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女 · 六、女兇手

程小青 《狐裘女》
一分鐘後,來人已漸漸地走近,是一個女子。伊似乎在向我點頭招呼。我仔細一瞧,伊就是俞天鵬家的那個穿黑緞短襖的年輕女僕。剛才伊回絕我們,小姐不見客,此刻怎麼自動地出來? 霍桑低聲向我道:「這女於的面貌很慧聰聰,又歡喜多管事。伊叫巧林,可算得名副其實。方才我打發了十個銀餅,才得請伊出來。」 女僕已到我們的面前。伊的頭頸上加了一條深灰色毛絨圍巾,手中執著一塊白巾,按住了嘴,又像畏寒,又像伯人瞧見。霍桑招呼了一聲,便回身領著伊向街角走去。我們的汽車正等在那裡。霍桑開了車門,叫巧林上車。巧林站住了,似乎不肯。 霍桑道:「你放心。我們只借這車子談幾句話。並不是要送你往哪裡去。」 我們三個人上了車,霍桑便吩咐車夫,只須在附近冷僻的地方緩緩兒繞幾個***。汽車既開,霍桑第一著就問伊的主人和錢芝山曾否有過爭吵。 巧林答道:「吵過兩次。」 霍桑道:「為了什麼吵的?」 巧林道:「就為了小姐。」 我暗暗驚喜。我們先前的料想果然已幸而中鴿。這裡面大概有一頁浪漫史吧? 霍桑又問道:「那姓錢的和你家小姐究竟有什麼糾葛?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 巧林說:「錢先生來了不多幾時,便看中了我家小姐。小姐似乎也有意思,常常瞞了先生——就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叫先生,不許叫老爺——跟錢先生出去玩。這些事自然瞞不過我的眼睛。不過先生當初也許也早已明白,只是假裝不知:或是他當真睡在鼓裡,我不知道。直到半個月以前,先生忽然和錢先生吵起來,樣子很可伯。」 「他們怎樣吵起來的?」 「先生不許錢先生和小姐來往。」 「他們說些什麼?」 「先生禁止錢先生和小姐交談。錢先生口口聲聲說什麼自由不自由的話。後來先生髮火了,拍著桌子罵錢先生,錢先生才閉口無言。那一次總算沒有破口。可是上禮拜天他們倆又翻臉大吵。先生就把錢先生辭歇,錢先生也就絕跡不上門。」 霍桑點點頭,又道:「他們第二次大吵,又為的什麼?」 巧林道:「為了一條小姐的圍巾——一條黑狐皮的圍巾,是整隻狐狸做的,還有眼睛牙齒呢。」 這情報使我怔一怔。一條黑狐皮圍巾!這個女子正是我們要偵查的啊!我向霍桑瞧瞧。霍桑仍不露聲色,專心致志地凝視著巧林,他接續問道:「晤,一條黑狐皮的圍巾?你說得詳細些。他們怎麼會為了圍巾吵起來?」 巧林道:「那天是禮拜六,小姐披了那圍巾,說要往影戲院去,剛出門,忽被先生喚住。他問伊那條圍巾的來歷。小姐一時羞怯,低倒了頭答不出來。先生一再催逼,伊沒法,才直說是錢先生送給伊的。因為先生第一次罵過錢先生以後,錢先生和小姐的交情背地裡還是老樣子。錢先生討好小姐,特地買了那條狐皮圍巾,在一天晚上偷偷地贈給小姐。這些事小姐原避不過我的眼。這件事給先生髮覺了,氣得很,立即吩咐小姐將圍巾除下來。第二天禮拜天早上,錢先生又來偷偷地約小姐出去。先生看見他,將圍巾丟在地上還他,大家破口鬧一陣。先生立刻趕錢先生出去。這一吵就吵出昨夜的事情來!」 我插口問道:「昨夜的什麼事?」 女僕向我瞧一瞧,又躊躇了一下,答道:「先生,你昨夜不是一同在場嗎?錢先生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先生竟氣得發昏。