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 · 二

丘東平 《火災》
人堆里的聲浪更加洶湧起來了。現在,人和人的緊貼著的衝突已經弛緩了一些,腿子臂膊,這些交織著的,軋礫著的,都已經松解了,等到每人平均所占已經有兩尺以上的空地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可以察看,腦子可以運用,耳朵也聰敏了好一些,於是形成了大體上已經一致的動向,朝著山阜上的災民這邊沖了過來。——災民們似乎並不怎麼反抗,願意俯首就擒,除了女人和孩子們悲慘地失聲地在號哭,表示了他們的恐慌之外,其餘一些較為堅定的漢子們,對於這個襲擊就表示了坦然的態度。因為他們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向別的人們訴說,即使這訴說是完全無效的吧,——他們所要的不過是吃剩下來的東西,當然這已經是卑賤到極點了,然而他們要活呵!而所要求於人者只不過一點點! 他們軟弱地,廢弛地忍受這洶湧的波濤的來襲。有一個瘦小,赤色的臂膊晶亮地在太陽光里刺目地起著反射的漢子,給四個人用缽子般大的拳頭亂揍著,同時有一個小孩子給毆打得額角青腫,鼻子出血,還有一個瘦骨落肉的高個子在六七個人的圍攻之下好像一口布袋給人扯著在那裡裝麥子似的幻夢地喘息著,一一為這些情形所激動的一些漢子,他們強健起來了,膽壯起來了,有三個漢子合在一起,把一個羅岡村入圍攻下來,他們青著臉孔,露著牙齒,用力的臂膊索索地在抖動著,——另外,一個女人,發出尖銳的聲音,披散著頭髮,把背脊扼製得低低地,正和一個羅岡村人作著堅強不屈的苦鬥,……但羅岡村人像一個浪頭逐過一個浪頭似的加上來了,他們熱烈地鼓譟著,一個個滲進了災民的隊伍里,他們居高臨下,仿佛在執行著一種懲罰似的,理直氣壯地打擊著任何一個災民。災民們有一半倒下了,給踐踏在腳底下,許多破爛的衣物,籮子和竹筐,給拋到半空里去,女人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孩子在那滿鋪著三角石的山地上亂滾。孩子的大大的頭系在那小小的頸上,恰如大大的瓜系在小小的藤上似的,在女人的身邊倒掛著,動盪著,——這邊那邊,童子軍用著木棍子,早就給卷進了這戰鬥的漩渦里,而跟著來的狗們,論起戰鬥力來,還要比童子軍來得強些,…… 陳浩然那老頭子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祭台那邊,給人堆里的漩渦兒卷到水田邊來,他哭喪著臉,揮著手,力竭聲嘶地在叫著: 「媽……孖……」 「致……和……」 媽孖和致和是他的兩個轎伕的名字,他叫他們趕快把轎子弄好,立刻就迴轉到羅岡村去。 「我們今天是大大的失策了,你知道嗎?」老頭子有意聳人聽聞似的說。 「今天有什麼呀,」地保陳百川回答。 老頭子沉默了好一會,對小鹿耳的高深莫測的大山脈環顧了一下,——這大山脈向來是山賊的巢穴,是誰都知道的…… 老頭子簡直鐵青了臉,戰抖著嗓子說: 「我們必須立刻就走!」 「我們不在老祖的墳前吃席嗎?」 「混賬!你始終不說,這大祭禮必得在我們羅岡村的祠堂里舉行才對!才穩當!我要把今天的席延遲到晚上才開,你將怎麼辦?」 這時候,林老師和陳大鵬都已經恍悟過來了,大家暗自地點著頭。 「對的呀!……」 老頭子的轎子最先回到村子裡來了,他匆匆地跨出了轎篙子,把許多迎接他的家人們都置之不理,開口第一聲就問: 「後面的人都已經到齊了嗎?」 許多人都莫名其妙,只是低聲地互相問著: 「怎麼一回事呀?」 老頭子也不恐慌,也不惶亂,只是在院子裡前後左右急促地往復不停的亂踱著,仿佛剛才還非常忿怒,現在就發泄了一口氣似的說,「老虎!饞狗! 家裡的人覺得很奇怪,可是誰都不敢向他尋問,——自從老太太死後,在全家的兒媳們之間,老頭子有時候簡直就成為一個不可知的謎! 兩個轎伕在大灰町那邊埋頭埋腦,專心致力地在拆卸轎子上的藍布以及各種的零件,都變了形,不說也不笑。