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 · 四
貼這廣告的不曉得是誰,大概他的足跡是從東到西,最初出現的地點似乎是在一間理髮店的門口,——這理髮店還不能算是鎮上最壯麗的建築物,而門口的那一條圓柱形的傢伙,是一樣的用紅白藍相間的顏色在塗抹著,這裡的街道雖然很髒,而且很破爛的東西,總是有一種頑強而驚人的意志力立刻把它整刷得簇新的。比方這店子的前牆,因為地基太虛,已經低低地陷落了一半下去,但是那牆的外層的石灰卻並不跟著它一起陷落,這外層的石灰現在是挺起了胸脯,正決定著朝別的方向走了,當然這(牆和牆的外層的石灰)彼此之間就不免要發生了相當的離異,要是你把耳朵緊貼在那高高地挺著的胸脯去傾聽一下,那末你可以明白,裡面正像一個頂嘮叨的女人的肚皮里所暗懷著的秘密,沙拉沙拉地,仿佛有許多的蟲在穿蝕著似的,發出了灰末在那空的肚皮里從上面飛落到底下來的聲音,這聲音響得越激烈,那肚皮似乎就更加挺了起來,當然這內中正發生了難以忍熬的痛楚,甚至要使那肚皮陷進了無可挽救的碎裂,——但是這理髮店裡的理髮匠是不計一切的把它刷新起來了,在上面抹了一重厚厚的石灰水,並且擺出了一種紅焰焰的不可近視的氣態,用八個四方字寫著:
禁止標貼 如違究治
這八個字在那貼廣告的人看來,大概正和街道上所有畏懼著給分派了一張廣告紙在手上,因而把廣告紙恨得刺骨的人們的面孔一樣,但是這面孔是軟弱的,一遇到追迫就要屈服,而那八個字是比那軟弱的面孔還要軟弱,他已經被廣告紙貼上去了,一連打了它好幾個耳光之後,就是轉回頭來它作一作鬼臉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那廣告在這裡貼著的時光終歸是短暫得很,理髮匠一走出來就把它撕去了,連上面寫些什麼也來不及看,就把它搓成一團,拋進那牆邊的垃圾堆里去。
第二張廣告的出現,是在一間倒閉了的食物店的門板上,——這食物店大概自從倒閉到現在還不久,但是因為以前開著的時候,裡面的廚子太不講究潔淨了,弄得滿店子是那樣的又潮濕又油膩,一經倒閉下來,很快地就發了腐,壁上的石灰變成了黃色,而牆腳則茁發了許多赭褐色的難看的菌類。這地點因為比別的店子稍為往後凹陷著,有點兒陰陰暗暗,很不醒眼,街上的行人一到了緩急的時候,在那裡小便的已經不少,——凡是在街頭巷尾可以小便的地方,當你站在那裡覺得通身發鬆的當兒,舉目一看,面前總有些廣告在貼著,什麼五淋白濁,下疳魚口之類,所以廣告並不是凡屬空白的牆壁都可以貼,貼廣告似乎也有某一固定的地方;自從這店子的門口變成了小便處之後,那門板上貼著的廣告真也不少,可見貼廣告的地方,和小便處就並不是絕然無關,——不過,那「特種人工供應所」什麼什麼的廣告,貼在這裡就似乎不大適合……總之,這廣告貼上之後,是始終也沒有被人注意過,而這廣告的令人注意,也並不是在第三張出現的時候,那恐怕還要在最末的一張出現以後——
