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本來單純 · 第一部分 豁然開朗
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所聞、所為的一切事物,都有極詳細的記載與考證;其所占的地位只有書頁的一角,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賬簿,於是我的疑惑與悲哀全部解除了。
子規啼血四更時 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 玉人歌舞未曾歸
漸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恆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坡而像風琴的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像旋律「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人之所以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的紈絝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盪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只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子,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有什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成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功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歷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以想像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面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開放,真是痴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面開放給我們看,便是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恆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朝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裡去工作,夕暮又抱了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嘗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流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准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徵了。時辰鐘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鐘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鐘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流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只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只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座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面,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像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只有搭船乘車時長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兇險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里見世界,一朵花里見天國;手掌里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一九二五年作
欲上青天攬明月
大賬簿[1]
我幼年時,有一次坐了船到鄉間去掃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觀看船腳邊層出不窮的波浪的時候,手中拿著的不倒翁失足翻落河中。我眼看它躍入波浪中,向船尾方面滾騰而去,一剎那間形影俱杳,全部交付與不可知的渺茫的世界了。我看看自己的空手,又看看窗下的層出不窮的波浪——不倒翁失足的傷心地,再向船後面的茫茫白水悵望了一會,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與悲哀。我疑惑不倒翁此去的下落與結果究竟如何,又悲哀這永遠不可知的命運。它也許隨了波浪流去,擱住在岸灘上,落入於某村童的手中;也許被漁網打去,從此做了漁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遠沉淪在幽暗的河底,歲久化為泥土,世間從此不再見這個不倒翁。我曉得這不倒翁現在一定有個下落,將來也一定有個結果,然而誰能去調查呢?誰能知道這不可知的命運呢?這種疑惑與悲哀隱約地在我心頭推移。終於我想:父親或者知道這究竟,能解除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不然,將來我年紀長大起來,總有一天能知道這究竟,能解除這疑惑與悲哀。
後來我的年紀果然長大起來。然而這種疑惑與悲哀,非但依舊不能解除,反而隨了年紀的長大而增多增深了。我攜了小學校里的同學赴郊外散步,偶然折取一根樹枝,當手杖用了一會,後來拋棄在田間的時候,總要對它回顧好幾次,心中自問自答:「我不知幾時得再見它?它此後的結果不知究竟如何?我永遠不得再見它了!它的後事永遠不可知了!」倘是獨自散步,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更要依依不捨地流連一會。有時已經走了幾步,又迴轉身去,把所拋棄的東西重新拾起來,鄭重地道個訣別,然後硬著頭皮拋棄它,再向前走。過後我也曾自笑這痴態,而且明明曉得這些是人生中惜不勝惜的瑣事;然而那種悲哀與疑惑確實地充塞在我的心頭,使我不得不然!
