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家書 · 輯九 一九一五年家書
則演說愈多,則愈有進境。吾今日之英語,大半皆自演說中得進益。吾之樂此不疲,此亦其一因也。
——家書摘錄
致母親書
第三號上
吾母:
前日得十一月十八日家書(不列號),具悉一切。兒前僅寄美金四十元,一、二月內當續寄款歸家。
白特生夫人及維廉姑娘處,兒當代達母意致謝。
白特生夫人於兒子生日(十一月一十七日)特設饌招兒餐於其家,為兒作生日。兒客中得此,感激之私,伺可言喻!吾母下次作書時,乞附及之。
此間又有韋蓮司夫人者,其夫為大學地文學教師,年老告休。
夫人待兒甚厚,兒時時往餐其家,亦不知幾十次矣。去冬曾囑兒附筆道候,想已收到。母下次作書時能附一短書與之,想韋夫人必甚喜也。
韋夫人之次女(即吾前廿五號所記之韋蓮司女士也)為兒好友。
女士在紐約習美術。兒今年自波士頓歸,繞道紐約往訪之,本月以事往紐約又往訪之。兒在此邦所認識之女友以此君為相得最深。女士思想深沉,心地慈祥,見識高尚,兒得其教益不少。兒間與談及吾母為人,女士每讚嘆不已,囑兒問母安好。吾母如有暇,亦望以一書予之。
吾母書中道及以吾鄉產物作贈品,貢墨則西人無所用之,蜜棗及黃柏山茶皆好。吾國產物西方人得之每寶貴之,況吾鄉土產乎!
望吾母將此二種各寄些來,最好是用小瓶或小匣裝好寄來。附上封面數紙可用以寄郵也[贈品不在多,乞母寄黃柏山茶或六瓶或四瓶(每瓶半斤足矣)及蜜棗四盒,以便分贈也]。前次信中所附之冬秀小影,得之甚喜。如下次有照像者至吾鄉,望吾母再攝一影寄來(有半身大影更佳)。兒久不得見吾母顏色,能得照像亦慰情聊勝於無之計也。
書中又道及立大嫚康健如恆,聞之甚喜。乞母代兒致意問安為盼。
並望代賀鳳嬌姐合婚大喜。
家中親長年庚生日已收到,得之甚喜。今年僅得家書甚念甚念。
兒在此平安,乞吾母勿念。匆匆,即祝
吾母康健百福
合家清吉。
適兒 二月十八日
致母親書
第五號上
吾母:
雪消已盡,人皆以為春已歸來,不意昨夜今朝又復大雪。惟春雪不能久留,又不能積厚。但道途泥濘,可厭耳。昨日為星期,有奉市「監理會」教堂請兒演說。兒所說「耶教人在中國之機會」,聽者頗眾。此間教堂甚多,皆豁達大度。兒乃教外人,亦得在其講壇上演說,可見其大度之一斑也。兒在大學中,頗以演說著名,三年來約演說七十餘次,有時竟須旅行數百里外,以應演說之招。兒所以樂為之者,亦自有故:一、以此邦人士多不深曉吾國國情民風,不可不有人詳告之。蓋恆人心目中之中國,但以為舉國皆苦力洗衣工,不知何者為中國之真文明也。吾有此機會,可以消除此種惡感,豈可坐失之乎?二、則演說愈多,則愈有進境。吾今日之英語,大半皆自演說中得進益。吾之樂此不疲,此亦其一因也。人言美國人皆善演說,此虛言也。兒居此五年,閱人多矣。所見真能演說者,可屈指數也。大學中學生五千人,能演說者,不過一二十人,其具思想能感動人者,吾未之見也。傳聞失實,多類此。
中日交涉消息頗惡。兒前此頗持樂觀主義,以為大隈伯非糊塗人,豈不明中日唇齒之關係?不圖日人貪得之念,遂深入膏肓如此。
今日吾國必不能戰,無拳無勇,安可言戰?今之高談戰戰戰者,皆妄人也。美人愛人道主義,惟彼決不至為他國興仗義之師耳。
兒遠去祖國,坐對此風雲,愛莫能助,只得以鎮靜處之。間作一二篇文字,以筆舌報國於萬一耳。
兒居此平安,朋友相待甚殷,望吾母勿念。匆匆,即祝吾母康健百福。
諸親長均此。
白特生夫人及維廉姑娘處,均已代吾母致意,彼等甚盼吾母書來也。四月初當寄美金二二十元來。
適兒 三月廿二日
致母親書
第九號上
吾母:
十二日得吾母第三號書,附致維廉思姑娘書,及致韋蓮司夫人母女二短簡,均已分譯送去。吾母書中道及白特生夫人為兒作生日一事,並於致維姑娘書中附筆道謝。不意吾母書到之第三日,白特生夫人忽得急病,臥床一時許而暴卒,死時享年五十九歲。夫人待兒真如家人骨肉,天涯羈旅中得此厚愛,真非易事。今夫人遽爾仙逝,報德之私遂成虛願。兒往唁其家,憑屍一嘆,哀從中來。如此書抵家之日,吾母前所備送白夫人禮物尚未寄出,乞且將此諸物竟寄來,當交其夫收。昔吳季子掛劍墓上,以踐宿諾。今白夫人雖死,兒與吾母皆心許此贈品矣。
家用已寄十金(五月),六月初當再寄十金,此後當月月寄上。
岳母處已有信附前第八號寄上,想已代送去。不知其病狀已有起色否?
