簽訂如下條款以取代前述之盟約,此條款的宗旨與前述盟約一致,即: (a)鞏固和維持東亞與印度地區的和平。 (b)在確保中華帝國的獨立與完整的前提下保護列強在華的共同利益,並堅持各國在華工業和貿易機會均等的原則。 (c)維護在東亞及印度等地區締約各國的領土權利及保護在上述地區它們的特殊利益。 第一條 大英帝國及日本一致同意,當此盟約前言中所提及的任何權益受到威脅時,兩國政府將徹底坦誠地交換意見,並考慮採取共同步驟以保護上述受到危害的權利和利益。 第二條 一旦發生了非因觸犯而發生的攻擊或侵略行為,就任何強國來說,締約國一方為了保衛其領土的權利及在本盟約前言中所提及的特殊利益而捲入戰爭,則締約另一方必須立即協助其盟國共同參戰以達致盟約中所訂之共同和平。 第三條 締約雙方均同意,任何一方在未與對方商定的情況下不得與任何強國單獨達成協議以損害在本盟約前言中所提及之宗旨。 第四條 締約任一方一旦與第三國達成仲裁協議,則此條約不應使此締約國承擔任何義務去與此仲裁條約對之生效的國家宣戰。 第五條 此條約所提及的各種情況一旦發生,締約一方應向另一方提供行之有效的軍事援助,援助的條件及方式應由各締約國的海軍及軍事當局來安排。各締約國在此期間均應就關係到雙方利益的問題不斷進行磋商。 第六條 此條約自簽字之日起立即生效,有效期為十年。 如果締約雙方在上述十年有效期滿之前十二個月沒有宣告廢除此條約的意圖,那麼此條約將繼續對締約各方具有約束力,直至締約各方宣告廢除此條約之日起一年期滿為止。又如果此指定的期滿之日到來之際,有任一方仍處於交戰狀態之時,盟約仍繼續生效直至達成和平之日為止。 英國外相e.grey(簽名) 日本特命大使takaakikato(簽名) 以上是最新的經過修改的條文,目前已生效。 上載為日英盟約(一九一一年修正)之全稿。其第二條即所謂攻守同盟之約也。其第四條甚可玩味,所謂「仲裁」之約之功用,即此可見一斑。 一四、聖安廟記 (八月二十日) 白特生夫人為余道旅行所見,其所述聖安廟尤有趣,故記之。 聖安(st.anne)者,傳說為約瑟之妻母,媚利之母,而耶穌之外大母也。廟在加拿大,去匱北(quebec)約七海里。相傳有法國不列田省舟子航海入聖洛倫司河,遭大風--不列田人為羅馬舊教。父老相傳,以為聖安遺骸實葬其地,故崇事聖安甚虔。--舟人在患難中則相率禱聖安,許風靜即於舟登陸處為立廟。已而風果靜,遂伐木祠焉。是為廟之始。 相傳十七世紀有田夫某患病,時聖安新廟方在建造,某扶病往運石,病霍然愈。自是以後,廟之神效大著。四方之人爭知聖安能愈疾也。乃不遠千萬里而來,廟中香火之盛,為美洲第一。 聖安治病之神效昭然最著者,莫如廟中之「拐杖堆」。拐杖堆者,病人之殘廢者扶仗而來,一禱而愈,則舍杖而去,廟中積之盈萬。白特生夫人示我以此堆之圖,芒然如蝟背。又有巨篋一,蔵各項目鏡,則患目疾者所遺也。廟中有一室,壁中遍懸還願之供獻,金環,銀鐙,雲石之像,珠翠之花,布壁上皆滿。 廟中相傳有聖安指骨一節,自法國齎來者,以寶匣貯之。信徒瞻仰膜拜,以口親匣上玻璃不已。白特生夫人親見之,言有役人立匣旁,每一人吻匣後,役人輒以巾拭之,然其穢污猶可想也。 廟旁有泉水名聖安泉,二三十年前忽有人謂此水可已病,遂大著。今來廟中者,輒買泉水一瓶歸,或以自瘳,或以貽戚友之病。白特生夫人亦攜一瓶歸,以贈其庖人,庖人蓋信羅馬舊教者也。 自一九一二年十一月至一九一三年十月,一年之中,來游此地者,凡二十四萬零七百卅四人。其中專誠來禱者,凡十萬零三千七百餘人。 一五、裴厄司十世死矣 (八月二十日) 教皇裴厄司十世(piusx)今晨死矣。 一六、讀《老子》 --記韓非《解老》、《喻老》之章次 (八月廿一日) 《老子》一書,注之最早者,莫如韓非矣。其所引《老子》原文之先後,頗不與今本《道德經》同。不知非著書時,初不循原書次第乎?抑其所據本果為古本,而吾人今日所見乃為後人所顛倒更置者乎?蓋未嘗無探討之價值也。故錄非所引《老子》次第於是,而以阿拉伯數字示今本章句之次第。其字句亦頗有與今傳各本稍有異同,皆可供參考。 甲、《解老篇》 (38)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攘臂而仍之。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禮,薄也。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乎?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處其實不處其華。去彼取此。 (58)禍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人之迷也,其日故以久矣。方而不割,廉而不穢,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59)治人事天莫如嗇。夫謂嗇,是以蚤服。蚤服,是謂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則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謂長久。深其根,固其柢,長生久視之道也。 (60)治大國者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傷也。聖人亦不傷民。兩不相傷。兩不相傷,則德交歸焉。 (46)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禍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利。 (?)道理之者也。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敗,得之以成。 (14)無狀之狀,無物之象。 (1)道之可道,非常道也。 (50)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之十有三。(傅弈校本,下「之」字作「亦」。)〔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備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錯其爪,兵無所害其刃。無死地焉。 (67)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慈於戰則勝,以守則固。天生。以慈衛之。吾有三寶,持而寶之。 (53)大道。貌施。徑大。朝甚除。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貨資有餘者,是之謂盜竽矣。 (54)不拔。不脫。祭祀不絕。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餘。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邦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乙、《喻老篇》 喻老者,設譬以明之。上篇惟詹何一則為喻之體。 (46)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知足之為足矣。 (54)善建不拔,善抱不脫,子孫以其祭祀世世不輟。 (26)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36)魚不可脫於深淵。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弱勝強。 (63)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 (?)聖人蚤從事焉。 (64)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謀也。 (52)見小曰明。守柔曰強。 (71)聖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 (64)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歸眾人之所過。