在熱鬧的地方,忙碌的時候,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也會被壓抑在心的底層,而安然地支配取捨各種事物,不復作如前的痴態。間或在動作中偶然浮起一點疑惑與悲哀來;然而大眾的感化與現實的壓迫的力非常偉大,立刻把它壓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頭一閃而已。一到靜僻的地方,孤獨的時候,最是夜間,它們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頭了。燈下,我推開算術演草簿,提起筆來在一張廢紙上信手塗寫日間所諳誦的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沒有寫完,就拿向燈火上,燒著了紙的一角。我眼看見火勢孜孜地蔓延過來,心中又忙著和個個字道別。完全變成了灰燼之後,我眼前忽然分明現出那張字紙的完全的原形;俯視地上的灰燼,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定現在我要再見一見一分鐘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張字紙,無論托紳董、縣官、省長、大總統,仗世界一切皇帝的勢力,或堯舜、孔子、蘇格拉底、基督等一切古代聖哲復生,大家協力幫我設法,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但這種奢望我決計沒有。我只是看看那堆灰燼,想在沒有區別的微塵中認識各個字的屍骸,找出哪一點是「春」字的灰,哪一點是「蠶」字的灰……又想像它明天朝晨被此地的僕人掃除出去,不知結果如何:倘然散入風中,不知它將分飛何處?「春」字的灰飛入誰家,「蠶」字的灰飛入誰家?……倘然混入泥土中,不知它將滋養哪幾株植物?……都是渺茫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問了。
吃飯的時候,一顆飯粒從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我顧視這顆飯粒,不想則已,一想又惹起一大篇的疑惑與悲哀來:不知哪一天哪一個農夫在哪一處田裡種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稻穗上結著煮成這顆飯粒的谷。這粒谷又不知經過了誰的刈、誰的磨、誰的舂、誰的糶,而到了我們的家裡,現在煮成飯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這種疑問都可以有確實的答案;然而除了這顆飯粒自己曉得以外,世間沒有一個人能調查,回答。
袋裡摸出來一把銅板,分明個個有複雜而悠長的歷史。鈔票與銀洋經過人手,有時還被打一個印,但銅板的經歷完全沒有痕跡可尋。它們之中,有的曾為街頭乞丐的哀怨的目的物;有的曾為勞動者的血汗的代價;有的曾經換得一碗粥,救濟一個餓夫的飢腸;有的曾經變成一粒糖,塞住一個小孩的啼哭;有的曾經參與在盜賊的贓物中;有的曾經安眠在富翁的大腹邊;有的曾經安閒地隱居在茅廁的底里;有的曾經忙碌地兼備上述的一切的經歷。且就中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也未可知。這些銅板倘會說話,我一定要尊它們為上客,恭聽它們歷述其漫遊的故事。倘然它們會記錄,一定每個銅板可著一冊比《魯濱孫漂流記》更離奇的奇書。但它們都像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其心中分明秘藏著案件的是非曲直的實情,然而死也不肯泄漏它們的秘密。
現在我已行年三十,做了半世的人。那種疑惑與悲哀在我胸中,分量日漸增多,但刺激日漸淡薄,遠不及少年時代以前的新鮮而濃烈了。這是我用功的結果。因為我參考大眾的態度,看他們似乎全然不想起這類的事,飯吃在肚裡,錢進入袋裡,就天下太平,夢也不做一個。這在生活上的確大有實益,我就拚命以大眾為師,學習他們的幸福。學到現在三十歲,還沒有畢業。所學得的,只是那種疑惑與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點,然其分量仍是跟了我的經歷而日漸增多。我每逢辭去一個旅館,無論其房間何等壞,臭蟲何等多,臨去的時候總要低回一下子,想起「我有否再住這房間的一日?」又慨嘆「這是永遠的訣別了!」每逢下火車,無論這旅行何等勞苦,鄰座的人何等可厭,臨走的時候總要發生一種特殊的感想:「我有否再和這人同座的一日?恐怕是對他永訣了!」但這等感想的出現非常短促而又模糊,像飛鳥的黑影在池上掠過一般,真不過數秒間在我心頭一閃,過後就全無其事。我究竟已有了學習的功夫了。然而這也全靠在老師——大眾——面前,方始可能。一旦不見了老師,而離群索居的時候,我的故態依然復萌。現在正是其時:春風從窗中送進一片白桃花的花瓣來,落在我的原稿紙上。這分明是從我家的院子裡的白桃花樹上吹下來的,然而有誰知道它本來生在哪一枝頭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無數的花瓣,分明各有其故枝與故萼,誰能一一調查其出處,使它們重歸其故萼呢?疑惑與悲哀又來襲擊我的心了。
總之,我從幼時直到現在,那種疑惑與悲哀不絕地襲擊我的心,始終不能解除。我的年紀越大,知識越豐富,它的襲擊的力也越大。大眾的榜樣的壓迫越嚴,它的反動也越強。倘一一記述我三十年來所經歷的此種疑惑與悲哀的事例,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庫全書》《大藏經》爭多。然而也只限於我一個人在三十年的短時間中的經驗;較之宇宙之大,世界之廣,物類之繁,事變之多,我所經歷的真不啻恆河中的一粒細沙。
我仿佛看見一冊極大的大賬簿,簿中詳細記載著宇宙間世界上一切物類事變的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細以至天體之巨,自微生蟲的行動以至混沌的大劫,無不詳細記載其來由、經過與結果,沒有萬一的遺漏。於是我從來的疑惑與悲哀,都可解除了。不倒翁的下落,手杖的結果,灰燼的去處,一一都有記錄;飯粒與銅板的來歷,一一都可查究;旅館與火車對我的因緣,早已註定在項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都確鑿可考。連我所屢次嘆為永不可知的、院子裡的沙堆的沙粒的數目,也確實地記載著,下面又註明哪幾粒沙是我昨天曾經用手掬起來看過的。倘要從沙堆中選出我昨天曾經掬起來看過的沙,也不難按這賬簿而探索。——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所聞、所為的一切事物,都有極詳細的記載與考證;其所占的地位只有書頁的一角,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賬簿,於是我的疑惑與悲哀全部解除了。
一九二九年清明過了,寫於石灣[2]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1] 本文曾載1929年5月10日《小說月報》第20卷第5號。
[2] 本篇末原未署日期。這裡所署的日期是發表在《小說月報》時篇末所署。在建國後作者自編的《緣緣堂隨筆》(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11月初版)中,篇末誤署為:1927年作。
