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 · 三
從昨晚到今天,也已經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當晨光迷濛,太陽還未上山的時候,老頭子,他興奮得很,很早就從床鋪上爬起來,他獨自個走到旱園子的布棚那邊,一面走一面作著手勢,叫那黃褐色的壯大的狗不要跟著來,似乎說:
「你看呀,我這樣輕輕的走還恐怕要發出聲來,如果你跟著來了,那我真要顧慮,你會不會驚動了他們?」
那畜牲把粽子臉稍為橫側著像一個無從教起的傻氣的小孩子似的,笑嘻嘻地,一條濕落落的舌頭在嘴邊懸掛著,它並不曾應答他說:
「那末我就迴轉去吧!」
所以老頭子走了一步,它也就走近了些,還是在他的背後跟著,沒有法子,老頭子只得和藹地微笑著,似乎轉變了語氣說:
「來吧!到這邊來吧!……可是你要靜靜聽呀!」
這期間,他們不覺已經走近了那布棚的木柱下,因為自己過於恬靜了,反為那不恬靜的聲音所驚動,——在這兩丈見方的旱園子裡,那三十一個(除了「子母仔」死去了兩個只剩二十九個了。)睡得爛熟,正如一大鍋煮得爛熟了的豬糟,當水快要幹了的當兒,那上面就穿起了萬千的孔來,靠著一點粘液在那萬千的孔里呼呼地作著總的沸騰,這聲音是笨拙而又沉重,地殼也幾乎跟著要震盪起來了。他一面給一隻手掩住了那狗的嘴,叫它不要聲張,一面仔細地察看裡面的情景,——一個女人,袒著黃色的胸脯,伸出了那黑色而堅硬的乳頭,小孩子則躺在她的腋下,那小小的發滿著爛瘡的面龐上的表情是:熱,鬱悶,痛苦;似乎在毒罵著自己說:「你這個可詛咒的面孔呵,我要把你一手撕得粉碎了!」更仔細一看,這小小的面龐卻變得很美,那薄薄的嘴唇,起著新鮮而不曾消失的銳利的邊,並且已經微微地笑起來了,幻夢的笑,不可思議的笑,在這個笑的同時中,突然又變了,——這裡有著歡樂與悲哀的調和,而悲哀正又急激地到臨了極端的一面,……就是那小孩子隔開的一個漢子,他的鼻子給打破了,也沒有包紮,染著血的地方都變了黑,不,這黑色正是他的皮膚的最外層,更仔細的一看,這黑色的裡面還有白,那是破爛的瘡口,空氣里的各種下等的菌類在侵蝕著它,正如火的烈火焰在侵蝕著木炭的邊緣,等一等就要發腐了,還要一些些一些些的潰爛,——老頭子大約還認識著他,昨天,他作了莫名其妙的囚徒,第二個受老頭子的審問。記得地保陳百川那傢伙,還在他的脊樑上使過了不少下的木棍,……在那些橫七倒八的人堆里,這邊有一個漢子突然把老頭子的眼睛吸引住了,這個漢子在睡夢中讓破爛的褲襠攤開,不知羞恥地露出了身體的下部,但是老頭子十分地把他原恕,因為他的面孔生得很純良,很柔順,老頭子甚至斷定了這個人的品格,在平素中看來,一定要比什麼人都來得純淨的吧……他於是想起了天下雨的時候,他們在外面是怎樣的呢?如果到了冬天,他們在外面又是怎樣的呢?這樣的凡是替他們打算的都想到了,只是想起了昨天那榕樹腳下的兩具死屍的時候,他的結論就是:
「這難道是足以使我的心裡感覺著不安的嗎,如果我以後多多的做起好事來,好作這個罪愆的補贖,又怎樣的呢?」
「這之間,那黃褐色的壯大的狗突然越過了界線,跳進那人堆里去,在很小的空隙中尋得了落腳地,卻已經靜悄悄地偷著步子走進去了,它把那小孩子的小手銜在嘴裡,拖一拖它,又把它丟下——這邊的老頭子急得幾乎跳了起來,忽然之間,他覺得有一道迅急的紅光在眼前一閃,回頭一望,那低矮的東邊的山阜上,已經升起了一個赤爛爛的火球,發射著威猛的烈焰,把那布棚下的黑灰色的場面照得通紅,剛才趁著黑灰色在那人堆里戲玩的狗,在這烈焰的迫射之下,正像讓人家在脊樑上冷不防落了一棍似的,差一點要哎的叫了出來,只好把背扼製得低低地,緊夾著尾巴,往外邊跑——但是它剛剛一開步,就嚇了一跳,有一個漢子帶著一張紅色而破爛的兇惡可怕的面孔直坐起來了,這面孔在那旭日的紅光的迫射之下,似乎立即起了一種嚴重的痛楚,他忍熬不住,把這面孔一皺,露出了一副焦黑色的怪異的牙齒,並且幾乎要發出暴烈的聲音吼叫起來,……老頭子剛才寧靜優美的思維在這急激的變動中給碰得粉碎,他仿佛覺得:他是不知所以地欠了這些暴徒們的債,如果不早些躲起來,馬上就要在他們的無情的催迫中東撞西碰,沒處逃遁!