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47)不出於戶,可以知天下;不闕於牖,可以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智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41)大器晚成,大音希聲。 (33)自見之謂明。自勝之謂強。 (27)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知大迷,是謂要妙。 一七、《神滅論》與《神不滅論》 (八月廿四日) 范縝《神滅論》:(縝,范雲從兄,齊武帝時,為尚書殿中郎。竟陵王子良開西邸,二范皆預焉。) 形即是神,神即是形。 人體是一,故神不得二。(以上見沈約《難神滅論》) 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也。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哉?(見《資治通鑑》第一百卅六卷) 總百體之質謂之形,總百體之用謂之神。 歘而生者,歘而滅者。漸而生者,漸而滅者。 生者之形骸,變而為死者之骨骼。(以上見沈論) 此論今存者僅如是耳。(不知《齊書》、《梁書》有本傳載此論不?)《通鑑》曰: 此論出,朝野喧譁,難之終不能屈。太原王琰著論譏縝曰,「嗚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欲以杜縝後對。縝曰,「嗚呼!王子知其先祖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子良使王融謂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論,甚可惜也。宜急毀之。」縝大笑曰,「使縝賣論取官,已至令仆矣,何但中書郎耶!」 史言「此論出,朝野喧譁」,其辯之者當甚眾,惜不能畢讀之矣。《沈休文集》有《形神論》、《神不滅論》、《難范縝神滅論》;梁武帝至有《敕答臣下神滅論》一敕,則此文之聳動一時可想。今錄此諸文如下: 梁武帝《敕答臣下神滅論》: ……觀三聖設教,皆雲不滅。其文浩博,難可具載。此舉二事,試以為言。《祭義》云:「惟孝子為能饗親。」《禮運》云:「三日齋必見所祭。」若謂饗非所饗,祭非所祭,違經背親,言語可息。神滅之論,朕所未聞。 〔適按〕今《禮運》無「三日齋」之文,惟《祭義》雲,「齋三日,乃見其所為齋者。」 沈約《形神論》: 凡人一念之時,七尺不復關所念之地。凡人一念,聖人則無念不盡。聖人無己,七尺本自若空。以若空之七尺,總無不盡之萬念,故能與凡夫異也。凡人一念忘彼七尺之時,則目廢於視,足廢於踐。當其忘目忘足,與夫無目無足,亦何異哉?凡人之暫無本實有,無未轉瞬,有已隨之。……但凡人之暫無其無,其無甚促。聖人之長無其無,其無甚遠。凡之與聖,其路本同。一念而暫忘,則是凡品。萬念而都忘,則是大聖。…… 〔適按〕此論以思念與形體之別為主。凡起一念時,此念可超出形體之外,直可無此七尺之軀矣。此念即神也。 沈約《神不滅論》: 含生之類,識鑒相懸,等級參差,千累萬沓。昆蟲則不逮飛禽,飛禽則不逮犬馬。……人品以上,賢愚殊性,不相窺涉,不相曉解,燕北越南,未足雲匹。其愚者則不辨菽麥,悖者則不知愛敬。自斯已上,性識漸弘,班固九品,曾未概其萬一。何者?賢之與愚,蓋由知與不知也。愚者所知則少,賢者所知則多。而萬物交加,群方緬曠,情性曉昧,理趣深玄,由其途,求其理,既有曉昧之異,遂成高下之差。自此相傾,品級彌峻。窮其本原,盡其宗極,互相推仰,應有所窮,其路既窮,無微不盡。……又昆蟲夭促,含靈靡二,或朝生夕殞,或不識春秋。自斯而進,修短不一。既有其短,豈得無長?虛用損年,善攝增壽。善而又善,焉得無之?……生既可夭,則壽可無夭。既無矣,則生不可極。神妙形粗,較然有辨,形神之別,斯既然矣。形既可養,神寧獨異?養形至可不朽,養神安得有窮?養神不窮,不生不滅,始末相較,豈無其人? 〔適按〕此論蓋用論理學家所謂「類推法」(inferencebyanalogy)也。含生之類,等級千萬,自昆蟲至人,自蟪蛄至彭祖,自下愚至大聖,既有其短,豈得無長?既有其長,豈得無無極乎?此已為類推之法。蓋以下推上,以短推長也。又以形推神:形既可養,神寧獨異?形可不滅,神亦可不滅矣。此又一類推法也。類推之法甚不可恃。其所比較之二物,如形之與神,或不同性,易陷入謬誤之境也。 沈約:《難范縝神滅論》: ……刀則唯刃獨利,非刃則不名利。故刀是舉體之稱,利是一處之目。刀之與利,既不同矣,神之與形,豈可妄合耶? 又昔日之刀,今鑄為劍,劍利即是刀利。而刀形非劍形,於利之用弗改,而質之形已移。與夫前生為甲,後生為丙,夫人之道或異,往識之神猶傳。與夫劍之為刀,刀之為劍,又何異哉? 〔適按〕此先假定輪迴之說以為前提也。而輪迴之說之確否,尚是疑問。 又一刀之質,分為二刀,形已分矣,而各有其利。今取一半之身,而剖之為兩,則飲齕之生即謝,任重之為不分,又何可以刀之與利譬形之與神耶? 〔適按〕此論是也。刀是無機之物,人身是有機之體,本不可並論,亦是「類推法」之謬。吾十一二歲時讀《通鑑》,見范縝此譬,以為精闢無倫,遂持無鬼之論,以此為中堅。十七歲為《競業旬報》作「無鬼語」,亦首揭此則。年來稍讀書治科學,始知其論理亦有疵,而不知沈氏在當時已見及此也。 ……若謂刀背亦有利,刀邊亦有利,但未鍛而銛之耳。利若遍施四方,則利體無處復立。形方形直,並不得施利,利之為用,正存一邊毫毛處耳。神之與形,舉體若合,又安得同乎?……若以此譬為盡耶,則不盡。若謂本不盡耶,則不可以為譬也。 〔適按〕以上論刀利之譬。 若形即是神,神即是形,二者相資,理無偏謝,則神亡之日,形亦應消。而今有知之神亡,無知之形在,此則神本非形,形本非神,又不可得強令如一也。…… 來論又云:「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生之形骸既化為骨骼矣,則生之神明,獨不隨形而化乎?若隨形而化,則應與形同體。若形骸即是骨骼,則死之神明不得異生之神明矣。向所謂死,定自未死也。若形骸非骨骼,則生神化為死神。生神化為死神,即是三世,安謂其滅哉? 〔附記〕范縝《神滅論》見《梁書》卷四十八《范縝本傳》。 廿三年五月記。 一八、叔永送肇南斷句 (八月廿四日) 叔永、杏佛俱有送肇南詩。叔永有「亂世尊先覺,乘時有壯懷」之句。 一九、日德宣戰 (八月廿四日) 昨日,日本與德國宣戰矣。 二○、歐戰之罪魁禍首 (八月廿四日) 昨日,《紐約時報》刊行英國外部關於歐洲大戰之來往函電一百五十九件,讀之一字不肯放過,其興味之濃,遠勝市上新小說也。此種文件,皆確實可靠。據吾所觀,則奧為禍首,德陰助之以怒俄。奧無德援,決不敢侮俄也,則德罪尤大耳。英外相葛雷(siredwardgrey)始終堅持和平之議,而德袖手不為之援。及八月之初,奧已有俯就羈勒之意,而德人已與俄法宣戰矣。 二一、征人臨別圖 (八月廿五日) 英國水兵出征,自火車窗上與其女親吻為別之圖,見二十三日《紐約時報》。此圖大可抵得一篇《征人別賦》。 二二、都德短篇小說 (八月廿五日) 昨夜譯法國都德(daudet)著短篇小說《柏林之圍》(lesi侉gedeberlin)寄與《甲寅》。此君之《最後一課》(lad佴rniereclásse)余已譯之;改名《割地》,載《大共和》。此兩篇皆記普法戰事(一八七○-一八七一)。 二三、裴《崇有論》 (八月廿六日) 初何晏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賢者恃以成德,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王衍等皆愛重之。故士大夫皆以浮誕為美,廢職弛業。作此論,以釋其蔽。(《通鑑》八十三卷十六頁) 夫利慾可損,而未可絕有也;事務可節,而未可全無也。蓋有飾為高談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陳空無之美。……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利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夫萬物之有形者雖生於無,然生以有為已分,則無是有之所遺者也。