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裘女 · 五、訪問

程小青 《狐裘女》
那晚吃過了早夜飯七點鐘時,我和霍桑乘了汽車向白楊路俞天鵬家進行。原來霍桑所說的另一條線路就是指俞天鵬說的。錢芝山的被殺,恰在他捐破俞天鵬的隱私的晚上。這揭發的真偽姑且不論,論情勢天鵬當然很可疑。我的腦膜上本已留著這個暗影,不料霍桑的視線也射到了同一方面。我瞧了他的鄭重其事的態度,好似確有把握,又不能不使我驚疑。當我們沒有離寓以前,我已經問過他,他卻默然不答。在汽車中,我又禁不住重新提起那個問題。 霍桑不耐似地答道:「包朗,你不要懷著成見。你知道我是佩服前天鵬的一個讀者,但除了在雜誌上見過他的半身照像以外,還沒有和他會過面。這老作家昨夜裡不幸遭了人家的誣辱,我們去慰問一次,難道不應當嗎?」 他這幾句話是由衷而發的嗎?不,他分明要阻塞我的第三次問話。霍桑是一個理智健全的人,他的情感也並不遜於他人,不過他的感情是能受理智的控制的。 在正義的領域之內,他歡喜仗義任俠。他看見俞天鵬無端受屈,因而表示同情慰問,原不能算怎樣突兀。但是這時候他負著偵查兇案的責任,情勢當然不向。 若說他此行完全是出於友誼的慰問,和兇案絕沒關係,誰會相信? 我們到俞家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街路上的電燈早已燦爛放光。氣候也像上一晚一樣凜洌,路上行人很少。 我們進得那宅小洋房的門口,不由不大失所望。那守門的彎背男僕一見我們踏進門房,立即就擋駕。他說主人的身體不舒服,一概不見客。故而有不少客人和報館訪員都給拒絕了。 霍桑問道:「你主人現在哪裡?」 守門的答道:「在臥房裡休養。」 「他的臥室在樓上還在樓下?」 「在樓下書房背後。」 「那末我們進去見見他也很便利。」 「先生,這不關便不便利。老先生吩咐,今天不見客。請原諒。」 霍桑頓一頓,便說要另見秀棠小姐。那老僕正在猶豫不決,忽然有一個年輕的女僕從正屋中走出來。伊約有十八歲,穿一件舊黑花緞的棉襖,紅紅的嘴唇,烏黑的眼睛,生得倒也不俗。伊到了門房門口站住,似乎已聽得了我們的話。 伊接口答道:「小姐也吩咐過,今天有些頭痛,不能見客。請先生們改日來吧。」 霍桑感到失望,但還不肯退出。他站住了沉吟一下,忽湊近我的耳朵說話。 他道:「瞧這情形,我今天已不能夠見他。但你和他有交情,不如就一個人進去。我在這裡等你。」 我答道:「你叫我進去代替你慰問一下?」 霍桑向我眨了一眨白眼:「好了,別當場報復吧。你早已知道我們不是單單來慰問的。你進去見他,不必說我來,但須臨機應變,刺探他和錢芝山究竟有什麼糾葛。」 他向我要了一張名片,在片後注了「有要事密談」五個小車,回頭授給那僕人:「你把這片子送進去。」 僕人拿了名片看一看,仍站著不動,還有些疑遲不肯。 霍桑說:「放心,你只管把這片子送進去。你主人一定不會怪你。」 彎背的老僕悻悻地拿著名片走進去。那女僕見了我們附耳密談的樣子,似乎引動了伊的注意,站住在門房外面,取著監視態度。霍桑移過一把椅子坐下,把手插在外袋裡,故作矜持的狀態,不再和我交談。我心中很猶豫,不知道我的名片有沒有效驗。約摸過了四五分鐘,那仆才出來回報,聲言主人請我進去。我暗暗地歡喜,和點了點頭,回身向正屋去。我且行且自尋思。他所見我,可是就為了名片背後的五個小字?如果如此,他心中不是有了什麼成見嗎? 俞天鵬的臥房就在樓下書室後面的次間中。我穿過了那「一日之隔盛衰不同」 的客堂,就跨進臥房去。天鵬靠在一張掛白羅帳子的銅床上,頭上戴著睡帽,頭部下面墊著幾個枕頭。