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本來單純 · 第三部分 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

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見到。我比起他們來,真的心眼已經被世智塵勞所蒙蔽,所斫喪,是一個可憐的殘廢者了。 餵馬 從孩子得到的啟示[1] 晚上喝了三杯老酒,不想看書,也不想睡覺,捉一個四孩子華瞻來騎在膝上,同他尋開心。我隨口問: 「你最喜歡什麼事?」 他仰起頭一想,率然地回答:「逃難。」 我倒有點奇怪「逃難」兩字的意義,在他不會懂得,為什麼偏偏選擇它?倘然懂得,更不應該喜歡了。我就設法探問他: 「你曉得逃難就是什麼?」 「就是爸爸、媽媽、寶姐姐、軟軟……娘姨,大家坐汽車,去看大輪船。」 啊!原來他的「逃難」的觀念是這樣的!他所見的「逃難」,是「逃難」的這一面!這真是最可喜歡的事! 一個月以前,上海還屬孫傳芳的時代,國民革命軍將到上海的消息日緊一日,素不看報的我,這時候也訂一份《時事新報》,每天早晨看一遍。有一天,我正在看昨天的舊報,等候今天的新報的時候,忽然上海方面槍炮聲響了,大家驚惶失色,立刻約了鄰人,扶老攜幼地逃到附近江灣車站對面的婦孺救濟會裡去躲避。其實倘然此地果真進了戰線,或到了敗兵,婦孺救濟會也是不能救濟的。不過當時張皇失措,有人提議這辦法,大家就假定它為安全地帶,逃了進去。那裡面地方很大,有花園、假山、小川、亭台、曲欄、長廊、花樹、白鴿,孩子一進去,登臨盤桓,快樂得如入新天地了。忽然兵車在牆外轟過,上海方面的機關槍聲、炮聲,越響越近,又越密了。大家坐定之後,聽聽,想想,方才覺得這裡也不是安全地帶,當初不過是自騙罷了。有決斷的人先出來雇汽車逃往租界。每走出一批人,留在裡面的人增一次恐慌。我們集合鄰人來商議,也決定出來雇汽車,逃到楊樹浦的滬江大學。於是立刻把小孩子們從假山中、欄杆內捉出來,裝進汽車裡,飛奔楊樹浦了。 所以決定逃到滬江大學者,因為一則有鄰人與該校熟,二則該校是外國人辦的學校,較為安全可靠。槍炮聲漸漸遠弱,到聽不見了的時候,我們的汽車已到滬江大學。他們安排一個房間給我們住,又為我們代辦膳食。傍晚,我坐在校旁的黃浦江邊的青草堤上,悵望雲水遙憶故居的時候,許多小孩子採花、臥草,爭看無數的帆船、輪船的駛行,又是快樂得如入新天地了。 次日,我同一鄰人步行到故居來探聽情形的時候,青天白日的旗子已經招展在晨風中,人人面有喜色,似乎從此慶承平了。我們就雇汽車去迎迴避難的眷屬,重開我們的窗戶,恢復我們的生活。從此「逃難」兩字就變成家人的談話的資料。 這是「逃難」。這是多麼驚慌、緊張而憂患的一種經歷!然而人物一無損喪,只是一次虛驚。過後回想,這回好似家的人突發地出門遊覽兩天。我想假如我是預言者,曉得這是虛驚,我在逃難的時候將何等有趣!素來難得全家出遊的機會,素來少有坐汽車、遊覽、參觀的機會。那一天不論時,不論錢,浪漫地、豪爽地、痛快地舉行這遊歷,實在是人生難得的快事!只有小孩子真果感得這快!他們逃難回來以後,常常拿香菸簏子來疊作欄杆、小橋、汽車、輪船、帆船;常常問我關於輪船、帆船的事;牆壁上及門上又常常有有色粉筆畫的輪船、帆船、亭子、石橋的壁畫出現。可見這逃難在他們腑中有難忘的歡樂的印象。所以今晚我無端地問華瞻最喜歡什麼事,他立刻選定這「逃難」。原來他所見的,是「逃難」的這一面。 不止這一端:我們所打算、計較、爭奪的洋錢,在他們看來個個是白銀的浮雕的胸章;僕僕奔走的行人,擾擾攘攘的社會,在他們看來都是無目的地在遊戲、在演劇;一切建設,一切現象,在他們看來都是大自然的點綴、裝飾唉!我今晚受了這孩子的啟示:他能撤去世間事物的因果關係的網,看見事物的本身的真相。我在世智塵勞的現實生活中,也應該懂得這撤網的方法,暫時看看事物本身的真相。唉,我要向他學習! 一九二六年 BROKEN HEART [1] 本篇曾載1927年7月10日《小說日報》第18卷第7號。 給我的孩子們[1] 我的孩子們!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說出來,使你們自己曉得。