這不是就因著那天的爭吵弄出來的嗎?」 霍桑點頭道:「對,你的話不錯。但昨夜客散以後,你主人的情形怎麼樣?」 巧林道:「他醒轉來以後,就回到房裡去睡,到此刻還沒有下過床。」 「你怎樣知道他沒有下過床?」 「昨夜小姐扶他回房以後,就陪在他的床邊。直到我今天天亮起來,小姐依舊陪著,眼睛可紅腫了,分明一夜沒有睡,並且還像哭過的樣子。後來小姐回到伊自己房裡,我問伊,伊告訴我果真通夜陪著伊的爸爸。」 「這話確實嗎?」 「自然,這是小姐親口對我說的。」 霍桑忽喃喃自語道:「奇怪,奇怪!」他忽低垂了頭。 汽車仍在繞***,因著駛行得緩,軋軋聲並不阻擾我們的談話。車窗完全閉著,可是冷風還在繼續襲擊,霍桑皺緊了眉。有些失望,好似他先前已經假定天鵬和兇案有關,此刻聽得了天鵬昨夜裡沒有出外,顯然粉碎了他的計劃。 巧林把灰絨圍巾裹攏了些,又說:「先生,我的話完了,放我下車吧。我是一向不歡喜搬嘴弄舌的,這一番話,你們決不可說是我說的。」 霍桑的眼睛注視在他的鞋上,鞋尖微微地動著,似乎沒有聽得。這個不喜搬嘴弄舌的女子可天生著一套伶牙俐齒,人家雇用了伊,真有些危險。不過說句自私的話,這種人對於當偵探的最有助益。否則我們要探悉這裡面的情由糾葛,就不能如此容易。 霍桑突然仰起頭來。「巧林,你們的電話號數是不是五一一七七?」 巧林怔一怔,才道:「是的。什麼意思?」 「電話箱裝在哪裡?樓上還是樓下?」 「樓下,就在先生臥房外面的書房裡。」 「昨天電話可曾壞過?」 「沒有啊。昨天白天先生打電話很多。」 「晚上也沒有壞?」 「沒有……晤,我記得吃酒時李姑太太也用過電話。先生,你為什麼問這個?」 霍桑不理會巧林的問句,但暗暗地點著頭,似乎有所會悟。我想不出他問電話的用意。 他又道:「我還要問一句。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巧林道:「除了先生小姐以外,還有三個僕人:—個是看門的老毛,一個張媽,一個是我。」 「老毛晚上可睡在門房裡?」 「是。」 「你和張媽呢?」 「我們倆同房間,在樓上小姐的臥房的後面一—先生,你為什麼又問這些?」 「你別管。你昨夜睡後,有沒有聽得什麼聲響?」 話題岔進了漢港,使巧林感到迷惘。伊又用白巾掩了嘴唇,膛目地搖搖頭。 霍桑自顧繼續問:「譬如你小姐房中有什麼聲音,你們可也聽得見?」 「聽得見的。可是昨夜完全沒有聲息。因為小姐全夜陪著伊的爸爸,到天亮還沒有上樓。」 「你確實知道伊沒有上樓?」 「確實的。要不然,伊開房門關房門的聲音,我總聽得。」 霍桑的兩手交握著,眉峰也越發緊促,目光還看著自己的鞋尖,好似他越問越覺模糊。 一會,他向車窗外瞧一瞧,說:「好了,巧林,你回去吧。你的話我們固然可以守秘密,但是你自己也得嘴緊些。要是你自己在主人面前漏了風,那不干我們的事。」 巧林答應了。霍桑就叫車夫開回白楊路去。在一個隱僻所在停了車,放女僕下去。霍桑摸出一張鈔票,向巧林的手中一塞,又和伊附耳說了幾句,方才吩咐車夫開回愛文路去。 他問我道:「包朗,你不如到我的寓里去彎一彎,再送你回去。」 我答道:「很好。這件案子把我困住在迷陣中,模不著線路,正要請你解釋解釋。」 霍桑搖頭道:「唉,你不要希望太大。包朗,老實說,我此刻正和你一樣模糊;」 「真的?這女僕的話不能供給你什麼線索嗎?」 「不,伊的話反而增加我的疑惑。我起先因著某種情況,很懷疑天鵬和這兇案有連帶關係。