床前生著火爐,暖氣撲面。我覺得室中的溫度若和室外相較,至少相差一季。但天鵬擁著兩條藍綢面的厚被,似乎還很畏寒。室中的家具很精緻,但式樣已陳舊。床前的梳洗桌上放著描金花的茶杯茶壺。一枝紅梅插在一隻雨過天青的古瓶中,受了熱的引誘已婿然開放。天鵬撐起些身子,張著眼睛瞧我。我從電燈光中看見他的眼圈微微陷落,臉色也很憔悴,好似他夜來曾經失眠。他第一句話就使我暗暗地吃驚。 他問道:「包朗兄,你有什麼要事要和我密談?」 晤,他果真注意我的要事。這不就是情虛的表征嗎?我姑且敷衍著。 我說:「沒有事。我因著你昨晚受了虛驚,特地來問候你。因為你不見客,我才寫了那句——」 他忙說:「包朗兄,你何必瞞我?你的顏色明明告訴我帶了什麼消息來哩。」 我微微一震。難道我的臉上果然已透露了什麼? 我含笑答道:「不錯,我真有一件新聞報告你。你聽了也許可以吐一吐氣。」 他著急地問:「什麼新聞?」 我道:「那個無賴的錢芝山昨夜裡給人殺死了!」 他把身子仰起了些,驚異道:「唉!真的?」 「自然真。俞先生,這消息你還不知道?」 「沒有啊。」 「上海晚報上載得非常詳細。」 「我——我今天還沒有看過任何報紙。」 他的語調不大自然,目光也垂落著。我不禁暗暗懷疑。他當真還不知道?還是說謊? 我說:「俞先生,你覺得怎麼樣?這無賴昨夜裡實在太放肆了。」 他支吾地說:「晤,真氣人;」 「其實虛則虛,實則實。人家決不會相信這無賴的話。」 「是,不過這流氓怎麼會在昨夜裡被殺?」 「事情的確很湊巧。」 我應了一句,默察他的臉色。他的目光仍留在棉被上。 他略一沉吟,問道:「那末兇手是誰?警察們已經查明了沒有?」 我搖搖頭:「還沒有。」 他的眼睛抬起來,和我的目光交接一下,立即閃開去;接著又努力回過來瞧我,問:「包朗兄,你有什麼意見呀?」 「喔,沒有什麼。」 「不,我看得出你隱藏著什麼事!你——你可是懷疑我?」 談話已是開門見山。更想不到的,取攻勢的倒是他。 他自己情虛了,企圖先發制人嗎? 我仍含糊地說:「俞先生,你說我懷疑你什麼?」 他直截地答道:「疑我殺死這流氓!」 「唉,沒有的事。」我依舊詭辯著。 他自言自語:「唉!怪不得今天日問有好多人來見我。他們可就是為著這一件事懷疑我?」 我仍譬解說:「不會。你不必多心。」 「包朗兄,你的話不錯。他們如果疑我,那就走到迷路上去了。因為我昨夜受了那無賴的侮辱以後,朋友們都不歡而散。我就回進房來。我女兒陪了我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睡著。」他嘆一口氣,「其實像錢芝山這樣刻毒的無賴,跟他結怨的人一定不少。只要向著正路去查究,終可以水落石出。」 話是明明對我說的。他顯然已經窺破了我的來意,才有這種使我移轉視線的表示。我也只得起機領受。 我答道:「是。像他這樣的無賴,死是應得的。昨夜聽了他誣辱你的話,大家都覺得憤憤不平。他要不是一溜煙地逃了,有好多人會用武力對付他。」我頓一頓,就將話題引入正港。「俞先生,我們都知道他的話是憑空捏造的,但這裡面總有一個起因。你如果不見外,可能說給我聽聽?」 俞天鵬又把肩部靠住枕頭,低頭沉吟了一會,才嘆息著說:「包朗兄,這件事我本不願意向別人說。你我至交,不妨談一談。他幹了一件不名譽的事。我發覺了,將他辭歇。他因此懷恨,又伯我事後宣布出來,故而他先發制人,乘我宴客的時候,捏造了故事誣陷我。」 我進一步問道:「他幹了什麼不名譽的事?」 天鵬疑滯道:「他——他偷了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值錢嗎?」 「當然值錢。那——那是秀棠的一隻珠鐲。」 