故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治既有之眾,非無為之所能修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謂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淵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由是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 二四、范縝《因果論》 (八月廿六日) 竟陵王謂縝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貴貧賤?」縝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墮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人生如樹花同發,大有平等之意。墜茵落糞,付之偶然,未嘗無憤憤不平之心。左太沖詩曰: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不平之意更顯著。惜持此說者太少,又無盧梭之健筆以傳之,不爾者,法蘭西之大革命早見於晉宋之間矣。 此亦是因果也。風即是因,拂簾即是墜茵之因,關籬即是落溷之因。「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因果分明矣。 二五、哲學系統 (八月廿六日) 一、萬有論(metaphysics)。論萬有之真際,凡天然界之現象,物境心境之關係,皆隸此門。 甲、萬有真際論(ontology): 何者謂之物理之現象? 何者謂之心境之現象? 心境物境之關係為何? (1)雙方說(dualism)。 (2)主一說(monism)。 (子)唯物派(materialism)。 (丑)唯心派(idealismorspiritualism)。 乙、宇宙原始論(cosmologyandtheology)。 萬物何從生耶? 開物成務,誰則主之? (1)分子說(atomism)。 (2)神道說(monism)。 (子)神力主宰說(theism)。 (丑)神道周行說(pantheism)。 二、知識論(epistemology)。 甲、何謂知識? (子)物觀(realism)。 (丑)心觀(idealism)。 乙、知識何由生耶? (子)實驗派(empiricism)。 (丑)理想派(rationalism)。 三、行為論(倫理學)(ethics)。 甲、是非之別以何為據? (子)效果說(功用說)(teleological)。 (1)樂利派(hedonismorutilitarianism)。 (2)全德派(perfectionismorenergism)。 (丑)良知論(intuitional)。 譯名之不易,匪言可喻。右所采名詞,皆暫定耳,他日又不知須經幾許更易也。 二六、近仁來詩 (八月廿九日) 近仁有《苦熱懷適之美國詩》: 幽居恆寡歡,俯仰生感慨。矧當暑氣蒸,逼人多煩痗。 驕陽苦煎熬,斗室況湫隘。頭腦冬烘譏,身世夏畦憊。 東來雲似墨,蜿蜒天外掛。佇盼甘澍傾,庶變清涼界。 火龍俄吸去,逞虐方未快。烈焰勢倍張,燎毛而炙背。 既無冰山倚,詎復洪爐耐?不知重洋外,故人作何態? 頗聞談瀛者,炎涼正相背。入夏始萌申,眾峰同罨靉。 安得附飛艇,載我美洲內?把臂快良覿,披襟灑積塊。 悅目更怡情,靈府一以溉。海陸既重深,寒暑亦更代。 興來發奇想,茲事寧有屆?揮汗起長謠,涼意生肝肺。 二七、《棄父行》 (八月廿九日) 余幼時初學為詩,頗學香山。十六歲聞自里中來者,道族人某家事,深有所感,為作《棄父行》。棄置日久,不復記憶。昨得近仁書,言此人之父已死,因追憶舊作,勉強完成,錄之於此: 棄父行(丁未作) 「富易交,貴易妻」,不聞富貴父子離。 商人三十初生子,提攜鞠養恩無比。 兒生七歲始受書,十載功成作秀士。 明年為兒娶佳婦,五年添孫不知數。 阿翁對此增煩憂,白頭萬里經商去。 秀才設帳還授徒,修脯不足贍妻孥。 秀才新婦出名門,阿母憐如掌上珍。 掌上珍,今失所,婿不自立母酸楚。 檢點奩中五百金,珍重攜將與息女。 夫婿得此愁顏開,睥睨親屬如塵埃。 持金重息貸鄰里,三年子財如母財。 爾時阿翁時不利,經營慘澹終顛躓。 關河真令鬢毛摧,歲月頻催齒牙墜。 窮愁潦倒重歸來,歸來子婦相嫌猜。 私謂「阿翁老不死,窮年坐食胡為哉!」 阿翁衰老思粱肉,買肉歸來子婦哭: 「自古男兒貴自立,阿翁恃子寧非辱?」 翁聞斯言勃然怒,畢世劬勞徒自誤。 從今識得養兒樂,出門老死他鄉去。 二八、亞北特之《自敘》 偶讀亞北特(lymanabbott,《外觀報》之總主筆,為此邦有名講道大師)之《自敘》(reminscence),中有其父(父名雅各亞北特〔jacobabbott〕,亦文人,著書甚多)訓子之名言數則,今記其二: 一、父嘗言,凡宗教門戶之爭,其什九皆字句之爭耳。吾意以為其所余什一,亦字句之爭也。 此言是也。孟子曰:「墨子兼愛,是無父也。」兼愛與仁心仁政有何分別?「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此皆兼愛之說也,孟子皆推崇之,而獨攻墨子之兼愛,何也? 二、父曰:「來曼(亞君名),吾意決矣,欲多財。」子曰:「多財易言而難致也。」父曰:「否,否,此大易事。」子曰:「如之何則可?」父曰:「常令出少於入而已矣。如我歸自歐洲,在伯脫里登岸時,囊中僅有十分錢,吾寧步行而歸,不欲以六分錢雇汽車歸也。」子曰:「請以『俟得財之後乃可用之,毋用之於得之之先也』之一言以益之何如?」 二九、俄之仁政 (九月二日) 相識中有俄國人t.volkoff,暑假歸國未返,今戰事起,疑其已入伍執戈矣。昨見其母,詢之,答云:「只是不知消息。然吾決其必未投軍也。」余問,「何以知之?」答雲,「俄法,凡寡婦獨子,可免軍役。吾乃寡婦,僅有此一子,故知其不從軍也。」不圖此仁政乃見之俄國。 三○、波士頓遊記 (九月十三日) 九月二日出遊。余本擬不赴今年學生年會,惟曾與美人金君(robertw.king)約偕游波士頓,若逕往波士頓而不赴年會,於理殊未當,故決留年會二日,會終始往波城。 下午五時三十分離綺色佳。時大雨新霽,車行湖之東岸,日落湖之西山,黑雲蔽之,久之見日。雲受日光,皆作赤色。日下而雲益紅,已而朱霞滿天半,湖水返映之,亦皆成赤色。風景之佳,真令人嘆絕。在瓦盆換車,至西雷寇換坐夜車,至翌晨七時至春田,換車至北漢登,又換車至安謀司,即年會所在地也。 三日為年會之第六日。赴議事會,余被選為明年《學生英文月報》主筆之一。先是余決計明年不再與外事,故同學欲余出為明年學生會東部會長,余堅拒之。此次不早赴會,其中一原因,即欲避此等外務耳。不意前日《月報》總主筆鄺君忽以電詢,欲余為主筆之一,任國內新聞事。余深思之,念《月報》關係重大,而余亦可藉此實習英文,故以電允之。再為馮婦,思之可笑。 到會者凡百十八人。而女子得二十四人,為歷年所未有。舊相識中如鄭萊、胡宣明、張彭春、魏文彬、宋子文皆在,余亦多舊交。 康乃耳諸同學此次赴會處處都出人頭地,運動會則康校同人得百分之六十九分,他校皆瞠乎其後,中文演說則杏佛第一,題為《科學與中國》,遊戲則康校同人所演諧劇《掛號信》(趙元任編)得最上賞。 十年前,有中國學生若干人會於安謀司城斐林先生(henryd.fearing)之家,始發起中國留美學生會。第一二次年會皆在斐林先生之家。今年為十年紀念,故重至此地。先生老矣(八十三歲),而愛中國人之心尤盛。每年學生年會雖遠,先生必往赴之,十年如一日。昨日為十年慶典,學生會以銀杯一贈先生為紀念。 下午與胡宣明君閒步,談極暢。與鄭萊君談極暢。二君皆留美學界之傑也。吾常謂:「凡人不通其祖國語言文字者,必不知愛其國,必不能免鄙俗之氣。」此二種成見,自吾友二君以來,皆除消盡矣。二君皆不深通漢文,而英文皆極深。其人皆恂恂有儒者氣象,又皆摯愛祖國。二君皆有遠識,非如留學界淺人,但顧目前,不慮久遠也。宣明習醫,明年畢業,志在公共衛生行政。鄭君習政治,已畢業哈佛大學,今專治財政。 廣東前教育司鍾君榮光亦在此。鍾君自第二次革命後出亡,今留此邦,擬明年入哥倫比亞大學習教育。鍾君志士也,與余談,甚相得。其言曰:「吾曹一輩人(指今日與君年事相若者)今力求破壞,豈得已哉?