我們到了俞家,又得到了幾個印證:第一,他吩咐僕人拒客,似乎有些心虛;第二,我知道了他住在樓下;第三,你進去談話,他又把假話騙你。這種種都足以證實我的推想。不料巧林的話不但不能給我一個最後的印證,卻把我的原有的想法也根本搖動了!」 「你的原有的想法,可是以為昨夜俞天鵬曾到過芝山的寓里去?」 「是,我料他如此。」 「那末你以為謀殺錢芝山的就是他?」 「我敢說他至少有謀殺的企圖。」 「事實上也有可能性嗎?」 「有。他昨夜受辱以後,儘可能跟著錢芝山到溫州路德仁里去,賄通了僕人進去行兇。」 「你確信如此?」 霍桑沉吟了一下,才道:「確信雖還難說,但我在和巧林談話以前,離確信也已不遠。」 我追問道:「現在據巧林的話,俞天鵬昨夜裡明明沒有出去過啊。」 「就為著這一層,又使我惶惑起來。巧林既然斬釘截鐵地說昨晚秀棠沒有上樓,顯見天鵬也沒有出外的機會。若說父女倆通同,情理上又不合。」他咬著嘴唇停一停,加上一句嘆唱,「唉,真困人的腦筋!」 靜默中汽車把我們帶到愛文路七十七號寓前。我們剛才下車,施桂已經開了門迎出來,報告裡面有客人等候。 我們踏進辦公室,看見來客就是偵探長汪銀林。他放下了他常吸的那種又粗又黑的雪茄,堆著笑臉,向我們招呼:「唉!二位回來了!好極!天氣冷得這麼厲害,今天馬路上又凍死了好幾個人。我為著這件事勞你們倆在外面吃風受冷,委實過意不去。現在好了,這案子已經有了六七分眉目,諒來不久就可以結束哩!」 我向汪銀林瞧瞧,他的神氣果然很興奮。難道他已經捷足先登,得到了什麼線索?霍桑一壁將外衣脫去,一壁也詫異地瞧他。 他問道:「銀林兄,你說這案子不久就可以結束?」 汪銀林含笑答道:「是。現在你們請坐下來烤一會火,讓我慢慢地說。」 我越發疑訝。汪銀林當真已得到了某種確切的把握嗎?他是不是和我們走一條路?或是他另外發見了什麼新路?大家在火爐旁坐下來。汪銀林便開始陳說。 他說道:「現在我先報告幾句:第一,我已向各警區間過,今天日間並沒有捕得什麼小哈叭狗。德仁里的鄰居們也說沒有看見它。第二,那阿四我已經見過。他是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似乎還老實,不像會殺人。我一再問他,他又一口說定沒有得錢賣放的事。我想我們倆一定要親自問問,已吩咐他少停到這裡來一次,第三,我到上海大學去問過,只有一個姓楊一個性車的還記得錢芝山。他們都說芝山的情性太掘狹,容易翻臉,讀書的成績並不好。可是喜歡玩新劇,登過兩次台,扮女角有相當成績。他以前常常跑舞場,有時也投投稿。他有一種本領,善於討女子們的好,不過也沒有結果,不久總會給人家看破。我問起有沒有特殊的冤家。他們也指不出,只說很可能有。第四,從姓車的同學的指引,我又去看過一個以前和芝山同學現在做報館記者的陳霖春——」 我插口問道:「陳霖春可是《上海日報》館的外勤記者?」 汪銀林點頭道:「正是。包先生,你也認識他?這個人很精明,觀察力特彆強,思想又——」 霍桑不耐煩地道:「好,好。這個人和這案子有什麼關係?」 汪銀林忙道:「自然有關係。我因著他的指點,得到了兩種證據,方才確定這兇案的真兇!」 霍桑仰直了身子,把紙菸取在手中:「喔,你已經確定了那個真兇?是誰?」 汪銀林吐出了一口濃煙,洋洋得意地答道:「是個女兇手:我沒有料錯,兇手到底是一個女子!」 「哪一個女子?」 「伊叫俞秀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