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留學日記 · 民國三年(1914)三月十二日至七月七日
(在康乃耳大學)
一、養家
(三月十二日)
余前為《大共和日報》作文,以為養家之計,今久不作矣。此亦有二故:一則太忙,二則吾與《大共和日報》宗旨大相背馳,不樂為作文也。惟吾久不得錢寄家,每得家書,未嘗不焦灼萬狀,然實無可為計。今圖二策,一面借一款寄家而按月分還此款,一面向大學請一畢業生助學金(scholarship)。二者皆非所樂為也,而以吾家之故不能不為之。
二、母之愛
(三月十二日)
得家書,敘貧狀,老母至以首飾抵借過年。不獨此也,守煥兄家有《圖書集成》一部,今以家貧,願減價出售,至減至八十元;吾母知余欲得此書,遂借貸為兒子購之。吾母遭此窘狀,猶處處為兒子設想如此。
三、言字
(三月十三日)
言字,從二。二者,上也。舌上之謂言(西方language〔英〕,langue〔法〕,舌也,又言也。源出拉丁lingua,舌也),不當從(「辠」即「罪」字也),初民不能作道學先生語,以言為口孽也。
四、fredrobinson君之慷慨
(三月十四日)
此間商人fredrobinson君慷慨以二百金相借,今日急入市以百金寄家,以九十金還債。
五、雪消記所見並楊任二君和詩
(三月廿五日)
雪消記所見(久不作近體詩矣)
春暖雪消水作渠,萬山積素一時無。
欲檄東風討春罪,奪我寒林粉本圖。
楊杏佛見此詩而和之曰:
潺潺流水滿溝渠,漠漠林煙淡欲無。
歸思欲隨芳草發,江南三月斷魂圖。
任叔永亦和二首,兼簡曾槭子:
料峭冬寒一日除,氈裘新卸覺輕舒。
惠連死去情懷減,春草池塘夢更無。
故人書共東風至,驅寒添暖未嫌遲。
斜日小窗攤卷坐,最憶泉聲作雨詩。
六、學生會之哲學教育群學委員會
(四月一日)
學生會會長鄭萊君委余為哲學教育群學部委員長,本部委員六人,今日作書予之,尚未知能盡得此諸人否?
哲學吳康(k.wu)(允)
唐悅良(y.l.tong)(否)
教育倪兆春(z.t.nyi)(允)
黃啟明(k.m.wong)(否)
錢槲亭(h.t.chien)
群學朱進(c.chu)(否)
七、西人研究中國學問之心得
(四月十日)
《哲學雜誌》「themonist」(「一元論者」)jan.1914有論《王陽明中國之唯心學者》一篇,著者frederickg.henke(willametteuniversity,salem,oregon)(法來德利克·g·漢克〔威來特大學,山姆,奧良根〕)殊有心得,志之於此,他日當與通問訊也。
八、入春又雪因和前詩
(四月十一日)
入春忽又大寒,亦雪,遙林粉本,復珊珊如故,因和前詩:
無復污流漲小渠,但看飛雪壓新蕪。
東風不負詩人約,還我遙林粉本圖。
詩成,一日而雪消圖散,不可復睹。春雪之易銷如此,其積不厚也。
九、請得畢業助學金
所請畢業助學金(graduatescholarship)已得之。
一○、美國禁酒
美國禁酒政策,主張者甚眾,現有人在議會提議,立法由中央政府禁止酒業。蓋今日之禁律由各省或各市政府自定之,故不能劃一也。
全省禁絕者九省
大半禁絕者十七省
有禁酒之城市者十三省
一一、得卜朗吟徵文獎金
(五月九日)
余前作一文,《論英詩人卜朗吟之樂觀主義》(adefenseofbrowning’soptimism),前月偶以此文為大學中「卜朗吟獎賞徵文」,(此賞為此校已故教師hiramcorson所捐設,故名「corsonbrowningprize」。)前日揭曉,余竟得此賞,值美金五十元。余久處貧鄉,得此五十金,誠不無小補。惟余以異國人得此,校中人詫為創見,報章至著為評論,報館訪事至電傳各大城報章,吾於「newyorkherald」見之。昨日至syracuse,則其地報紙亦載此事。其知我者,爭來申賀,此則非吾意料所及矣。(去年余與胡達、趙元任三人同被舉為phibetakappa會員時,此邦報章亦傳載之,以為異舉。)此區區五十金,固不足齒數,然此等榮譽,果足為吾國學生界爭一毫面子,則亦「執筆報國」之一端也。
一二、初次作臨時演說
(五月十日)
七日,余往syracuse,赴其地cosmopolitianclub(世界學生會)年筵。余去年曾赴此筵,演說thephilosophyofcosmopolitanism(大同主義哲學)。(大同主義。此稿後經余刪改為thedevelopmentoftheconceptofcosmopolitanism〔《大同主義之沿革》〕,曾演說一次,本校校長presidentj.g.schurman〔校長休曼〕亦在座,頗得其嘉許。)此次赴筵,乃未知又須余演說,故毫未預備。及至,會長debarros〔巴羅斯〕以所延演說者二人都以病不能來,故堅令演說,不得已諾之,即於電車中略思片刻,以鉛筆書一題與之。題為whatcosmopolitanismmeanstome(《大同主義之我見》)。席終,余演說廿五分鐘,頗受歡迎。主席為syracuseuniversity史學總教flick(弗利克)君,許為彼生平所聞最佳演說之一。此為餘生平作臨時演說之第一次,故記之。
一三、趙元任、胡達同時得兩種學會榮譽
(五月十二日)
sigmaxi名譽學會,乃大學中之科學榮譽學會。此次選舉六十七人,吾國學生四人得與焉。此四人者:
黃伯芹(地學)、趙元(物理)、胡達(數學)、金邦正(農科)。
此四人中之胡趙二君,均曾得phibetakappa會之榮譽。此二種榮譽,雖在美國學生亦不易同時得之,二君成績之優,誠足為吾國學生界光寵也。
一四、歐美有一種「剪報」營業
(五月十二日)
歐美有一種營業,名曰「剪報」,專為人擷擇各國報上有關係之消息,匯送其人。如吾欲得各報所記關於中國之新聞或評論,則彼等可將國內外各大報之消息匯送余處。又如我欲知各報對於巴拿馬運河免稅一事之意見,則彼等亦可將各報之社論匯送余所。其為用至大至便,各雜誌及外交人員都利用之。余之得browningprize,曾記各報;前日紐約herald再載其事,附以影片,今日即有二大剪報公司剪送此條寄與余,以為招徠之計也。記之以示西人營業手段之一端。
一五、「但論國界,不論是非」
(五月十五日)
自美墨交釁以來,本城之「ithacajournal」揭一名言:「吾國乎,吾願其永永正直而是也,然曲耶,直耶,是耶,非耶,終為吾國耳。」(mycountry-mayiteverberight,butrightorwrong,mycountry)意言但論國界,不論是非也。此言揭諸報端已逾旬日,亦無人置辯。一日,同居世界學生會之各國學生談論偶及之,有表同情者,亦有反對者,莫衷一是。余適過之,聆其言論,有所感觸,故以所見作一書寄此報主筆。其人不敢登載,社中訪事某女士堅請登之,乃載入新聞欄(其書見下)。昨日余往見前校長白博士之夫人,夫人盛稱余書,以為正彼所欲言而未能言者。白博士(andrewdicksonwhite)曾兩任使德大使,戊戌年海牙平和會,博士為美國代表團長,其功最多。夫婦都主張和平,故深惡此等極端之國家主義也。
mycountry--rightorwrong,-mycountry
studentsrepresentingmanynationalitiesdebateastothe
absurdityorsenseoftheslogan-suhhu’simpression.
aninterestingdebatetookplaceatthecosmopolitanclubhouseonthehill.thesubjectwasthemottowhichhasbeenprintedatthetopoftheeditorialpageoftheithacajournalsincethemexicanquestionbegantobecomecritical-「mycountry,mayiteverberight,butrightorwrong,mycountry.」thelastphrase,「rightorwrong,mycountry」startedthediscussion.