吾國今日之現象,譬之大廈將傾。今之政府,但知以彩紙補東補西,愈補而愈危,他日傾覆,全家都有壓死之虞。吾輩欲乘此未覆之時,將此屋全行拆毀,以為重造新屋之計,豈得已哉?惟吾一輩人,但能拆毀此屋,而重造之責,則在君等一輩少年人。君等不宜以國事分心,且努力向學,為他日造新屋之計。若君等亦隨吾一輩人之潮流而飄流,則再造之責,將誰賴哉?」其言甚摯切。鍾君甚許我所著《非留學篇》,謂「教育不可無方針,君之方針,在造人格。吾之方針,在造文明。然吾所謂文明,固非舍人格而別覓文明,文明即在人格之中,吾二人固無異點也。」 夜為年會年筵,極歡。 四日晨,赴習文藝科學生同業會(vocationalconferenceoftheartsandsciencesstudents)。鄭君萊主席。先議明年本部同業會辦法。眾推舉余為明年東部總會長,力辭不獲,允之,又添一重擔子矣。胡君宣明讀一文,論《國家衛生行政之必要及其辦法之大概》,極動人。其辦法尤井井有條。 麻省工業大學周厚坤君新發明一中文打字機,鄭君請其來會講演。其法以最常用之字(約五千)鑄於圓筒上,依部首及畫數排好。機上有銅版,可上下左右推行,覓得所需之字,則銅版可推至字上。版上安紙,紙上有墨帶。另有小椎,一擊則字印紙上矣。其法甚新,惟覓字頗費時。然西文字長短不一,長者須按十餘次始得一字,今惟覓字費時,既得字,則一按已足矣。吾國學生有狂妄者,乃至倡廢漢文而用英文,或用簡字之議。其說曰:「漢文不適打字機,故不便也。」夫打字機為文字而造,非文字為打字機而造者也。以不能作打字機之故,而遂欲廢文字,其愚真出鑿趾適屨者之上千萬倍矣,又況吾國文字未必不適於打字機乎? 宣明告我:有祁暄者,居紐約,官費為政府所撤,貧困中苦思為漢文造一打字機。其用意在於分析漢字為不可更析之字母(如「一」、「口」、「子」之類)約百餘字為字紐,仿西文打字機之法,以此種字紐鑄模而拼合列印;「女」「子」為「好」,「糸」「糸」「言」「金」為「鑾」之類。此意固佳,惟大不易。其難處在於吾國之字形每字各占一方。「一」字所占地與「鑾」等。一字各分子又無定位,「鑾」字中之「言」字,與「信」「言」「讀」「誓」「獄」岳之「言」字,所占地位,無一同者,則機上至少須有七種「言」字之模矣。不知祁君何以救此缺陷也? 夜在會之女子開一歡迎會,極歡。女子中有數人尤倜儻不凡,如廖,李(美步),江諸女士,皆其尤者也。 夜已臥矣,鄭君來訪,乃起坐與談,至夜半一時許始別。所談為家庭,婚姻,女子之位置,感情與智識,多妻諸事。鄭君自述其逸事,甚動人。 五日,年會終矣。去安謀司赴波士頓。道中游唐山(mt.tom)。登唐山之樓,可望見數十里外村市。樓上有大望遠鏡十餘具,分設四圍窗上,自鏡中望之,可見諸村中屋舍人物,一一如在目前。此地去安謀司不下二十里,而鏡中可見安謀司學校之體育院,及作年會會場之禮拜堂。又樓之東可望東漢登城中工廠上大鐘,其長針正指十一點五十五分。樓上又有各種遊戲之具,有凸凹鏡無數,對凸鏡則形短如侏儒,對凹鏡則身長逾丈。樓上有題名冊,姓氏籍貫之外,遊人可隨意題字。余因書其上曰: 危樓可望山遠近,幻鏡能令公短長。 我登斯樓欲嘆絕,唐山唐山真無雙。 車中念昨日受二人過分褒許,一為鄭君萊,稱余為留美學界中之最有學者氣象者,一為鄺君,稱余為知國內情形最悉者。此二贊語皆非也。過當之譽,其害過於失實之毀,余宜自勵以求能消受此譽也,否則真盜虛聲矣。 至春田(springfield),入一中國飯館午餐,久不嘗祖國風味矣。 至波士頓,天已晚。以車至康橋(cambridge),賃屋已,回波士頓。至上海樓晚餐,遇中國學生無數。 六日,星期,晨至耶教醫術派教堂(thefirstchurchofchristscientist)瞻禮。耶教醫術派者,晚近新興教派之一,創之者為哀的夫人(mrs.marybakereddy)。其術以為世界萬境,都由心造,病痛苦孽,亦原於心,但能誠心信仰,百病自除,故病者不服藥餌,但令洗心信仰。其術亦間有驗者。信者頗眾,今其徒遍國中,哀的夫人坐致巨貲,死後遺貲造此教堂,宏麗莊嚴,其大可容五千餘人。是日來禮拜者不下四千五百人也。此教堂與眾特異者有三事焉: 一、星期日禮拜無有講演(preaching)。其所有講演,惟擇《新約》或《舊約》數篇,與哀的夫人所著《科學與健康》數節,參錯宣讀而已。其所宣讀,每日皆有一定章節,由波士頓總會選定,刊布各地分會,故今日此間所讀,與綺色佳「耶醫」教堂所讀,絲毫不異也。此種辦法,以選讀代講演,有大病焉:曰,不能感人,不能深入人心也。以留聲機器為之,何以異是?奚必僕僕來教堂中聽人宣讀也? 二、講壇上有男女牧師各一人互相助,其男牧師讀經文畢,則其女牧師接讀哀的夫人書。男女平權之說,今乃見於教宗禮拜之堂,反觀保羅所謂「女子不冠,不得入禮拜之堂」之說,而後知古今之相去遠矣。此蓋有二因:一以創此宗派者為一婦人;二則此派創於十九世紀之末葉,平權之說已深入人心矣。 三、教堂中每禮拜日所講題,大率多與他宗派異其題旨,既不論教宗信條(doctrines),亦不注重人生倫理。即以七、八、九,三月中十三次論題觀之: (1)god(上帝)(2)sacrament(聖餐)(3)life(生命) (4)truth(真理)(5)love(愛)(6)spirit(神) (7)soul(靈魂)(8)mind(心)(9)jesus(耶穌) (10)man(人)(11)substance(物)(12)matter(質) (13)reality(真際) 其所論者大抵皆談玄說理,乃哲學之範圍,而非宗教之範圍也。頗怪此宗派為耶氏各派中之最近迷信者。其以信仰治病,與道家之符籙治病何異?而此派之哲學,乃近極端之唯心派,其理玄妙,非凡愚所能洞曉。吾國道教亦最迷信,乃以老子為教祖,以《道德經》為教典,其理玄妙,尤非凡愚所能洞曉。余據此二事觀之,疑迷信之教宗,與玄奧之哲理,二者之間,當有無形之關係。其關係為何?曰,反比例是也。宗教迷信愈深,則其所傅會之哲學愈玄妙。彼昌明之耶教,孔教,皆無有奧妙難解之哲理為之根據也。(此僅餘一時臆說,不知當否?) 歸途至波士頓公家藏書館。館成於一八八五年,建築費二百三十六萬金。館長二百二十七尺,廣二百二十五尺。建築式為義大利「復興」時代之式,質直而厚重。館中藏書一百餘萬冊,任人觀覽,不取資。館中牆上圖畫皆出名手,其尤著者為薩經(johnsargent)、謝范賚(puvisdechavannes)之筆。 出圖書館,至上海樓午餐。後至公園小憩。公園甚大,園中雀鴿盈千,馴順不畏人。余與同行者市花生果去殼投之,雀鴿皆群集爭食。鴿大而行緩,雀小而目利飛捷,往往群鴿紛爭時,一雀伺隙飛下攫食去。同行張君智以果徐引之,群鴿皆隨之行,至余等坐處,君坐而飼之,群鴿蹀躞其前,狀若甚得。君置食掌上,群鴿亦就掌上取之,不畏也。已而君與之戲,以兩指堅持花生,群鴿屢啄不能攫去,憤其受欺也,則一怒群飛去。余後以食投之則下,置掌中則終不下矣。余謂張君,鴿為子所欺,今不復下矣。張君不信,以為余不善誘致之,乃親飼之,亦然。余為思《列子》「狎鷗」之章。 游美術館(artmuseum)。此館全由私人募集而成。建築之費,至二百九十萬金。全館分八部:曰埃及部,希臘羅馬部,歐洲部,中國日本部,油畫部,印本部(印本者〔prints〕,原本不可得,但得其印本,亦有極精者。),鑄像部(鑄像者〔casts〕,不能得雕刻物之真跡,但鑄模以土范之,與原物無異。),藏書部。其油畫部頗多真跡。其近代各畫尤多佳者。其中國部范寬一畫,及宋徽宗繅絲圖真跡(幅甚長),真不可易得之寶物。其日本部尤多佳作。東方鐘鼎,甚多佳品。其古鏡部,尤多工致之品。 是夜晚餐後,復至藏書館,欲觀其所藏中國書籍。館中人導余登樓,觀其中國架上書,乃大失所望。所藏書既少,而尤鮮佳者,《三國演義》、《今古奇觀》、《大紅袍》等書皆在焉。 七日以車游康可(concord)。下車即見第一禮拜堂,愛麥生(emerson)講道之所也。循大路行至愛麥生所居屋,門外長松無數,久無居人,守者遠出,遊人不能入觀。聞內有愛氏書室,藏愛氏生平所讀書,惜不能入觀之。 去此屋約半里許,為女文豪阿爾恪特夫人(louisamayalcott)之舊居。阿夫人著書甚富,其所著小說《小婦人》(thelittlewomen),尤風行一世。夫人家貧,自此書出,家頓豐。夫人之夫阿君(a.bronsonalcott)亦學者。屋後數百步有板屋,為阿君所立「哲學校」,余亦往觀之。夫人著書之屋,遊人可入觀覽。余等周覽屋中諸室,凡夫人生時之床幾箱籠,一一保存。西人崇拜文人之篤,不減其崇拜英雄之心也(依卡萊兒〔carlyle〕之說,文人亦英雄之一種)。