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本來單純 · 第二部分 無寵不驚過一生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郎騎竹馬來 憶兒時[1] 一 我回憶兒時,有三件不能忘卻的事。 第一件是養蠶。那是我五六歲時、我祖母在世的事。我祖母是一個豪爽而善於享樂的人,良辰佳節不肯輕輕放過。養蠶也每年大規模地舉行。其實,我長大後才曉得,祖母養蠶並非專為圖利,葉貴的年頭常要蝕本,然而她喜歡這暮春點綴,故每年大規模地舉行。我所喜歡的,最初是蠶落地鋪。那時我們的三開間的廳上、地上統是蠶,架著經緯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飼葉。蔣五伯挑了擔到地里去采葉,我與諸姐跟了去,去吃桑葚。蠶落地鋪的時候,桑葚已很紫而甜了,比楊梅好吃得多。我們吃飽之後,又用一張大葉做一隻碗,采了一碗桑葚,跟了蔣五伯回來。蔣五伯飼蠶,我就走跳板為戲樂,常常失足翻落地鋪里,壓死許多蠶寶寶,祖母忙喊蔣五伯抱我起來,不許我再走。然而這滿屋的跳板,像棋盤街一樣,又很低,走起來一點也不怕,真是有趣。這真是一年一度的難得的樂事!所以雖然祖母禁止,我總是每天要去走。 蠶上山之後,全家靜靜守護,那時不許小孩子們吵了,暫時感到沉悶。然而過了幾天,采繭、做絲,熱鬧的空氣又濃起來了。我們每年照例請牛橋頭七娘娘來做絲。蔣五伯天買枇杷和軟糕來給采繭、做絲、燒火的人吃。大家認為現在是辛苦而有希望的時候,應該享受這點心,都不客氣地取食,我也無功受祿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與軟糕,這又是樂事。 七娘娘做絲休息的時候,捧了水煙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少半段的小指給我看,對我說:「做絲的時候,絲車後面,萬萬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時候不留心被絲車軸棒軋脫的。她又說:「小囡囡不可走近絲車後面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軟糕。還有做絲做出來的蠶蛹,叫媽媽油炒一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終不要吃蠶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諸姐都不要吃的緣故。我所樂的,只是那時候家裡的非常的空氣。日常固定不動的堂窗、長台、八仙椅都收拾去,而變成不常見的絲車、匾、缸。又不斷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絲做好後,蔣五伯口中唱著「要吃枇杷,來年蠶吧」,收拾絲車,恢復一切陳設。我感到一種興盡的寂寥。然而對這種變換,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 現在我回憶這兒時的事,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蔣五伯、七娘娘和諸姐都像童話里、戲劇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來,他們當時這劇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憶!只是這劇的題材,現在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好:養蠶做絲,在生計上是幸福的,然其本身是數萬的生靈的殺虐!《西青散記》裡面有兩句仙人的詩句:「自織藕絲衫子嫩,可憐辛苦赦春蠶。」安得人間也發明織藕絲的絲車,而盡赦天下的春蠶的性命! 我七歲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復養蠶。不久父親與諸姐弟相繼死亡,家道衰落了,我幸福的兒時也過去了。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二 第二件不能忘卻的事,是父親的中秋賞月,而賞月之樂中心,在於吃蟹。 我的父親中了舉人之後,科舉就廢,他無事在家,每日吃酒、看書。他不要吃羊、牛、豬肉,而喜歡吃魚、蝦之類。而對於蟹,尤其喜歡。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親平日的晚酌規定吃一隻蟹,一碗隔壁豆腐店裡買來的開鍋熱豆腐乾。他的晚酌,時間總在黃昏。八仙桌上一盞洋油燈,一把砂酒壺,一隻熱豆腐乾的碎瓷蓋碗,一把水煙筒,一本書,桌子角上一隻端坐的老貓,我腦中這印象非常深刻,到現在還可以清楚地浮現出來。我在旁邊看,有時他給我一隻蟹腳或半塊豆腐乾。然而我喜歡蟹腳。蟹的味道真好,我們五個姊妹兄弟都喜歡吃,也是為了父親喜歡吃的緣故。只有母親與我們相反,喜歡吃肉,而不喜歡又不會吃蟹,吃的時候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破手指,出血;而且抉剔得很不乾淨,父親常常說她是外行。父親說:「吃蟹是風雅的事,藝法也要內行才懂得。先折蟹腳,後開蟹斗……腳上的拳頭(即關節)里的肉怎樣可以吃乾淨,臍里的肉怎樣可以剔……腳爪可以當作剔肉的針……,蟹螯上的骨頭可以拼成一隻很好看的蝴蝶……」父親吃蟹真是內行,吃得非常乾淨。所以陳媽媽說:「老爺吃下來的蟹殼,真是蟹殼。」 蟹的儲藏所,就在天井角落裡的缸里,經常總養著十來只。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陽等節候上,缸里的蟹就滿了,那時我們都有得吃,而且每人得吃一大隻,或一隻半。尤其是中秋一天,興致更濃。在深黃昏,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場[2]上的月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靜,明月底下只有我們一家的人,恰好圍成一桌,此外只有一個供差使的紅英坐在旁邊。大家談笑,看月亮,他們——父親和諸姐——直到月落時光,我則半途睡去,與父親和諸姐不分而散。 這原是為了父親嗜蟹,以吃蟹為中心而舉行的。故這種夜宴,不僅限於中秋,有蟹的季節里的月夜,無端也要舉行數次。不過不是良辰佳節,我們少吃一點,有時兩人分吃一隻。我們都學父親,剝得很精細,剝出來的肉不是立刻吃的,都積受在蟹斗里,剝完之後,放一點姜醋,拌一拌,就作為下飯的菜,此外沒有別的菜了。因為父親吃菜是很省的,而且他說蟹是至味,吃蟹時混吃別的菜餚,是乏味的。我們也學他,半蟹斗的蟹肉,過兩碗飯還有餘,就可得父親的稱讚,又可以白口吃下余多的蟹肉,所以大家都勉勵節省。現在回想那時候,半條蟹腿肉要過兩大口飯,這滋味真好!自父親去世以後,我不曾再嘗這種好滋味。現在,我已經自己做父親,況且已經茹素,當然永遠不會再嘗這滋味了。唉!兒時歡樂,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這一劇的題材,仍是生靈的殺虐!因此這回憶一面使我永遠神往,一面又使我永遠懺悔。 三 第三件不能忘卻的事,是與隔壁豆腐莊裡的王囡囡的交遊,而這交遊的中心,在於釣魚。 那是我十二三歲時的事,隔壁豆腐店裡的王囡囡是當時我的小侶伴中的大阿哥。他是獨子,他的母親、祖母和大伯,都很疼愛他,給他很多的錢和玩具,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遊玩。他家與我家貼鄰而居。我家的人們每天赴市,必須經過他家的豆腐店的門口,兩家的人們朝夕相見,互相來往。小孩們也朝夕相見,互相來往。此外他家對於我家似乎還有一種鄰人以上的深切的交誼,故他家的人對我特別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產的豆腐乾、豆腐衣等來送給我父親下酒。同時在小伴侶中,王囡囡也特別和我要好。他的年紀比我大,氣力比我好,生活比我豐富,我們一道遊玩的時候,他時時引導我,照顧我,猶似長兄對於幼弟。我們有時在我家的染坊店裡的榻上玩耍,有時相偕出遊。他的祖母每次看見我倆一同玩耍,必叮囑囡囡好好看待我,勿要相罵。我聽人說,他家似乎曾經患難,而我父親曾經幫他們忙,所以他家大人們吩咐王囡囡照應我。 我起初不會釣魚,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他大伯買兩副釣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里去捉許多米蟲,浸在盛水的罐頭裡,領了我到木場橋頭去釣魚。他教給我看,先捉起一個米蟲來,把釣鉤由蟲尾穿進,直穿到頭部。然後放下水去。他又說:「浮珠一動,你要立刻拉,那麼鉤子鉤住魚的顎,魚就逃不脫。」我照他所教的試驗,果然第一天釣了十幾頭白條,然而都是他幫我拉釣竿的。 第二天,他手裡拿了半罐頭撲殺的蒼蠅,又來約我去釣魚。途中他對我說:「不一定是米蟲,用蒼蠅釣魚更好。魚喜歡吃蒼蠅!」這一天我們釣了一小桶各種的魚。回家的時候,他把魚桶送到我家裡,說他不要。我母親就叫紅英去煎一煎,給我下晚飯。 自此以後,我只管喜歡釣魚。不一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一人也去釣,又學得了掘蚯蚓來釣魚的方法。而且釣來的魚,不僅夠自己下晚飯,還可送給店裡的人吃,或給貓吃。我記得這時候我的熱心釣魚,不僅出於遊戲欲,又有幾分功利的興味在內。有三四個夏季,我熱心於釣魚,給母親省了不少的菜蔬錢。 後來我長大了,赴他鄉入學,不復有釣魚的工夫。但書中常常讀到贊詠釣魚的文句,例如什麼「獨釣寒江雪」,什麼「漁樵度此身」,才知道釣魚原來是很風雅的事。