可惜到你們懂得我的話的意思的時候,你們將不復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開的真人。你什麼事體都想拚命地用全副精力去對付。小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頭了,小貓不肯吃糕了,你都要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兩分鐘。外婆去普陀燒香買回來給的泥人,你何等鞠躬盡瘁地抱它,餵它;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它打破了,你的號哭的悲哀,比大人們的破產、失戀、broken heart[2]、喪考妣、全軍覆沒的悲哀者哀得都要真切。兩把芭蕉扇做的腳踏車,麻雀牌堆成的火車,汽車,你何等認真地看待,挺直了嗓子叫「汪——」「咕咕咕……」,來代替汽笛。寶姐姐講故事給你聽,說到「月亮姐姐掛下一隻籃來,寶姐姐坐在籃里吊了上去,瞻瞻在下面看」的時候,你何等激昂地同她爭,說:「瞻瞻要上去,寶姐姐在下面看!」甚至哭到漫姑面前去求審判。我每次剃了頭,你真心地疑我變了和尚,好幾時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天,你坐在我膝上發現了我腋下的長毛,當作黃鼠狼的時候,你何等傷心,你立刻從我身上爬下去,起初眼瞪瞪地對我端詳,繼而大失所望地號哭,看看,哭哭,如同對被判定了死罪的親友一樣。你要我抱你到車站裡去,多多益善地要買香蕉,滿滿地擒了兩手回來,回到門口時你已經熟睡在我的肩上,手裡的香蕉不知落到哪裡去了。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自然與熱情!大人間的所謂「沉默」「含蓄」「深刻」的美德,比起你來,全是不自然的、病的、偽的! 你們每天做火車、做汽車、辦酒、請菩薩、堆六面畫、唱歌,全是自動的,創造創作的生活。大人們的呼號「歸自然!」「生活的藝術化!」「勞動的藝術化!」在你們面前真是出醜得很了!依樣畫幾筆畫,寫幾篇文的人稱為藝術家,創作家,對你們更要愧死! 你們的創作力,比大人真是強盛得多哩。瞻瞻!你的身體不及椅子的一半,卻常常要搬動它,與它一同翻倒在地;你又要把一杯茶橫轉來藏在抽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火車的尾巴,要月亮出來,要天停止下雨。在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著你們的弱小的體力與智力不足以應付強盛的創作欲、表現欲的驅使,因而遭逢失敗。然而你們是不受大自然的支配,不受人類社會的束縛的創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敗,例如火車尾巴拉不住、月亮呼不出來的時候,你們絕不承認是事實的不可能,總以為是爹爹媽媽不肯幫你們辦到,同不許你們弄自鳴鐘同例,所以憤憤地哭了,你們的世界何等廣大!你們一定想:終天無聊地伏在案上弄筆的爸爸,終天悶悶地坐在窗下弄引線的媽媽,是何等無氣性的奇怪的動物!你們所視為奇怪動物的我與你們的母親,有時確實難為了你們,摧殘了你們,回想起來,真是不安心得很! 阿寶!有一晚你拿軟軟的新鞋子,和自己腳上脫下來的鞋子,給凳子的腳穿了,劃襪立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的時候,你母親喊著「齷齪了襪子」立刻擒你到藤榻上,動手毀壞你的創作。當你蹲在榻上注視你母親親手毀壞的時候,你的小心裡一定感到「母親這種人,何等煞風景而野蠻」吧! 瞻瞻!有一天開明書店送了幾冊新出版的毛邊的《音樂入門》來。我用小刀把書頁一張一張地裁開來,你側著頭,站在桌邊默默地看。後來我從學校回來,你已經在我的書架上拿了一本連史紙印的中國裝的《楚辭》,把它裁破了十幾頁,得意地對我說:「爸爸!瞻瞻也會裁了!」瞻瞻!這在你原是何等成功的歡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卻被我一個驚駭的「哼」字喊得你哭了。那時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吧! 