那裡是一個擺設冷食攤的所在,在相距不遠的榕樹腳那邊,是從黃沙約到汕尾去的大路,在梅冷的街道通過時的出口。平時,駐在關爺廟裡的兵,用竹竿子張著鉛線,在那裡曬衣服,這一天恰好是市日,從各鄉來的村民們在那裡糶麥子,許多小孩子趁著麥子從麻袋子過斗,又從斗過麻袋子,而有許多麥子已經落到地上去的時候,他們就一隻手拿著小簸箕,一隻手拿著掃子,在地上混著泥砂掃麥子。一些豬販子們,用著最浪費的唇舌,逗引了許多人在作買賣,吱吱喳喳地,也混進這裡來了,——並且,就是再多一些人到這裡來插足也不要緊吧;這裡擺設著的攤子是:豬頭皮,滷肉,烏賊,芋頭,杏仁茶,還有油麻糊,豆腐花……就在賣豆腐花的攤子這邊,許多最初學得了袋子裡的銅板應該如何使用的小伙子們,一下子兩碗三碗,走了,——一下子兩碗三碗,走了……有一個戴白水松帽的老頭子,最早就坐在一張有著腰靠的凳子上,也不吃豆腐花,也不要什麼,皺著眉頭獨自個墜進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愁苦中,間或定定神看一看那壯健的小伙子們吃豆腐花——吃完了,把銅板丟下,走,而那豆腐花的老闆,他把這些吃過了的碗在木桶里洗濯了一下就好了,一隻手於是巧妙地拿著兩口碗,手一顫動,兩口碗像千萬隻蟬兒聚集在一起似的發出很大的聲音,這時候,他的面孔是轉到別的方面去,似乎在躲避著人們的注意,又好像在暗示著說:
「狗子們,你們只管看著我的面孔幹什麼,你們要聽一聽我手裡建連建連地叫著的碗聲才對呀!」
可是那愁苦著的戴白水松帽的老頭子,是已經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
這是一個有趣的傢伙,他無端的在身上帶了許多的故事,一碰到什麼人的時候就講,講完了,還是把這些故事收拾起來,又帶著走。但是這裡聽他講故事的人是一個也找不到,——如果有一個適當的「聽講者」讓他找到就好了,那末他的故事是這樣說:
「我(老頭子自稱)在香港九龍城長安街開一間雜貨店子的錢,老早就預備好了,這間雜貨店子,老早就開。不過人手少怎麼行,有一個工人卻還未曾僱到。我想香港那邊的人六月戴帽子,怎麼靠得住,還是回到鄉下來雇的好,因此我碰到我的表親六肚掌的時候,就對他說:『你的兒子長大了沒有呀?我正要雇用一個工人!』六肚掌心裡大概這樣想:『這個確實很好,我一定叫他立即就去!』但是他把這個意思瞞了,不肯說出來,——不然,為什麼後來會發生變故的呢?嘴裡卻這樣回答我說:『我的兒子是不想做工的呀!』
「這樣也就算了。我碰到了阿紫——又是我的一個表親,我一樣的對他說:『你的兒子長大了沒有呀?我正要雇用一個工人!』阿紫的心裡大概這樣想:『這個確實很好,我怎好錯過了這個機會,不讓他去的呀』但是他把這個意思瞞了,不肯說出來,——不然,為什麼後來會發生變故的呢?嘴裡卻這樣回答我說:『他肯跟隨你去做工嗎?他比什麼人的兒子都神氣得多!』這樣也就算了,我有錢總不怕僱傭不到工人。不想第二天,六肚掌,阿紫——這兩位表親的兒子都走到我的家裡來。
「六肚掌的兒子叫做阿廣,阿紫的兒子叫做阿芸。阿廣說:『表伯,我的爸爸叫我跟你到九龍去做工去。』阿芸說:『我的爸爸說的也一樣。』這怎麼行!我說:那末兩個我都不要了,我沒有對你們的爸爸說過要請兩個工人!他們還是乖乖的走出去,不想一踏出門口就互相吵了起來,『他原本是叫我去的,因為你來,給你弄壞了!』『不,他原本是叫我去的,因為你來,是給你弄壞了!』這樣兩不相讓,打得皮破血流。