anamericanstudentaverredthatitwasanabsoluteabsurdity,tostandbyone’scountrywhetheritwasrightorwrong.alltheotherstudentspresent-includingtherepresentativesofallthedifferentcountriesintheclubdefendedthesayingvigorously.thisnumberincludedstudentsfromallthedifferentcountriesrepresentedinthecosmopolitanclub.「somecalleditanabsoluteabsurdity,whileothersdefendeditvigorously.」noconclusionwasreached.
suhhu’sidea
suhhu,thepresidentoftheclub,wasstruckbyonethoughtthatseemedtohimtocomenearesttotheheartoftheproblemandpresentsitasfollows:
「itappearstomethatthefallacyofthesaying『rightorwrong,mycountry』liesinthefactthatthereisadoublestandardofmorality.noonewilldenythatthereisastandardofjusticeandrighteousness-amongthecivilizedpeopleatleast.suppose『mycountry’shouldtaxmeunconstitutionally,confiscatemypropertyunjustly,orhavemeimprisonedwithoutatrial,iwouldundoubtedlyprotest,evenifitweredoneinthenameofthelawof『mycountry』.
「butwhenwecometointernationalaffairsweimmediatelydiscardthatstandardofjusticeandrighteousness,andwedeclarewithnolittlepride,『rightorwrong,mycountry.』aminotrightinsayingthatweareapplyingadoublestandardofmorality-onetoourfellowcountrymenandanothertoforeignor『outlandish』people?itseemstomethatunlessweadoptonestandardofright-eousnessbothwithinandwithoutourcountry,wehavenocommongroundonwhichwecanargue.」
「吾國乎,是耶,非耶,終為吾國耳」
--胡適對各國學生代表辯論的印象
〔中譯〕世界學生會最近就此事爭論甚為有趣,題目即為上引之格言。此格言自墨西哥問題激化以來一直印在《綺色佳雜誌》社論篇之首,即:「吾國乎,吾願其永永正直而是也,然曲耶,直耶,是耶,非耶,終為吾國耳。」其末一句引出了一場爭論。
一美國學生認為不問該國行為之是非,總以其國利益為立場,此實大為荒謬。其餘在場學生,包括世界學生會各國的代表,卻為此言辯護,爭論非常激烈。「有反對的,也有贊成的」,意見無法一致。
胡適之見
學生會會長鬍適深以為此事之關鍵在於:
「我以為此謬見『是耶,非耶,終為吾國耳』之所以為然,是因為有兩個道德標準。人人都不反對萬事皆有一個對錯及正義與否的標準,至少文明國應如此。假如吾國違憲向吾徵稅,或非法將吾之產業充公,或未經審判即將吾入獄,吾誓必力爭,不管其是否以『吾國』法律之名義行此事。
「然而涉及國際間事,吾即放棄那個對錯和正義與否之標準,且頗自得地宣稱『是耶,非耶,終吾國耳』。以此觀之,余以為吾人奉行道德的雙重標準,其一用之於國人,另一用之於他國,或『化外之民』,余此說不亦對乎?余以為吾人不管國內國外只應奉行一個是非標準,否則無法爭論此事。」
一六、赴白博士夫婦家宴
(五月十五日)
十四日,白博士夫婦延校中得獎之學生九人赴宴其家,英文科及演說科諸教師皆在座。此九人者:一為中國人,三為猶太人,一女子,其餘為美國男學生。席終,博士演說致賀意,中言六十餘年前,博士初入耶爾,與容純甫同學,容異服異俗,頗受人笑。其年容兩得班中英文第一獎品,其後無敢揶揄之者矣。博士又言在第一次平和會時,有中國少年為中國代表,致辭以法文演說,精闢警切,為全會第一演說,惜不記其名矣。此少年何人耶?博士著作等身,名及海外,前年八十壽辰,德皇威廉,美總統塔夫脫皆飛電致賀,今精神猶健,望之令人興起也。
〔附記〕白博士自傳中記此中國少年,姓陸,疑是陸征祥。
一七、卸去世界學生會會長職務
(五月廿日)
余自去年五月舉為世界學生會長,至今年五月卸職,方自慶幸。不圖此間新立國際政治學會(internationalpolityclub),今夜開成立會,舉余為會長。余適有事不及蒞會,及余至始知之,急辭之再四,始得辭卻;否則復為馮婦矣。
一八、在世界會演說《世界和平與種族界限》
(五月廿日)
余於昨夜世界會年終別宴作卸職之演說,題為《世界和平及種族界限》二大問題,聽者頗為動容。有人謂此為余演說之最動人者。有本城晚報主筆funnell者亦在座,今日此報記余演說甚詳。
一九、趙元任作曲
(五月廿二日)
趙君元任譜笛調一曲,以西樂諧聲和之,大學琴師亟稱之,為奏於大風琴之上,余往聽之,猶清越似笛聲也。
二○、叔永作即事一律索和
(五月廿五日)
叔永作即事一律索和。其詩云:
何人為作春日戲,山城五月盡飛仙。
軟玉微侵衫勝雪,絳雲曲護帽如船。
晚風垂柳宜輕步,華燭高樓試袒肩。
看罷擊球還競艇,平湖歸去草芊芊。
余和以《山城》一律:
漫說山城小,春來不羨仙。壑深爭作瀑,湖靜好搖船。
歸夢難回首,勞人此息肩。綠陰容偃臥,平野草芊芊。
明日(二十六日)復成一律,蓋《遊仙》之詞也:
無端奇思侵春夢,夢未醒時我亦仙。
明月深山來採藥,天風銀漢好乘船。
何必麻姑為搔背,應有洪厓笑拍肩。
洞裡胡麻炊未熟,人間東海草芊芊。
明日(二十七日)復成一律,紀《春日》:
學子五千皆少年,豪情逸興驕神仙。
旗翻大幕紛陳戲,鏡靜平湖看賽船。
壁上萬人齊拍手,水濱歸客可摩肩。
凱唱聲隨殘日遠,晚霞紅映草芊芊。
久不作律詩,以為從此可絕筆不作近體詩矣,今為叔永故,遂復為馮婦,叔永之罪不小也,一笑。
二一、山谷詩名句
(五月)
偶翻山谷詩,見「心猶未死醉中物,春不能朱鏡里顏」頗喜之。
二二、論律詩
(五月廿七日)
律詩其托始於排偶之賦乎?對偶之入詩也,初僅偶一用之,如「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陌上桑》),「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孔雀東南飛》),「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十九首》),皆以排比舒暢詞氣,有益而無害。晉人以還,專向排比。陸機、陸雲之詩,已幾無篇不排矣(佳句如「悲風鼓行軌,傾雲結流靄」;「飛鋒無絕影,鳴鏑自相和」;「朝餐不免胄,夕息常荷戈」。劣句如「日歸功未建,時往歲載陰」。--機)。潘岳、左思亦多駢句。賢如淵明,亦未能免俗。然陶詩佳處都不在排。(如「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露淒暄風息,氣徹天象明」;「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酒能祛百慮,菊為制頹齡」之類。)
康樂以還,此風日盛。降及梁陳,五言律詩,已成風尚,不待唐代也。六朝人律詩如:
佳期竟不歸,春日坐芳菲。拂匣看離境,開箱見別衣。
井梧生未合,宮槐卷復稀。不及銜泥燕,從來相逐飛。
--庾肩吾:《有所思》(梁)
外鶯啼罷,園裡日光斜。游魚亂水葉,輕燕逐風花。
長墟上寒靄,曉樹沒歸霞。九華暮已隱,抱郁徒交加。
--何遜:《贈王僧孺》(梁)
客心愁日暮,徙倚空望歸。山煙涵樹色,江水映霞暉。
獨鶴凌空逝,雙鳧出浪飛。故鄉千餘里,茲夕寒無衣。
--何遜:《旦夕出富陽》
閨中日已暮,樓上月初華。樹陰緣砌上,窗影向床斜。
開屏寫密樹,卷帳照垂花。誰能當此夕,獨處類倡家。
--陰鏗:《月夜閨中》(陳)
皆不讓唐以後之律詩也。
唐以前律詩之第一大家,莫如陰鏗(陳代人)。其名句如:
藤長還依格,荷生不避橋。鼓聲隨聽絕,帆勢與雲鄰。
鶯隨入戶樹,花逐下山風。寒田獲里靜,野日燒中昏。
潮落猶如蓋,雲昏不作峰。戍樓因碪險,村路入江窮。
水隨雲度黑,山帶日歸紅。
右數聯雖置之盛唐人集中,可亂楮葉也。
按杜工部贈李白詩,「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又有絕句云:「陶冶性情存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孰知二謝能將事,頗學陰何苦用心。」陰,即鏗;何,何遜也。此可見六朝人詩之影響唐人矣。有心人以歷史眼光求律詩之源流沿革,於吾國文學史上當裨益不少。
二三、杏佛和前韻
(五月廿七日)
杏佛和前韻成《游湖》一律:
高引冥鴻福,桃源亂世仙。秋娘螺子黛,春水鴨頭船。
玉藕驚搖腕,紅蓮羨比肩。王孫歸興渺,南陌草芊芊。
二四、吾國人無論理觀念
(五月廿八日)
吾嘗謂吾國人無論理觀念。頃見留美學生某君作一文,其起句云:
西哲有言:學識者,權力也。一國之人有學識,即一國之人有權力;一國之人有權力,即其全國有權力。有權力者必強,無權力者必弱,天演之公例也。
此何等論理乎!