大概是在路上跑乏了。 許多人走到東邊的路口去等,看看所有到山上去的人們都斷斷續續的回來了,像打了敗戰似的,每一個都帶著尋端肇釁的暴躁的面孔,童子軍則遠遠地落在後頭,——他們直到最後還接受了地保陳百川的指揮,竭盡了所有的力量,利用了身上帶著的洋麻繩,把那些「土匪」捆縛了三十一個,當為從戰場裡獲得的俘虜一樣,勝利地帶回村子裡來,——其餘的則把他們趕得七零八落,分散到別地去了。 村子東邊的大榕樹下,現在從山上回來的人們在那裡大開筵席,沒有什麼勁了,因為受了那些「土匪」的騷擾,不能在山上吃個痛快,大家都有點興致索然。——帶回來的三十多名「俘虜」,則把他們連結起來,縛牢在榕樹的橫根上。筵席吃完之後,一則肚子飽了,二則已經有了餘暇,這些「土匪」現在要怎樣處理呢?那最好——有人這樣提議了——還是把他們審判一下吧!……老頭子和大兒子國讓,二兒子國垂,並列地坐在臨時擺設下來的凳子上,儼然是一個法庭的樣子。林老師對於這件事也覺得很嚴重,他坐在另一邊做「陪審」,地保陳百川,不言而喻,他只好拿著木棍子在等待著什麼時候須要動手——他執著「刑具」。陳大鵬大約已經回他們將軍山去了,此刻沒有在場。童子軍則有的在看守著受審判的「俘虜」們,有的散布在外圍的地方擔任站崗,維持秩序。 「你的姓名?」老頭子作著檢察官的樣子問話了。 以後每逢「檢察官」發出了一句簡單的問話,地保陳百川就立即把這簡單的問話製成了雷電冰雹,向那囚徒的頭子猛擊下來: 「你叫什麼姓名?你假?——你還不直說嗎?媽的,要老子饒你得等烏龜叫呀!說!從實的說,你這強盜!」 「沒有呀!……」這是一個比誰都生疏的——從未見過的赤身的瘦子,他的手只是隨便縛著,沒有反剪,他皺著面孔說,「我是好人,懇求太老爺慈心,饒了我,還有我的小孩子和女人,都是求乞的,我姓黃,叫做黃娘宇。」 「什麼地方人?」 「稟告太老爺,我們到這裡很遠,是五華。」 「為什麼要走的呢?」 「我們村子裡什麼也沒有了,不能住。」 「那末你一定偷了人家的東西了!——你們家裡有牛沒有?」 「以前養了兩隻山牛,一隻賣了,一隻過橋的時候跌落橋下,跌死了。」 「你的家裡常常有客人來嗎?你到小河邊捉魚沒有?我看你很像一個捉魚的,記得在——什麼地方呀,——在小河邊見過你,你認得我嗎?」 「稟告太老爺,我看見你還是第一次。」 「你肚子很餓嗎?」 「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那末你站在一邊吧!……喂,那一個,——到這邊來吧!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地方人?」 現在是一個給打落了鼻子的漢子,面孔太黑,看不出年歲,滿身的泥土,顯得似乎很胖的樣子。童子軍很小心,而且洋繩子也充足,他們把這個人的頸子兩手以及腿子都牢牢的捆實了,洋繩子陷入了肉內,有些地方已經出了血,以致不能把身子移動。 「我叫梁潭水,家在清遠。」 「你把女人都帶出來嗎?」 「稟告太老爺,沒有,我的女人在去年死了——但是留下了一個孩子。」 「很好,我正想詳細問一問他,——哪一個孩子是你的?」 「現在沒有了,孩子在半路上死了,乾淨了!」說著,他惡聲地作了一陣狂笑。 「那一邊的,喂,不錯,是你,到這邊來吧!」 現在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衣服破爛,以致分不出布的顏色,頭髮則蓬鬆地散披在面龐上和肩背上,因為是女人,童子軍似乎對她有所憐憫,所以只縛了一隻手。 「聽說你搶我們的東西,——人家在祭墓,但是你搶……」 「我不怕你怎麼說!我已經預備好了!我要跟……跟你拚命!是你們自己當土匪,你們搶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讓你們用腳踩,踩得他腸頭打嘴裡出,踩得他骨頭變軟,踩得他死……」 老頭子今天太辛苦了,又碰到了這麼多的事,這個「審判」自始至終就不會叫他提起興味,他簡直非常的鬆懈,對於這個女人突然發出的野蠻而強暴的態度,直到這一剎那為止——還不曾有過半點的準備。 