災民收容所現在就搭架起來了,地點是在那旱園子南邊隔開的又一幅早園子上,材料是杉木柱,篾片子,以及用蔗葉編成的篷;杉木柱企著,架著,用篾片子縛著,再又把蔗葉篷蓋在上面,做屋頂,做牆,——除了好幾根杉木柱是從梅冷買回來的之外,其餘蔗葉篷和篾片子可以在本村的各戶分派出來。這收容所建起來約莫有三丈多長,兩丈多闊,一丈多高,因為過於急就,——而且要預備給那些災民住的根本就無需怎樣,搭架得一點也不講究,只是向北開了一個小小的門,也沒有在旁挖流水溝,也沒有在牆壁上開窗子,看來像一個表演魔術的所在,要看的只好買票子從正門進去,不然你休想從什麼地方找到一個可以偷偷地窺望一點的縫隙,那幛幕里所扮演的一切,於你還是一個不可解的謎!
那二十九個住在這收容所的裡面,——慈善家救濟他們的辦法,除了這杉木柱和蔗葉篷搭蓋起來的空屋子之外,每天還給他們吃兩頓稀飯,其他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花樣。
有人已經在作著這樣的議論了:
「這些人整日讓他們空守在屋子裡,實在太無謂了,而且他們自己不走不動,也難以過日子,這樣為什麼不找一點工給他們做呢?或者分配到本村各戶去幫助種田,或者叫他們自己上山砍柴,不然,村子裡的池塘依舊很淺,叫他們挖深一點不好嗎?每逢春天一到,還可以多養幾條鰱魚!」
但是老頭子這樣回答說:
「誰個要你這麼說的呢?我話到今年六十多歲,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要多,難道這一點還不能看出的嗎?」
另一邊,他碰到了地保陳百川的時候,就對他說:
「現在就有人這麼說了——我覺得這個意思倒也很對,依你看又怎樣的呢?」
陳百川一點主張也沒有。
末後他記起了林老師教他要把那些災民們嚴密地監視的話,就回答說:
「林老師的話恐怕你也是聽過的吧,他說是不能隨便讓他們出去的!」
他一面說,一面在心裡猜想了一下:「哼,這老傢伙好像還不以為然的樣子呢!」
於是接著說,「我呢,對於林老師的話也並不是怎樣贊同的。」
「哦?」
第二天,林老師自己一個人到村子裡來了。
他一踏進福祿軒的門口,剛剛把傘子放下,還沒有坐好,老頭子看了他很歡喜,劈頭就對他說:
「唉,我真不行,自從你走後,我什麼事都不能辦!——現在就有人這麼說了,我覺得這個意見倒很對,依你看又怎樣呢?」
林老師喘息未定,心裡想:
「現在就並不是這樣回答的啦!」
他忽然看見地保陳百川也在旁,就隨口發問:
「百川哥又怎樣對你說呢?他依照我的話做了沒有?」
「你叫他自己說吧!」
陳百川啞了,那粗笨的面孔漲得通紅。
這使林老師氣得暴跳起來:
「混賬!混賬!」
一連的叫著,又黃又瘦的油光臉在起著顫動。等到平靜下來的時候,他變得懇切地低著聲音說:
「許多的事情你們哪裡懂!梅冷鎮今日有多少人在談論我們羅岡村的事,你們知道嗎?——百川哥,現在才知道我的話,是真的可以縫入錦囊里去的!我叫你們怎樣做,你們能夠依照著做了,就不會錯半點!如果你聽了別人的話,叫他們種田,做工,那名目也就變了,『這是開農場呵!』不然就是『工廠』……放屁!這是發財,叫做『慈善』!」
地保陳百川瞠著雙眼。
老頭子則顯得很焦急的樣子說:
「那末你怎麼說呢?我原本就沒有什麼成見!」
「現在最要緊的是:第一,要嚴密地制止他們之中有人到梅冷去控告;第二,——叻,百川哥,你恐怕就不會注意到這一點,這村子裡以及附近各鄉的人們,對於這件事情究竟作了怎樣的談論沒有?——要使這村子裡以及附近各鄉的人們,不要在這事情的上面畫蛇添足,或者造謠,毀謗。如果你們能夠切實做到這兩點,那末,第三,——這不成問題,我林昆湖可以給你們擔保!難道我半點力量也沒有?難道梅冷這條路我不能一腳就踏實了它!梅冷鎮今日就有不少的人在談論我們羅岡村的事了,他們說,羅岡村,出了一個慈善家……」
「總之,梅冷的情形是好極了,一點別的枝節也沒有。」他這樣安慰了老頭子,叫他放心,而他自己,事情又很忙碌,此刻又要回梅冷去了。
「混賬!」他一踏出了福祿軒的門口,就暗暗地罵著,「你們羅岡村的謀士比我強多了!——這真是可笑的事,我林昆湖要蹲在你們的喉嚨里拉屎啦!依我看,這個收容所正是豬欄,在豬欄里養著的豬,總不會沒有用場!」他獨自的笑了笑,忽然心血來潮,順口哼出了這麼的一首短歌:
人家養驢子,
驢子不怕多;
只要由我管,
驢子的白骨變銀子,
驢子的黑皮變綾羅!