後來又曉得有所謂「游釣之地」的美名稱,是形容人的故鄉的。我大受其煽惑,為之大發牢騷:我想釣魚確是雅的,我的故鄉,確是我的游釣之地,確是可懷的故鄉。但是現在想想,不幸而這題材也是生靈的殺虐! 我的黃金時代很短,可懷念的又只有這三件事。不幸而都是殺生取樂,殺生取樂,都使我永遠懺悔。 一九二七年梅雨時節[3] 星期六之夜 [1] 本篇曾載1927年6月10日《小說月報》第18卷第6號。 [2] 白場,作者家鄉話,意即場地。 [3] 本篇末原未署日期。這裡所署的日期是發表在《小說日報》時篇末所署。 夢痕[1] 我的左額上有一條同眉毛一般長短的疤。這是我兒時遊戲中在門檻上跌破了頭顱而結成的。相面先生說這是破相,這是缺陷。但我自己美其名曰「夢痕」。因為這是我的夢一般的兒童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唯一的痕跡。由這痕跡可以探尋我的兒童時代的美麗的夢。 我四五歲時,有一天,我家為了「打送」(吾鄉風俗,親戚家的孩子第一次上門來做客,辭去時,主人家必做幾盤包子送他,名曰「打送」)某家的小客人,母親、姑母、嬸母和諸姊們都在做米粉包子。廳屋的中間放一隻大匾,匾的中央放一隻大盤,盤內盛著一大堆黏土一般的米粉,和一大碗做餡用的甜甜的豆沙。母親們大家圍坐在大匾的四周。各人捲起衣袖,向盤內摘取一塊米粉來,捏做一隻碗的形狀;夾取一筷豆沙來藏在這碗內;然後把碗口收攏來,做成一個圓子。再用手法把圓子捏成三角形,扭出三條絞絲花紋的脊樑來;最後在脊樑湊合的中心點上打一個紅色的「壽」字印子,包子便做成。一圈一圈地陳列在大匾內,樣子很是好看。大家一邊做,一邊興高采烈地說笑。有時說誰的做得太小,誰的做得太大;有時稱姑母的做得大玲瓏,有時笑指母親的做得像個鍋餅。笑語之聲,充滿一堂。這是年中難得的全家歡笑的日子。而在我,做孩子們的,在這種日子更有無上的歡樂;在準備做包子時,我得先吃一碗甜甜的豆沙。做的時候,我只要噪鬧一下子,母親們會另做一隻小包子來給我當場就吃。新鮮的米粉和新鮮的豆沙,熱熱地做出來味道就是很好的。我往往吃一隻不夠,再吵鬧一下子就得吃第二隻。倘然吃第二隻還不夠,我可嚷著要替她們打壽字印子。這印子是不容易打的:蘸的水太多了,打出來一塌糊塗,看不出壽字;蘸的水太少了,打出來又不清楚;況且位置要擺得正,歪了就難看;打壞了又不能揩抹塗改。所以我嚷著要列印子,是母親們所最怕的事。她們便會和我請商,把做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一小粒米粉給我,叫我「自己做來自己吃」。這正是我所盼望的主要目的!開了這個例之後,各人做圓子收口時摘下來的米粉,就都得照例歸我所有。再不夠時還得要求向大盤中扭一把米粉來,自由捏造各種黏土手工:捏一個人,團攏了,改捏一個狗;再團攏了,再改捏一支水煙管,捏到手上的齷齪都混入其中,而雪白的米粉變成了灰色的時候,我再向她們要一朵豆沙來,裹成各種三不像的東西,吃下肚子裡去。這一天因為我吵得特別厲害些,姑母做了兩隻小玲瓏的包子給我吃,母親又外加一團米粉給我玩。為求自由,我不在那場上吃弄,拿了到店堂里,和五哥哥一同玩弄。五哥哥者,後來我知道是我們店裡的學徒,但在當時我只知道他是我兒時的最親愛的伴侶。他的年紀比我大,智力比我高,膽量比我大,他常做出種種我所意想不到的玩意兒來,使得我驚奇。這一天我把包子和米粉拿出去同他共玩,他就尋出幾個印泥菩薩的小型的紅泥印子來,教我印米粉菩薩。 後來我們爭執起來,他拿了他的米粉菩薩逃。我就拿了我的米粉菩薩追。追到排門旁邊,我跌了一跤,額骨磕在排門檻上,磕了眼睛大小的一個洞,便暈迷不省。等到有知覺的時候,我已被抱在母親手裡,外科郎中蔡德本先生,正在用布條向我的頭上重重疊疊地包裹。 自從我跌傷以後,五哥哥每天乘店裡空閒的時候到樓上來審問我。來時必然偷偷地從衣袖裡摸出些我所愛玩的東西來——例如關在自來火匣子裡的幾隻叩頭蟲,洋皮紙人頭,老菱殼做成的小腳,順治銅鈿磨成的小刀等——送給我玩,直到我額上結成這個疤。 講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我的回想中印象最清楚的人物,莫如五哥哥。而五哥哥的種種可驚可喜的行狀,與我的兒童時代的歡樂,也便跟了這回想而歷歷地浮出到眼前來。 他的行為的頑皮,我現在想起了還覺吃驚。但這種行為對於當時的我,有莫大的吸引力。使我時時刻刻追隨他,自願地做他的從者。他用手捉住一條大蜈蚣,摘去了它的有毒的鉤爪,而藏在衣袖裡,走到各處,隨時拿出來嚇人。我跟了他走,欣賞他的把戲。他有時偷偷地把這條蜈蚣放在別人的瓜皮帽子上,讓它沿著那人的額骨爬下去,嚇得那人直跳起來。有時懷著這條蜈蚣去登坑,等候鄰席的登坑者正在拉糞的時候,把蜈蚣丟在他的褲子上,使得那人扭著褲子亂跳,累了滿身的糞。又有時當眾人面前他偷把這條蜈蚣放在自己的額上,假裝被咬的樣子而號啕大哭起來,使得滿座的人驚惶失措,七手八腳地為他營救。正在危急存亡的時候,他伸起手來收拾了這條蜈蚣,忽然破涕為笑,一縷煙逃走了。後來這套戲法漸漸做穿,有的人警告他說,若是再拿出蜈蚣來,要打頭頸拳了。於是他換出別種花樣來:他躲在門口,等候警告打頭頸拳的人將走出門,突然大叫一聲,倒身在門檻邊的地上,亂滾亂撞,哭著嚷著,說是踐踏了一條臂膀粗的大蛇,但蛇是已經竄進榻底下去了。走出門來的人被他這一嚇,實在魂飛魄散;但見他的受難比他更深,也無可奈何他,只怪自己的運氣不好。他看見一群人蹲在岸邊釣魚,便參加進去,和蹲著的人閒談。同時偷偷地把其中相接近的兩人的辮子梢頭結住了,自己就走開,躲到遠處去作壁上觀。被結住的兩人中若有一人起身欲去,滑稽劇就演出來給他看了。諸如此類的惡戲,不勝枚舉。 現在回想他這種玩耍,實在近於為虐的戲謔。但當時他熱心地創作,而熱心地欣賞的孩子,也不止我一個。世間的嚴正的教育者!請稍稍原諒他的頑皮!我們的兒時,在私塾里偷偷地玩了一個摺紙手工,是要遭先生用銅筆套管在額骨上猛釘幾下,外加在至聖先師孔子之神位面前跪一炷香的! 況且我們的五哥哥也曾用他的智力和技術來發明種種富有趣味的玩意,我現在想起了還可以神往。暮春的時候,他領我到田野去偷新蠶豆。把嫩的生吃了,而用老的來做「蠶豆水龍」。其做法,用煤頭紙火把老蠶豆莢熏得半熟,剪去其下端,用手一捏,莢里的兩粒豆就從下端滑出,再將莢的頂端稍稍剪去一點,使成一個小孔。然後把豆莢放在水裡,待它裝滿了水,以一手的指捏住其下端而取出來,再以另一手的指用力壓榨豆莢,一條細長的水帶便從豆莢的頂端的小孔內射出。製法精巧的,射水可達一二丈之遠。他又教我「豆梗笛」的做法:摘取豌豆的嫩梗長約寸許,以一端塞入口中輕輕咬嚼,吹時便發喈喈之音,再摘取蠶豆梗的下段,長約四五寸,用指爪在梗上均勻地開幾個洞,做成豆的樣子。然後把豌豆梗插入這笛的一端,用兩手的指隨意啟閉各洞而吹奏起來,其音宛如無腔之短笛。他又教我用洋蠟燭的油做種種的澆造和塑造。用芋艿或番薯鐫刻種種的印版,大類現今的木版畫……諸如此類的玩意兒,亦復不勝枚舉。 現在我對這些兒時的樂串久已緣遠了。但在說起我額上的疤的來由時,還能熱烈地回憶神情活躍的五哥哥和這種興致勃勃的玩意兒。誰言我左額上的疤痕是缺陷?這是我的兒時歡樂的佐證,我的黃金時代的遺蹟。過去的事,一切都同夢幻一般地消滅,沒有痕跡留存了。只有這個疤,好像是「脊杖二十,刺配軍州」是打在臉上的金印,永久地明顯地記錄著過去的事實,一說起就可使我歷歷地回憶前塵。仿佛我是在兒童世界的本貫地方犯了罪,被刺配到這成人社會的「遠惡軍州」來的。這無期的流刑雖然使我永無還鄉之望,但憑這臉上的金印,還可回溯往昔,追尋故鄉的美麗的夢啊! 翠拂行人首 [1] 原載《人間世》1934年7月20日第8期,原名《疤》。 我的母親[1] 中國文化館要我寫一篇《我的母親》,並寄我母親的照片一張。照片我有一張四寸的肖像。一向掛在我的書桌的對面。已有放大的掛在堂上,這一張小的不妨送人。但是《我的母親》一文從何處說起呢?看看我母親的肖像,想起了母親的坐姿。母親生前沒有攝影取坐像的照片,但這姿態清楚地攝入在我腦海中的底片上,不過沒有曬出。現在就用筆墨代替顯形液和定影液,把我的母親的坐像曬出來吧:我的母親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 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是母親的老位子。從我小時候直到她逝世前數月,母親空下來總是坐在這把椅子上,這是很不舒服的一個座位:我家的老屋是一所三開間的樓廳,右邊是我的堂兄家,左邊一間是我的堂叔家,中央是沒有板壁隔開,只拿在左右的兩排八仙椅子當作三份人家的界限。所以母親坐的椅子,背後凌空。若是沙發椅子,三面有柔軟的厚壁,凌空無妨礙。但我家的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靠背只是疏疏的幾根木條,其高只及人的肩膀。母親坐著沒處擱頭,很不安穩。母親又防椅子的腳擺在泥土上要霉爛,用二三寸高的木座子墊在椅子腳下,因此這隻八仙椅子特別高,母親坐上去兩腳須得掛空,很不便利。所謂西北角,就是左邊最裡面的一隻椅子,這椅子的裡面就是通過退堂的門。退堂里就是灶間。母親坐在椅子上向裡面顧,可以看見灶頭。風從裡面吹出的時候,菸灰和油氣都吹在母親身上,很不衛生。堂前隔著三四尺闊的一條天井便是牆門。牆外面便是我們的染坊店。母親坐在椅子裡向外面望,可以看見雜沓往來的顧客,聽到沸反盈天的市井聲,很不清靜。但我的母親一身坐在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這樣不安穩、不便利、不衛生、不清靜的一隻八仙椅子上,眼睛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母親為什麼老是坐在這樣不舒服的椅子裡呢?因為這位子在我家中最為重要。母親坐在這位子裡可以顧到灶上,又可以顧到店裡。母親為要兼顧內外,便顧不到座位的安穩不安穩,便利不便利,衛生不衛生,和清靜不清靜了。 