孰謂西人不好古乎? 去阿氏屋不遠為霍桑舊屋,名道旁廬(thewayside),亦不能入觀。霍桑(nathanielhawthorne1804-1864)者,亦此邦文人,著小說甚富。余前讀其《七瓴之屋》(thehouseofsevengables,見卷五第一四則),其書大抵皆恢奇聳人。 自霍氏屋歸,至康可市之來特店(wright’stavern)午餐。此店創於一七四七年,距今百六十年矣。美國獨立軍興時,康可市長誓師於此,華盛頓亦嘗駐此。 飯後至睡鄉叢冢,(thesleepyhollow,美文豪歐文〔irving〕有《睡鄉記》,此名本此。)先覓得霍桑墓,鐵闌高數尺圍之,闌上青滕未朱,蔽此長臥之文人。去此不數武,即得阿爾恪特氏冢,短堨題名而已,不封不樹,樸素如其生時之居。愛麥生墳去此稍遠。墳上有怪石,高四尺許。石上有銅碑,刻生死年月(愛氏生於一八○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卒於一八八二年四月廿七日)。石後大樹挺生,亭亭高入雲際。此樹此石,大肖此老生平。墓側為其妻之墓,亦有石碑誌之。文人索虜(thoreau)之墓亦在此,遍覓不可得。 愛麥生為此邦最大思想家,其哲學大旨,以為天地萬物,皆備於我,善惡皆由我起,苟自得於中,何求於外物?人但求自知足矣,天(上帝)即在人人心中,何待外求?愛氏最重卡萊兒,兩人終生最相敬愛,兩人之思想魄力都有相似處。近人范戴克(henryvandyke)曰「愛麥生是一慈祥之卡萊兒,終生居日光之中;卡萊兒是一肅殺之愛麥生,行疾雷驟雨之中」是也。愛麥生思力大近東方(印度)哲學。猶憶其「大梵天」一詩,鑄辭命意,都不類歐美詩人。今錄其一三兩章於此: brahma (1) iftheredslayerthinkheslays, oriftheslainthinkheisslain, theyknewnotwellthesubtleways, ikeep,andpass,andturnagain. (3) theyreckonillwho1eavemeout; whenmetheyfly,iamthewings; iamthedoubterandthedoubt, andithehymnthebrahminsings. 以散文譯之曰: (1)殺人者自謂能死人, 見殺者自謂死於人, 兩者皆未深知吾所運用周行之大道者也。 (吾,天自謂也,下同) 老子曰:「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者矣。」 (3)棄我者,其為計拙也。 背我而高飛者,不知我即其高飛之翼也。 疑我者,不知疑亦我也,疑我者亦我也。 其歌頌我者,不知其歌亦我也。 去睡鄉至康可村外之橋。此橋之兩岸為獨立時戰場。康可於獨立之役極有關係,不可不詳記之。 自一七六三年以後,英國政府對於美洲各屬地頗持帝國統治政策。駐防之兵既增,費用益大,帝國政府不能支,乃求之於各屬地,於是有印花稅之令(一七六五)。各屬地群起抵拒,政府無法徵收,明年遂罷此稅。 一七六七年以有「湯生稅案」(townsendacts)各屬地抗之尤力,至相約不用英貨,至有一七七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波士頓港焚燒茶葉三百四十箱之舉,民氣之激昂甚矣! 一七七四年,英議院決議閉波士頓之港,廢民選之議會,而以委任者代之。又令麻省(massachusetts)官吏得遞解政事犯出境受鞫。此令既下,民氣大憤,於是麻省有獨立省議會之召。其召也,實始於康可,故議會會於是(一七七四年十月)。麻省議會倡議召集各屬地大會議,是為第一大陸議會,後遂為獨立聯邦之中央政府。 麻省都督為蓋箕大將,偵知民黨軍械火藥多藏於康可,康可又為獨立省議會所在,民黨領袖多聚於是,遂於一七七五年四月十八日派兵往搜毀康可所藏軍火,即於道上收捕民黨人物亞丹(samueladams)、漢客(johnhancock)。二人時皆客立克信墩村牧師克拉克(jonasclarke)之家。適波士頓城中有黨人偵知官兵已出發,急令騎士累維爾(paulrevere)飛馳告急(美國詩人郎菲羅有「累維爾夜馳歌」)。累至立克信墩警告居民,令急為備,復令人分道趣康可告警。英兵至立克信墩,民黨已集多人。英兵叱令解散,不聽,遂戰。是為立克信墩之戰(四月十九日),美獨立之役之第一戰也。 英兵驅散民黨後,進至康可,搜獲所存軍火。將退出,民軍隔籬轟擊之,遂復戰。時民黨「片刻隊」(minutemen者,其人相約有事則片刻之間可以應召,故名)已集五百人,官軍大敗,是為康可之戰(同日)。戰地今則淺草如茵,長槐夾道,河水(康可河)迂迴,有小橋接兩岸。橋東為表忠之碑,橋西為「片刻隊」銅像,上刻愛麥生「康可歌」四句曰: 小橋跨晚潮,春風翻新旆。 群嗇此倡義,一擊驚世界。 余與同行之三君金洛伯(robertw.king)、張智、羅□□同坐草地上小憩,金君為美國人,對此尤多感喟,與余言,自其少時受書,讀美國建國之史,即想像康可與立克信墩之役,數百人之義勇,遂致造成今日燦爛之美洲合眾國,今日始得身游其地,相度當日英人入村之路,及村人拒敵之地,十餘年之心愿償矣。余以為爾時英國政府暗於美洲民氣之盛,其達識之士如褒克(edmundburke),如皮特(catham),欲力為挽救,而當局者喬治第三及那思(north)皆不之聽,其分裂之勢已不可終日,雖無康可及立克信墩之哄,獨立之師,終有起時。薪已具矣,油已添矣,待火而然。康可與立克信墩幸而為然薪之火,若謂獨立之役遂起於是,不可也。正如吾國之大革命終有起日,武昌幸而為中國之立克信墩耳,而遂謂革命起於武昌,則非探本之論也。 斜日西墜,余等始以車歸,道中經立克信墩,下車往游。首至克拉克之故居。即民黨領袖阿丹漢客所居者。室中懸諸領袖之像,繼至立克信墩戰場,今為公園。有戰死者表忠之碑(建於一七七九年)。碑上藤葉累累護之,極有風致。碑銘頗長。為克拉克氏之筆,其辭激昂動人,大可窺見其時人士之思想,故錄之如下: sacredtolibertyandtherightsofmankind!!! tothefreedomandindependenceofamerica sealedanddefendedwiththebloodofhersons. thismonumentiserected bytheinhabitantsoflexington, underthepatronageandattheexpenseof thecommonwealthofmassachusetts, tothememoryoftheirfellowcitizens, ensignrobertmunroeandmessrsjonasparker, samuelhadley,jonathanharrington,jr. isaacmuzzy,calebharringtonandjohnbrown oflexington,andasahelporterofwloburn, whofellonthisfield,thefirstvictimstothe swordofbritishtyrannyandoppression, onthemorningoftheevermemorable nineteenthofaprilan.dom.1775. thediewascast!!! thebloodofthesemartyrs inthecauseofgodandtheircountry wasthecementoftheunionofthesestates,then colonies,andgavethespringtothespirit,firmness andresolutionoftheirfellowcitizens. theyroseasonemantorevengetheirbrethren’s blood,andatthepointofthesword,toassertand defendtheirnativerights. theynoblydar』dtobefree!! thecontestwaslong,bloodyandaffecting. righteousheavenapprovedthesolemnappeal, victorycrownedtheirarms;and thepeace,libertyandindependenceoftheunited statesofamericawastheirgloriousreward. 