實行的悲哀[1]
寒假中,諸兒齊集緣緣堂,任情遊戲,笑語喧闐。堂前好像每日做喜慶事。有一兒玩得疲倦,欹藤床少息,隨手翻檢床邊柱上日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業還未動手呢!」遊戲的熱度忽然為之降低。另一兒接著說:「我看還是未放假時快樂,一放假就覺得不過如此,現在反覺得比未放時不快了。」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我雖不是學生,並不參與他們的假期遊戲,但也是這話的同情者之一。我覺得在人的心理上,預想往往比實行快樂。西人有「勝利的悲哀」之說。我想模仿他們,說「實行的悲哀」,由預想進於實行,由希望變為成功,原是人生事業展進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處,奇妙地存在著這種悲哀。
現在就從學生生活著想,先舉星期日為例。凡做過學生的人,誰都能首肯,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樂。星期六的快樂的原因,原是為了有星期日在後頭;但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滋味,卻不在其本身,而集中於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後,課業未了,全校已充滿著一種弛緩的空氣。有的人預先作歸家的準備;有的人趁早作出遊的計劃。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傘整理在一起,預備退課後一拿就走了!最後一課畢,退出教室的時候,歡樂的空氣更加濃重了。有的唱著歌出來,有的笑談著出來,年幼的跳舞著出來。先生們為環境所感,在這些時候大都暫把校規放寬,對於這等騷亂佯作不見不聞。其實他們也是真心地愛好這種弛緩的空氣的。星期六晚上,學校中的空氣達到了弛緩的極度。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嚴格地監督。學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樂。出校夜遊一會也不妨,買些茶點回到寢室里吃也不妨,遲一點兒睡覺也不妨。這一黃昏,可說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最終了。過了這最終,弛緩的空氣便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實際地達到,人心中已開始生出那種「實行的悲哀」來了。這一天,或者天氣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預定的游約沒有暢快地遂行,於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氣好,人事巧,到了興盡歸校的時候,也不免嘗到一種接近於「樂盡哀來」的滋味。明日的課業漸漸地掛上了心頭,先生的臉孔隱約地出現在腦際,一朵無形的黑雲,壓迫在各人的頭上了。而在遊樂之後重新開始修業,猶似重新挑起曾經放下的擔子來走路,起初覺得分量格外重些。於是不免懊恨起來,覺得還是沒有這星期日好,原來,星期日之樂是決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畢業也是「實行的悲哀」之一例。學生入學,當然是希望畢業的。照事理而論,畢業應是學生最快樂的時候,但人的心情卻不然:畢業的快樂,常在於未畢業之時;一畢業,快樂便消失,有時反而來了悲哀;只有將畢業而未畢業的時候,學生才能真正地,濃烈地嘗到畢業的快樂的滋味。修業期只有幾個月了,在校中是最高級的學生了,在先生眼中是出山的了,在同學面前是老前輩了。這真是學生生活中最光榮的時期。加之畢業後的新世界的希望,「雲路」「鵬程」等詞所暗示的幸福,隱約地出現在腦際,無限地展開在預想中。這時候的學生,個個是前程遠大的新青年,個個是有作有為的好國民。不但在學生生活中,恐怕在人生中,這也是最光榮的時期了。然而果真畢了業怎樣呢?告辭良師,握別益友,離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傷且不去說它。出校之後,有的升學未遂,有的就職無著;即使升了學,就了職,這些新世界中自有種種困難與苦痛,往往與未畢業時所預想者全然不符。在這時候,他們常常要羨慕過去,回想在校時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永遠做未畢業的學生了。原來畢業之樂是決不在畢業上的。
進一步看,愛的歡樂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時候,其所感受的歡喜最為純粹而十全。到了實行娶嫁之後,前此之樂往往消減,有時反而來了不幸。西人言「結婚是戀愛的墳墓」,恐怕就是這「實行的悲哀」所使然的吧?富貴之樂也是如此。欲富而刻苦積金,欲貴而努力鑽營的時候,是其人生活興味最濃的時期。到了既富既貴之後,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喪盡,有時會感懊喪,覺得富貴不如貧賤樂了。《紅樓夢》里的賈政拜相,元春為貴妃,也算是極人間榮華富貴之樂了,但我讀了大觀園省親時元妃隔簾對賈政說的一番話,覺得人生悲哀之深,無過於此了。
人事萬端,無從一一細說。忽憶從前游西湖時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證一切。前年早秋,有一個風清日麗的下午,我與兩位友人從湖濱泛舟,向白堤方面蕩漾而進。俯仰顧盼,水天如鏡,風景如畫,為之心曠神怡。行近白堤,遠遠望見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幾與湖水相平。旁邊圍著玲瓏的欄杆,上面覆著參差的楊柳。楊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風搖擺它們的垂條,時時拂著樹下遊人的頭。遊人三三兩兩,分列在樹下的茶桌旁,有相對言笑者,有憑欄共眺者,有翹首遐觀者,意甚自得。我們從船中望去,覺得這些人儘是畫中人,這地方正是仙源。我們原定繞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見了這般光景,大家眼熱起來,痴心欲身入這仙源中去做畫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選擇座位。以前翹首遐觀的那個人就跟過來,垂手侍立在側,叩問「先生,紅的?綠的?」我們命他泡三杯綠茶。其人受命而去。不久茶來,一隻蒼蠅浮死在茶杯中,先給我們一個不快。鄰座相對言笑的人大談麻雀經,又給我們一種囉唣。憑欄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們感到肉麻。最後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幾個毛蟲來,就把我們趕走。匆匆下船回湖濱,連繞湖兜圈子的興趣也消失了。在歸舟中相與談論,大家認為風景只宜遠看,不宜身入其中。現在回想,世事都同風景一樣。世事之樂不在於實行而在於希望,猶似風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還要生受蒼蠅、毛蟲、囉唣與肉麻的不快。世間苦的根本就在於此。