我四歲時,父親中了舉人,同年祖母逝世,父親丁艱(註:遭逢父母喪事)在家,鬱鬱不樂,以詩酒自娛,不管家事,丁艱終而科舉廢,父親就從此隱遁。這期間家事店事,內外都歸母親一個兼理。我從書堂出來,照例走向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的母親的身邊,向她討點東西吃。母親口角上表出親愛的笑容,伸手除下掛在椅子頭頂的「餓殺貓籃」,拿起餅餌給我吃;同時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給我幾句勉勵。 我九歲的時候,父親遺下了母親和我們姐弟六人,薄田數畝和染坊店一間而逝世。我家內外一切責任全部歸母親負擔。此後她坐在那椅子上的時間愈加多了。工人們常來坐在裡面的凳子上,同母親談家事;店伙們常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同母親談店事;父親的朋友和親戚鄰人常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同母親交涉或應酬。我從學堂里放假回家,又照例走向西北角椅子邊,同母親討個銅板。有時這四班人同時來到,使得母親招架不住,於是她用眼睛的嚴肅的光輝來命令,警戒,或交涉;同時又用了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來勸勉,撫愛,或應酬。當時的我看慣了這種光景,以為母親是天生坐在這隻椅子上的,而且天生有四班人向她纏繞不清的。 我十七歲離開母親,到遠方求學。臨行的時候,母親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誡我待人接物求學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關照我起居飲食一切的細事。她給我準備學費,她給我置備行李,她給我制一罐豬油炒米粉,放在我的網籃里;她給我做一個小線板,上面插兩隻引線放在我的箱子裡,然後送我出門。放假歸來的時候,我一進店門,就望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她歡迎我歸家,口角上表現了慈愛的笑容,她探問我的學業,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晚上她親自上灶,燒些我所愛吃的菜蔬給我吃,燈下她詳詢我的學校生活,加以勉勵,教訓,或責備。 我廿二歲畢業後,赴遠方服務,不肯依居母親膝下,唯假期歸省。每次歸家,依然看見母親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現出慈愛的笑容。她像賢主一般招待我,又像良師一般教訓我。 我三十歲時,棄職歸家,讀書著述奉母,母親還是每天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裡發出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出慈愛的笑容。只是她的頭髮已由灰白漸漸轉成銀白了。 我三十三歲時,母親逝世。我家老屋西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從此不再有我母親坐著了。然而每逢看見這隻椅子的時候,腦際一定浮出母親的坐像——眼睛裡發了嚴肅的光輝,口角上表現出慈愛的笑容。她是我的母親,同時又是我的父親。她以一身任嚴父兼慈母之職而訓誨我撫養我,我從呱呱墜地的時候直到三十三歲,不,直到現在。 陶淵明詩云:「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我也犯這個毛病;我曾經全部接受了母親的慈愛,但不會全部接受她的訓誨。所以現在我每次想像中瞻望母親的坐像,對於她口角上的慈愛的笑容覺得十分感謝,對於她眼睛裡的嚴肅的光輝,覺得十分恐懼。這光輝每次給我以深刻的警惕和有力的勉勵。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八日 家住夕陽江上村 一彎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於屋 借與春禽養子孫 [1] 原載《我的母親》(中國文化館香港館出版1948年9月版)。 白鵝 抗戰勝利後八個月零十天,我賣脫了三年前在重慶沙坪壩廟灣地方自建的小屋,遷居城中去等候歸舟。 除了託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對這小屋實在毫無留戀。因為這屋太簡陋了,這環境太荒涼了;我去屋如棄敝屣,倒是屋裡養的一隻白鵝,使我念念不忘。 這白鵝,是一位將要遠行的朋友送給我的。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從北碚把這鵝帶到重慶來送給我,我親自抱了這雪白的大鳥回家,放在院子內。它伸長了頭頸,左顧右盼,我一看這姿態,想道:「好一個高傲的動物!」凡動物,頭是最主要部分。這部分的形狀,最能表明動物的性格。例如獅子、老虎,頭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強。麒麟、駱駝,頭都是高的,表示其高超。狼、狐、狗等,頭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豬玀、烏龜等,頭都是縮的,表示其冥頑愚蠢。鵝的頭在比例上比駱駝更高,與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聲、步態、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種傲慢之氣。 鵝的叫聲,與鴨的叫聲大體相似,都是「軋軋」然的。但音調上大不相同。鴨的「軋軋」,其音調瑣碎而愉快,有小心翼翼的意味;鵝的「軋軋」,其音調嚴肅鄭重,有似厲聲呵斥。它的舊主人告訴我:養鵝等於養狗,它也能看守門戶。後來我看到果然:凡有生客進來,鵝必然厲聲叫囂;甚至籬笆外有人走路,也要它引吭大叫,其叫聲的嚴厲,不亞於狗的狂吠。狗的狂吠,是專對生客或宵小用的;見了主人,狗會搖頭擺尾,嗚嗚地乞憐。鵝則對無論何人,都是厲聲呵斥;要求飼食時的叫聲,也好像大爺嫌飯遲而怒罵小使一樣。 鵝的步態,更是傲慢了。這在大體上也與鴨相似,但鴨的步調急速。有局促不安之相。鵝的步調從容,大模大樣的,頗像評劇里的淨角出場。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現,我們走近雞或鴨,這雞或鴨一定讓步逃走,這是表示對人懼怕。所以我們要捉住雞或鴨,頗不容易,那鵝就不然:它傲然地站著,看見人走來簡直不讓;有時非但不讓,竟伸過頸子來咬你一口。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這傲慢終歸是狂妄的。我們一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項頸,而任意處置它。家畜之中,最傲人的無過於鵝,同時最容易捉住的也無過於鵝。 鵝的吃飯,常常使我們發笑。我們的鵝是吃冷飯的,一日三餐。它需要三樣東西下飯:一樣是水,一樣是泥,一樣是草。先吃一口冷飯,次吃一口水,然後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及草。大約這些泥和草也有各種滋味,它是依著它的胃口而選定的。這食料並不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絲毫不苟。譬如吃了一口飯,倘水盆偶然放在遠處,它一定從容不迫地踏大步走上前去,飲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吃過泥和草再回來吃飯。這樣從容不迫地吃飯,必須有一個人在旁侍候,像飯館裡的堂倌一樣。因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們這位鵝老爺的脾氣,每逢它吃飯的時候,狗就躲在籬邊窺伺。等它吃過一口飯,踏著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當兒,狗就敏捷地跑上來,努力地吃它的飯。沒有吃完,鵝老爺偶然早歸,伸頸去咬狗,並且厲聲叫罵,狗立刻逃往籬邊,蹲著靜候,看它再吃了一口飯,再走開去吃水、吃草、吃泥的時候,狗又敏捷地跑上來,這回就把它的飯吃完,揚長而去了。等到鵝再來吃飯的時候,飯罐已經空空如也。鵝便昂首大叫,似乎責備人們供養不周。這時我們便替它添飯,並且站著侍候。因為鄰近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來蹲著窺伺了。鄰近的雞也很多,也常躡手躡腳地來偷鵝的飯吃。我們不勝其煩,以後便將飯罐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遠去,讓雞、狗偷飯吃。然而它所必需的盛饌泥和草,所在的地點遠近無定,為了找這盛饌,它仍是要走遠去的。因此鵝的吃飯,非有一人侍候不可,真是架子十足的! 鵝,不拘它如何高傲,我們始終要養它,直到房子賣脫為止。因為它對我們,物質上和精神上都有貢獻,使主母和主人都歡喜它。物質上的貢獻,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個蛋,籬邊特設一堆稻草,鵝蹲伏在稻草中了,便是要生蛋了。家裡的小孩子更興奮,站在它旁邊等候。它分娩畢,就起身,大踏步走進屋裡去,大聲叫開飯。這時候孩子們把蛋熱熱地撿起,藏在背後拿進屋子來,說是怕鵝看見了要生氣。鵝蛋真是大,有雞蛋的四倍呢!主母的蛋簍子內積得多了,就拿來製鹽蛋,燉一個鹽鵝蛋,一家人吃不了!