二哥來書,言吾母有喘疾未痊,不知近已痊癒否,望早日延醫診視為要。下次家書中望詳細告知病狀為要。
兒於第三號書中所言冬秀之教育各節,乃兒一時感觸而發之言,並無責備冬秀之意,尤不敢歸咎吾母。兒對於此事從無一毫怨望之心。蓋兒深知吾母對於兒之婚事,實已盡心竭力,為兒謀一美滿家庭。
兒如有一毫怨望之心,則真成不明時勢,不通人情,不識好歹之妄人矣。
今之少年,往往提倡自由結婚之說,有時竟破壞已訂之婚姻,致家庭之中齟齬不睦,有時其影響所及,害及數家,此兒所大不取。
自由結婚,固有好處,亦有壞處,正如吾國婚制由父母媒妁而定,亦有好處,有壞處也。
女子能讀書識字,固是好事。即不能,亦未必即是大缺陷。書中之學問,紙上之學問,不過人品百行之一,吾見有能讀書作文而不能為令妻賢母者多矣。吾安敢妄為責備求全之念乎?
伉儷而兼師友,固是人生莫大之幸福。然夫婦之間,真能智識平等者,雖在此邦,亦不多得,況在絕無女子教育之吾國乎?若兒懸「智識平等學問平等」八字,以為求偶之準則,則兒終身鰥居無疑矣。
( 5 月 19 日)
致母親書
第十一號上
吾母:
一月以來因學年休假在即,課極繁忙,竟無暇作書,至今日始得暇操筆,望吾母恕兒疏懶之咎也。兒近思離去綺色佳,來年改入哥倫比亞大學。此學在紐約城中,學生九千人,為此邦最大之大學。
兒所以欲遷居者,蓋有故焉。
一、兒居此已五年,此地乃是小城,居民僅萬六千人,所見聞皆村市小景。今兒尚有一年之留,宜改適大城,以觀是邦大城市之生活狀態,蓋亦覘國採風者,所當有事也。
二、兒居此校已久,宜他去,庶可得新見聞,此間教師雖佳,然能得新教師,得其同異之點,得失之處皆不可少。德國學生半年易一校,今兒五年始遷一校,不為過也。
三、兒所擬博士論文之題需用書籍甚多,此間地小書籍不敷用。紐約為世界大城,書籍便利無比,此實一大原因也。
四、兒居此已久,友朋甚多,往來交際頗費時日。今去大城,則茫茫人海之中可容兒藏身之地矣。
五、兒在此所習學科,雖易校亦都有用,不致廢時。
六、在一校得兩學位,不如在兩校各得一學位更佳也。
七、哥倫比亞大學哲學教師杜威先生,乃此邦哲學泰斗,故兒欲往游其門下也。
兒居此五年,不但承此間人士厚愛,即一溪一壑都有深情,一旦去此豈不懷思?然此實為一生學業起見,不得不出此耳。
去此之時大約在九月中旬以後,家書可仍寄舊地,有友人可代轉也。
兒身體平安,乞吾母勿念。匆匆奉稟,即祝吾母康健。
適兒 七月十一日( 7 月 11 日)
致母親書
第十一號上
吾母:
七月廿七日寄第十號信,想已收到。十幾日來,天氣極熱,為幾年內所不曾有,幸兒所居地頗高,又有河上吹來的涼風,故尚還可以不為熱氣所苦,望勿念也。
昨日大雨半日,熱氣頓消。今夜坐房中,開窗讀書,乃覺涼風吹入,漸有冷意,秋將至矣。此時靜夜獨坐,遠念家中不知作何景象,亦不知家中人此時作何事,想當在燒午飯耳。
去年七月中曾作一詞,名之曰「今別離」,不知兒曾寫寄家中否?