一九三六年陰曆元旦寫於石門灣,曾載《宇宙風》
生機
[1] 本篇原載《宇宙風》1936年2月16日第1卷第11期。
生機[1]
去年除夕夜買的一球水仙花,養了兩個多月,直到今天方才開花。
今春天氣酷寒,別的花木萌芽都遲,我的水仙尤遲。因為它到我家來,遭了好幾次災難,生機被阻抑了。
第一次遭的是旱災,其情形是這樣:它於去年除夕到我家,當時因為我的別寓里沒有水仙花盆,我特為跑到瓷器店去買一隻純白的瓷盤來供養它。這瓷盤很大,很重,原來不是水仙花盆。據瓷器店裡的老頭子說,它是光緒年間的東西,是官場請客時用以盛某種特別肴饌的傢伙。只因後來沒有人用得著它,至今沒有賣脫。我覺得普通所謂水仙花盆,長方形的、扇形的,在過去的中國畫裡都已看厭了,而且形式都不及這傢伙好看,就假定這傢伙是為我特製的水仙花盆,買了它來,給我的水仙花配合,形狀色彩都很調和。看它們在寒窗下綠白相映,素艷可喜,誰相信這是官場中盛酒肉的東西?可是它們結合不到一個月,就要別離。為的是我要到石門灣去過陰曆年,預期在緣緣堂住一個多月,希望把這水仙花帶回去,看它開花才好。如何帶法?頗費躊躇,叫工人阿毛拿了這盆水仙花乘火車,恐怕有人說阿毛提倡風雅;把它裝進皮箱裡,又不可能。於是阿毛提議:「盤兒不要它,水仙花拔起來裝在餅乾箱裡,攜了上車,到家不過三四個鐘頭,不會旱殺的。」我通過了。水仙就與盤暫別,坐在餅乾箱裡旅行。回到家裡,大家紛忙得很,我也忘記了水仙花。三天之後,阿毛突然說起,我猛然覺悟,找尋它的下落,原來被人當作餅乾,擱在石灰甏上。連忙取出一看,綠葉憔悴,根須焦黃。阿毛說「勿礙」,立刻把它供養在家裡舊有的水仙花盆中,又放些白糖在水裡。幸而果然勿礙,過了幾天它又欣欣向榮了。是為第一次遭的旱災。
第二次遭的是水災,其情形是這樣:家裡的水仙花盆中,原有許多色澤很美麗的雨花台石子。有一天早晨,被孩子們發現了,水仙花就遭殃:他們說石子裡統是灰塵,埋怨阿毛不先將石子洗淨,就代替他做這番工作。他們把水仙花拔起,暫時養在臉盆里,把石子倒在另一臉盆里,掇到牆角的太陽光中,給它們一一洗刷。雨花台石子浸著水,映著太陽光,光澤、色彩、花紋,都很美麗。有幾顆可以使人想像起「通靈寶玉」來。看的人越聚越多,孩子們尤多,女孩子最熱心。她們把石子照形狀分類,照色彩分類,照花紋分類;然後品評其好壞,給每塊石子打起分數來,最後又利用其形色,用許多石子拼起圖案來。圖案拼好,她們自去吃年糕了!年糕吃好,她們又去踢毽子了;毽子踢好,她們又去散步了。直到晚上,阿毛在牆角發現了石子的圖案,叫道:「咦,水仙花哪裡去了?」東尋西找,發現它橫臥在花台邊上的臉盆中,渾身浸在水裡。自晨至晚,浸了十來個小時,綠葉已浸得發腫,發黑了!阿毛說「勿礙」,再叫小石子給它扶持,坐在水仙花盆中。是為第二次遭的水災。
第三次遭的是凍災,其情形是這樣的:水仙花在緣緣堂里住了一個多月。其間春寒太甚,患難迭起。其生機被這些天災人禍所阻抑,始終不能開花。直到我要離開緣緣堂的前一天,它還是含苞未放。我此去預定暮春回來,不見它開花又不甘心,以問阿毛。阿毛說:「用繩子穿好,提了去!這回不致忘記了。」我贊成。於是水仙花倒懸在阿毛的手裡旅行了。它到了我的寓中,仍舊坐在原配的盆里。雨水過了,不開花。驚蟄過了,又不開花。阿毛說:「不曬太陽的緣故。」就掇到陽台上,請它曬太陽。今年春寒殊甚,陽台上雖有太陽光,同時也有料峭的東風,使人立腳不住。所以人都閉居在室內,從不走到陽台上去看水仙花。房間內少了一盆水仙花也沒有人查問。直到次日清晨,阿毛叫了:「哎喲!昨晚水仙花沒有拿進來,凍殺了!」一看,盆內的水連底凍,敲也敲不開;水仙花裡面的水分也凍,其鱗莖凍得像一塊白石頭,其葉子凍得像許多翡翠條。趕快拿進來,放在火爐邊。久而久之,盆里的水融了,花里的水也融了;但是葉子很軟,一條一條彎下來,葉尖兒垂在水面。阿毛說「烏者[2]」,我覺得的確有些兒「烏」,但是看它的花蕊還是筆挺地立著,想來生機沒有完全喪盡,還有希望。以問阿毛,阿毛搖頭,隨後說:「索性拿到灶間裡去,暖些,我也可以常常顧到。「我贊成。」垂死的水仙花就被從房中移到灶間。是為第三次遭的凍災。
誰說水仙花清高?它也像普通人一樣,需要煙火氣的。自從移入灶間之後,葉子漸漸抬起頭來,花苞漸漸展開。今天花兒開得很好了!阿毛送它回來,我見了心中大快。此大快非僅為水仙花。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個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國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一九三六年三月作,曾載《越風》
孤雲
[1] 本篇原載《越風》1936年3月第10期。
[2] 烏者,意即糟了。
佛無靈[1]
我家的房子——緣緣堂——於去冬吾鄉失守時被敵寇的燒夷彈焚毀了。我率全眷避地萍鄉,一兩個月後才知道這消息。當時避居上海的同鄉某君[2]作詩以吊,內有句云:「見語緣緣堂亦毀,眾生浩劫佛無靈。」第二句下面註明這是我的老姑母的話。我的老姑母今年七十餘歲,我出亡時苦勸她同行,未蒙允許,至今尚在失地中。五年前緣緣堂創造的時候,她老人家整日拿了史的克在基地上代為擘畫,在工場中代為巡視,三寸長的小腳常常遍染了泥污而回到老房子裡來吃飯。如今看它被焚,怪不得要傷心,而嘆「佛無靈」。最近她有信來(托人帶到上海友人處,轉寄到桂林來的),末了說:「緣緣堂雖已全毀,但煙囪尚完好,矗立於瓦礫場中。此是火食不斷之象,將來還可做人家。」
緣緣堂燒了是「佛無靈」之故。這句話出於老姑母之口,入於某君之詩,原也平常。但我卻有些反感:不指摘某君思想不對,也不是批評老姑母話語說錯,實在是慨嘆一般人對於「佛」的誤解。因為某君和老姑母並不信佛,他們是一般按照所謂信佛的人的心理而說這話的。
我十年前曾從弘一法師學佛,並且吃素。於是一般所謂「信佛」的人就稱我為居士,引我為同志。因此我得交接不少所謂「信佛」的人。但是,十年以來,這些人我早已看厭了。有時我真懊悔自己吃素,我不屑與他們為伍。(我受先父遺傳,平生不吃肉類。故我的吃素半是生理關係。我的兒女中有二人也是生理的吃素,吃下葷腥去要嘔吐。但那些人以為我們同他們一樣,為求利而吃素。同他們辯,他們還以為客氣,真是冤枉。所以我有時懊悔自己吃素,被他們引為同志。)因為這班人多數自私自利,醜態可掬。非但完全不解佛的廣大慈悲的精神,其我利自私之欲且比所謂不信佛的人深得多!他們的念佛吃素,全為求私人的幸福,好比商人拿本錢去求利,又好比敵國的俘虜背棄了他們的夥伴,向我軍官跪喊「老爺饒命」,以求我軍的優待一樣。
信佛為求人生幸福,我絕不反對。但是,只求自己一人一家的幸福而不顧他人,我瞧他不起。得了些小便宜就津津樂道,引為佛祐;(抗戰期中,靠念佛而得平安逃難者,時有所聞。)受了些小損失就怨天尤人,嘆「佛無靈」,真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們平日都吃素、放生、念佛、誦經。但他們的吃一天素,希望得到比吃十天魚肉更大的報酬。他們放一條蛇,希望活一百歲。他們念佛誦經,希望個個字變成金錢。這些人從佛堂里散出來,說的都是果報:某人長年吃素,鄰家都燒光了,他家毫無損失;某人念「金剛經」,強盜洗劫時獨不搶他的;某人無子,信佛後一索得男;某人痔瘡發,念了「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痔瘡立刻斷根……此外沒有一句真正關於佛法的話。這完全是同佛做買賣,靠佛圖利,吃佛飯。這真是所謂:「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惠,難矣哉!」