林老師確實也焦急得很,他想了許多時光,還沒有把事情弄妥,——最初,他走到縫衣店那邊去接洽了好些縫衣匠。縫衣匠是決不會對他忠實地,這裡的縫衣匠是一樣的很瘦,很狡猾,那利害的眼睛,幾乎都變成了一把尺子,你看他們靜默地專心一意地在裁衣服,而心所想的也是裁衣服那事麼?那恐怕就難以相信,——林昆湖踏進了店子的門口,戲謔地大喝一聲:
「生意好呀!」
他們夥計有三個人,看不出哪一個是老闆。一個站在一張滿凝著漿糊的長台邊,把一塊藍花布子——明知不是自己的錢所買來的一樣胡亂的剪,兩個則伏著身子,各都守著自己的縫衣機,永無休止地把縫衣機撥得拉拉的響,如果按照他們的樣子製成一種玩具,好像他們這樣的老是依附著縫衣機過日子的情形,這玩具就非把他們當作縫衣機的附屬品來製造不可。
那站著拿剪子的一個,冷冷地問:
「還是要剪褂子,還是要剪什麼?」
林昆湖順著那大喝一聲的勢子叫著:
「混賬!我自己就要開一間大大的縫衣廠了,還要到你們這邊來裁衣服嗎?」
拿剪子的聽了覺得很氣,他預備著把剪子放下來,回答他一句什麼——這剪子還在手裡不及放下,林昆湖突然又拖去了他身邊的一張凳子。
「你這王八!」
拿剪子的暗暗地罵了一聲,心裡想著對於這一類的傢伙就用不著什麼客氣。
「要當心我的腳尖呀!」
不想林昆湖這下子,不知怎樣,竟然「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那縫衣匠看看這個人拿著藍布雨傘,穿著舊的黃葛袍子,又是黃色發亮的油光臉,雖然有些紳士的模樣,卻斷定他必然地是發了狂。
這期間,林昆湖讓屁股在那凳子上貼了一下,突然又站立起來,到縫衣機那邊去考察了一考察,但是心裡又說:「這還用說嗎——論到這縫衣機從廣州買回來的價目,誰不知道,每架至少也總得在八九十元以上。」
那縫衣機是:大的肚子,細的頸,一塊長方形的銅板上刻著好幾行橫的英文字,這英文字十分精巧地在眼膜下閃爍著,可是一點也不得要領,——
終於他省悟到「何必多此一舉」似的廢然地走出來了,——原來他正在考慮著:
「如果利用那收容所組織一個縫衣廠又怎樣呢?」
他對於這個計劃根本就沒有半點的認識和準備,——因為他過於衝動而且躁急,跟一個縫衣匠打交道的態度和發言似乎都沒有把握得准,而這些縫衣匠,是那樣的又瘦又狡猾,一和他們打起交道來,保不定他們不會陰險地想出了一點有害的詭計來阻礙他,……總之他沒有心機來計及這些——他第一必須在那老頭子的面前獻出一個新的計劃,比方要組織一個縫衣廠,——或者別的什麼也好,從資本的來源著想,這縫衣廠的計劃就不能不預先地通過了他,但是他不願意這縫衣廠的權柄給操縱在那老頭子的手裡,眼巴巴看著這一群驢子讓別人牽走了,如果是那樣,就不如一隻一隻的零星地偷殺了它……
他把藍布雨傘捲成一枝,當作斯特克,曲著背脊,一拐一拐的背著那縫衣店的門口走,後面的狡猾的縫衣匠正指劃著他的背脊在取笑著。但是他如果裝作聽不見的時候,就無需乎板起面孔來對他們作什麼回罵了。這當兒,他覺得腦子裡受了一種神秘的魔幛的包圍,他的前後左右似乎都發生了一種奇怪的音響,定神一看,原來這裡是一所小小的電心製造場,他猛然地記起了裡面當司理的正是他舊時的朋友,心裡想:
「我並不是有意把縫衣廠的計劃改成電心製造場,但是也不妨走進這裡面去看看他……」