二五、張希古亡故
(五月廿八日)
得錦城一書,驚悉張美品兄(希古,台州人)亡故。嗟夫!「吾生二十年,哭友已無算」。慘已慘已!吾十四歲入澄衷學堂識希古。希古沉默寡合,獨愛余,堅約為昆弟。別後數年,音問屢絕,方擬囑錦城訪之,乃驟得此耗,肺肝為摧!希古沉重,為友輩中罕見之人物,天獨不壽之,傷哉!希古已婚;不知有子女否?其父琴舟先生,工算學,家台州。
二六、《春朝》一律並任楊二君和詩
(五月卅一日)
春色撩人,何可伏案不窺園也!邇來頗悟天地之間,何一非學,何必讀書然後為學耶?古人樂天任天之旨,盡可玩味。吾向不知春之可愛,吾愛秋甚於春也。今年忽愛春日甚篤,覺春亦甚厚我,一景一物,無不怡悅神性,豈吾前此枯寂冷淡之心腸,遂為吾樂觀主義所熱耶?今晨作一詩,書此為之序。
葉香清不厭,鳥語韻無囂。柳絮隨風舞,榆錢作雨飄。
何須乞糟粕,即此是醇醪。天地有真趣,會心殊未遙。
試以此詩譯為英文。余作英文詩甚少,記誦亦寡,故不能佳,然亦一時雅事,故記之。其詞云:
amidstthefragranceoftheleavescomesspring,
whentunefullythesweetbirdssing,
andonthewindsoftflythewillow-flowers,
andfasttheelm-seedsfallinshowers.
oh!leavethe「ancients』dregs」howeverfine,
andlearnthathereisnature’swine!
drinkdeeply,andherbeautycontemplate,
nowthatspring’shereandwillnotwait.
叔永和《春朝》一律:
侵晨入古校,靜境絕塵囂。隔樹疏鍾出,當樓一幟飄。
鳥歌答聖唱,花氣誤村醪。欲問山中客,芳菲望轉遙。
杏佛亦和一律:
山路蔽蒼翠,春深百鳥囂。泉鳴塵意寂,日暖草香飄。
欲笑陶彭澤,忘憂藉濁醪。棲心若流水,世累自相遙。
二七、山谷之三句轉韻體詩
(五月卅一日)
偶讀山谷詩,見有《觀伯時畫馬》詩云:
儀鸞供帳饕虱行,翰林濕薪爆竹聲,風簾官燭淚縱橫。
木穿石盤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貧馬百逢一豆。
眼明見此五花驄,徑思著鞭隨詩翁,城西野桃尋小紅。
此詩三句一轉韻也。友人張子高(准)見吾「久雪後大風寒甚作歌」,因移書辯三句一轉韻之體非吾國所無,因引元稹《大唐中興頌》為據。此詩吾未之見,然吾久自悔吾前此之失言(見《年報》第三年),讀書不多而欲妄為論議,宜其見譏於博雅君子也。(參看卷三第四〇則)
二八、叔永贈傅有周歸國,余亦和一章贈行
(六月一日)
晨起,叔永以一詩見示,蓋贈傅有周(驌)歸國之作也。
昔君西去日,是我東遊時。今日君歸去,悵望天一涯。
揚帆滄海靜,入里老親嬉。若見當年友,道雋問候之。
叔永近所作詩,當以此詩為最佳矣。
余亦和一章送有周。有周為第二次賠款學生,與余同來美,頗相得,今別四年矣。有周以母老多病,急欲歸去。余素主張吾國學子不宜速歸,宜多求髙等學問。蓋吾輩去國萬里,所志不在溫飽,而在淑世。淑世之學,不厭深也。矧今茲滄海橫流,即歸亦何補?不如暫留修業繼學之為愈也。故余誠羨有周之歸,未嘗不惜其去,故詩意及之。詩云:
與君同去國,歸去尚無時。故國頻侵夢,新知未有涯。
豺狼能肉食,燕雀自酣嬉。河梁倍惆悵,日暮子何之?
二九、記歷
(六月一日)
羅馬初分年為十月,共得三百零四日。至numa時乃增二月,共十二月。月如吾國陰曆,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大小相遞,年共三百五十四日,後增一日,共三百五十五日(奇數吉也)。然日周天之數為三百六十五日有零(零五時四十八分四十六秒),故須增閏月(intercalary),間年行之。月或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相遞焉,於是四年共得一四六五日。平均每年得三百六十六日零四分之一,則較周天之數多一日也。於是定每十六年後之八年原定有四閏月者改為三閏,以補其差。
其後日久弊生,謬誤百出,至西柴始大定歷,從陽曆而廢月曆,年有三百六十五日,四年一閏,閏年增一日。時羅馬七百零八年,即耶穌前四十六年也(改歷之年增至四百四十五日。)西柴(juliuscaesar)分月之法,奇數之月(一,三,五,七,九,十一),月得三十一日,偶月皆三十日。惟二月廿九日,閏年三十日。羅馬人頌西柴之功,以其名julius名第七月,今英名july者是也。
後至augustus時,羅馬人媚之,以其名名第八月,惟八月僅三十日,較july少一日,小人諂諛,遂移二月之第二十九日增於八月,於是七,八,九三月皆有三十一日。又以為不便,遂改九月、十一月為三十日,而十月、十二月改為三十一日。西柴之法至易記算,遭此竄改,遂成今日難記之法,小人可恨也。
西柴歷(julian)雖便,然亦有一弊,蓋周天之數為三六五日五時零(見上),實未足四分一之數,故每百二十八年必有一日之誤。故西柴歷初定時,春分節(equinox)在三月二十五日,至紀元一五八二年乃在三月十一日。教皇gregoryⅧ欲正此失,乃於其年減去十日。又以太陽年(solaryear)與陽曆之年之差約為每四百年與三日之比,故葛雷郭令百數之年(紀元千年,千九百年之類)皆不得閏;惟百數之年,其百數以上之位可以四除盡者,乃有閏日。此法凡年數可以四除盡者皆為閏年。其百數之年如一六○○,二○○○,其百數以上諸位(年數除去兩○)可以四除之者有閏;又如,一七○○,一八○○,一九○○,皆無閏也。蓋四百年而九十七閏。依此法每年平均得三百六十五日五時四十九分十二秒,與太陽年差僅二十六秒,蓋須三千三百二十三年始有一日之差。(摘譯《大英百科全書》)
三○、《春秋》為全世界紀年最古之書
(六月二日)
全世界紀年之書之最古而又最可信者,宜莫如《春秋》(722-481b.c.),《竹書紀年》次之。《史記》之「本紀」是紀年體,後世仍之,至司馬溫公始以紀年體作《通鑑》。《通鑑》與《春秋》及《竹書紀年》,其體例同也。
三一、《大英百科全書》誤解吾國紀元
(六月二日)
頃見《大英百科全書》,雲吾國以帝王即位之年紀元,始自耶紀元前一六三年,此誤也。前一六三年為漢文帝後元元年,蓋為帝王改元之始,而非紀元之始也。《春秋》、《竹書》皆以君主紀年。《尚書·虞書》屢紀在位之年,惟不知其時系以帝王紀元否?《商書·伊訓》「惟元祀」,《太甲中》「惟三祀」,皆以帝王紀年之證。《周書·泰誓上》「惟十有三年」,傳序皆以為周以文王受命紀元也(參看《武成》「惟九年大統未集」句下注)。余以為此乃武王即位之年耳。《洪範》「惟十有三祀」,疑同此例。此後紀年之體忽不復見,惟《畢命》「惟十有二年」再一見耳。
三二、題「室中讀書圖」分寄禹臣、近仁、冬秀
(六月六日)
叔永為吾攝一「室中讀書圖」。圖成,極愜余意,已以一幀寄吾母矣。今複印得六紙,為友人攫去三紙,餘三紙以寄冬秀、近仁、禹臣各一,圖背各附一絕:
故里一為別,垂楊七度青。異鄉書滿架,中有舊傳經。
(寄禹臣師)
廿載忘年友,猶應念阿咸。奈何歸雁返,不見故人緘?