「六肚掌和阿紫知道了,那末把他們兩個罵開去就好,也不罵;或者叫他們互相認錯了就好,也不叫,——你看怎麼樣,這簡直是反叛了!他們兩個竟然合著到區公所去控告我,說我一個女子做了兩頭媒!——冤枉!害得我受了區公所的罰,出了二十隻花邊的罰金,並且叫我把阿廣阿芸兩個都雇用。沒有法了,只好把他們兩個都帶到香港去了,——他們的身上哪裡有半個銅板,你看要命不要命,完全由我墊出了他們兩個的船費!到了香港就要好好地做工才好了,不想叫他們做工,他們用手去摸一下也不肯,說要回去了,——唔,難道我還想去挽留他們?就是和他們多出了一回船費,也得送他們走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雇用工人,可是人手少,雜貨店就開不成,我的女人因為勞力過度病死了,剩下了一個兒子,因為事務太多,顧不了身體,也弄得渾身病痛!我自己呢,還不到五十歲,因為煩心的事不斷的來,頭髮變白了!……我想,香港那邊的人六月戴帽子,怎麼靠得住,還是回到鄉下來雇的好,——回來了,又碰到我的兩個表親。他們質問我:『為什麼你雇我的兒子去做工,一下子又辭退了?』我心煩得很,我理不了他們,——天呀,我的店子就要倒閉了,如果我這一次回來還是雇不到一個工人!」
這老頭子正在感覺著非常失望的當兒,忽然像在茫然無依的海洋里發見了山峙似的,把眼睛睜大了,——那「特種人工供應所」的廣告,哈哈,豈不是很湊巧嗎?正在他對面的一條木柱上鮮明地張貼著。
他按照著廣告上所寫的地點去找,找著了。——原來如此:所謂「特種人工供應所」的主人「靜庵」先生,其實就是那碰過了兩次壁的林昆湖。
這是一個灰色而無光彩的屋子,靠左,有一座屋子是高大而且堂皇得很,這屋子就是依著那高屋子的牆建築起來——簡直是寄生起來的一樣。入了門口,是狹窄而黑灰色的巷,靠左有一個門子,門子一開,顯出了一個黑洞口,裡面只有一處泛了一點微光,一入這黑洞口,因為過於躁急地向著那泛出微光的地方摸索,眼睛變了態,就連這門子是木頭做的還是石打的也瞧不見,人的眼睛在對於一種事物的觀察中所起的功能,有時候也並不單靠著太陽和火的光亮,如果這裡是黑暗,那不能說你的眼睛失了作用,因為你的眼睛已經看見了,而所看見的正就是這黑暗。不過情景也並非是這樣嚴重,林昆湖把靠著巷口窗子開開了來,擴大那微光,雖然其中那裡是鏡子,那裡是木架,還不曾十分清楚地顯現出來,便是現在他們主客談起來,還可以相互地看出那黃色而憂鬱的臉,——不過林昆湖一聽見那客人說明了來意,那黃色而憂鬱的臉就立即起了突變,他竟然喜出望外的握著客人的手,仿佛運命老早就註定著「今天非和你碰頭不可」的一樣,他說:
「我已經等你等得很久了!」
這無非是為著要把主客之間的生疏的界線粉飾得一見如故,使兩方的情感迅急地融合起來,——林昆湖於是接著問:
「你是不是要雇用一個『抓立』的呢?不是!是不是要雇用一個看守輪船里的『火櫃』的呢?是不是要雇用一個『翻譯』,或者在銀行里『的叻達啦』打字的書記呢?那更不是了!這樣,就有點……總這頗費思量的啦!可是不要緊,你儘管放心,我們這裡,上自一個高級將官所用的法國留學生,下至一個平常的少爺所用的婢女,真是人才濟濟,應有盡有,而樵夫俗子,才所謂狗肉不登大雅之堂,為吾儕所不足貴,——你老先生,依我看,不是一個公司的掌柜,就是一個大報館的司理,不是嗎——你看我猜的對不對呀?」
這就是林昆湖所碰的第三重壁,所以會碰到這第三重壁者,是因為他已經真的發了狂,把這個來客過於理想化了,——怎樣是理想化呢?那就是說:如果一隻驢子會變成了一個銀行里的書記,而一個雜貨店的老闆會變成了一個公司的掌柜的時候,那表現於這個高度的買賣中的值錢,是怎樣地令人眼眯的呢!