我也曾吃素。但我認為吃素吃葷真是小事,無關大體。我曾作《護生畫集》,勸人戒殺。但我的護生之旨是護心(其義見該書序),不殺螞蟻非為愛惜螞蟻之命,乃為愛護自己的心,使勿養成殘忍。頑童無端一腳踏死群蟻,此心放大起來,就可以坐了飛機拿炸彈來轟炸市區。故殘忍心不可不戒。因為所惜非動物本身,故用「仁術」來掩耳盜鈴,是無傷的。我所謂吃葷吃素無關大體,意思就在於此。淺見的人,執著小體,斤斤計較:洋蠟燭用獸脂做,故不宜點;貓要吃老鼠,故不宜養;沒有雄雞交合而生的蛋可以吃得……這樣地鑽進牛角尖里去,真是可笑。若不顧小失大,能以愛物之心愛人,原也無妨,讓他們鑽進牛角尖里去碰釘子吧。但這些人往往自私自利,有我無人;又往往以此做買賣,以此圖利,靠此吃飯,褻瀆佛法,非常可惡。這些人簡直是一種瘋子,一種惹人討嫌的人。所以我瞧他們不起,我懊悔自己吃素,我不屑與他們為伍。
真是信佛,應該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義,而屏除私利;應該體會佛陀的物我一體,廣大慈悲之心,而護愛群生。至少,也應知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道。愛物並非愛惜物的本身,乃是愛人的一種基本練習。不然,就是「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的齊宣王。上述這些人,對物則憬憬愛惜,對人間痛癢無關,已經是循流忘源,見小失大,本末顛倒的了。再加之於自己唯利是圖,這真是此間一等愚痴的人,不應該稱為「佛徒」,應該稱之為「反佛徒」。
因為這種人世間很多,所以我的老姑母看見我的房子被燒了,要說「佛無靈」的話,所以某君要把這話收入詩中。這種人大概是想我曾經吃素,曾經作《護生畫集》,這是一筆大本錢;拿這筆大本錢同佛做買賣所獲的利,至少應該是別人的房子都燒了而我的房子毫無損失。便宜一點,應該是我不必逃避,而敵人的炸彈會避開我;或竟是我做漢奸發財,再添造幾間新房子和妻子享用,正規軍都不得罪我。今我沒有得到這些利益,只落得家破人亡(流亡也),全家十口飄零在五千里外,在他們看來,這筆生意大蝕其本!這個佛太不講公平交易,安得不罵「無靈?」
我也來同佛做買賣吧!但我的生意經和他們不同:我以為我這次買賣並不蝕本,且大得其利,佛畢竟是有靈的。人生求利益,謀幸福,無非為了要活,為了「生」。但我們還要求比「生」更貴重的一種東西,就是古人所謂「所欲有甚於生者」。這東西是什麼?平日難於說定,現在很容易說出,就是「不做亡國奴」,就是「抗敵救國」。與其不得這東西而生,寧願得這東西而死。因為這東西比「生」更為貴重。現在佛已把這宗最貴重的貨物交付我了。我這買賣豈非大得其利?房子不過是「生」的一種附飾而已,我得了比「生」更貴的貨物,失了「生」的一件小小的附飾,有什麼可惜呢?我便宜了!佛畢竟是有靈的。
葉聖陶先生的《抗戰周年隨筆》中說:「……我在蘇州的家屋至今沒有毀。我並不因為它沒有毀而感到歡喜。我希望它被我們游擊隊的槍彈打得七穿八洞,我希望它被我們正規軍隊的大炮轟得屍骨無存,我甚而至於希望它被逃命無從的寇軍燒個乾乾淨淨。」他的房子,聽說建成才兩年,而且比我的好。他如此不惜,一定也獲得那樣比房子更貴重的東西在那裡。但他並不吃素,並不作《護生畫集》。即他沒有下過那種本錢。佛對於沒有本錢的人,也把貴重貨物交付他。這樣看來,對佛做買賣這種本錢是沒有用的。畢竟,對佛是不可做買賣的。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四日於桂林
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
[1] 本篇曾載1938年8月13日《抗戰文藝》第2卷第4期。
[2] 某君,疑即徐益藩(一帆),作者姑丈前妻之孫。
吃瓜子[1]
從前聽人說:中國人人人具有三種博士的資格:拿筷子博士、吹煤頭紙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頭紙,吃瓜子,的確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其純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驚。這裡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雙筷,可抵刀鋸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羅剔抉,無所不精。這兩根毛竹仿佛是身體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長,或者一對取食的觸手。用時好像變戲法者的一種演技,熟能生巧,巧極通神。不必說西洋了,就是我們自己看了,也可驚嘆。至於精通吹煤頭紙法的人,首推幾位一天到晚捧水煙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們的「要有火」比上帝還容易,只消向煤頭紙上輕輕一吹,火便來了。他們不必出數元乃至數十元的代價去買打火機,只要有一張紙,便可臨時在膝上捲起煤頭紙來,向銅火爐蓋的小孔內一插,拔出來一吹,火便來了。我小時候看見我們染坊店裡的管賬先生,有種種吹煤頭紙的特技。我把煤頭紙高舉在他的額頭旁邊了,他會把下唇伸出來,使風向上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胸前了,他會把上唇伸出來,使風向下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耳旁了,他會把嘴歪轉來,使風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會用鼻孔吹,都是吹一兩下就著火的。中國人對於吹煤頭紙技術造詣之深,於此可以窺見。所可惜者,自從捲菸和火柴輸入中國而盛行之後,水煙這種「國煙」竟被冷落,吹煤頭紙這種「國技」也很不發達了。生長在都會裡的小孩子,有的竟不會吹,或者連煤頭紙這東西也不曾見過。在努力保存國粹的人看來,這也是一種可慮的現象。近來國內有不少人努力於國粹保存。國醫、國藥、國術、國樂,都有人在那裡提倡。也許水煙和煤頭紙這種國粹,將來也有人起來提倡,使之復興。