(寄近仁叔)
萬里遠行役,軒車屢後期。傳神入圖畫,憑汝寄相思。
(寄冬秀)
圖上架上書,歷歷可數,有經籍十餘冊,以放大鏡觀之,書名猶隱約可辨,故有「猶有舊傳經」之句。
近仁為余叔輩,為少時老友,里中文學嘗首推近仁,亦能詩。余在上海時,近仁集山谷句,成數詩見懷。
冬秀長於餘數月,與余訂婚九年矣,人事卒卒,軒車之期,終未能踐。冬秀時往來吾家,為吾母分任家事,吾母倚閭之思,因以少慰。《古詩十九首》雲,「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蘭蕙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吾每誦此詩,未嘗不自責也。
三三、得家中照片題詩
(六月六日)
去年得家中照片,吾母與冬秀皆在焉。有詩云:
出門何所望,緩緩來郵車;馬馴解人意,逡巡息路隅。
郵人逐戶走,歌嘯心自如。客子久凝佇,迎問「書有無」?
郵人授我書,厚與尋常殊。開函喜欲舞,全家在畫圖。
中圖坐吾母,貌戚意不舒;悠悠六年別,未老已微癯。
夢寐所系思,何以慰倚侶?對茲一長嘆,悔絕溫郎裾。
圖左立冬秀,樸素真吾婦。軒車來何遲,勞君相待久。
十載遠行役,遂令此意負。歸來會有期,與君老畦畝。
築室楊林橋,背山開戶牖。辟園可十丈,種菜亦種韭。
我當授君讀,君為我具酒。何須趙女瑟,勿用秦人缶。
此中有真趣,可以壽吾母。
三四、《圖書周報》中余之照片
(六月六日)
本周一《圖書周報》(leslie’sillustratedweeklynewspaper,june4,1914)載余照片。此報銷行至百萬以上,各地舊相識讀此,爭馳書相問。
三五、我國之「家族的個人主義」
(六月七日)
吾常語美洲人士,以為吾國家族制度,子婦有養親之責,父母衰老,有所倚依,此法遠勝此邦個人主義之但以養成自助之能力,而對於家庭不負養贍之責也;至今思之,吾國之家族制,實亦有大害,以其養成一種依賴性也。吾國家庭,父母視子婦如一種養老存款(oldagepension),以為子婦必須養親,此一種依賴性也。子婦視父母遺產為固有,此又一依賴性也。甚至兄弟相倚依,以為兄弟有相助之責。再甚至一族一黨,三親六戚,無不相倚依。一人成佛,一族飛升,一子成名,六親聚噉之,如蟻之附骨,不以為恥而以為當然,此何等奴性!真亡國之根也!夫子婦之養親,孝也,父母責子婦以必養,則依賴之習成矣;西方人之稍有獨立思想者,不屑為也。吾見有此邦人,年五六十歲,猶自食其力,雖有子婦能贍養之,亦不欲受也,恥受養於人也。父母尚爾,而況親族乎?雜誌記教皇pius第十世(今之教皇)之二妹居於教皇宮之側,居屋甚卑隘,出門皆不戴帽,與貧女無別,皆不識字。夫身為教皇之尊,而其妹猶食貧如此。今教皇有老姊,嘗病,教皇躬侍其病。報記其姊弟恩愛,殊令人興起,則其人非寡恩者也。蓋西方人自立之心,故不欲因人熱耳。讀之有感,記之。
吾國陋俗,一子得官,追封數世,此與世襲爵位同一無理也。吾頃與許恰蓀書,亦申此意。又言吾國之家族制,實亦一種個人主義。西人之個人主義以個人為單位,吾國之個人主義則以家族為單位,其實一也。吾國之家庭對於社會,儼若一敵國然,曰揚名也,曰顯親也,曰光前裕後也,皆自私自利之說也;顧其所私利者,為一家而非一己耳。西方之個人主義,猶養成一種獨立之人格,自助之能力,若吾國「家族的個人主義」,則私利於外,依賴於內,吾未見其善於彼也。
頃見辜湯生所作《中國民族之精神》一論,引梁敦彥事,謂梁之欲做官戴紅頂子者,欲以悅其老母之心耳(thechineserewvol.i,no.1,p.28)。此即毛義捧檄而喜之意。毛義不惜自下其人格以博其母之一歡,是也;然懸顯親為鵠,則非也,則私利也。
三六、第一次訪女生宿舍
(六月八日)
吾之去婦人之社會也,為日久矣。吾母為婦人中之豪傑,二十二歲而寡,為後母。吾三兄皆長矣,吾母以一人撐拒艱難,其困苦有非筆墨所能盡者。而吾母治家有法,內外交稱為賢母。吾母雖愛余,而督責綦嚴,有過失未嘗寬假。每日黎明,吾母即令起坐,每為余道吾父行實,勉以毋忝所生。吾少時稍有所異於群兒,未嘗非吾母所賜也。吾諸姊中惟大姊最賢而多才,吾母時諮詢以家事。大姊亦愛余。丁未,余歸省,往見大姊,每談輒至夜分。吾外祖母亦極愛余。吾母兩妹皆敏而能,視余如子。余少時不與諸兒伍,師友中惟四叔介如公,禹臣兄,近仁叔切磋指導之功為最,此外則惟上所述諸婦人(吾母,吾外祖母,諸姨,大姊)陶冶之功耳。吾久處婦人社會,故十三歲出門乃怯恇如婦人女子,見人輒面紅耳赤,一揖而外不敢出一言,有問則答一二言而已。吾入澄衷學堂以後,始稍稍得朋友之樂。居澄衷之第二年,已敢結會演說,是為投身社會之始。及入中國公學,同學多老成人,來自川、陝、粵、桂諸省,其經歷思想都已成熟,余於世故人情所有經驗皆得於是,前此少時所受婦人之影響,至是脫除幾盡。蓋余甲辰去家,至今年甲寅,十年之中,未嘗與賢婦人交際。即在此邦,所識亦多中年以上之婦人,吾但以長者目之耳,於青年女子之社會,乃幾裹足不敢入焉。其結果遂令余成一社會中人,深於世故,思想頗銳,而未嘗不用權術,天真未全漓,而無高尚純潔之思想,亦無靈敏之感情。吾十年之進境,蓋全偏於智識(intellect)一方面,而於感情(emotions)一方面幾全行忘卻,清夜自思,幾成一冷血之世故中人,其不為全用權數之奸雄者,幸也,然而危矣!念懸崖勒馬,猶未為晚,擬今後當注重吾感情一方面之發達。吾在此邦,處男女共同教育之校,宜利用此時機,與有教育之女子交際,得其陶冶之益,減吾孤冷之性,庶吾未全漓之天真,猶有古井作波之一日。吾自顧但有機警之才,而無溫和之氣,更無論溫柔兒女之情矣。此實一大病,不可不藥。吾其求和緩於此邦之青年有教育之女子乎!