此乃羈人之辭,不可不令家中人知之,其詞曰:
水調歌頭 今別離
(序)一夜獨行月光中,念黃公度「今別離」中,「汝魂將何之」一章,以夢寫東西兩半球晝夜之差。因念此意亦可以月色寫之,遂以英文作一詩,後復自譯成此詞雲。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東坡句)。我歌坡老佳句。回首幾年前,照我春申古渡,照汝雲山深處,同此月團欒。皎色映征袖,輕露濕雲鬟。今已矣,空對此,月新圓,清光脈脈如許,誰與我同看。
遙念今宵此際,伴汝啼鶯聲里,驕日欲中天。簾外繁花影,村上午炊煙。
此詞甚願得近仁叔為家中人講解之,並欲近仁告我此詩如何。
冬秀現尚在吾家否?家中人想都平安。
適兒 八月九日
致母親書
第十五號上
吾母:
頃得第七號家書,驚悉七叔父已於七月廿日長逝。先人一輩至今遂無一人,誠如吾母所言,良可惋嘆。
此次家書諄諄以歸期為念。此事已於前號(第十三號即第十二號)書中言之,可以復按也。
兒亦不自知何時可以得歸。總之,兒之所以不歸者,第一隻為學業起見,其次即為學位。學業已成,學位已得,方可歸來。兒決不為兒女婚姻之私,而誤我學問之大,亦不為此邦友朋之樂,起居之適,而忘祖國與故鄉。此二語可告吾母,亦可以告冬秀,亦可以告江氏岳母。兒遠在三萬里外,亦無法證此言之無虛。吾母之信兒,兒所深知。若他人不信兒言,兒亦無可如何,只好聽其自然而已。
至於外間謠傳,兒已另行娶妻一說,此種無稽之談,本不足辯。既有人信之,自不容不斥其妄。
一、兒若別娶何必瞞人?何不早日告知岳氏,令其另為其女擇婿?何必瞞人以貽誤冬秀之終身乎?
二、兒若有別娶之心,宜早令江氏退婚。今江氏之婚,久為兒所承認。兒若別娶,於法律上為罪人,於社會上為敗類。兒將來之事業名譽,豈不掃地以盡乎?此雖下愚所不為,而謂兒為之乎?
三、兒久已認江氏之婚約為不可毀,為不必毀,為不當毀。兒久已自認為已聘未婚之人。兒久已認冬秀為兒未婚之妻。故兒在此邦與女子交際往來,無論其為華人、美人,皆先令彼等知兒為已聘未婚之男子。兒既不存擇偶之心,人亦不疑我有覬覦之意,故有時竟以所交女友姓名事實告知吾母。正以此心無愧無怍,故能坦白如此耳。
四、兒主張一夫一妻之制,謂為文明通制。生平最惡多妻之制(娶妾或兩頭人之類),今豈容躬自蹈之?
五、試問此種風說從何處得來?里中既無人知兒近狀,又除兒家書之外,無他處可靠之消息,此種謠傳若有人尋根追覓,便知為市虎之訛言。一犬吠影,百犬吠影(原文如此),何足為輕重耶?
以上所云,望吾母轉達岳氏以釋其疑(或即以此函送去亦可)。母意若令兒作書(兒現實無暇作客氣語)寄岳氏「表明心跡,確敘歸期」,表明心跡則可,確敘歸期則不可。以兒本不自知何時為確定之歸期也。大約早則明年之秋,至遲亦不出後年之春,此則可以?預告耳。
岳氏向平之願未了,兼之以疾病,甚為此事焦急,兒豈不知,豈不能為之原諒?但兒終不能以兒女婚姻之細,而誤我學問事業之大。亦決不能以此邦友朋之樂,起居之適,而忘吾祖國故里也。
適兒 十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