但我以為這三種技術中最進步最發達的,要算吃瓜子。近來「瓜子大王」的暢銷,便是其老大的證據。據關心此事的人說,「瓜子大王」一類的裝紙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許多牌子。最初是某大藥房「用科學方法創製」的,後來有什麼好吃來公司、頂好吃公司……等種種出品陸續產出。到現在差不多無論哪個窮鄉僻處的糖食攤上,都有紙袋裝的瓜子陳列而傾銷著了。現代中國人的精通吃瓜子術,由此蓋可想見。我對於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說出來有傷於中國人的體面,但對自家人不妨談談。我從來不曾自動地找求或買瓜子來吃。但到人家做客,受人勸誘時;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樓上,看見桌上現成放著瓜子盆時,也便拿起來咬。我必須注意選擇,選那較大、較厚,而形狀平整的瓜子,放進口裡,用臼齒「格」地一咬,再吐出來,用手指去剝。幸而咬得恰好,兩瓣瓜子殼各向兩旁擴張而破裂,瓜仁沒有咬碎,剝起來就較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兩瓣瓜子殼和瓜仁疊在一起而折斷了,吐出來的時候我就擔憂。那瓜子已縱斷為兩半,兩半瓣的瓜仁緊緊地裝塞在兩半瓣的瓜子殼中,好像日本版的洋裝書,套在很緊的厚紙函中,不容易取它出來。這種洋裝書的取出法,現在都已從日本人那裡學得,不要把指頭塞進厚紙函中去力揠,只要使函口向下,兩手扶著函,上下振動數次,洋裝書自會脫殼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狀太小了,不能應用這個方法,我只得用指爪細細地剝取。有時因為練習彈琴,兩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頭一般的手指對它簡直毫無辦法。我只得乘人不見把它拋棄了。在痛感困難的時候,我本擬不再吃瓜子了。但拋棄了之後,覺得口中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會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來,另選一粒,再送交臼齒去咬。不幸而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響,玉石不分,咬成了無數的碎塊,事體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著唾液的碎塊盡行吐出在手心裡,用心挑選,剔去殼的碎塊,然後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塊。然而這挑選頗不容易,因為殼的碎塊的一面也是白色的,與瓜仁無異,我誤認為全是瓜仁而舐進口中去嚼,其味雖非嚼蠟,卻等於嚼砂。殼的碎片緊緊地嵌進牙齒縫裡,找不到牙籤就無法取出。碰到這種釘子的時候,我就下個決心,從此戒絕瓜子。戒絕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來漱一漱口,點起一支香菸,或者把瓜子盆推開些,把身體換個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對它發生關係。然而過了幾分鐘,與別人談了幾句話,不知不覺之間,會跟了別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來咬。等到自己覺察破戒的時候,往往是已經咬過好幾粒了。這樣,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復戒,戒而復吃,我為它受盡苦痛。這使我現在想起了瓜子覺得害怕。
但我看別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為中國人的三種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嘆佩。常見閒散的少爺們,一隻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一隻手握著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談,且談且笑。從容自由,真是「交關寫意!」他們不須揀選瓜子,也不須用手指去剝。一粒瓜子塞進了口裡,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殼吐出,而在那裡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靈敏的機器,不絕地塞進瓜子去,不絕地「格」「呸」「格」「呸」……全不費力,可以永無罷休。女人們、小姐們的咬瓜子,態度尤加來得美妙:她們用蘭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圓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門牙中間,而用門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兩響,兩瓣殼的尖頭便向左右綻裂。然後那手敏捷地轉個方向,同時頭也幫著了微微地一側,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門牙口,用上下兩門牙把兩瓣殼分別撥開,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來吃。這吃法不但「的,的」的聲音清脆可聽,那手和頭的轉側的姿勢窈窕得很,有些兒嫵媚動人,連丟去的瓜子殼也模樣姣好,有如朵朵蘭花。由此看來,咬瓜子是中國少爺們的專長,而尤其是中國小姐、太太們的拿手戲。
在酒席上、茶樓上,我看見過無數咬瓜子的聖手。近來「瓜子大王」暢銷,我國的小孩子們也都學會了咬瓜子的絕技。我的技術,在國內不如小孩子們遠甚,只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記得從前我在赴橫濱的輪船中,與一個日本人同艙。偶檢行篋,發現親友所贈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開來和日本人共吃。這是他平生沒有吃過的東西,他覺得非常珍奇。在這時候,我便老實不客氣地裝出內行的模樣,把吃法教導他,並且示範地吃給他看。托祖國的福,這示範沒有失敗。但看那日本人的練習,真是可憐得很!他如法將瓜子塞進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時不得其法,將唾液把瓜子的外殼全部浸濕,拿在手裡剝的時候,滑來滑去,無從下手,終於滑落在地上,無處尋找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選一粒來咬。這回他剝時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陳列在艙中的食桌上,俯伏了頭,細細地剝,好像修理鐘錶的樣子。約莫一二分鐘之後,好容易剝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鄭重地塞進口裡去吃。我問他滋味如何,他點點頭連稱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來。我看他那闊大的嘴裡放進一些瓜仁的碎屑,猶如滄海中投以一粟,虧他辨出umai的滋味來。但我的笑不僅為這點滑稽,本由於驕矜自誇的心理。我想,這畢竟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像我這樣對於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何況國內無數精通此道的少爺、小姐們呢?