〔中譯〕為人類的自由和權利而犧牲!!! 美國的兒子為了她的自由和獨立獻出了他們的鮮血。 此碑由麻省出資由立克信墩居民所立以之紀念他們的同胞。 他們是立克信墩的: e·r·門羅,j·帕克,塞繆爾·哈德雷, 小喬納遜·哈林頓,伊薩克·莫茲, c·哈林頓,約翰·布朗, 以及渥撥恩的: a·潑特。 在那個永遠不能忘記的1775年4月19日早上, 他們倒下了! 他們是英國人暴政和壓迫的第一批犧牲品! 逝者已往矣! 為了上帝和祖國烈士們用鮮血將各州各殖民地聯成一體, 給他們的同胞帶來活力、精神和信心。 他們的同胞奮起為他們的兄弟報仇雪恨。 面對敵人的尖刀,他們宣稱定要保衛他們天賦的權利, 他們勇敢地追求自由! 鬥爭漫長,殘酷而又激動人心, 仗義的天主讚許這神聖的祈求。 他們將戴上勝利的冠冕, 和平、自由和獨立歸於光榮的美利堅。 又有巨石,相傳為此間「片刻隊」所立處,上刻隊長泊克諭眾之詞曰:「立爾所。不見擊勿發槍。然彼等苟欲戰者,則請自此始。」又有泊克隊長之銅像。泊克於第一戰受傷,數月後即死。是役死者僅九人而已,然皆獨立之戰最先死之國殤也。 游歸,復以車歸康橋。是夜與金君閒談甚久。余主張兩事:一曰無後,一曰遺產不傳子孫。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吾國家族制度以嗣續為中堅,其流弊之大者有六: 一、望嗣續之心切,故不以多妻為非。男子四十無後可以娶妾,人不以為非,即其妻亦不以為忤。故嗣續為多妻之正當理由。其弊一。(其以多妻為縱慾之計者,其非人道尤不足論,士夫亦有知非之者矣。) 二、父母欲早抱孫,故多早婚。其弊二。 三、惟其以無後為憂也,故子孫以多為貴,故生產無節。其弊三。 四、其所望者不欲得女而欲得男,故女子之地位益卑。其弊四。 五、父母之望子也,以為養老計也,故諺曰,「生兒防老。」及其既得子矣既成人矣,父母自視老矣,可以息肩矣,可以坐而待養矣。故吾國中人以上之家,人至五十歲,即無志世事,西方人勤勞之時代,平均至六十五歲始已。吾國人則五十歲已退休,其為社會之損失,何可勝算?其弊五。 六、父母養子而待養於子,養成一種牢不可拔之依賴性。其弊六。(參看卷四第三五則及本卷第一一則) 遺產之制何以宜去也: 一、財產權起於勞力。甲以勞力而致富,甲之富其所自致也,其享受之宜也。甲之子孫未嘗致此富也,不當享受之也。 二、富人之子孫無功而受巨產,非惟無益而又害之。疏廣曰:「子孫賢而多財,而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一言盡之矣。有用之青年為多財所累,終身廢棄者,吾見亦多矣。 吾所持「無後」之說,非欲人人不育子女也,如是則世界人類絕矣。吾欲人人知後之不足重,而無後之不足憂。倍根曰: 有妻子者,其命定矣(絕無大成就矣)。蓋妻子者,大事業之障礙也,不可以為大惡,亦不足以為大善矣。天下最大事功為公眾而作者,必皆出於不婚或無子之人,其人雖不婚無後,然實已以社會為妻為子矣。 --《婚娶與獨處論》 又曰: 吾人行見最偉大之事功皆出於無子之人耳。其人雖不能以形體傳後,然其心思精神則已傳矣。故惟無後者,乃最能傳後者也。 --見《父子論》 此是何種魄力,何種見地!吾國今日正須此種思想為振瞶發聾之計耳。吾嘗疑吾國兩千年來,無論文學、哲學、科學、政治,皆無有出類拔萃之人物,其中最大原因,得毋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一言歟?此不無研究之價值也。 八日游哈佛大學,哈佛校舍六十所,較康乃耳為完備矣,而天然山水之美,則遠不及之。 游博物院。院為博物學者厄格洗(agassiz)父子所經營。其動植礦物,皆依其產生之地為分別陳列,搜羅致富。院中最著名者為玻璃所作花卉標本。其花卉之須瓣、枝葉、色澤、大小,一一如生。花小者全株,大者唯見一枝。其外又有放大之雄雌花蕊,有大至數百倍者,所以便學者觀覽也。此項標本凡數百種。其最佳者,為花與飛蟲之關係一項。蓋花有不能自結合孕育者,多賴蜂蝶之類沾染雄蕊之粉,播之雌蕊之子宮。花形有大小,狀有凸凹單復,故其傳播之道亦不一,院中皆一一制為標本。其蜂蝶之屬,亦皆以玻璃為之。此項花卉為德國植物學者白訥須加(rudolphblaschka)所造。世界能知其製作之法者,惟白訥氏及其子二人而已。 出此後至福葛美術院(foggartmuseum,亦大學之一部),觀其陳設造像及圖畫之層,亦有中國、日本美術品。 次游西密諦民族博物院(semeticmuseum),藏巴比侖、阿西里亞、希伯來諸古代民族之金石古物甚富。 一大學而有三大博物院,可謂豪矣!其他校舍多不納遊人(以在暑假中也),故不得遍游。哈佛公共飯堂極大,可容千餘人。宿舍甚多,此康乃耳所無也。哈佛無女子,女子另入radcliffe院。其所習科目與男子同,惟不同校耳。哈佛創於二百餘年前(一六三六),規模初甚隘小,至伊麗鶚(eliot)氏為校長始極力推廣,事事求精求全。哈佛今日之為世界最有名大學之一者,伊氏之賜也。 康橋一街上有老榆樹一株,二百年物也。華盛頓在此樹下受職為美洲陸軍大元帥,今此樹名「華盛頓榆」,以鐵欄圍之,此西方之召伯甘棠也。 下午出行,道逢金君一友,適與其友共駕汽車出遊,因招余與金君共載,遊行佛蘭克林公園,風景極佳。 夜往看戲。 九日晨,孫恆君(哈佛學生)來訪,與談甚久。孫君言中國今日不知自由平等之益,此救國金丹也。余以為病不在於無自由平等之說,乃在不知此諸字之真諦。又為言今人所持平等自由之說,已非復十八世紀學者所持之平等自由。向謂「人生而自由」(l』hommeestnélibre-rousseau),果爾,則初生之嬰孩亦自由矣。又曰:「人生而平等。」此尤大謬。人生有賢愚能否,有生而癲狂者,神經鈍廢者,有生具慧資者,又安得謂為平等也?今之所謂自由者,一人之自由,以他人之自由為界;但不侵越此界,則個人得隨所欲為。然有時並此項自由亦不可得。如飲酒,未為侵犯他人之自由也,而今人皆知飲酒足以戕身;戕賊之身,對社會為失才,對子孫為弱種,故有倡禁酒之說者,不得以自由為口實也。今所謂平等之說者非人生而平等也。人雖有智愚能不能,而其為人則一也,故處法律之下則平等。夫雲法律之下,則人為而非天生明矣。天生群動,天生萬民,等差萬千,其強弱相傾相食,天道也。老子曰「天地不仁」,此之謂耳。人治則不然。以平等為人類進化之鵠,而合群力以赴之。法律之下貧富無別,人治之力也。余又言今日西方政治學說之趨向,乃由放任主義(laissezfaire)而趣干涉主義,由個人主義而趣社會主義。不觀乎取締「托拉斯」之政策乎?不觀乎取締婚姻之律令乎?(今之所謂傳種改良法〔eugeniclaws﹞,禁癲狂及有遺傳病者相婚娶,又令婚嫁者須得醫士證明其無惡疾。)不觀乎禁酒之令乎?(此邦行禁酒令之省甚多)不觀乎遺產稅乎?蓋西方今日已漸見十八世紀學者所持任天而治(放任主義)之弊,今方力求補救,奈何吾人猶拾人唾餘,而不深思明辨之也? 連日英法聯軍大勝,德軍稍卻,巴黎之圍,或不見諸實事矣。英國詩人如赫低(thomashardy)、那伊思(alfrednoyes)、吉勃林(rudyardkipling)自戰事之興,皆有詩勵其國人,頃見那伊思詩三章,甚工,錄之如下: theunitedfront byalfrednoyes (thekaiser,inhisreplytobelgium,hasdefinitelyplaceditonrecordforallfutureagesthatthedestinyofgermanydependsabsolutelyuponhisrighttoviolateguaranties,tearuptreaties,anddishonorhisownword.hehimselfhasnowdefinitelystateditinlanguagewhichdoesnotadmitofanyotherinterpretation;andthedutyofnationsthatrespectlaw,honor,andfighteousnessisnowquiteclear.) i thusonlyshouldithavecome,ifcomeitmust; notwithariotofflagsoramob-borncry, butwithanoblefaith,aconsciencehigh andpureandproudasheaven,whereinwetrust, wewhohavefoughtforpeace,havedaredthethrust