吾在此四年,所識大學女生無算,而終不往訪之。吾四年未嘗入sagecollege(女子宿舍)訪女友,時以自誇,至今思之,但足以自悔耳。今夜始往訪一女子,擬來年常為之。記此以敘所懷,初非以自文飾也。
吾前和叔永詩云:「何必麻姑為搔背,應有洪厓笑拍肩」,猶是自誇之意。蓋吾雖不深交女子,而同學中交遊極廣,故頗沾沾自喜也,附志於此,亦以自嘲也。
朋友中如南非j.c.faure,如鄭萊君,皆曾以此相勸。梅覲莊月前致書,亦言女子陶冶之勢力。余答覲莊書,尚戲之,規以莫墮情障。覲莊以為莊語,頗以為忤。今覲莊將東來,當以此記示之,不知覲莊其謂之何?
三七、思家
(六月九日)
吾日來歸思時縈懷緒,以日日看人歸去,遂惹吾思家之懷耳。吾去家十年余矣。丁未一歸,亦僅作三月之留。庚戌去國,亦未能歸別吾母,耿耿至今。辛亥以來,家中百事不如意,大哥漢店被北兵所毀,隻身脫去。二哥亦百不得志,奔走四方。兩兄皆有家累甚重,而英皆苦貧。吾諸侄皆穎悟可造,以貧故,不能得完全之教育,可惜也。余偶一念之,輒自恨吾何苦遠去宗國?吾對於諸兄即不能相助,此諸兒皆他日人才,吾有教育之之責,何可旁貸也!且吾母所生僅餘一人(吾諸兄諸姊皆前母所出),十年倚閭之懷,何忍恝然置之?吾母雖屢書囑安心向學,勿以家事分心,然此是吾母愛子之心,為人子者何可遂忍心害理,久留國外,置慈母於不顧耶?以上諸念,日來往來胸中。春深矣,故園桃李,一一入夢。王仲宣曰:「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吾憂何可任耶?
三八、游「英菲兒瀑泉山」三十八韻
(六月十二日)
十一日與franse.geldenhüys,fredmillen,gertrudemosier,a.francesjansen同游enfieldfalls,極樂,往返共十五英里有餘,蓋合吾國里五十左右。同行者嬲余作詩,未能應之。既歸之明日,乃追寫勝游,成三十八韻,紀實而已,不能佳也。
游「英菲兒瀑泉山」三十八韻
春深百卉發,羈人思故園。良友知我懷,約我游名山。
清晨集伴侶,朝曦在林端。並步出郊垧,炊煙上小村。
遙山凝新綠,眼底真無垠。官道一時盡,覓徑窮辛艱。
緣溪入深壑,岩竦不可捫。道狹草木長,新葉吐奇芬。
鳥歌破深寂,鼫鼠下窺人。轉石堆作梁,將扶度潺湲。
危岩不容趾,藤根巨可攀。徑險境愈幽,仿佛非人間。
探奇及日午,驚濤震耳喧。尋聲下前澗,飛潘當我前。
舉頭帽欲墮,了不見其顛。奔流十數折,折折成珠簾。
澎湃激崖石,飛沫作霧翻。兩旁峰入雲,逶迤相迴環。
譬之絕代姿,左右圍群鬟。又如葉護花,掩映成奇觀。
對此不能去,且復傍水餐。渴來接流飲,冰冽清肺肝。
坐久忘積署,更上窮水源。山石巉可削,履穿欲到跟。
落松覆徑滑,步不敢奔。上有壁立崖,下有急流湍。
「一墜那得取」,杜陵無戲言。攀援幸及頂,俯視卑群巒。
天風吹我襟,長嘯百憂寬。歸途向山脊,稍稍近人煙。
板橋通急澗,石磴鑿山根。從容出林麓,歸來日未曛。
茲游不可忘,中有至理存,佳境每深藏,不與淺人看。
勿惜幾兩屐,何畏山神慳?要知尋山樂,不在花鳥妍。
冠蓋看山者,皮相何足論?作詩敘勝游,持此謝嬋娟。
叔永謂末段命意頗似王介甫《游褒禪山記》。檢讀之,果然。介甫記:
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蓋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視其左右來而記之者已少,蓋其又深,則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時,余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出,則或咎其欲出者,而余亦悔其隨之而不得極夫游之樂也。
久不作如許長詩矣。此詩雖不佳,然尚不失真。嘗謂寫景詩最忌失真。老杜《石龕詩》「羆熊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正犯此病。又忌做作。退之《南山詩》非無名句,其病在於欲用盡險韻,讀者但覺退之意在用韻,不在寫景也。
三九、記本校畢業式
(六月十七日)
余雖於去年夏季作完所需之功課,惟以大學定例,須八學期之居留,故至今年二月始得學位,今年夏季始與六月卒業者同行畢業式。畢業式甚繁,約略記之。
六月十四日,星期,禮拜堂有「畢業講演」(baccalaureatesermon)。講演之牧師為紐約therev.williampiersonmerrill,d.d.,題為「sospeakye,andsodo,asmenthataretobejudgedbyalawofliberty」(jamesⅡ:12),略言今人推翻一切權勢,無復有所宗仰,惟凡人處權力之下易也,而處自由之下實難,前此種種之束縛,政治法律宗教各有其用,今一一掃地以盡,吾人將何以易之乎?其言甚痛切。
十五日,往觀大學象戲會(cornellmasque)演英大劇家bernardshaw之諷世劇「younevercantell」。
十六日謂之「畢業班之日」,畢業生及其戚友會于山坡草地上,行畢業日演藝。是夜白特生夫人延余餐於其家。以予客處,無家人在此觀予畢業,故夫人相招以慰吾寂寥,其厚意可感也。
十七日為畢業日,英名commencement,譯言肇始也,夫畢業也而名之曰肇始者,意以為學業之終而入世建業之始,其義可思也。是日畢業可九百人,皆禮服,各以學科分列成雙行。禮服玄色,方冠。冠有旒,旒色以學科而異,如文藝院生白旒,農院黃旒,律院紫旒是也。鍾十一下,整隊行,校董前行,校長院長次之,教長教員又次之,學生則文藝院生居先列,而工科生為最後。畢業場在山坡草地上,設帳為壇。壇上坐校董以次至教員。壇前設座數千,中為畢業生,外為觀者,蓋到者不下三千人。坐定,樂隊奏樂。有牧師率眾祈禱。校長頒給學位,畢業生起立,旒垂左額;既得學位,則以手移旒於右額。復坐,又奏樂。樂終,校長致畢業訓詞。校長休曼先生(jacobgouldschurman)本演說大家,此日所演尤動人,略言諸生學成用世,有數事不可少:
一、健全之身體,二、專一之精神,三、科學之知識,四、實地之經驗。
其結語尤精警動人,語時諸生皆起立。其言如下:
ladiesandgentlemenofthegraduationclasses:ifwhatihavebeensayingiscorrect-andithinkitis-imaydrawaconclusionofgreatencouragementforeveryoneofyou.thelifeyouareabouttoenterisindeedarace;butitisaraceinwhichnotmerelyone,buteveryone,maywintheprize.foreachofyouiscalledontoservethecommunity;andif,likethemembersofthecreworteam,youeachplayyourpartwell,youwillhavewontheonlyprizethatisopentoyou.ifthelifeofmenwereamerestruggleforeachonetogethisheadaboveeverybodyelse,thenofcoursetheonlyvictorwouldbethefinancialmagnate,thepoliticalpotentate,orthegourmondorinsatiatesensualist.butiflifereallymeansfaithfulserviceinandforthecommunity-asreligionandreflectionagreeindeclaring-thenallhonestwork,allloyaleffort,bringsitsownreward.