這使那老頭子,聽得頭暈耳蒙,以為入了一個大大的騙局,而這裡所受的損失,將不減於兩個人汕尾到香港往返的船費。他為著急於圖解救,竟然用了一個毫無分寸的粗鄙的方法,把所有的事情弄得去頭截尾,一拉而斷。
「喔,我怎麼會走進這裡來的呢?我一定找錯了地點,對的呀,那地點從這裡走去恐怕還很遠——冒昧冒昧,我實在糊塗得很!……對不起,再會,先生……」
林老師所有的計劃都沒有弄得成,不言而喻,那收容所里的「驢子」還是「驢子」,沒有法子叫它們「變」,而「黃金」和「綾羅」,終於還是不曾落到自己的手來。
這期間,那收容所里的二十九個,他們所過的日子正也有點奇特。自從給關進了這個收容所之後,一天兩頓的稀飯……這稀飯是老頭子出錢叫人家燒的,因為收容所裡面沒有設備爐灶,又恐怕失火——燒稀飯的人為著要多揩一點油,儘量把米減少,有時候簡直沒有米粒,只有清淡淡的水,上面浮著好幾塊山薯,飽不了肚子。——快到夏天的時候了,太陽的烈焰在那薄薄的蔗葉篷上直曬著,這麼的一個「篷子廠」地方又窄,人又多,——熱,鬱悶,衰頹,乏力,飢餓,——而且渴呵,這裡是一點水也沒有!他們做了俘虜了,起先是給捆縛著來的,現在又受了囚禁,休說逃走,就是把頭稍為伸出門口去望一望也失去了自由……有許多以前在小鹿耳山麓的墓地那邊給趕散了的災民們,為著找尋他們的親人,曾經走到羅岡村來探問,地保陳百川指揮著兇猛的羅岡村人,一個一個的把他們抓下了,請他們也進收容所去:
「狗子,我們救濟你呵!」他們嚷著說,「進了收容所,你們就可以不用在外面流落了!」
「篷廠子」依然是那麼大,人是一天天的多了來,擠得幾乎大家只有站立著,連坐臥的地方也沒有,計算起來,已經增加到四十上六個的人數。地保陳百川,他帶領著二下多名的壯漢,拿著木棍,梭標,無日無夜地在這裡輪流看守,他們小心地,嚴密地,無微不至地盡著看守的責任,不惜費了所有的精力和聰明……
「這些土匪,馴良的時候是羊,一反起來,就要變得比饞狗還要凶些,我們要特別注意才好,他們剛剛一舉手,我們就要毫不容情地把他們打落下去!你看他們的心裡在打算著反抗我們沒有呢?在打算著逃走沒有呢?他們不是總是想要出來嗎?那末,都不是沒有原因的吧。你看呀,這個狗子,又在門口伸出頭來了!」
「他的眼睛多利害!望天,望那邊的路口,還要望這邊的樹林,他的心裡在想著一些什麼?——逃走嗎?向那邊的路口逃?還是向這邊的樹林裡逃?
「俗語說,『捉一隻麻雀兒,也要用著擒虎的力。』『死了的老虎,也要當作活的來抵敵它。』一個有計謀的曾經當過兵的中年人這樣說了,我們假定這傢伙是一個兵,普通的兵還沒有什麼,如果是一個尖兵,或者一個戰鬥兵,那又怎樣呢?做了一個戰鬥兵,他的眼睛可就曲折極了:他的眼睛一和一處樹林接觸的時候,心裡就想,如果我到了那樹林子裡,我又怎樣把自己藏得好好地,把敵人消滅呢?他的眼睛一和一個小山阜接觸的時候,心裡就想,如果我到了那小山阜的上面,我又怎樣把自己藏得好好地,把敵人消滅呢?他的眼睛一和一條小河流接觸的時候,心裡就想,如果我到了那小河邊,我又怎樣把自己藏得好好地,把敵人消滅呢?所以凡是一個人,偶然看到他在那裡東張張西望望,你不要以為他的心裡就完全沒有別的想頭,我們以前軍營里有一個參謀,他的眼睛是更加利害了,他登上了一個高高的山頭,眼睛單單望到了一架白墳子,就把武平縣全縣的地圖都給畫起來了。」
他們這樣嚴密地把他們看守著,不曾讓他們走脫了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