工友上街買菜回來說:「今天菜市上有賣鵝蛋的,要四百元一個,我們的鵝每天掙四百元,一個月掙一萬二,比我們做工的還好呢,哈哈,哈哈。」我們也陪他一個「哈哈,哈哈」。望望那鵝,它正吃飽了飯,昂胸凸肚地,在院子裡跨方步,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氣了。但我覺得,比吃鵝蛋更好的,還是它的精神的貢獻。因為我們這屋實在太簡陋,環境實在太荒涼,生活實在太岑寂了。賴有這一隻白鵝,點綴庭院,增加生氣,慰我寂寥。 且說我這屋子,真是簡陋極了:籬笆之內,地皮二十方丈,屋所占的只六方丈。這六方丈上,建著三間「抗建式」平屋,每間前後劃分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一間,前室特別大些,約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後室就只有半方丈強,比公共汽車還小,作為家人的臥室西邊一間,平均劃分為二,算是廚房及工友室。東邊一間,也平均劃分為二,後室也是家人的臥室,前室便是我的書房兼臥房。三年以來,我坐臥寫作,都在這一方丈內。歸熙甫《項脊軒記》中說:「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又說,「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我只有想起這些話的時候,感覺得自己滿足。我的屋雖不上漏,可是牆是竹製的,單薄得很,夏天九點鐘以後,東牆上炙手可熱,室內好比開放了熱水汀。這時候反教人希望警報,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去涼快一下呢。 竹籬之內的院子,薄薄的泥層下面儘是岩石,只能種些番茄、蠶豆、芭蕉之類,卻不能種樹木。竹籬之外,坡岩起伏,儘是荒郊。因此這小屋赤裸裸的,孤零零的,毫無依蔽;遠遠望來,正像一個亭子。我長年坐守其中,就好比一個亭長。這地點離街約有里許,小徑迂迴,不易尋找,來客極稀,杜詩「幽棲地僻經過少」一句,這室可以受之無愧。風雨之日,泥濘載途,狗也懶得走過,環境荒涼更甚。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至今回想還覺得可怕。 自從這小屋落成之後,我就辭絕了教職,恢復了戰前的閒居生活。我對外間絕少往來,每日只是讀書作畫,飲酒閒談而已。我的時間全部是我自己的,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這在我是認為幸福的,然而這幸福必須兩個條件:在太平時,在都會裡。如今在抗戰期,在荒村里,這幸福就伴著一種苦悶——岑寂。為避免這苦悶,我便在讀書、作畫之餘,在院子裡種豆,種菜,養鴿,養鵝,而鵝給我的印象最深。因為它有那麼龐大的身體,那麼雪白的顏色,那麼雄壯的叫聲,那麼軒昂的態度,那麼高傲的脾氣,和那麼可笑的行為。在這荒涼岑寂的環境中,這鵝竟成了一個焦點。淒風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時,推窗一望,死氣沉沉,唯有這偉大的雪白的東西,高擎著琥珀色的喙,在雨中昂然獨步,好像一個武裝的守衛,使得這小屋有了保障,這院子有了主宰,這環境有了生氣。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幾天,我把這鵝送給住在小龍坎的朋友人家。送出之後的幾天內,頗有異樣的感覺。這感覺與訣別一個人的時候所發生的感覺完全相同,不過分量較為輕微而已。原來一切眾生,本是同根,凡屬血氣,皆有共感。所以這禽鳥比這房屋更是牽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戀。現在我寫這篇短文,就好比為一個永訣的朋友立傳,寫照。 這鵝的舊主人姓夏名宗禹,現在與我鄰居著。 一九四六年夏於重慶 今朝風日好或恐有人來 閒居[1] 閒居,在生活上人都說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覺得是最快適的了。假如國民政府新定一條法律:「閒居必須整天禁錮在自己的房間裡」,我也不願出去幹事,寧可閒居而被禁錮。 在房間裡可以自由取樂;如果把房間當作一幅畫看的時候,其布置就如畫的「置陳」了。譬如書房,主人的座位為全局的主眼,猶之一幅畫中的midle point(中心點),須居全幅中最重要的地位。其他自書架、幾、椅、藤床、火爐、壁飾、自鳴鐘,以至痰盂、紙簏等,各以主眼為中心而布置,使全局的焦點集中於主人的座位,猶之畫中的附屬物、背景,均須有護衛主物、顯襯主物的作用。這樣妥帖之後,人在裡面,精神自然安定、集中而快適。這是誰都懂得,誰都可以自由取樂的事。雖然有的人不講究自己的房間的布置,然走進一間布置很妥帖的房間,一定誰也覺得快適。這可見人人都會鑑賞,鑑賞就是被動的創作,故可說這是誰也懂得,誰也可以自由取樂的事。 我在貧乏而粗末的自己的書房裡,常常歡喜作這個玩意兒。把幾件粗陋的家具搬來搬去,一月中總要搬數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動一寸,臉盆架子不能旋轉一度的時候,便有很妥帖的位置出現了。那時候我自己坐在主眼的座上,環視上下四周,君臨一切。覺得一切都朝宗於我,一切都為我盡其職司,如百官之朝天,眾星之拱北辰。就是牆上一隻很小的釘,望去也似乎居相當的位置,對全體為有機的一員,對我盡專任的職司。我統御這個天下,想像南面王的氣概,得到幾天的快適。 有一次我閒居在自己的房間裡,曾經對自鳴鐘尋了一回開心。自鳴鐘這個東西,在都會裡差不多可說是無處不有,無人不備的了。然而它這張臉皮,我看慣了真討厭得很。羅馬字的還算好看;我房間裡的一隻,又是粗大的數學碼子的。數學的九個字,我見了最頭痛,誰願意每天做數學呢! 有一天,大概是閒月中的閒日,我就從牆壁上請它下來,拿油畫顏料把它的臉皮塗成天藍色,在上面畫幾根綠的楊柳枝,又用硬的黑紙剪成兩隻飛燕,用糨糊粘住在兩隻針的尖頭上。這樣一來,就變成了兩隻燕子飛逐在楊柳中間的一幅圓額的油畫了。凡在三點二十幾分,八點三十幾分等時候,畫的構圖就非常妥帖,因為兩隻飛燕適在全幅中稍偏的位置,而且追隨在一塊,畫面就保住均衡了。辨識時間,沒有數目字也是很容易的:針向上垂直為十二時,向下垂直為六時,向左水平為九時,向右水平為三時。這就是把圓周分為四個quarter(一刻鐘),是肉眼也很容易辦到的事。一個quarter裡面平分為三格,就得長針五分鐘的距離了,雖不十分容易正確,然相差至多不過一兩分鐘,只要不是天文台、電報局或火車站裡,人家家裡上下二兩分鐘本來是不要緊的。倘眼睛銳利一點,看慣之後,其實半分鐘也是可以分明辨出的。這自鳴鐘現在還掛在我的房間裡,雖然慣用之後不甚新穎了,然終不覺得討厭,因為它在壁上不是顯明的實用的一隻自鳴鐘,而可以冒充一幅油畫。 除了空間以外,閒居的時候我又喜歡把—天的生活的情調來比方音樂。如果把一天的生活當作一個樂曲,其經過就像樂章(movement)的移行了。一天的早晨,晴雨如何?冷暖如何?人事的情形如何?猶如第一樂章的開始,先已奏出全曲的根柢的「主題」(theme)。一天的生活,例如事務的紛忙,意外的發生,禍福的臨門,猶如曲中的長音階[大音階]變為短音階[小音階]的,C調變為F調,adagio(柔板)變為allegro(快板);其或晝永人閒,平安無事,那就像始終C調的andante(行板)的長大的樂章了。 以氣候而論,春日是孟檀爾伸[門德爾松](Mendelssohn),夏日是裴德芬[貝多芬](Beethoven),秋日是曉邦[蕭邦](Chopin),修芒[舒曼](Schumann),冬日是修斐爾德[舒伯特](Schubert)。這也是誰也可以感到,誰也可以懂得的事。試看無論什麼機關里、團體裡,做無論什麼事務的人,在陰雨的天氣,辦事一定不及在晴天的起勁、高興、積極。如果有不論天氣,天天照常辦事的人,這一定不是人,是一架機器。只要看挑到我們門頭來賣臭豆腐乾的江北人,近來秋雨連日,他的叫聲自然懶洋洋地低鈍起來,遠不如一月以前的炎陽下的「臭豆腐乾!」的熱辣了。 我的腿 [1] 本文篇末原未署日期。曾載於1927年7月10日《小說日報》第18卷第7號。 過年 我幼時不知道陽曆,只知道陰曆。到了十二月十五,過年的氣氛開始濃重起來了。我們染坊店裡三個染匠全是紹興人,十二月十六要回鄉。十五日,店裡辦一桌酒,替他們送行。這是提早辦的年酒。商店舊例,年酒席上的一隻全雞,擺法大有講究:雞頭向著誰,誰要被免職。所以上菜的時候,要特別當心。但是我家的店規模很小,一共只有六個人,這六個人極少有變動,所以這種顧慮極少。但母親還是很小心,上菜時關照僕人,必須把雞頭對著空位。 十六日,司務們一上去[1],染缸封了,不再收貨,農民們此時也要過年,不再拿布出來染了。店裡不須接生意,但是要算賬。整個上午,農民們來店還賬,應接不暇。下午,管賬先生送進一包銀圓來,交母親收藏。這半個月正是收穫時期,一家一店許多人的生活都從這裡開花。有的農民不來還賬,須得下鄉去收。所以必須另雇兩個人去收賬。他們早出晚歸,有時拿了雞或米回來。因為那農家付不出錢,將雞或米來抵償。年底往往陰雨,收賬的人,拖泥帶水回來,非常辛苦。所以每天的夜飯必須有酒有肉。學堂早已放年假,我空閒無事,上午總在店裡幫忙,寫「全收」簿子[2]。吃過中飯,管賬先生拿全收簿子去一算,把算出來的總數同現款一對,兩相符合,一天的工作便完成了。 從臘月二十日起,每天吃夜飯時光,街上叫「火燭小心」。一個人「蓬蓬」地敲著竹筒,口中高叫:「寒天臘月!火燭小心!柴間灰堆!灶前灶後!前門閂閂!後門關關!……「這聲調有些悽慘。大家提高警惕。我家的貼鄰是王囡囡豆腐店,豆腐店日夜燒礱糠,火燭更為可怕。然而大家都說不怕,因為明朝時光劉伯溫曾在這一帶地方造一條石門檻,保證這石門檻以內永無火災。 臘月二十三晚上送灶,灶君菩薩每年上天約一星期,二十三夜上去,大年夜回來。據說菩薩是天神派下來監視人家的,每家一個。大約就像政府委任官吏一般,不過人數(神數)更多。