ofcalumnyforpeace,andwatchedherdie, herscutcheonsrentfromskytooutragedsky byfelonhands,andtrampledintothedust. wefoughtforpeace,andwehaveseenthelaw canceled,notonce,nortwice,byfelonhands, butshattered,again,again,andyetagain. wefoughtforpeace.now,ingod’snamewedraw thesword,notwithariotofflagsandbands; butsilence,andamusteringofmen. Ⅱ theychallengetruth.anempiremakesreply. onefaith,oneflag,onehonor,andonemight. fromseatosea,fromheighttowar-wornheight, theoldwordringsout-toconquer,ortodie. andweshallconquer.thotheireaglesfly throughheaven,aroundthisancientisleunite powersthatwerenevervanquishedinthefight, theunconquerablepowersthatcannotlie. buttheywhochallengetruth,law,justice,all thebasesonwhichgodandmanstandsure throughoutallages,fools!-theythoughtustorn sofarwithdiscordthattheblowmightfall unanswered;and,whileallthosepowersendure thisisouranswer:unityandscorn. Ⅲ wetrustnotinthemultitudeofahost. nationsthatgreatlybuilded,greatlystand. inthosedarkhours,thesplendorofahand hasmovedbehindthedarkness,tillthatcoast wherehateandfactionseemedtotriumphmost revealsitself-abucklerandabrand, ourrough-hewnwork,shiningo』erseaandland butshapedtonoblerendsthanmancouldboast. itisgod’sanswer.tho,formanyayear, thislandforgotthefaiththatmadehergreat, now,asherfleetscastoffthenorthseafoam, castingasideallfactionandallfear. thrice-armedinallthemajestyofherfate, britainremembers,andherswordstrikeshome. 〔中譯〕聯合陣線 (阿爾弗雷德·那伊思) 德國皇帝在回答比利時人的問話時,曾經十分確切地宣布今後德國的命運將絕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有權決定是否撕毀條約,是否違背諾言。他現在又用不容任何解釋的話再次肯定了這點。國家有關法律、榮譽、正義的責任,現在是十分清楚的了。 i 既然要來,就讓它來吧; 不要旌旗的狂舞,暴民的吶喊, 只要高尚的信念和一顆良心。 一如明徹自豪的天空 維繫著我們的責任。 我們曾經為和平而戰, 遭受過污言穢語的猛攻, 而如今眼看著和平奄奄一息, 她那飾有綸草的盾 被罪惡之手拋向空中滾滾的狼煙, 又被踏進污泥之中。 我們曾經為和平而戰, 目睹著罪惡之手將法律撕毀,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我們曾經為和平而戰, 今天我們抽出我們的短劍, 以上帝的名義: 不要旌旗狂舞,軍樂高奏, 只要一群一群,默默跟上的戰士。 Ⅱ 他們向真理挑戰,一個帝國作出了回答, 一種信念,一種旗幟,一種榮譽,一種威權; 從海洋到海洋,從戰火焚燒的高崗到高崗, 迴響著一句古老的話語: 戰勝,否則死亡, 我們一定要去戰勝。 雖然天空盤旋著好戰的雄鷹, 古老的海島又聚集著累勝的軍士。 從來就沒有戰無不勝的強權, 從古至今,上帝和我們就將我們的信念 寄託於真理、法律和正義。 他們以為我們早已四分五裂, 想用拳頭狠狠地打擊我們。 這真是一片幻想,一片痴心! 這就是我們的回答: 無所畏懼,團結一致。 Ⅲ 我們不相信 國力和人數就能決定命運。 歲月黑暗,有一雙黑手在潛行, 直至那仇恨和內訌肆虐的海岸, 卻暴露了它自己, 一手握劍,一手執盾。 我們的工作儘管還不完善, 但卻能達到更髙貴的結局, 照耀著海洋,照耀著陸地。 儘管這超過了人的自誇, 然而卻是上帝的回答。 多少年,這塊土地 已經忘卻了昔日的榮耀, 今天她的艦隊濺開了北海的浪花, 拋卻內訌,拋卻恐懼, 為了莊嚴的命運武裝起來, 不列顛的兒女們牢記在心, 打蛇就要打在七寸。 吉勃林之詩亦不劣,但不如那氏之詩矣。 byrudyardkipling forallwehaveandare- forallourchildren’sfate, standupandmeetthewar- thehunisatthegate. ourworldhaspassedaway. inwantonnesso』erthrown; there’snothinglefttoday butsteelandfireandstone. thoughallweknewdepart. theoldcommandmentsstand; incouragekeepyourheart, instrengthliftupyourhand. oncemoreweheartheword thatsickenedearthofold, no1awexceptthesword, unsheathedanduncontrolled. oncemoreitknitsmankind, oncemorethenationsgo tomeetandbreakandbind acrazedanddrivenfoe. comfort,content,delight. theages’slow-boughtgain- theyshrivelledinanight, onlyourselvesremain. tofacethenakeddavs insilentfortitude throughperilsanddismays renewedandre-renewed. thoughallwemadedepart, theoldcommandmentsstand: inpatiencekeepyourheart, instrengthliftupyourhand. noeasyhopesorlies shallbringustoourgoal, butironsacrifice. ofbody,willandsoul. there’sbutonetaskforall- foreachonelifeorgive. whostandsiffreedomfall? whodiesifenglandlive? 〔中譯〕為了我們的所有-- 為了孩子們的命運, 站起來應戰吧-- 德國人已打到了城門。 過去的已經不復存在, 我們的世界已任人蹂躪, 如今除了瓦礫,戰火和廢鐵, 實在是什麼也沒有留存。 我們熟悉的已經消逝, 古老的戒律則依然存在; 將你的手高舉過頭頂, 讓勇氣激盪在你的心胸。 我們又一次聽到那一句話, 將我們古老的大地穢瀆; 沒有法律,只有刀劍, 到處劍拔弩張,目無法紀。 命運將這許多國家 再一次緊密團結到一起, 將那發了狂的仇敵 盡情地給予制服,給予打擊。 快樂,舒心和安慰, 這是我們僅有的一切-- 它們曾在一夜之間枯萎, 悠悠歲月使它們重新獲得。 