「actwellyourpart,
thereallthehonorlies.」
iflifeisagame。itisarivalryingenerousservicetothecommunityofwhichweareallmembers.collegegraduatesbecauseoftheirsuperioreducationshouldbeabletorenderbetterservicethanothers.thepublichasarighttoexpectitofus.mydearesthope,mymostearnestprayer,foreachandallofyouisthatyoumayrisetotheheightofyouropportunitiesandwinthenoblestprizeopentohumanbeings-thecrownofhighcharacter,ofintellectualattainment,andofloyalservicetoyourdayandgeneration.
〔中譯〕
諸位畢業之女士及先生們:
如果我剛才所說的話是對的,那麼我將以它來勉勵在座的各位。你們即將進入的人生定為一場激烈的競賽。但此競賽,金牌不止一枚,人人皆可得獎。社會向你們召喚,召喚諸位去服務人生。各位正好比一名船員,或一名隊員,盡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必定會得到那一份為你所設的獎賞。假如奮鬥只是為了出人頭地,那麼將來的成功無非只是當一名金融巨頭,或是官場顯要,或是貪吃的老饕,抑或是一好色之徒而已。各位若是認定人生本是誠實地得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就像宗教和反思所認定的那樣--那就請各位熱誠工作,忠實奉獻,這些將給你帶來應得的回報。
「暢演人生,
光榮屬於你。」
假如人生是一場競賽,那麼人人都力爭慷慨地去為這個社會服務,因為我們都是社會一份子。大學畢業生受過優良的教育,理應比一般人更優秀地去服務社會,公眾有權寄厚望於他們。我最深切地希望,最熱誠地祈禱,祝在座諸位一定振臂而起,抓住良機,贏得這頂向各位招手的桂冠,即高尚的品格,智識的成就,忠誠的服務於時代。
演說既畢,全體合唱《母校》之歌。有哽咽不成聲者。蓋諸生居此四年,一旦休業,臨此莊肅之會,聞贈別之辭,唱《母校》之歌,正自有難堪者在,蓋人情也。
四○、觀西方婚禮
(六月廿日)
十八夜,有misspaulinehowe與herbertn.putnam在本城一教堂中行婚禮。此邦婚禮,或於男女父母家中行之,或於牧師家中行之,或於里正(justiceofthepeace)家中行之。其在教堂中行之者,大率皆富家,儀式最繁麗。吾友維廉斯女士知余未嘗見西方婚禮,女士為新婦之友,故得請於新婦之父,許余與觀盛禮,歸而記之於下:
禮成於教堂之中,來賓先入(後時為失儀)。婚嫁之家之近親骨肉坐近禮壇,其疏遠之賓友雜坐後列之座。堂中電燈輝煌,禮壇之上,供蕉葉無數,雜花麗焉。儐者四人,皆新夫婦之戚友。賓入門,儐者以臂授女賓,女賓把其臂就座,男賓隨之。
鍾八下,樂隊奏新婚之樂。禮堂之側門大辟。儐者四人(男子)按節徐步而入。次女嬪四人(bridesmaids)衣輕藍羅衣,各執紅薔薇花,細步按節前導。又次為榮譽女嬪(maidofhonor),亦衣輕藍露背之衣,捧紅薔薇一束。又次為執環童子(ringbearer),約四五歲,白衣金髮,持大珈拉花(callalily),中藏婚約之指環焉。又次為新婦,衣白羅之衣,長裙拂地,可丈余,上罩輕絲之網。新婦手持百合之花球,倚其父臂上。父衣大禮服,扶新婦緩步而入。
其時,禮壇上之小門亦辟,牧師喬治君與新郎同出,立壇下。與偕者為「好人」(thebestman)。好人者,新郎之相也。儐者與女嬪分立壇左右。新婦既至,牧師致禱詞畢,問新郎曰:「汝某某願娶此婦人某某為妻耶?」答曰:「諾。」又問新婦曰:「汝某某願嫁此男子某某為夫耶?」答曰:「諾。」又問:「授此婦人者誰耶?」新婦之父應曰:「余某某為女子某某之父,實授吾女。」即以女手授新郎。童子以約婚之指環進,牧師以環加女指。已,令新郎誓曰:「余某某今娶此女為妻,誓愛之養之(toloveandtocherish),吉凶不渝,貧富不易,之死靡他。」(forbetterandforworse,forricherandforpoorer;tilldeathdothuspart.)牧師誦其辭,新郎一一背誦之。又令新婦誓之,其辭略同上。白特生夫人告我,曩時「愛之養之」之下,在男則有「保護之」,在女則有「服從之」(「toprotect」,「toobey」),今平權之風盛行,明達識時務之牧師皆刪去此三字,不復用矣。誓畢,牧師祈天降福於新婚夫婦暨其家人。(凡禱,告事曰禱〔prayer〕,求福曰祈〔benediction〕。)樂隊再奏樂。新郎以臂授婦。婦挽之而退,「好人」扶榮譽女嬪,儐者各扶女嬪同退。儐者及門而返,復扶新夫婦之近親女賓一一退出,男賓隨之。至親盡出,來賓始群起出門各散。其近親則隨新夫婦歸女家赴婚筵。筵畢,繼以跳舞。跳舞未終,新夫婦興辭,以汽車同載至湖上新居。
四一、科學社之發起
(六月廿九日)
此間同學趙元任、周仁、胡達、秉志、章元善、過探先、金邦正、楊銓、任鴻雋等,一日聚談於一室,有倡議發刊一月報,名之曰《科學》,以「提倡科學,鼓吹實業,審定名詞,傳播知識為宗旨」,其用心至可嘉許。此發起諸君如趙君之數學物理心理,胡君之物理數學,秉、金、過三君之農學,皆有所成就。美留學界之大病在於無有國文雜誌,不能出所學以餉國人,得此可救其失也,不可不記之。
科學社招股章程
一、定名本社定名科學社(sciencesociety)。
二、宗旨本社發起《科學》(science)月刊,以提倡科學,鼓吹實業,審定名詞,傳播知識為宗旨。
三、資本本社暫時以美金四百元為資本。
四、股份本社發行股份票四十份,每份美金十元;其二十份由發起人擔任,餘二十份發售。
五、交股法購一股者限三期交清,以一月為一期,第一期五元,第二期三元,第三期二元。購二股者限五期交清,第一期六元,第二三期各四元,第四五期各三元。每股東以三股為限。購三股者,其二股依上述二股例交付,餘一股照單股法辦理。凡股東入股轉股,均須先經本社認可。
六、權利股東有享受贏餘及選舉被選舉杈。
七、總事務所本社總事務所暫設美國綺色佳城。
八、期限營業期限無定。
九、通信處美國過探先。
四二、黃監督不准學生暑期上課
(六月廿九日)
黃監督(鼎)忽發通告與各大學,言賠款學生,非絕對必要時,不得習夏課。昨本校註冊司抄此通告數份,令張掛世界學生會會所。下午,余偶入校,見註冊司門上窗上皆粘此示。夜遇教長班斯先生,亦以此為問,以為聞所未聞。此真可笑之舉動!夫學生之不樂荒嬉而欲以暇時習夏課,政府正宜獎勵之,乃從而禁止之,不亦駭人聽聞之甚者乎?