他們高踞在人家的灶台上,嗅取飯菜的香氣。每逢初一、月半,必須點起香燭來拜他。二十三這一天,家家燒赤豆糯米飯,先盛一大碗供在灶君面前,然後全家來吃。吃過之後,黃昏時分,父親穿了大禮服來灶前膜拜,跟著,我們大家跪拜。拜過之後,將灶君的神像從灶台上請下來,放進一頂灶轎里。這灶轎是白天從市場上買來的,用紅綠紙張糊成,兩旁貼著一副對聯,上寫「上天奏善事,下界保平安」。我們拿些冬青柏子,插在灶轎兩旁,再拿一串紙金元寶掛在轎上,又拿一點糖餅來,粘在灶君菩薩的嘴上。這樣一來,他上去見了天神粘嘴粘舌的,說話不清楚,免得把別人的惡事和盤托出。於是父親恭恭敬敬地捧了灶轎,捧到大門外去燒化。燒化時必須搶出一隻紙金元寶,拿進來藏在廚里,預祝明年有真金元寶進門。送灶君上天之後,陳媽媽就燒菜給父親下酒,說這酒菜味道一定很好,因為沒有灶君先吸取其香氣。父親也笑著稱讚酒菜好吃。我現在回想,他是假痴假呆,逢場作樂。因為他中了這末代舉人,科舉就廢,不得伸展,蝸居在這窮鄉僻壤的蓬門敗屋中,無以自慰,唯有利用年中行事,聊資消遣,亦「四時佳興與人同」之意耳。 二十三送灶之後,家中就忙著打年糕。這糯米年糕又大又韌,自己不會打,必須請一個男工來幫忙。這男工大都是陸阿二,又名五阿二。因為他姓陸,而他的父親行五。兩枕「當家年糕」約有三尺長;此外許多較小的年糕,有二尺長的,有一尺長的;還有紅糖年糕,白糖年糕。此外是元寶、百合、橘子等等小擺設,這些都是由母親和姐姐們去做,我也洗了手去幫忙,但是總做不好,結果是自己吃了。姐姐們又做許多小年糕,形狀仿照大年糕,預備二十七夜過年時拜小年菩薩用的。 二十七夜過年,是個盛典。白天忙著燒祭品:豬頭、全雞、大魚、大肉,都是裝大盤子的。吃過夜飯之後,把兩張八仙桌接起來,上面供設「六神牌」,前面圍著大紅桌圍,擺著巨大的鋁製的香爐蠟台。桌上供著許多祭品,兩旁圍著年糕。我們這廳屋是三家公用的,我家居中,右邊是五叔家,左邊是嘉林哥家,三家同時祭起年菩薩來,屋子裡燈火輝煌,香菸繚繞,氣象好不繁華!三家比較起來,我家的供桌最為體面。何況我們還有小年菩薩,即在大桌旁邊設兩張茶几,也是接長的,也供一位小菩薩像,用小香爐蠟台,設小盤祭品,竟像是小人國里的過年。記得那時我所欣賞的,是「六神牌」和祭品盤上的紅紙蓋。這六神牌畫得非常精美,一共六版,每版上畫好幾個菩薩,佛、觀音、玉皇大帝、孔子、文昌帝君、魁星……都包括在內。平時折好了供在堂前,不許打開來看,這時候才展覽了。祭品盤上的紅紙蓋都是我的姑母剪的,「福祿壽喜」「一品當朝」「連升三級」等字,都剪出來,巧妙地嵌在裡頭。我那時只有七八歲,就喜愛這些東西,這說明我與美術有緣。 絕大多數人家二十七夜過年,所以這晚上商店都開門,直到後半夜送神後才關門。我們約伴出門散步,買花炮。花炮種類繁多,我們所買的,不是兩響頭的炮仗和噼噼啪啪的鞭炮,而是雪炮、流星、金轉銀盤、水老鼠、萬花筒等好看的花炮。其中,萬花筒最好看,然而價貴不易多得。買回去在天井裡放,大可增加過年的喜氣。我把一串鞭炮拆散,一個一個地放,點著了火,立刻拿一個罐頭瓶來罩住,「咚」的一聲,連罐頭瓶也跳起來。我起初不敢拿在手裡放,後來經樂生哥哥教導,竟敢拿在手裡放了。兩指輕輕捏住鞭炮的末端,一點上火,立刻把頭旋向後面。漸漸老練了,即行若無事。 正在放花炮的時候,隔壁譚三姑娘……送萬花筒來了。這譚三姑娘的丈夫譚福山,是開炮仗店的。年年過年,總是特製了萬花筒來分送鄰居,以供新年添興之用。此時譚三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聲音好比鶯啼燕語。廳堂里的空氣忽然波動起來。如果真有年菩薩在尚饗,此時恐怕都「停杯投箸不能食」了。 夜半時分,父親在旁邊的半桌上飲酒,我們陪著他吃飯。直到後半夜,方才送神。我帶著歡樂的疲倦躺在床上,鑽進被窩裡,蒙隴之中聽見遠近各處爆竹之聲不絕,想見這時候石門灣的天空中,定有無數年菩薩饜足了酒肉,騰空駕霧歸天去了。 「廿七、廿八活急殺,廿九、三十勿有拉[3],初一、初二扮睹客,你沒銅錢我有拉[4]。「這是石門灣人形容某些債戶的歌。年中拖欠的債,年底要來討,所以到了廿七、甘八,便活急殺。到了廿九、三十,的人逃往別處去避債,故曰勿有拉。但是有些人有錢不肯還債,要留著新年裡自用。一到元旦,照例不准討債,他便好公然地扮睹客,而且慷慨得很了。我家沒有這種情形,但是總有人來借掇,也很受累。況且家事也忙得很:要撣灰塵,要祭祖宗,要送年禮。倘是月小,更加忙迫了。 年底這一天,是準備通夜不眠的,店裡早已經擺出風燈,插上歲燭。吃年夜飯的時候,把所有的碗筷都拿出來,預祝來年人丁興旺。吃飯碗數,不可成單,必須成雙。如果吃三碗,必須再盛一次,哪怕盛一點點也好,總之要湊成雙數。吃飯時母親分送壓歲錢,我記得我得的是四角,用紅紙包好,我全部用以買花炮。吃過年夜飯,還有一出滑稽戲呢。這叫作「毛糙紙揩窪」。「窪」就是屁股。一個人拿一張糙紙,把另一人的嘴揩一揩。意思是說:你這嘴巴是屁股,你過去一年中所說的不祥的話,例如「要死」之類,都等於放屁。但是人都不願被揩,儘量逃避。然而揩的人很調皮,出其不意,突如其來,那怕你極小心的人,也總會被揩。有時其人出前門去了。大家就不提防他。豈知他繞個圈子,悄悄地從後門進來,終於被揩了去。此時笑聲、喊聲充滿了一堂。過年的歡樂空氣更加濃重了。 於是陳媽媽燒起火來放「潑留」。把糯米谷放進熱鑊子裡,一隻手用鏟刀[5],攪拌,一隻手用箬帽遮蓋。那些糯谷受到熱度,爆裂開來,若非用箬帽遮蓋,勢必紛紛落地,所以必須遮蓋。放好之後,拿出來堆在桌子上,叫大家揀潑留。「潑留」兩字應該怎樣寫,我實在想不出,這裡不過照聲音記錄罷了。揀潑留,就是把礱糠揀出,剩下純粹的潑留,新年裡客人來拜年,請他吃糖湯,放些潑留。我們小孩子也參加揀潑留,但是一面揀,一面吃。一粒糯米放成蠶豆來大,像朵梅花,又香又熱,滋味實在好極了。 黃昏,漸漸有人提了燈籠來收賬了。我們就忙著「吃串」。聽來好像是「吃菜」。其實是把每一百銅錢的串頭繩解下來,取出其中三四文,只剩九十六七文,或甚至九十二三文,當作一百文去還賬。吃下來的「串」,歸我們姐弟們作零用。我們用這些錢還賬,但我們收來的賬,也是吃過串的錢。店員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這是「九五串「,那是「九二串」的。你以偽來,我以偽去,大家不計較了。這裡還得表明:那時沒有鈔票,只有銀洋、銅板和銅錢。銀洋一元等於三百個銅板,一個銅板等於十個銅錢。我那時母親給我的零用錢,是每天一個銅板即十文銅錢。我用五文買一包花生,兩文買兩塊油沸豆腐乾,還有三文隨意花用。 街上提著燈籠討債的,絡繹不絕,直到天色將曉,還有人提著燈籠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燈籠是千萬少不得的。提燈籠,表示還是大年夜,可以討債;如果不提燈籠,那就是新年,欠債的可以打你幾記耳光,要你保他三年順境,因為大年初一討債是禁忌的。但是這時候我家早已結賬,關店,正在點起香燭接灶君菩薩。此時通行吃接灶圓子,管賬先生一面吃圓子,一面向我母親報告賬務。說到盈餘,笑容滿面。母親照例額外送他十隻銀角子,給他「新年裡吃青果茶」。他告別回去,我們也收拾,睡覺。但是睡不到兩個鐘頭,又得起來,拜年的鄉下客人已經來了。 年初一上午忙著招待拜年的客人。街上擠滿了穿新衣服的農民,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吃燒賣,上酒館,買花紙(即年畫),看戲法,到處擁擠,而最熱鬧的是賭攤。原來從初一到初四,這四天是不禁賭的。擲骰子,推牌九,還有打寶,一堆一堆的人,個個興致勃勃,連警察也參加在內。下午,農民大都進去了,街上較清,但賭攤還是鬧熱,有的通夜不收。 初二開始,鎮上的親友來往拜年。我父親戴著紅纓帽子,穿著外套,帶著跟班出門。同時也有穿禮服的到我家拜年。如果不遇,就留下一張紅片子。父親死後,母親叫我也穿著禮服去拜年。我實在很不高興。因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穿禮服上街,大家注目,有譏笑的,也有嘆羨的,叫我非常難受。現在回想,母親也是一片苦心。她不管科舉已廢,還希望我將來也中個舉人,重振家聲,所以把我如此打扮,聊以慰情。 正月初四,是新年最大的一個節日,因為這天晚上接財神。別的行事,如送灶、過年等,排場大小不定,有簡單的,有豐盛的,都按家之有無。獨有接財神,家家鄭重其事,而且越是貧寒之家,排場越是體面。大約他們想:敬神豐盛,可以邀得神的恩寵,今後讓他們發財。 接財神的形式,大致和過年相似,兩張桌子接長來,供設六神牌,釺加財神像,點起大紅燭。但不先行禮,先由父親穿了大禮服,拿了一股香,到下西弄的財神堂前行禮,三跪九叩,然後拿了香回來,插在香爐中,算是接得財神回來了。於是大家行禮。這晚上金吾放夜,市中各店通夜開門,大家接財神。所以要買東西,那怕後半夜,也可以買得。父親這晚上興致特別好,飲酒過半,叫把譚三姑娘送的大萬花筒放起來。這萬花筒果然很大,每個共有三套。一枝火樹銀花低了,就有另一枝繼續升起來,凡三次。譚福山做得真巧。……我們放大萬花筒時,為要儘量增大它的利用率,邀請所有的鄰居都出來看。作者譚福山也被邀在內。次家聞得這大萬花筒是他做的,都向他看。… 初五以後,過年的事基本結束,但是拜年,吃年酒,酬謝往還,也很熱鬧。廚房裡年菜很多,客人來,搬出就是。但是到了正月半,也就差不多吃完了。所以有一句話:「拜年拜到正月半,爛溏雞屎炒青菜。」我的父親不愛吃肉,喜歡吃素。所以我們家裡,大年夜就燒好一大缸蘿蔔絲油豆腐,油很重,滋味很好。每餐盛出一碗來,放在鍋子裡一熱,便是最好的飯菜。我至今還忘不了那種好滋味。但是讓家裡人燒起來,總不及童年時的好吃,怪哉! 正月十五,在古代是一個元宵佳節,然而賽燈之事,久已廢止,只有市上賣些兔子燈、蝴蝶燈等,聊以應名而已。二十日,各店照常開門做生意,學堂也開學,過年也就結束。 新阿大 舊阿二 破阿三 補阿四 [1] 按作者家鄉一帶習慣,凡是去浙東各地,稱為「上去」。 [2] 年底收賬,賬收回後,記在「全收」簿子上,表示已不欠賬。 [3] 方言,意即不在這兒、不在家。 [4] 方言,意即我這兒有。 [5] 即鍋鏟。 新年懷舊[1] 我似覺有二十多年不逢著「新年」了。因為近二十多年來,我所逢著的新年,大都不像「新年」。每逢年底,我未嘗不熱心地盼待「新年」的來到;但到了新年,往往大失所望,覺得這不是我所盼待的「新年」。我所盼待的「新年」似乎另外存在著,將來總有一天會來到的。再過半個月,新年又將來臨。料想它又是不像「新年」的,也無心盼待了。且回想過去吧。 我所認為像「新年」的新年,只有二十多年前,我幼時所逢到的幾個「新年」。近二十多年來,我每逢新年,全靠對它們的回憶,在心中勉強造出些「新年」似的情趣來,聊以自慰。回憶的力一年一年地薄弱起來。現在若不記錄一些,恐怕將來的新年,連這點聊以自慰的空歡也沒有了。 當陽曆還被看作「洋歷」,陰曆獨裁地支配著時間的時代,新年真是一個極盛大的歡樂時節!一切空氣溫暖而和平,一切人公然地嬉戲。沒有一個人不穿新衣服,沒有一個人不是新剃頭。尤其是我,正當童年時代,不知眾苦,但有一切樂。我的新年的歡樂,始於新年的eve(前夕)。 大年夜的夜飯,我故意不吃飽。留些肚皮,用以享受夜間遊樂中的小食,半夜裡的暖鍋,和後半夜的接灶圓子。吃過夜飯,店裡的櫃檯上就點著一對紅蠟燭,一隻風燈。紅蠟燭是歲燭,風燈是供給往來的收賬人看賬目用的。從黃昏起,直至黎明,街上攜著燈籠收賬的人絡繹不絕。來我們店裡收賬的人,最初上門來,約在黃昏時,談了些寒暄,把賬簿展開來看一看,大約有多少,假如看見管賬先生不拿出錢來,他們會很客氣地說一聲「等一會兒再算」,就告辭。第二次來,約在半夜時。這會拿過算盤來,確實地決算一下,打了一個折扣,再在算盤上摸脫了零頭,得到一個該付的實數。倘我們的管賬先生因為自己的店賬沒有收齊,回報他們說,「再等一會兒付款」,收賬的人也會很客氣地滿口答允,提了燈籠又去了。第三次來時,約在後半夜。有的收清賬款,有的反而把舊欠放棄不收,說道「帶點老親」。於是大家說著「開年會」,很客氣地相別。我們的收賬員,也提了燈籠,向別家去演同樣的把戲,直到後半夜或黎明方才收清。這在我這樣的孩子們看來,真是一年一度難得的熱鬧。平日天一黑就關門。這一天通夜開放,燈火滿街。我們但見一班燈籠進,一班燈籠出,店堂里充滿著笑語和客氣話。心中著實希望著賬款不要立刻付清,因此延長一點夜的鬧熱。在前半夜,我常常跟了我們店裡的收賬員,向各店收賬。每次不過是看一看數目,難得收到錢。但遍訪各店,在我是一種趣味。他們有的在那裡請年菩薩,有的在那裡準備過新年。還有的已經把年夜當作新年,在那裡擲骰子,歡呼聲充滿了店堂的裡面。有的認識我是小老闆,還要拿本店的本產貨的食物送給我吃,表示親善。我吃飽了東西回到家裡,裡面別是一番熱鬧:堂前點著歲燭和保險燈。灶間裡擁著大批人看放谷花。放的人一手把糯米谷撒進鑊子裡去,一手拿著一把稻草不絕地在鑊子底上撩動。那些糯米谷得了熱氣,起初「啪,啪」地爆響,後來米脫出了穀皮,漸漸膨脹起來,終於放得像朵朵梅花一樣。這些梅花在環視者的歡呼聲中出了鑊子,就被拿到廳上的桌子上去挑選。保險燈光下的八仙桌,中央堆了一大堆谷花,四周圍著張開笑口的男女老幼許多人。你一堆,我一堆,大家竟把礱糠剔去,揀出純白的谷花來,放在一隻竹籃里,預備新年裡泡糖茶請客人吃。我也參加在這人叢中,但我的任務不是揀而是吃。那白而肥的谷花,又香又燥,比炒米更松,比蛋片更脆,又是一年中難得嘗到的異味。等到揀好了谷花,端出暖鍋來吃半夜飯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裝飽,只為著吃後的「毛草紙揩嘴」的興味,勉強湊在桌上。所謂「毛草紙揩嘴」,是每年年夜例行的一種習慣。吃過年夜飯,家裡的母親乘孩子們不備,拿出預先準備著的老毛草紙向孩子們口上揩抹。其意思是把嘴當作屁眼,這一年裡即使有不吉利的話出口,也等於放屁,不會影響事實。但孩子們何嘗懂得這番苦心?我們只是對於這種惡戲發生興味,便模仿母親,到茅廁間裡去拿張草紙來,公然地向同輩,甚至長輩的嘴上去亂擦。被擦者決不憤怒,只是掩口而笑,或者笑著逃走。於是我們擎起草紙,在後面追趕。不期正在追趕的時候,自己的嘴卻被第三者用草紙揩過了。於是滿堂哄起熱鬧的笑聲。 夜半過後在時序上已經是新年了,但在習慣上,這五六個小時還算是舊年。我們於後半夜結伴出門,各種商店統統開著,街上行人不絕,收賬的還是提著燈籠幢幢來往。但在一方面,燒頭香的善男信女,已經攜著香燭向寺廟巡禮了。我們跟著收賬的,跟著燒香的,向全鎮亂跑。直到肚子跑餓,天將向曉,然後回到家裡來吃了接灶圓子,懷著了明朝的大歡樂的希望而酣然就睡。 元旦日,起身大家遲。吃過谷花糖茶,白日的樂事,是帶了去年底預先積存著的零用錢,壓歲錢,和客人們給的糕餅錢,約伴到街上去吃燒賣。我上街的本意不在吃燒賣,卻在花紙兒和玩具上。我記得,似乎每年有幾張新鮮的花紙兒給我到手,拿回家來攤在八仙桌上,引得老幼人人笑口皆開。晏晏地吃過了隔年燒好的菜和飯,下午的興事是敲年鑼鼓。鎮上備有鑼鼓的人家不很多,但是各坊都有一二處。我家也有一副,是我的歡喜及時行樂的祖母所置備的。平日深藏在後樓,每逢新年,拿到店堂里來供人演奏。元旦的下午,大街小巷,鼓樂之聲遙遙相應。現在回想,這種鼓樂最宜用為太平盛世的點綴。絲竹管弦之音固然幽雅,但其性質宜於少數人的清賞,非大眾的。最富有大眾性的樂器,莫如打樂(打擊樂器)。俗語云:「鑼鼓響,腳底癢。」因為這是最富有對大眾的號召力的樂器。打樂之中,除大鑼鼓外,還有小鑼,班鼓,檀板,火燒鈸,小鐵鈸等,都是不能演奏旋律的樂器。因此奏法也很簡單,只是同樣的節奏的反覆,不過在輕重緩急之中加以變化而已。像我,十來歲的孩子,略略受人指導也能自由地參加新年的鼓樂演奏。一切音樂學習,無如這種打樂之容易速成者。這大概也是完成其大眾性的一種條件吧。這種浩蕩的音節,都是暗示昂奮的,華麗的,盛大的。在近處聽這種音節時,聽者的心會忙著和它共鳴,無暇顧到他事。好靜的人所以討厭打樂,也是為此。從遠處聽這種音節,似覺遠方舉行著熱鬧的盛會,不由你的心不嚮往。好群的人所以要腳底癢者,也正是為此。試想:我們一個數目戶的小鎮同時響出好幾處的浩蕩的鼓樂來,雲中的仙人聽到了,也不得不羨慕我們這班盛世黎民的歡樂呢。 新年的晚上,我們又可從花炮享受種種的眼福。最好看的是放萬花筒。這往往是大人們發起而孩子們熱烈贊成的。大人們一到新年,似乎袋裡有的都是閒錢。逸興到時,斥兩百文購大萬花筒三個,擺在河岸一齊放將起來。河水反照著,映成六株開滿銀花的火樹,這般光景真像美麗的夢境。東岸上放萬花筒,西岸上的豪俠少年豈肯袖手旁觀呢?勢必響應在對岸上也放起一套來。繼續起來的就變花樣。或者高高地放幾十個流星到天空中,更引起遠處的響應;或者放無數雪炮,隔河作戰。閃光滿目,歡呼之聲盈耳,火藥的香氣瀰漫在夜天的空氣中。當這時候,全鎮的男女老幼,大家一致興奮地追求歡樂,似乎他們都是以遊戲為職業的。獨有爆竹業的人,工作特別多忙。一新年中,全鎮上此項消費為數不小呢:送灶過年,接灶,接財神,安灶……每次齋神,每家總要放四個斤炮,數百鞭炮。此外萬花筒、流星、雪炮等觀賞的消耗,更無限制。我的鄰家是賣爆竹的。我幼時對於爆竹店,比其餘一切地方都親近。自年關附近至新年完了,差不多每天要訪問爆竹店一次。這原是孩子們的通好,不過我特別熱心。我曾把鞭炮拆散來,改制成無數的小萬花筒,其法將底下的泥挖出,將頭上的引火線拔下來插入泥孔中,倒置在水槽邊上燃放起來,宛如新年夜河岸上的光景。雖然簡陋,但神遊其中,不妨想像得比河岸上的光景更加壯麗。這種火的遊戲只限於新年內舉行,平日是不被許可的。因此火藥氣與新年,在我的感覺上有不可分離的關聯。到現在,偶爾聞到火藥氣時,我還能立刻聯想到新年及兒時的歡樂呢。 二十多年來,我或為負笈,或為餬口,頻頻離開故鄉。上述的種種新年的點綴,在這二十多年間無形無跡地漸漸消滅起來。等到最近數年前我重歸故鄉息足的時候,萬事皆非昔比,新年已不像「新年」了。第一,經濟衰落與農村破產凋敝了全鎮的商業。使商店難於立足,不敢放賬,年夜裡早已沒有攜了燈籠幢幢往來收賬的必要了。第二,陰曆與陽曆的並存擾亂了新年的定標,模糊了新年的存在。陽曆新年多數人沒有娛樂的勇氣,陰曆新年又失了娛樂的正當性,於是索性廢止娛樂。我們可說每年得逢兩度新年,但也可說一度也沒有逢,似乎新年也被廢止了。第三,多數的人生活侷促,衣食且不給,遑論新年與娛樂?故現在的除夜,大家早早關門睡覺,凡與平日無異。現在的新年,難得再聞鼓樂之聲。現在的爆竹店,只賣幾個迷信的實用上所不可缺的鞭炮,早已失去了娛樂品商店的性質。況且戰亂頻繁,這種迷信的實用有時也被禁,爆竹商的存在亦已岌岌乎了。 我們的新年,因了陰陽曆的並存而不明確;復因了民生的疾苦而無生氣,實在是我們的生活趣味上的一大缺憾!我不希望開倒車回復二十多年前的兒時,但希望每年有個像「新年」的新年,以調劑一年來工作的辛苦,恢復一年來工作的疲勞。我想這像「新年」的新年一定存在著,將來總有一天會來到的。 廿四(1935)年十二月十三日作,曾載《宇宙風》。 主人醉倒不相勸 客反持杯勸主人 [1] 本篇原載《宇宙風》1936年1月1日第1卷第8期。 吃酒[1] 酒,應該說飲,或喝。然而我們南方人都叫吃。古詩中有「吃茶」,那麼酒也不妨稱吃。說起吃酒,我忘不了下述幾種情境: 二十多歲時,我在日本結識了一個留學生,崇明人黃涵秋。此人愛吃酒,富有閒情逸緻。我二人常常共飲。有一天風和日暖,我們乘小火車到江之島去遊玩。這島臨海的一面,有一片平地,芳草如茵,柳蔭如蓋,中間設著許多矮榻,榻上鋪著紅氈毯,和環境作成強烈的對比。我們兩人踞坐一榻,就有束紅帶的女子來招待。「兩瓶正宗,兩個壺燒。」正宗是日本的黃酒,色香味都不亞於紹興酒。壺燒是這裡的名菜,日本名叫tsuboyaki,是一種大螺螄,名叫榮螺(sazae),約有拳頭來大,殼上生許多刺,把刺修整一下,可以擺平,像三足鼎一樣。把這大螺螄燒殺,取出肉來切碎,再放進去,加入醬油等調味品,煮熟,就用這殼作為器皿,請客人吃。這器皿像一把壺,所以名為壺燒。其味甚鮮,確是侑酒佳品。用的筷子更佳:這雙筷用紙袋套好,紙袋上印著「消毒割箸」四個字,袋上又插著一個牙籤,預備吃過之後用的。從紙袋中拔出筷來,但見一半已割裂,一半還連接,讓客人自己去裂開來。