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家書 · 輯十四 一九二七年家書
眼淚也是奇怪的東西,你記得,我母親死後,我接到電報,手直抖,但沒有眼淚。後來走到路上,在飯店裡,忽然哭了。到中屯,進外婆家的門,方才大哭。
——家書摘錄
致江冬秀書
冬秀:
我今天哭了女兒一場,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這幾天睡少了,今天下午無事,睡了半點鐘。夢裡忽然看見素菲,臉上都是面[病]容。一會兒就醒了。醒來時,我很難過,眼淚流了一枕頭;起來寫了一首詩,一面寫,一面哭。忍了一年半,今天才得哭她一場,真想不到。
我想我很對不住她。如果找早點請好的醫生給她醫治,也許不會死。我把她糟掉了,真有點罪過。我太不疼孩子了,太不留心他們的事,所以有這樣的事。今天我哭她,也只是怪我自己對她不住。
我把這首詩寫給你看看。
見通伯、叔華時,把此詩給他們看看。整整一年不作詩了,誰知卻是死了的女兒來破我的詩戒!
我昨天第一次在哥倫比亞開講,很有意思。
禮拜三晚上(二月二),一個舊同學請我吃飯;他們有一男一女。
他夫人說起,他們的女孩子病了兩年多,現在好了,一年之中添了十六磅重。但她身體還不很強壯,只送她在一個私立學堂里去,每天只做半天的工課,就回來休息。後來我們吃飯時,兩個孩子都醒了。
女孩子在床上喊媽媽去,說:「要看看胡適。」我去見她,她不過八歲,坐起來喊我。我心裡很感動。大概今天夢裡見著女兒,也是那天留下的影象。
我兩星期後到哈佛去,行止還不能十分決定。大概四月的船期不能改了,四月十二開船,月底可到家。
祝你們好。
適之 紐約,十六,二,五
眼淚也是奇怪的東西,你記得,我母親死後,我接到電報,手直抖,但沒有眼淚。後來走到路上,在飯店裡,忽然哭了。到中屯,進外婆家的門,方才大哭。
前年在上海,讀法國科學家柏斯德的傳,忽然掉了不少的淚,手絹都濕了。
素菲
夢中見你的面,
一忽兒就驚覺了。
覺來終不忍開眼,
明知夢境不會重到了。
睜開眼來,
雙眼迸墮。
一半想你,
一半怪我。
想你可憐,
想我罪過。
「留這隻雞等爸爸來,
爸爸今天要上山來了。」
……
那天晚上我趕到時,
你已死去兩三回了。
……
病院裡,那天晚上,
我剛說出「大夫」兩個字,
你那一聲怪叫,
至今還在我耳朵邊直刺!
……
今天夢裡的病容,
那晚上的一聲怪叫,
素菲,不要叫我忘了,
永永留作人們苦痛的記號!
(十六年二月五日,夢中見女兒素菲,醒來悲痛,含淚作此詩。忍了一年半的眼淚,想不到卻在三萬里外哭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