發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這是一種最有效的「消閒」法。要「消磨歲月」,除了抽鴉片以外,沒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為了它具備三個條件:一、吃不厭;二、吃不飽;三、要剝殼。
俗語形容瓜子吃不厭,叫作「勿完勿歇」。為了它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斷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後,口中余香不絕,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紙包里去摸。我們吃東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鹹的,往往易於吃厭。只有非甜非鹹的,可以久吃不厭。瓜子的百吃不厭,便是為此。有一位老於應酬的朋友告訴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話:說他已養成了見瓜子就吃的習慣。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戲館裡看戲,坐定之後,看見茶壺的旁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便隨手向包里掏取幾粒,一面咬著,一面看戲。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數次,發現鄰席的不相識的觀劇者也來掏取,方才想起了這包瓜子的所有權。低聲問他的朋友:「這包瓜子是你買來的嗎?」那朋友說「不」,他才知道剛才是擅吃了人家的東西,便向鄰座的人道歉。鄰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請客了。由此可知瓜子這樣東西,對中國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了瓜子就吃。
俗語形容瓜子吃不飽,叫作「吃三日三夜,長個屎尖頭」。因為這東西分量微小,無論如何也吃不飽,連吃三日三夜,也不過多排泄一粒屎尖頭。為消閒計,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飽,時間就無法消磨。這與賑饑的糧食目的完全相反。賑饑的糧食求其吃得飽,消閒的糧食求其吃不飽。最好只嘗滋味而不吞物質。最好越吃越餓,像羅馬亡國之前所流行的「吐劑」一樣,則開筵大嚼,醉飽之後,咬一下瓜子可以再來開筵大嚼,一直把時間消磨下去。
要剝殼也是消閒食品的一個必要條件。倘沒有殼,吃起來太便當,容易飽,時間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剝,而且剝的技術要有聲有色,使它不像一種苦工,而像一種遊戲,方才適合於有閒階級的生活,可讓他們愉快地把時間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個利於消磨時間的條件的,在世間一切食物之中,想來想去,只有瓜子。所以我說發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儘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國人,在消閒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積極的實行家!試看糖食店、南貨店裡的瓜子的暢銷,試看茶樓、酒店、家庭中滿地的瓜子殼,便可想見中國人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消磨去的時間,每年統計起來為數一定可驚。將來此道發展起來,恐怕是全中國也可消滅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呢。
我本來見瓜子害怕,寫到這裡,覺得更加害怕了。
三廿(1934)年四月廿日
青山不識我姓氏 我亦不識青山名飛來白鳥似相識 對我對山三兩聲
[1] 本篇曾載1934年5月16日《論語》第41期。
晨夢[1]
我常常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晨間,將醒未醒的時候,這種情形最多,這不是我一人獨有的奇癖,講出來常常有人表示同感。
近來我尤多經驗這種情形:我妻到故鄉去作長期的歸寧,把兩個小孩子留剩在這裡,交託我管。我每晚要同他們一同睡覺。他們先睡,九點鐘定靜,我開始讀書、作文,往往過了半夜,才鑽進他們的被窩裡。天一亮,小孩子就醒,像鳥兒在我耳邊喧聒,又不絕地催我起身。然這時候我正在晨夢,一面隱隱地聽見他們的喧聒,一面在做夢中的遨遊。他們叫我不醒,將嘴巴合在我的耳朵上,大聲疾呼:「爸爸!起身了!」立刻把我從夢境裡拉出。有時我的夢正達於興味的高潮,或還沒有告段落,就回他們話,叫他們再唱一曲歌,讓我睡一歇,連忙蒙上被頭,繼續進行我的夢遊。這的確會繼續進行,甚至打斷兩三次也不妨。不過那時候的情形很奇特:一面尋找夢的頭緒,繼續演進,一面又能隱隱地聽見他們的唱歌聲的斷片。即一面在熱心地做夢中的事,一面又知道這是虛幻的夢。有夢遊的假我,同時又有伴小孩子睡著的真我。
但到了孩子大哭,或夢完結了的時候,我也就毅然地起身了。披衣下床,「今日有何要務」的真我的正念凝集心頭的時候,夢中的妄念立刻被排出意外,誰還留戀或計較呢?
「人生如夢」,這話是古人所早已道破的,又是一切人所痛感而承認的。那麼我們的人生,都是同我的晨夢一樣一一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了。這念頭一起,疑惑與悲哀的感情就支配了我的全體,使我終於無可自解,無可自慰。往往沒有窮究的勇氣,就把它暫擱在一旁,得過且過地過幾天再說。這想來也不是我一人的私見,講出來一定有許多人表示同感吧!
因為這是眾目昭彰的一件事:無窮大的宇宙間的七尺之軀,與無窮久的浩劫中的數十年,而能上窮星界的秘密,下探大地的寶藏,建設詩歌的美麗的國土,開拓哲學的神秘的境地。然而一到這脆弱的軀殼損壞而朽腐的時候,這偉大的心靈就一去無跡,永遠沒有這回事了。這個「我」的兒時的歡笑,青年的憧憬,中年的哀樂,名譽,財產,戀愛……在當時何等認真,何等鄭重,然而到了那一天,全沒有「我」的一回事了!哀哉,「人生如夢!」
然而回看人世,又覺得非常詫異:在我們以前,「人生」已被反覆了數千萬遍,都像曇花泡影地倏現倏滅。大家一面明明知道自己也是如此,一面卻又置若不知,毫不懷疑地熱心做人——做官的熱心辦公,做兵的熱心體操,做商的熱心算盤,做教師的熱心上課,做車夫的熱心拉車,做廚房的熱心燒飯……還有做學生的熱心求知識,以預備做人——這明明是自殺,慢性的自殺!
這便是為了人生的飽暖的愉快,戀愛的甘美,結婚的幸福,爵祿富厚的榮耀,把我們騙住,致使我們無暇回想,流連忘返,得過且過,提不起窮究人生的根本的勇氣,糊塗到死。
「人生如夢!」不要把這句話當作文學上的裝飾的麗句!這是當頭的棒喝!古人所道破,我們所痛感而承認的。我們的人生的大夢,確是——同我的晨夢一樣——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的。我們一面在熱心地做夢中的事,一面又知道這是虛幻的夢。我們有夢中的假我,又有本來的「真我」。我們毅然起身,披衣下床,真我的正念凝集於心頭的時候,夢中的妄念立刻被置之一笑,誰還留戀或計較呢?