四三、奧太子飛的難死於暗殺
(六月卅日)
廿八日奧太子飛的難與其妻行經巴士尼亞省(bosnia)之都城,為一塞維亞學生所槍殺。巴省本屬塞,奧人吞併為縣,塞人銜之,今之暗殺,蓋報復之一端也。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相傳奧之縣巴士尼亞也(一九○八),由飛的難之建議,故其食報亦最烈,奧皇嘉色夫(francisjoseph)在位六十餘年,年八十四矣。其一生所受慘變,亦不知凡幾。一八五三年一匈人剌之,未死。一八六七年其兄麥克齊米倫(maximillan,墨斯哥皇帝)為革命軍所殺。後數年,其後在瑞士為一意人所刺殺。十年前,其嫡子(皇僅有此子)與所歡同出獵,為人所刺,同死野外。今太子為皇之侄,又死於暗殺,可謂慘矣。
〔按〕上所云「巴省本屬塞」者誤也。(參看卷五第三六則)
四四、余之書癖
(六月卅日)
偶過舊書肆,以金一角得h.a.taine’shistoryofenglishliterature,又以九角八分得gibbon’sthedeclineandfalloftheromanempire,二書皆世界名著也。書上有舊主人題字「u.lordcounell,reading,penna」。其吉本《羅馬史》上有「五月十六日一八八二年」字,三十餘年矣。書乃以賤價入吾手,記之以志吾滄桑之慨。吾有書癖,每見佳書,輒徘徊不忍去,囊中雖無一文,亦必借貸以市之,記之以自嘲。
四五、積財不善用,如高臥積薪之上
(六月卅日)
與某君言舊日官僚結怨已深,今日宜有以自贖,曩所積財,宜有以善用之以利民淑世。因舉二事:一興學校,一開報館,皆是好事,有力者不可不為。若徒擁多金,譬之髙臥積薪之上,旦夕可焚,不可久也。
四六、提倡禁嫖
(六月卅日)
又念及狎邪(嫖)一事,此邦上流人士視為大惡,方競思善策禁遏之,雖不能絕,而中上社會皆知以此為大惡(vice)。其犯此者,社會爭不之齒,亦無敢公然為之者。余謂即此一端,此邦道德,高出吾國遠矣。吾國人士從不知以狎邪為大惡。其上焉者,視之為風流雅事,著之詩歌小說,輕薄文士,至發行報章(小報),專為妓女作記室登告白。其下焉者,視之為應酬不可免之事,以為逢場作戲,無傷道德。妓院女閭,遂成宴客之場,議政之所。夫知此為大惡,知犯此為大恥,則他日終有絕跡之一日也;若上下爭為之,而毫不以為惡,不以為恥,則真不可為矣。何也?以此種道德之觀念已喪淨盡,羞惡之心無由發生故也。今日急務,在於一種新道德,須先造成一種新輿論,令人人皆知皮肉生涯為人類大恥,令人人皆知女子墮落為天下最可憐之事,令人人皆知賣良為娼為人道大罪,令人人皆知狎妓為人道大惡,為社會大罪,則吾數千年文教之國,猶有自贖之一日也。吾在上海時,亦嘗叫局吃酒,彼時亦不知恥也。今誓不復為,並誓提倡禁嫖之論,以自懺悔,以自贖罪,記此以記吾悔。
四七、綺色佳城公民會議第二次旁聽記
(七月二日)
七月一夜,與巴西蘇柴君(a.c.p.souza)至本市公民會議(commoncouncil)旁聽(參看卷三第四則)。是日所議為「特許電車公司及鐵道公司於市內加築路線」一案。事關全市利害,議會亦不敢決,乃令市民各得以所見陳說於會議,名之曰「公聽」(publichearing)。此為公聽之第二次,以旁聽人眾,議廳不能容,乃移至本州法庭開會。
此案如下:本市電車公司請市政會許其於舊有之路線一律改為雙軌,向之由愛丹街入大學之線改經大學街。又centraln.y.southernr.r.鐵道公司(此公司今將電車公司收買,故二家實一家也),請將由auburn至ithaca之路線接成一氣,由麥多街入城,向例不許以貨車過市,今請得用貨車(freight)過市,惟用電力不用汽力耳。又請得於本市立車站,與電車線路相接。
右為此案大略。本市議會以為此兩公司當有以報償此特別權利,乃令於毎日七時以前,下午五時以後,發行賤價車票,以便工人。又要求種種條件,以利市人。公司亦允之。
市中人士大概皆贊成此舉,以其便交通也。反對者為麥多街居民及附近置產之人。反對之說紛然,皆不足取。其最強者,以為市議會在法律上無權可將麥多街之築路權送與此兩公司,以麥多街本由居民所造也。有社會黨首領二三人亦反對此舉,以為市議會不當以利權讓與資本家。其一人創議以路成之後,每第三車之車值由市政府收之,眾莫不大笑。反對黨延律師代表。兩公司則由電車公司經理維廉氏代表。氏逐一辯論,井然有條,律師不能難也。
吾友mr.e.a.george亦起立演說,以為商業交易須二人皆得益,若僅一人得利,其業必不能久,今此兩公司雖皆志在營利,然本市宜利用之以興商務,便交通,不當阻難之。公司有餘利乃能改良車務,若公司不能自存,吾人又安能責以改良整頓也?
此次辯論極有趣,到者約百餘人。此種會覘國者不可不到也。
四八、統一讀音法
(七月四日)
偶與陝西張亦農(耘)閒談及讀音之差別,亦農舉「成」「陳」二字,余知其屬二韻而不能別也,亦農以陝音讀之,果有別。余因檢字典,知「成」時征切,「陳」澄神切,「成」為邪紐,「陳」為澄紐,則陝音亦未為得也。滬音讀「成」為時征切為得之,而讀「陳」如「成」,亦誤也。由是旁及他字如下:
音韻之不講也久矣。吾輩少時各從鄉土之音,及壯,讀書但求通其意而已,音讀遂不復注意,今雖知其弊,而先入為主,不易改變。甚矣,此事之為今日先務也。頃見教育部全國讀音統一會報告,所采字母,與予前年往北田車中所作大略相同(見《北田日記》)。此種字母之用,在於字典上用字母註明音讀,如「歌」韻之字,其母音(vowel)為「阿」(o),注反切時,可依下法:
歌g古阿切
珂k可阿切
莪ng我阿切
多d都阿切
佗t它阿切
駝
那n奈阿切
波b巴阿切
頗p叵阿切
摩m毛阿切
侳dz之阿切
蹉ts此阿切
莎s史阿切
訶g(dutch)ch(g.)乎阿切
何h胡阿切
阿o此為母音
羅l來阿切
張亦農言陝音讀司如英文之th,則心紐之字是th音也。來紐之字有二音:一為來,是l音;一為累,是r音。見紐之字亦有二音:剛為古,g音,柔為基,是j音。日紐之字是任音如法文之j,讀如zh。今以此法寫音紐全圖如下:
右表除「影」、「喻」二字外,其他三十四字皆子音也。尚有數音,終不能知何以差別,當求深於此學者教之。
等韻切音表影紐之音皆為母音,以倚,阿,窊,霙,翁,哀,烏,於,剜,淵,音,恩,汪,謳,憂,奧,皆母音也。
吾所擬統一音讀之法,要而言之,略如下文:
(一)定三十九字為子音(consonants),如我所擬古、可、我、多之類。
(二)定若干字為母音(vowels)。
凡切音表中之影紐之音皆為母音。母音在他國文字則有三種:一為簡單母音,如a.e.i.o.u.。一為集合母音,如ao.au.ou.ea.ai.oi.ow.之類。一為鼻官母音,如法文an.on.in.un.之類。吾合此三類同謂之母音,故母音之數當在四五十左右。
倚,阿,鳥,於,屬第一類。
喻,紐之母音,屬第二類。
恩,翁,淵,音,汪,屬第三類。
(三)子音母音是為字母。
字母之音讀,由教育部審定,全國遵行。
(四)字典所注音讀,概用切音。切音概用字母。以母為標,以子為箭。以箭射標,即得字音。例如下:
舊法新法
冰逼陵切比(子)膺(母)切
烝煮仍切貲膺切
諸仍切
凝魚疑切我膺切
疑陵切
公古紅切古翁切
沽紅切
空苦功切可翁切
苦紅切
蒙莫紅切毛翁切
謨蓬切
孤古乎切古烏切
攻乎切
枯苦胡切可烏切
空胡切
模莫胡切毛烏切
高古勞切古(ao)切
居勞切
尻丘刀切可切
上舉十一字,舊法用二十三字,吾法只用九字足矣。
(五)其與母音同音之字,概用母音注之,如「污」音「烏」之類。
四九、讀《愛茂生札記》
(七月五日)