軟軟!你常常要弄我的長鋒羊毫,我看見了總是無情地奪脫你。現在你一定輕視我,想道:「你終於要我畫你的畫集的封面![3] 最不安心的,是有時我還要拉一個你們所最怕的陸露沙醫生來,叫他用他的大手來摸你們的肚子,甚至用刀來在你們臂上割幾下,還要叫媽媽和漫姑擒住了你們的手腳,捏住了你們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們的嘴裡去。這在你們一定認為是太慘無人道的野蠻舉動吧! 孩子們!你們果真抱怨我,我便歡喜,到你們的抱怨變為感激的時候,我的悲哀來了! 我在世間,永沒有逢到像你們這樣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間的人群結合,永沒有像你們這樣的徹底的真實而純潔。是我到上海去幹了無聊的最所謂「事」回來,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們叫作「上課」的一種把戲回來,你們在門口或車站旁邊等我的時候,我心中何等慚愧又歡喜。慚愧我為什麼去做這等無聊的事,歡喜我又得暫時放懷一切地加入你們的真生活的團體。 但是,你們的黃金時代有限,現實終於要暴露的。這是我經驗過來的情形,也是大人們誰也經驗過的情形。我眼看見兒時的伴侶中的英雄、好漢,一個個退縮、順從、妥協、屈服起來,到像綿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你們不久也要走這條路呢!」 我的孩子們!憧憬於你們的生活的我,痴心要將你們永遠挽留這黃金時代在這冊子裡。然這真不過像「蜘蛛網落花」,略微保留一點春的痕跡而已。且到你們懂得我這片心情的時候,你們早已不是這樣的人,我的畫在世間已無可印證了!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子愷畫集》代序,一九二六年耶誕節 漸入佳境 [1] 本篇曾載1926年12月26日《文學周報》第4卷第6期。 [2] broken heart:悲傷過度。 [3] 《給我的孩子們》原為《子愷畫集》的代序。《子愷畫集》的封面畫即軟軟所作。 送考[1] 今年的早秋,我送一群小學畢業生到杭州來投考中學。這一群小學畢業生中,有我的女兒和我的親戚、朋友家的兒女,送考的也還有好幾個人,父母、親戚或先生。我名為送考,其實沒有什麼重要責任,因此我頗有閒散心情,可以旁觀他們的投考。 坐船出門的一天,鄉間旱象已成。運河兩岸,水車同體操隊伍—般排列著,咿呀之聲不絕於耳。村中農夫全體出席踏水,已種田而未全枯的當然要出席,已種田而已全枯的也要出席,根本沒有種田的也要出席;有的車上,連婦人、老太婆和二三歲的孩子也都出席。這不是平常的灌溉,這是人與自然奮鬥!我在船窗中聽了這種聲音,看了這種情景,不勝感動。但那班投考的孩子們對此如同不聞不見,只管埋頭在《升學指導》《初中人學試題匯觀》等書中。我喊他們:「喂!抱佛腳沒有用!看這許多人的工作!這是百年來未曾見過的狀態,大家看!」但他們的眼向兩岸看了一看,就又回到書上,依舊埋頭在書中。後來卻提出種種問題來考我: 「穿山甲喜歡吃什麼東西?」 「耶穌生時當中國什麼朝代?」 「無煙火藥是用什麼東西製成的?」 「挪威的海岸線長多少哩?」 我全被他們難倒了,一個問題都答不出來。我裝著內行的神氣對他們說:「這種題目不會考的!」他們都笑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我,說:「你考不出!你考不出!」我惱羞並不成怒,笑著,倚在船窗上吸菸。後來聽見他們裡面有人在教我:「穿山甲喜歡吃螞蟻的!……」我管自看踏水,不去聽他們的話;他們也管自埋頭在書中不來睬我,直到舍舟登陸。 乘進火車裡,他們又拿出書來看;到了旅館裡,他們又拿出書來看。一直看到考的前晚。在旅舍里我們遇到了另外幾個朋友的兒女,大家同去投考。赴考這一天,我五點鐘就被他們吵醒,也就起個早來送他們。許多童男童女,各人攜了文具,帶了一肚皮「穿山甲喜歡吃螞蟻」之類的知識,坐黃包車去赴考。有幾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愁容滿面地上車,好像被押赴刑場似的,看了真有些可憐。 