這位朋友叫做喀家松,沒有什麼可以考據的了,鬼才曉得他為什麼要讓人起這個名字。以前他在舊金山的過洋船里當水手,在香港永樂街結識了一個電器行的朋友。他對所有的人們說,不知什麼緣故,他一聞到那電土的肥田料一樣的辛辣味的時候,就覺得爽快,如果還是把他再又關進那過洋船的艙里去,那末他停不到半個鐘頭,就難免要眼黑頭暈。不過這些都不要管吧——他熱烈地和林昆湖握手,又叫「後生「斟上了一杯熱茶,他穿著從舊金山帶回來的配著寬緊帶的綠色褲子,身體是又胖又矮,突著肚皮,兩手兩腳的動作都顯得非常蠢,看來正和今日學堂里流行的書本上繪著的又會說話又會穿衣服的田雞大伯伯差不多。他不怎麼說話,只是把兩個肩峰聳了聳,像一個經不起人家的戲玩的小孩子似的只管嘻嘻的笑著,而且笑得很久很久。他於是興致勃勃的把林昆湖帶到每一個角落去里去參觀了一下子,對那黑色的泥土指點著,嘴裡又解釋著一些別的什麼,——那黑泥土的氣味委實辛辣得很,教林昆湖在這裡就是五分鐘也停不住腳,因為他再也兀禁不住,鼻管里幾乎要爆裂的樣子,一味兒只管打著——喝嗤!……喝嗤,……喝嗤!……
他從那黑灰色的工場裡被迫了出來,幾乎還是非向外邊撤退不可,等到定下神來,正想跟那「金山客」打一打交道的時候,那本有的雄厚的氣勢卻幾乎要消失得乾乾淨淨——不能不屈服下來。讓那「金山客」在他的面前居高臨下,把他的暗藏在心裡的計劃打得粉碎!
他只是吞吞吐吐對那「金山客」這樣查問了一下說:
「這個製造場,……在最初起手的時候,是用過了多少資本的呢?」
不想那「金山客」——你不要看他只是嘻嘻地笑著,就覺得沒有什麼,正因為他有著這個笑,所以他比那縫衣匠還要奸狡,不,如果站在他自己的立場說,他實在也太神經過敏了,人家說,只有瘦小的傢伙才神經過敏的話,有點不盡然吧?——他一面嘻嘻地笑著,一面回答說:
「老兄,未必你也想弄一弄這『干無實』的勾當嗎?香港永樂街電器行的朋友,——唔,他們不久會來信給我的,大概他們也覺得這生意很難做,——我呢,五年來已經打算把這個地點搬一搬,大概要搬到陽江方面去,陽江這地方聽說還不壞,每年到長洲的海面來的漁船可就不少,但是搬到陽江那邊又怎樣呢?那是……總之是非常困難的呀!……」
「縫衣廠」和「電心製造場」的計劃既然給打得粉碎,也就無所用於它們。
他確實地沒有什麼心機來計及這些,……他第一必須在那老頭子的面前獻出了一個新的計劃,——從資本的來源著想,這計劃如果不預先地通過了他,行嗎?但是他不願意讓這裡的權柄給操縱在那老頭子的手上,眼巴巴看著這一群驢子讓別的人牽走了,如果是那樣,就不如一隻一隻的零星地偷殺了它……
過了好些時光,梅冷鎮壓器的街道上忽然發現了這麼的一種特異的廣告,這廣告用「聯紅紙」已經舊了,有些地方簡直褪了彩紅,變成了黃淡淡的破紙,有的上面看來很新,下面看來很舊,這卻是用一些殘留下來的紙尾所接合起來的了,……「聯紅紙」是一種在過新年的時候寫門聯用的紙,看到這種紙,就要聯想到每年年底的半個月中,梅冷鎮的一些從晚清遺留下來的窮秀才們,怎樣的對著那「聯紅紙」揮毫的氣勢,——背脊高高的拱著,手裡握著大筆,一張嘴則收縮得變成了很尖很尖,像一枝吹火管子,——不曉得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大筆一揮到這裡,那「火管子」就跟著向這邊呼呼的吹;一揮到那裡,那「火管子」就跟著向那邊呼呼的吹?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至於那廣告是怎樣寫的呢?是用正楷寫的,筆畫倒很流利,文字是——
特種人工供應所廣告
啟者敝所現養成特種人材多名以備各界雇用各界諸君舉凡遇有人力不敷或感受其他苦惱者請移玉來敝所接洽當別有佳境而獲意想不到之功也
特種人工供應所主人靜庵啟
地點梅冷歸豐三條巷第二巷巷內十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