「唱,他偷的是令愛的東西?」 天鵬的顴骨上紅一紅,又低垂了目光,兩隻手在扭被頭,好似在自悔失言。 他慌忙辯道:「包朗兄,你別誤會。他偷這東西,完全是因著金錢的代價,沒有別的意思。」 我又問:「晤,他和令愛平時有沒有交際?」 「沒有,沒有!他在這裡每天只辦三點鐘事,辦完了就走。他——他沒有機會和秀棠接觸。」 「你雇用他已經多少時候?」 「還沒有好久。他是去年夏天來的。」 我便更換一個題目:「俞先生,你既然還留他的面子,沒有宣布,他倒以怨報德。你當時為什麼不加分辯?」 「我昨夜真是氣極了。他的計劃又非常狠毒,一時也不容易辯白。」 「為什麼?」 「你知道他是我的書記,《愛與仇》的稿本完全是他一手謄寫的。我即使辯白,他不是可以抱筆據作證嗎?」他頓了一頓,又道:「其實我當時也因為氣昏了說不出話。假使他此刻不死,我少不得也要揭發他的醜行,控訴他的毀謗罪。」 我默然不答,我的眼光仍偷偷地瞧他的神色。他的臉色有些青,不知道是怒是羞。 他打一個欠神,說:「包朗兄,請原諒。我不能多談了。今天承情勞駕,感激得很。再見。」 他把身子向里床一側,使我不能再問。我只得說一聲珍重退出來,霍桑仍在門房裡等候,一見我,拉了往外就走,好像已經等得不耐煩。到了門外,他並不上車,只向汽車夫附耳說了一句,那汽車便嗚嗚地開走。 我問道:「我們還不回去?」 霍柔道:「我還要等一個人。」 「等誰?」 「你馬上會知道。」 我們來到福壽里口,里中都是五上五下的大石庫門,靜悄悄地沒有人。霍桑領我走進弄口,到電燈光瞧不著的地方,方才立定。他把外衣裹一裹緊,又將衣領豎了起來。 他說:「這地方既可避風,又瞧得見馬路,我們就在這裡等一下。」他頓一頓,「天鵬的情形怎麼樣?」 我就把我和天鵬的談話經過從頭至尾說一溫。 霍桑略一尋思,問道:「據你觀察,天鵬的話可實在?」 我道:「他的狀態真有些心虛不自然的樣子。」 「是,我雖沒有見他,但聽你的說的話。足見他說的是謊話。」 「謊在哪裡?我還指不出。」 「他說錢芝山偷過東西,並說是見財起意。這明明就是謊話。」 「你怎樣知道?」 「你已經知道芝山的家庭狀況。他是兼挑子,擁著相當的遺產;汪銀林說他身上還有金表金鍊;剛才你也見過他的臥室中的鋪張和留下的呢帽外衣。這種種都顯得他的經濟並不艱窘。那末他怎麼會幹那見財盜竊的勾當?」 我點頭道:「不錯。他所以竊取珠鐲,大概不是為財,或者他和秀棠有什麼關係。因為我聽天鵬一說到他的女兒秀棠,便竭力否認伊和芝山有什麼交際。他說得太急,反而滋人的疑團。」 霍桑先向弄口馬路上瞧了一瞧,方才答道:「是,也許如此。但若使進一步推想,連芝山盜竊的事或者也是出於天鵬的捏造。我看天鵬和芝山之間一定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故而他昨晚受了誣辱,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 「你想他們中間有什麼樣的秘密?」 「你料的不錯。或者芝山和他的女兒有某種關係。」 我也覺得天鵬竭力給他的女兒分辯,的確有些「欲蓋彌彰」。我想起芝山案中本關涉一個女子。這女子莫非就是俞秀棠? 霍桑突的走出弄去,又回過頭來,向著我舉手招一招。我忙跟在他的背後,走出了弄口,他低聲說:「包朗,我已經尋得一個秘鍵的鑰匙。再隔數分鐘,內幕中的秘密便不難完全了解。現在快跟我來。」 霍桑跨步向馬路上走去。我也裹攏了外衣,跟在後面。遠遠有一個人形,正向著我們走過來,只因隔離倘遠,我還辨不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