到晚上,許多孩子活潑地回來了,一進房間就湊作一堆堆講話:哪個題目難,哪個題目易;你的答案不錯,我的答案錯,議論紛紛,沸反盈天。講了半天,結果有的臉上表示滿足,有的臉上表示失望。然而嘴上大家準備不取。男的孩子高聲地叫:「我橫豎不取的!」女的孩子恨恨地說:「我取了要死!「 他們每人投考的不止一個學校,有的考二校,有的考三校。大概省立的學校是大家共同投考的。其次,市立的、公立的、私立的、教會的,則各人各選。然而大多數的投考者和送考者觀念中,都把杭州的學校這樣地排列著高下等第。明知自己的知識不足,算術做不出;明知省立學校難考取,要十個裡頭取一個,但寧願多出一塊錢的報名費和一張照片,去碰碰運氣看。萬一考得取,可以爬得高些。省立學校的「省」字仿佛對他們發散著無限的香氣。大家講起了不勝欣羨的。 從考畢到發表的幾天之內,投考者之間空氣非常沉悶。有幾個女生簡直是寢食不安,茶飯無心。他們的胡思夢想在談話中反反覆覆地吐露出來,考得得意的人,有時好像很有把握,在那裡探聽省立學校的制服的形式了;但有時聽見人說:「十個人裡頭取一個,成績好的不一定統統取」,就忽然心灰意懶,去討別的學校的招生簡章了。考得不得意的人嘴上雖說「取了要死」,但從他們的屈指計算發表日期的態度上,可以窺知他們並不絕望。世間不乏僥倖的例,萬一取了,他們便是「死而復生」,豈不更加歡喜?然而有時他們忽然覺得這太近於夢想,問過了「發表還有幾天」之後,立刻接一句「不關我的事」。 我除了早晚聽他們紛紛談論之外,白天統在外面跑,或者訪友,或者覓畫。省立學校錄取案發表的一天,奇巧輪到我同去看榜。我覺得看榜這一刻工夫心情太緊張了,不教他們親自去看。同時我也不願意代他們去看,便想出一個調劑緊張的方法來:我和一班學生坐在學校附近一所茶店裡了,教他們的先生一個人去看,看了回到茶店裡來報告。然而這方法緩和得有限。在先生去了約一刻鐘之後,大家眼巴巴地望他回來。有的人伸長了脖子向他的去處張望,有的人跨出門檻去等他。等了好久,那去處就變成了十目所視的地方,凡有來人,必牽惹許多小眼睛的注意,其中穿夏布長衫的人尤加觸目驚心,幾乎可使他們立起身來。久待不來,那位先生竟無辜地成了他們的冤家對頭。有的女學生背地裡罵他「死掉了」,有的男學生料他「被公共汽車碾死」。但他到底沒有死,終於拖了一件夏布長衫,從那去處慢慢地踱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一聲叫後,全體肅靜,許多眼睛集中在他的嘴唇上,聽候發落。這數秒間的空氣的緊張,是我這支自來水筆所不能描寫的啊! 「誰取的」「誰不取」一一從先生的嘴唇上判決下來。他的每一句話好像一個霹靂,我幾乎想包耳朵。受到這種霹靂的人有的臉色慘白了,有的臉色通紅了,有的茫然若失了,有的手足無措了,有的哭了,但沒有笑的人。結果是不取的一半,取的一半。我抽了一口大氣,開始想法子來安慰哭的人。我胡亂造出些話來把學校罵了一頓,說它辦得怎樣不好,所以不取並不可惜。不期說過之後,哭的人果然笑了,而滿足的人似乎有些懷疑了。我在心中暗笑,孩子們的心,原來是這麼脆弱的啊!教他們吃這種霹靂,真是殘酷! 以後在各校錄取案發表的時候,我有意迴避,不願再嘗那種緊張的滋味。但聽說後來的緩和得多,一則因為那些學校被他們認為不好,取不取不足計較;二則小膽兒嚇過幾回,有些兒麻木了。不久,所有的學生都撈得了一個學校。於是找保人,繳學費,又忙了幾天。這時候在旅館中所聽到的談話,都是「我們的學校長,我們的學校短」的一類話了。但這些「我們」之中,其親切的程度有差別。大概考取省立學校的人所說的「我們」是親切的,而且帶些驕傲。考不取省立學校而只得進他們所認為不好的學校的人的「我們「,大概說得不親切些。他們預備下年再去考省立學校。 旱災比我們來時更進步了,歸鄉水路不通,下火車後須得步行三十里。考取了學校的人都鼓著勇氣,跑回家去取行李,僱人挑了,星夜啟程跑到火車站,乘車來杭入學。考取省立學校的人尤加起勁,跑路不嫌勞苦,置備入學的用品也不惜金錢。似乎能夠考得進去,便有無窮的後望,可以一輩子榮華富貴,吃用不盡似的。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日於西湖招賢寺 [1] 本篇曾載1934年10月《中學生》第4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