前夜在rev.c.w.heizer處讀美國思想家《愛茂生(emerson)札記》(一八三六-三八年份)數十頁。此公為此邦文學巨子,哲理泰斗,今其札記已出五冊。其書甚繁。即如此冊所記僅三年之事,而已有四五百頁之多。其記或一日記數千言,或僅一語而已,有時數日不作一字。其所記,敘事極略而少,多說理名言,有時為讀書隨手所節抄。書中名言中有讀《論語》手抄數則,蓋marshman所譯本也(吾在藏書樓見殘本),所錄為「毋友不如己者」,「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子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五則,其四則皆有深意。「人焉廋哉」二句則非連上三句讀不可,今獨取二句,幾於斷章取義矣(譯本「howcanamanremainconcealed?」)。愛氏所記多樂天之語,其畢生所持,以為天地之間,隨在皆有真理,一邱一壑,一花一鳥,皆有天理存焉。
五○、《舊約·鷺斯傳》與法國米耐名畫
(七月五日)
讀《舊約》《鷺斯傳》(thebookofruth)如讀近世短篇小說。今人罕讀《舊約》,坐令幾許瑰寶埋沒不顯,真可惜也。
此傳中記寡婦鷺斯隨獲者後,拾田中遺秉。主者卜氏慈,令獲者故遺麥穗,俾鷺斯拾之。鷺斯夜歸,打所拾穗,得麥一升。摩斯之法曰:「凡獲,勿盡獲爾田隅,毋盡收爾遺穗……遺之以畀貧苦及異方遠來之人。」(leviticus,19)又曰:「獲時,有遺秉,勿拾也,以畀旅人孤寡,帝乃福汝所作。凡摘橄欖,勿再摘也,以畀羈旅孤寡。凡收葡萄,其有遺果,勿拾也,以畀羈旅孤寡。」(deuteronomy,24)此種風尚,藹然仁慈,古代猶太人之文明,猶可想見。《大田》之詩曰:「彼有不獲穉,此有不斂,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東西古風之相印證如是。(穉,稚禾也;,禾之鋪而未束者;秉,刈禾之把也。)
記此則後,因憶法國畫家米耐(jeanfrancoismillet1814-1875)有名畫曰《拾穗圖》(thegleaners),寫貧婦掇拾遺穗,圖之上方隱約見獲者車載所獲歸去也。適有此圖印本,因附粘於此。米耐所畫多貧民之生活,田舍之風景,自成一宗派,曰「穰爾派」(genre)。米耐所作《拾穗圖》之外,尚有《播種圖》(thesower),《聞鍾野禱圖》(angelus),皆有聲於世界。其《播種圖》寫農夫手撒谷種,奕奕有神。其《聞鍾野禱圖》(舊教之國教堂日禱三次,晨,午,薄暮。教堂鳴鐘,聞鐘聲者皆禱,禱時默誦禱文,其首句云:「angelusdomininuntiavitmariae……」故名「angelus」)寫農家夫婦力作田間,忽聞遠鍾,皆輟作默禱。斜陽返照草上,暮色晻然,一片莊嚴虔誠之氣,盎然紙上,令觀者如聞鐘聲如聽禱詞也。連類記此則,遂娓娓不休,可笑。
吾近所作札記,頗多以圖畫襯寫之,印證之,於吾國札記中蓋此為創見雲。
五一、札記
(七月五日)
英文亦有日記札記之別:逐日記曰diary,或曰journal。札記曰memoir。述往事曰reminiscences。自傳曰autobiography。
五二、伊里沙白朝戲台上情形
(七月五日)
butpardon,gentlesall,
theflatunraisedspiritsthathavedared
onthisunworthyscaffoldtobringforth
sogreatanobject:canthiscockpithold
thevastyfieldsoffrance?ormaywecram
withinthiswoodeno*theverycasques
thatdidaffrighttheairatagincourt?
o,pardon!sinceacrookedfiguremay
attestinlittleplaceamillion;
andletus,cipherstothisgreataccompt,
onyourimaginaryforceswork,
suppose,withinthegirdleofthesewalls
arenowconfinedtwomightymonarchies,
whosehighuprearedandabuttingfronts
theperilousnarrowoceanpartsasunder:
pieceoutourimperfectionswithyourthoughts;
intoathousandpartsdivideoneman,
andmakeimaginarypuissance;
think,whenwetalkofhorses,thatyouseethem
printingtheirproudhoofsi』thereceivingearth;
for』tisyourthoughtsthatnowmustdeckourkings,
carrvthemhereandthere;jumpingo』ertimes,
turningtheaccomplishmentofmanyyears
intoanhour-glass.
--shakespeare:prologuetohenryv.
*withinthiswoodeno,此劇初在theglobe園開演,園為圓形,故有「木圈」之語。
〔中譯〕可是,在座的各位,請原諒吧!像咱們這樣低微的小人物,居然也敢在這幾塊破板搭成的戲台上,演出轟轟烈烈的事件。難道這麼一個鬥雞場能容下法蘭西的廣大江山?或者我們能在這個木圏里塞進那麼多將士?只要他們把頭盔搖晃起來,定能震驚阿金柯特的空氣!請原諒吧!可不是,一個小小的圓圏,在數字的末尾,就可以變成個一百萬;那麼,讓我們憑這點渺小的作用,來激發你們無窮的想像力吧。假設在這團團一圏的牆壁內有兩個強大的王國,國境是一片緊接的高地,卻叫一道海峽的浪濤從中一隔兩斷。發揮你們的想像力,來彌補我們的貧乏吧。一個人,把他分身為一千個,組成了一支幻想的大軍。我們提到馬兒,眼前就仿佛萬馬奔騰,捲起漫天塵土。把我們的帝國裝扮起來,這也全靠你們的想像幫助;憑著想像力,搬東移西,跨越時空,叫多少年代的事件都擠在一個時辰里。
--莎士比亞《亨利五世》開場白
右錄英國詩聖莎氏《亨利第五世》劇本引子,讀之可想見伊里莎白後朝之戲台布景,蓋與吾國舊日戲台相似耳。
五三、讀《老子》「三十輻共一」
(七月七日)
「三十輻共一,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十一章)。此章王輔嗣注不甚明曉。陸德明《音義》「當(丁浪反)無有車(音居)」,則以當字作抵字解,而「當其無有車之用」作一氣讀,言抵其無車時之用也。此解亦不甚明曉。吾以為「當(平聲)其無(一讀),有車之用(句)。」謂輻輳於而成車,而用車之時,每一輻皆成之一部分,即皆成車之一部分,用車者但知是車,不復知有單獨之輻矣,故當其無輻之時,乃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句),當其無(讀),有器之用(句)。」成器之後,已無復有埴,即埴在器之中矣。室成之後,戶牖但為室之一部分,不復成一一之戶牖矣。譬之積民而成國,國立之日,其民都成某國之民,已非復前此自由獨立無所統轄之個人矣。故國有外患,其民不惜捐生命財產以扞御之,知有國不復知有己身也。故多民之無身,乃始有國(此為近世黑格爾〔hegelian〕一派之社會說國家說,所以救十八世紀之極端個人主義也)。此說似較明顯,故記之。
王荊公有《老子論》(《臨川集》六十八卷),中解《老子》第十一章甚辯,可資參證。(四年七月廿三日記)
*此說穿鑿可笑,此「無」即空處也。吾當時在校中受黑格爾派影響甚大,故有此謬說。--六年三月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