同夢的朋友們!我們都有「真我」的,不要忘記了這個「真我」,而沉酣於虛幻的夢中!我們要在夢中曉得自己做夢,而常常找尋這個「真我」的所在。
雲霓
[1] 本篇原載《小說月報》1927年11月10日第18卷第11號。
肉腿
清晨六點鐘,寒暑表的水銀已經爬上九十二度[1]。我臂上掛著一件今年未曾穿過的夏布長衫,手裡提著行囊,在朝陽照著的河埠上下船,船就沿著運河向火車站開駛。
這船是我自己雇的。船里備著茶壺、茶杯、西瓜、薄荷糕、蒲扇和涼枕,都是自己家裡拿下來的,同以前出門寫生的時候一樣。但我這回下了船,心情非常不快:一則為了天氣很熱,前幾天清晨八十九度,正午升到九十九度。今天清晨就九十二度,正午定然超過百度以上,況且又在逼近太陽的船篷底下。加之打開行囊就看見一冊《論語》,它的封面題著李笠翁的話,說道人應該在秋、冬、春三季中做事而以夏季中休息,這話好像在那裡譏笑我。二則,這一天我為了必要的人事而出門,不比以前開「寫生畫船」的悠閒。那時正是暮春天氣,我雇定一隻船,把自己需用的書籍、器物、衣服、被褥放進船室中,自己坐臥其間。聽憑船主人搖到哪個市鎮靠夜,便上岸去自由寫生,大有「聽其所止而休焉」的氣概。這回下船時形式依舊,意義卻完全不同。這一次我不是到隨便哪裡去寫生,我是坐了這船去趕十一點鐘的火車。上回坐船出於自動,這回坐船出於被動。這點心理便在我胸中作起怪來,似乎覺得船室里的事物件件都不稱心了。然而船窗外的特殊的景象,卻引起了我的注意。
從石門灣到崇德之間,十八裏運河的兩岸,密接地排列著無數的水車。無數僅穿著一條短褲的農人,正在那裡踏水。我的船在其間行進,好像閱兵式里的將軍。船主人說,前天有人數過,兩岸的水車共計七百五十六架。連日大晴大熱,今天水車架數恐又增加了。我設想從天中望下來,這一段運河大約像一條蜈蚣,數百隻腳都在那裡動。我下船的時候心情的鬱郁,到這時候忽然變成了驚奇。這是天地間的一種偉觀,這是人與自然的劇戰。火一般的太陽赫赫地照著,猛烈地在那裡吸收地面上所有的水;淺淺的河水懶洋洋地躺著,被太陽越曬越淺。兩岸數千百個踏水的人,儘量地使用兩腿的力量,在那裡同太陽爭奪這一些水。太陽升得越高,他們踏得越快,「洛洛洛洛……」響個不絕。後來終於戛然停止,人都疲乏而休息了;然而太陽似乎並不疲倦,不須休息;在靜肅的時候,炎威更加猛烈了。
聽船人說,水車的架數不止這一些,運河的裡面還有著不少。繼續兩三個月的大熱大旱,田裡、浜里、小河裡,都已乾燥見底;只有這條運河裡還有些水。但所有的水很淺,大橋的磐石已經露出二三尺;河埠石下面的樁木也露出一二尺,洗衣汲水的人,蹲在河埠最下面一塊石頭上也撩不著水,須得走下到河床的邊上來浣汲。我的船在河的中道獨行,尚無阻礙,逢到和來船交手過的時候,船底常常觸著河底,軋軋地作聲。然而農人為田禾求水,舍此以外更沒有其他的源泉。他們在運河邊上架水車,把水從運河踏到小河裡,再在小河邊上架水車,把水從小河踏到浜里;再在浜上架水車,把水從浜里踏進田裡。所以運河兩岸的裡面,還藏著不少的水車。「洛洛洛洛……」之聲因遠近而分強弱數種,互相呼應著。這點水仿佛某種公款,經過許多人之手,送到國庫時所剩已無幾了。又好比某種公文,由上司行到下司,費時很久,費力很多。因為河水很淺,水車必須豎得很直,方才吸得著水。我在船中目測那些水車與水平面所成的角度,都在四十五度以上;河岸特別高的地方,竟達五六十度。不曾踏過或見過水車的讀者,也可想像:這角度越大,水爬上來時所經的斜面越峭,即水的分量越重,踏時所費的力量越多。這水仿佛是從井裡吊起來似的。所以踏這等水車,每架起碼三個人,而且一個車水口上所設水車不止一架。
故村里所有的人家,除老弱以外,大家須得出來踏水。根本沒有種田就逢大旱的人家,或所種的禾稻已經枯死的人家,也非出來參加踏水不可,不參加的干犯眾怒,有性命之憂。這次的工作非為「自利」,因為有多人自己早已沒有田禾了;又說不上「利他」,因為踏進去的水被太陽蒸發還不夠,無暇去滋潤半枯的禾稻的根了。這次顯然是人與自然的劇烈的抗爭。不抗爭而活是羞恥的,不抗爭而死是怯弱的;抗爭而活是光榮的,抗爭而死也是甘心的。農人對於這個道理,嘴上雖然不說,肚裡很明白。眼前的悲壯的光景便是其實證。有的水車上,連婦人、老太婆、十一二歲的小孩子都在那裡幫工。「嘡,嘡,嘡」,鑼聲響處,一齊戛然停止。有的到蔭處坐著喘息;有人向桑樹拳頭[2]上除下籃子來取吃食。籃子裡有的是蠶豆。他們破曉吃了粥,帶了一籃蠶豆出來踏水。飢時以蠶豆充飢,一直踏到夜半方始回去睡覺。只有少數的「富有」之家的籃子裡,盛著冷飯。「嘡,嘡,嘡!」鑼聲響處,大家又爬上水車,「洛洛洛洛」地踏起來。無數赤裸裸的肉腿並排著,合著一致的拍子而交互動作,演成一種模樣。我的心情由不快變成驚奇;由驚奇而又變成一種不快。以前為了我的旅行太苦痛而不快,如今為了我的旅行太舒服而不快。我的船篷下的熱度似乎忽然降低了;小桌上的食物似乎忽然太精美了;我的出門的使命似乎忽然太輕鬆了。直到我舍船登岸,通過了奢華的二等車廂而坐到我的三等車廂里的時候,這種不快方才漸漸解除。唯有那活動的肉腿的長長的模樣,只管保留印象在我的腦際。這印象如何?住在都會的繁華世界裡的人最容易想像,他們這幾天晚上不是常在舞場裡、銀幕上看見舞女的肉腿的活動的模樣嗎?踏水的農人的肉腿的模樣正和這相似,不過線條較硬些,色彩較黑些。近來農人踏水每天到夜半方休。舞場裡、銀幕上的肉腿忙著活動的時候,正是運河岸上的肉腿忙著活動的時候。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日於杭州招賢寺
[1] 十二度,指華氏度。
[2] 桑樹拳頭,指桑樹上抽新枝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