這木頭是消毒過的,而且沒有人用過,所以用時心地非常快適。用後就丟棄,價廉並不可惜。我讚美這種筷,認為是世界上最進步的用品。西洋人用刀叉,太笨重,要洗過方能再用;中國人用竹筷,也是洗過再用,很不衛生,即使是象牙筷也不衛生。日本人的消毒割箸,就同牙籤一樣,只用一次,真乃一大發明。他們還有一種牙刷,非常簡單,到處雜貨店發賣,價錢很便宜,也是只用一次就丟棄的。於此可見日本人很有小聰明。且說我和老黃在江之島吃壺燒酒,三杯入口,萬慮皆消。海鳥長鳴,天風振袖。但覺心曠神怡,仿佛身在仙境。老黃愛調笑,看見年輕侍女,就和她搭訕,問年紀,問家鄉,引起她身世之感,使她掉下淚來。於是臨走多給小賬,約定何日重來。我們又仿佛身在小說中了。 又有一種情境,也忘不了。吃酒的對手還是老黃,地點卻在上海城隍廟裡。這裡有一家素菜館,叫作春風松月樓,百年老店,名聞遐邇。我和老黃都在上海當教師,每逢閒暇,便相約去吃素酒。我們的吃法很經濟:兩斤酒,兩碗「過澆面」,一碗冬菇,一碗十景。所謂過澆,就是澆頭不澆在面上,而另盛在碗裡,作為酒菜。等到酒吃好了,才要面底子來當飯吃。人們叫別了,常喊作「過橋面」。這裡的冬菇非常肥鮮,十景也非常入味。澆頭的分量不少,下酒之後,還有剩餘,可以澆在面上。我們常常去吃,後來那堂倌熟悉了,看見我們進去,就叫「過橋客人來了,請坐請坐!」現在,老黃早已作古,這素菜館也改頭換面,不可復識了。 另有一種情境,則見於患難之中。那年日本侵略中國,石門灣淪陷,我們一家老幼九人逃到杭州,轉桐廬,在城外河頭上租屋而居。那屋主姓盛,兄弟四人。我們租住老三的屋子,隔壁就是老大,名叫寶函。他有一個孫子,名叫貞謙,約十七八歲,酷愛讀書,常常來向我請教問題,因此寶函也和我要好,常常邀我到他家去坐。這老翁年約六十多歲,身體很健康,常常坐在一隻小桌旁邊的圓鼓凳上。我一到,他就請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站起身來,揭開鼓凳的蓋,拿出一把大酒壺來,在桌上的杯子裡滿滿地斟了兩盅,又向鼓凳里摸出一把花生米來,就和我對酌。他的鼓凳里裝著棉絮,酒壺裹在棉絮里,可以保暖,斟出來的兩碗黃酒,熱氣騰騰。酒是自家釀的,色香味都上等。我們就用花生米下酒,一面閒談。談的大都是關於他的孫子貞謙的事。他只有這孫子,很疼愛他。說「這小人一天到晚望書,身體不好……」望書即看書,是桐廬土白。我用空話安慰他,騙他酒吃。騙得太多,不好意思,我準備後來報謝他。但我們住在河頭上不到一個月,杭州淪陷,我們匆匆離去,終於沒有報謝他的酒惠。現在,這老翁不知是否在世,貞謙已入中年,情況不得而知。 最後一種情境,見於杭州西湖之畔。那時我僦居在里西湖招賢寺隔壁的小平屋裡,對門就是孤山,所以朋友送我一副對聯,叫作「居鄰葛嶺招賢寺,門對孤山放鶴亭」。家居多暇,則閒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欣賞湖光山色。每見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邊垂釣。他釣的不是魚,而是蝦。釣鉤上裝一粒飯米,掛在岸石邊。一會兒拉起線來,就有很大的一隻蝦。其人把它關在一個瓶子裡。於是再裝上飯米,掛下去釣。釣得了三四隻大蝦,他就把瓶子藏入藤籃里,起身走了。我問他:「何不再釣幾隻?」他笑著回答說:「下酒夠了。」我跟他去,見他走進岳墳旁邊的一家酒店裡,揀一座頭坐下了。我就在他旁邊的桌上坐下,叫酒保來一斤酒,一盆花生米。他也叫一斤酒,卻不叫菜,取出瓶子來,用釣絲縛住了這三四隻蝦,拿到酒保燙酒的開水裡去一浸,不久取出,蝦已經變成紅色了。他向酒保要一小碟醬油,就用蝦下酒。我看他吃菜很省,一隻蝦要吃很久,由此可知此人是個酒徒。 此人常到我家門前的岸邊來釣蝦。我被他引起酒興,也常跟他到岳墳去吃酒。彼此相熟了,但不問姓名。我們都獨酌無伴,就相與交談。他知道我住在這裡,問我何不釣蝦。我說我不愛此物。他就向我勸誘,盡力宣揚蝦的滋味鮮美,營養豐富。又教我釣蝦的竅門。他說:「蝦這東西,愛躲在湖岸石邊。你倘到湖心去釣,是永遠釣不著的。這東西愛吃飯粒和蚯蚓,但蚯蚓齷齪,它吃了,你就吃它,等於你吃蚯蚓。所以我總用飯粒。你看,它現在死了,還抱著飯粒呢。」他提起一隻大蝦來給我看,我果然看見那蝦還抱著半粒飯。他繼續說:「這東西比魚好得多。魚,你釣了來,要剖,要洗,要用油鹽醬醋來燒,多少麻煩。這蝦就便當得多:只要到開水裡一煮,就好吃了。不須花錢,而且新鮮得很。」他這釣蝦論講得頭頭是道,我真心讚嘆。 這釣蝦人常來我家門前釣蝦,我也好幾次跟他到岳墳吃酒,彼此熟識了,然而不曾通過姓名。有一次,夏天,我帶了扇子去吃酒。他借看我的扇子,看到了我的名字,吃驚地叫道:「啊!我有眼不識泰山!」於是敘述他曾經讀過我的隨筆和漫畫,說了許多仰慕的話。我也請教他姓名,知道他姓朱,名字現已忘記,是在湖濱旅館門口擺刻字攤的。下午收了攤,常到里西湖來釣蝦吃酒。此人自得其樂,甚可讚佩。可惜不久我就離開杭州,遠遊他方,不再遇見這釣蝦的酒徒了。 寫這篇瑣記時,我久病初愈,酒戒又開。回想上述情景,酒興頓添。正是:昔年多病厭芳樽,今日芳樽唯恐淺。 小桌呼朋三面坐 留將一面與梅花 [1] 本篇曾收入《緣緣堂隨筆集》(1983年)。 湖畔夜飲[1] 前天晚上,四位來西湖遊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裡飲酒。酒闌人散,皓月當空。湖水如鏡,花影滿堤。我送客出門,捨不得這湖上的春月,也向湖畔散步去了。柳蔭下一條石凳,空著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時在學校里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歡喜相。每當燈火中,團團清輝上。人月交相慶,花月並生光。有酒不得飲,舉杯獻高堂。」覺得這歌詞溫柔敦厚,可愛得很!又念現在的小學生,唱的歌粗淺俚鄙,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可惜得很!回味那歌的最後兩句,覺得我高堂俱亡,雖有美酒,無處可獻,又感傷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立起身來,緩步回家。不然,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魄花靈所笑了。 回進家門,家中人說,我送客出門之後,有一上海客人來訪,其人名叫CT[2],住在葛嶺飯店。家中人告訴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找我了。這是半小時以前的事,此刻時鐘已指十時半。我想,CT找我不到,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當夜我就不去找他,管自睡覺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他已經出門,茶役正在打掃他的房間。我留了名片,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正午,他沒有來。晚上,他又沒有來。料想他這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一見西湖,就整日尋花問柳,不回旅館,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裡的名片。我就獨酌,照例傾盡一斤。 黃昏八點鐘,我正在酩酊之餘,CT來了。闊別十年,多經浩劫,他反而胖了,反而年輕了。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不過頭髮白些。「十年離亂後,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這詩句雖好,我們可以不唱。略略幾句寒暄之後,我問他吃夜飯沒有。他說,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也飲一斤酒——不回旅館,一直來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館裡的名片,他根本沒有看到。我肚裡的一斤酒,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面前,立刻消解得乾乾淨淨,清清醒醒。我說:「我們再吃酒!」他說:「好,不要什麼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艷,卻有另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態。昨夜宜於到湖邊步月,今夜宜於在燈前和老友共飲。「夜雨剪春韭」,多麼動人的詩句!可惜我沒有家園,不曾種韭。即使我有園種韭,這晚上也不想去剪來和CT下酒。因為實際的韭菜,遠不及詩中的韭菜好吃。照詩句實行,是多麼愚笨的事呀! 女僕端了一壺酒和四隻盆子出來,醬鴨、醬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音機旁的方桌上。我和CT就對坐飲酒。收音機上面的牆上,正好貼著一首我寫的,數學家蘇步青的詩:「草草杯盤共一歡,莫因柴米話辛酸。春風已綠門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有了這詩,酒味特別的好。我覺得世間最好的酒肴,莫如詩句。而數學家的詩句,滋味尤為純正。因為我又覺得,別的事都可有專家,而詩不可有專家。因為作詩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詩也作得好。倘說作詩有專家,非專家不能作詩,就好比說做人有專家,非專家不能做人,豈不可笑?因此,有些「專家」的詩,我不愛讀。