面對一無所有的時光, 我們堅忍地默默承受, 儘管憂鬱,儘管悲痛, 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 雖然我們創造的已經消逝, 古老的戒律依然存在, 將你的手高舉過頭頂, 讓你的心耐心等待。 任何廉價的希望或者謊言 都不會使我們達到目的, 只能依靠肉體、意志和靈魂的 剛強不屈的犧牲。 所有人都面臨唯一的選擇-- 生存或者獻身。 如果自由受挫,誰將挺身而出? 如果為著英格蘭的生存,誰將奉獻生命? --吉勃林 下午游班克山(bunkerhill),亦獨立之役血戰最劇之戰場也。自康可之戰後,義師響應,蓋箕大將坐守波士頓,民軍駐康橋,自康橋至班克山四里之間,皆有民軍遙相接應。後英國援師大至,蓋箕欲先奪附近諸山以臨民軍。民軍偵知之,遂先發,於六月十六日夜據班克山。明日蓋箕遣兵三千人來攻,槍炮皆精,又皆為久練之師。民軍僅千餘人,又以終夜奔走,皆疲憊不堪,然氣不為屈,主將令曰:「毋發槍,俟敵人行近,可見目中白珠時始發。」故發無不中者,英軍再卻再上,為第三次攻擊。民軍力竭彈盡,乃棄山走。是役也,英軍死傷千零五十四人,民軍死傷者四百二十人耳,大將華倫(generaljosephwarren)死之。是役民軍雖終失敗,然以半數臨時召集之眾,當二倍久練之師,猶能再卻敵師,其足以鼓舞人心,何待言矣!一八四三年美國規矩會(masons)之一部募款建紀念塔于山上,塔旁為華倫大將之銅像。塔高二百二十一英尺,全用花崗為之,中有石梯,螺旋至顛,凡二百九十四級始及塔顛。塔上可望見數十里外風景,甚壯觀,南望則波士頓全市都在眼中,東望可見海港。 下塔往游海軍造船塢,屬海軍部。塢長半里,有屋舍大小二百所,塢中可造兵艦商船。今塢口所泊大戰艦,乃為阿根廷民主國所代造,為世界第一大戰艦。余等登二艦遊覽。其一名老憲法,為舊式戰艦,造於一百十七年前。船身甚大,木製,四周皆安巨炮。其時尚未用蒸汽,以帆行駛。此艦之歷史甚有味,不可不記之。此艦嘗參與英美之戰,一八三○年,有建議以此艦老朽不合時用,欲摧毀之,海軍部已下令矣。時美國名士何模士(oliverwendellholmes)才二十歲,居哈佛大學法律院,聞毀艦之令,大憤,投詩於報館,痛論之。其詩出,全國轉錄之,人心皆憤憤不平,責政府之不當,海軍部不得已收回前命。此船得不毀至於今日,皆出何氏一詩之賜也。詩人之功效乃至於此!其詩大旨,以為此艦嘗為國立功,戰死英雄之血斑斑船面,「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不如沉之海底,釘其旆於檣上,以此艦贈之波濤之神,贈之雷電,贈之颶風,不較摧毀之之為愈乎,其詩名「oldironsides」,錄其卒章曰: oh,betterthathershatteredbulk shouldsinkbeneaththewave; herthundersshookthemightydeep, andthereshouldbehergrave; nailtothemastherholyflag, seteverythreadbaresail, andgivehertothegodsofstorms, thelightningandthegale! 〔中譯〕 讓她飽經戰火的軀體 沉入波濤深處, 或許會更好。 且讓她雷霆般的炮聲 震撼在大海深處, 讓她的英魂在此安息。 把她神聖的旗幟釘於桅杆之巔, 以開始每一次傷痕累累的航行。 且將她贈之波濤之神, 贈之雷電,贈之颶風! 何模士亦此邦奇士,其人亦名醫,亦發明家,亦教師,亦詩人,亦滑稽,著書甚富,生於一八○九年,卒於一八九四年,今其子(與父同名)為美國大理院法官。其一艦為二等巡洋艦,船身之大,機械之多而精,架炮之新而利,較之一百十七年前之老憲法迥不侔矣。 是夜,訪皖人李錫之、殷源之二君,皆麻省工校學生,庚戌同去國者也,傾談甚快。 十日,上午作書閱報,下午以汽船出波士頓港。四年未海行矣,今日見海水,如見故人。至巴斯(basspoint),以車行。車道在土岬上,岬甚隘,車中左右望,皆海水也,大似自舊金山至褒克來(berkeley,加省大學所在)電車中所見風景。至累維爾海濱,此地為夏日遊人麇集之所,為不夜之城,遊玩之地無數,然皆俗不可耐,蓋與紐約之空來島同等耳。海濱夏日多浴者,今日天大寒,僅見一男子自水中出;去岸稍遠,有二女子游泳水中而已。岸上可望見巴斯,殘日穿雲隙下照,風景不弱。 十一日,金君往梅省(maien)之朴蘭(portland),余欲早歸,不能偕往,遂與為別。 餘三至圖書館,得見法人m.bazinainé所譯元人雜劇四本: 《梅香》鄭德輝(光祖)著 《合汗衫》張國賓著 《貨郎旦》無名氏著 《竇娥冤》關漢卿著 此諸劇皆據《元曲選》譯。拔殘(王國維譯名)所譯元曲凡十餘種,惜不及盡見之。譯元曲者,拔殘之外,尚有duhalde譯《趙氏孤兒》(一七六三);stanislasjulien譯甚多;英人sirjohnfrancisdavis亦譯《老生兒》、《漢宮秋》二曲。元人著劇之多,真令人嘆服。關漢卿著六十種,高文秀三十二種,何讓西人乎?元曲之前無古人,有以哉! 是日,突厥政府宣言:凡自第十世紀以來至於今日,突厥與外國所訂條約,讓與列強在突厥境內得有領事裁判權(extraterritorialrights),自十月一日為始,皆作為無效。嗟夫!吾讀之,吾不禁面紅耳熱,為吾國愧也!嗟乎!孰謂突厥無人!少年突厥黨得政後,即屢與列強商改條約,欲收回領事裁判權。列強不允,謂須俟新政府果能保持治安,維持法律,然後圖此未晚也。今突厥乘歐洲之戰禍,遽而出此霹靂手段,不復與列強為無效之談判矣。 麻省工校曾君昭權有《廿四史》一部。前聞其捐入波城公家圖書館。三次覓之不獲,今始知其在工校藏書室。下午因往覓之,其書堆積室隅,無人顧問,捐入之後,余為第一人惠然來訪者也。審視其書,亦不完全。僅有十史,余所欲見之南北史乃不在此,悵悵而返。 在飯館遇袁君,余告以覓書事。袁君言:「此間有中華閱書室,乃友人張子高、朱起蟄諸人所設,頗有書籍,盍往觀之?」遂同往。室設西醫陳君之家,書殊寥寥,報亦僅數種耳。中殊無佳書,惟《日知錄》版佳,偶一翻閱,便盡數卷。又有《章譚合鈔》,取其《太炎文鈔》讀之,中有《諸子學略說》,多謬妄臆說,不似經師之語,何也? 下午,訪程明壽、徐書、徐佩璜、徐名材,遇周百朋,夜訪朱起蟄,遇賀楙慶、周象賢、羅惠僑、胡博淵、周厚坤諸君。 夜以睡車歸綺色佳。 〔補記〕在赫定登街上有此邦有名宗教家白路克司(phillipsbrooks,1835-1893)鐵像。此君講經最能動人,為名牧師。 波士頓與紐約皆有空中車道,街上車道,及地下車道三種,似波城之地下車道較紐約為佳也。 三一、再論無後 (九月十四日) 前記倍根論「無後」語,因憶《左傳》叔孫豹答范宣子語,記之: (里二十四年)穆叔如晉,范宣子逆之,問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叔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晉主夏盟為范氏,其是之謂乎?」穆叔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若夫保姓受命,以守宗祊,世不絕祀,無國無之,祿之大者,不可謂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皆所謂無後之後也。釋迦、孔子、老子、耶穌皆不賴子孫傳後。華盛頓無子,而美人尊為國父,則舉國皆其子孫也。李白、杜甫、裴倫、鄧耐生,其著作皆足傳後。有後無後,何所損益乎? 三二、朝鮮文字母 (九月十五日) 聲母 韻母 拼音例 吾友韓人金鉉九君言,「朝鮮本有此種文字,其原甚古,至漢文入,此語遂衰,至五百年前始有人恢復之,今普及全國,惟中上社會猶用漢文漢語耳。」此種字母源出何語耶?吾國古代未有象形文字之先曾有字母否?如有之,尚可考求否?如無之,則倉頡以前,吾國用何種語言耶?天皇作「干支」,其名皆似一種拼音之字,彼所用是何語耶?附干支之名: 閼逢(甲)旃蒙(乙)柔兆(丙)疆圉(丁) 著雍(戊)屠維(己)上章(庚)重光(辛) 玄默(壬)昭陽(癸) 右十干 困敦(子)赤舊若(丑)攝提格(寅) 單閼(卯)執徐(辰)大荒落(巳) 敦牂(午)協洽(未)君灘(申) 作噩(酉)閹茂(戌)大淵獻(亥) 右十二支 此種名如何傳至後世耶?記之者何所本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