因為他們往往愛用古典,蹈襲傳統;咬文嚼字,賣弄玄虛;扭扭捏捏,裝腔作勢;甚至神經過敏,出神見鬼。而非專家的詩,倒是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自然,純正朴茂,可愛得很。樽前有了蘇步青的詩,桌上醬鴨,醬肉,皮蛋和花生米,味同嚼蠟;唾棄不足惜了! 我和CT共飲,另外還有一種美味的酒肴!就是話舊。闊別十年,身經浩劫。他淪陷在孤島上,我奔走於萬山中。可驚可喜,可歌可泣的話,越談越多。談到酒酣耳熱的時候,話聲都變了呼號叫嘯,把睡在隔壁房間裡的人都驚醒。談到二十餘年前他在寶山路商務印書館當編輯,我在江灣立達學園教課時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寶,軟軟和瞻瞻─—《子愷漫畫》里的三個主角,幼時他都見過的。瞻瞻現在叫作豐華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不到;阿寶和軟軟現在叫豐陳寶和豐寧馨,已經大學畢業而在中學教課了,此刻正在廂房裡和她們的弟妹們練習平劇!我就喊她們來「參見」。 CT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比,說:「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只有這麼高。」她們笑了,我們也笑了。這種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謂「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可以濃烈地嘗到。CT叫阿寶「大小姐」,叫軟軟「三小姐」。我說:「《花生米不滿足》《瞻瞻新官人,軟軟新娘子,寶姐姐做媒人》《阿寶兩隻腳,凳子四隻腳》等畫,都是你從我的牆壁上揭去,制了鋅板在《文學周報》上發表的,你這老前輩對她們小孩子又有什麼客氣?依舊叫『阿寶』『軟軟』好了。」大家都笑。人生的滋味,在這裡又濃烈地嘗到了。我們就默默地幹了兩杯。我見CT的豪飲,不減二十餘年前。 我回憶起了二十餘年前的一件舊事,有一天,我在日升樓前,遇見CT。他拉住我的手說:「子愷,我們吃西菜去。」我說「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對面的晉隆西菜館樓上,點了兩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蘭地。吃完之後,招待送賬單來。CT對我說:「你身上有錢嗎?」我說「有!」摸出一張五元鈔票來,把賬付了。於是一同下樓,各自回家─—他回到閘北,我回到江灣。過了一天,CT到江灣來看我,摸出一張拾元鈔票來,說:「前天要你付賬,今天我還你。」我驚奇而又發笑,說:「賬付過算了,何必還我?更何必加倍還我呢?」我定要把拾元鈔票塞進他的西裝袋裡去,他定要拒絕。坐在旁邊的立達同事劉薰宇,就過來搶了這張鈔票去,說:「不要客氣,拿到新江灣小店裡去吃酒吧!」大家贊成。於是號召了七八個人,夏丐尊先生、匡互生、方光燾都在內,到新江灣的小酒店裡去吃酒。吃完這張拾元鈔票時,大家都已爛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作古,劉薰宇遠在貴陽,方光燾不知又在何處。只有CT仍舊在這裡和我共飲。這豈非人世難得之事!我們又浮兩大白。 夜闌飲散,春雨綿綿。我留CT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館。我給他一把傘,看他的高大的身子在湖畔柳蔭下的細雨中漸漸地消失了。我想:「他明天不要拿兩把傘來還我!」 三十七年(1948年)三月廿八日夜於湖畔小屋 冬日街頭 [1] 1948年3月28日夜作於湖畔小屋。原載《論語》1948年4月16日第15期。 [2] CT即鄭振鐸。——編者注 初冬浴日漫感[1] 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太陽光。原來夏已去,秋正盡,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傾了。 把椅子靠在窗緣上,背著窗坐了看書,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兩月前地使我討厭,反正使我覺得暖烘地快適。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祛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它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身體中來。 我掩卷冥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什麼忽然這樣變了?前日之所惡變成了今日之所歡;前日之所棄變成了今日所求;前日之仇變成了今日之恩。張眼望見了棄置在高閣上的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棄;前日之恩變成了今日之仇。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扇棄捐」,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驚?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於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遞變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這仿佛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的登舟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陸,同時亦可以感到水。我們在夜裡固皆知道有晝,在船上固皆知道有陸,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發出汗來,漸漸潤濕了襯衣。當此之時,浴日的「實感」與揮扇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嗎?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藤椅里,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室中,覺得有許多東西大變了相。有的東西變好了:像這個房間,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夠,幾乎想拆去牆壁才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屏幃把它隔小來了。又如案上這把熱水壺,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櫥的角里,現在又像紀念碑似的矗立在眼前了。棉被從前在伏日裡曬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既笨且厚,現在鋪在床里,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薄起來了。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像風,從前人遇到了它都稱「快哉!」歡迎它進來,現在漸漸拒絕它,不久要像防賊一樣嚴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極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間津,形容枯槁,毫無生氣了。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角上畫著一大瓶汽水,和一隻泛溢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浴圖。以前望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了海水浴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噤了。裸體的洋囝囝跌坐在窗口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它太寫意,現在看它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立像,把裙子褪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見她的臉孔是帶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蹙,好像在悲嘆她自己失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禦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變叛了。感覺何以能變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一九三五年十月於石門灣 湖上酒家 [1] 本篇曾載1935年11月《中學生》第59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