「就是你抱在手裡的一個?——怎麼不把他拋掉,死了還有用場,混蛋,你對我說假話啦!你抱來給我看看!」 女人用力地揮動了頭髮,把散亂不堪的頭髮都撥到後頸上,使她的兇惡的面龐完全顯露,並且把背脊扼製得低低地,一副泛著黃色光焰的眼睛像攫取食物的鷹似的對那老頭子的面孔迫射著,於是朝著老頭子的身邊沒命地直衝上去—— 「交給你!我們子母仔二人都交給你!——我要你們賠!你這殺千刀!雷劈你們子子孫孫九十九代!我要你們賠呀!……」 嚇得那老頭子面孔發藍,捨棄了那木凳子想走,幾乎要摔了一跤。 但是這邊陳國垂突然站起了那壯大可怕的身軀,把高高的前胸迫臨在女人的面前,顫抖著嘴唇,作著怒吼: 「你想到這裡來報仇嗎,——你這瘋婆!」 女人正想退下來,並且在心裡預備著退下來之後又怎麼樣……但是陳國垂已經把全身的筋肉都繃得很緊,他看準著那女人的顳顬骨,猛力地一拳,女人雙手一松,丟下了孩子的紫黑色的小屍體,隨即撲的一聲跌倒下去,在地上翻動了一下,露出了蛇一樣蠟黃色的肚皮。 這一切都變動得非常利害,——陳浩然那老頭子給許多人前護後擁的送回福祿軒去了,那些強蠻的匪徒們——當心呵!——則還是交由那一百多名的童子軍在看守著。 趁著林老師在旁——一切的情形林老師也並不是不知道——老頭子對地保陳百川責罵著說。 「今天的事又是你錯了!你怎麼把這些災民也捆縛了來?教我如何審判他們?如果是給我的兒子國宣做縣長,碰到了這樣的案子的話,就一定非從嚴究辦不可的啦!」 空氣突然轉變得非常嚴重,陳國垂知道自己出了禍事,不曉得躲進那裡去,地保陳百川是一個燒香敲斷佛手的傢伙,簡直不中用;除了林老師之外,處在這危難當頭的當兒,只有大兒子國讓在旁——國讓的身體太不行,精神缺乏,腦子不能用,一用就痛,對於這樣的事,簡直不知所措,自始至終就不曾發過一言一語。而況他今天往復一共跑了五十多里的路程,疲累得要命,如果這裡有人為他放置了一口棺木,那他簡直樂得一倒身睡在那棺木的裡面,說一聲「我倒願意這樣默默無聞的死了去!」 那末現在唯有聽林老師的高見了。但是林老師沉著臉,他似乎覺得很為難,他皺著眉頭說: 「要仔細考慮考慮,這是一條嚴重的人命案,辦起來,那是非同小可,況且,這許多人到底為什麼要把他們抓來?既然抓來了,到底能不能判定他們一個個都有罪,——譬如犯了搶劫一類的案子?但是我以為這些都不可能。」 「為什麼會弄成如此呢?……唉,我的確糊塗了,是的,這是絕不可能的!」老頭子大大的懊悔著。 「你對他們說話的態度就軟弱得很,簡直並沒有當他們是犯法的來看,現在關鍵就在這裡,你是不是有辦法弄出各種的證據,把他們送到梅冷區公所,甚至縣城也好,並且要從頭到尾一隻腳『踏實』他們,他們一動,就把他們一手打進酆都地獄去——有這樣的辦法沒有呢?」 「唉,這是怎麼樣?……而且,憑良心說吧,……」 「所以事情就在這裡弄糟了!他們也不是土匪,也不是什麼,是一些平常的災民,——不過他們之中,如果有一個稍微識得些時務,突然起來說話的話,那末會變成什麼局面呢,——依我看來,他們是從五華,清遠等處流落到這邊來的,俗語說,『三日乞丐,十日流氓,』『足過三都,天上偷桃,』他們的見識會比我們來得少嗎?你既然不能指證他們有罪,那末現在就由他們來指證你了——你無故打死他們的人!」 這最末的一句把老頭子嚇得跳起來,他突然發暈了似的說: 「該死!真是該死!唉,國宣呵,如果今日有你在,我什麼都可以放手,你一定不像我這樣的糊塗!你怎麼又不回來看我一下?你去得太遠了呀!……」 原來林老師所說的話是故意嚇他的,當然這裡是有著不便吐露的企圖,但是他覺得剛才把這老傢伙迫得太緊,——突然給他一提起了國宣的名字,想起了別的關係,如果不對那老頭子稍為放鬆一下,事實也似乎有所不容許;他於是轉變了計策,用和緩了一些的態度說: 「老人家,你放心,辦法是有的,總不成我林秀才做了你家的姻親,會看著你落井而不之顧嗎?」 「既然有辦法,你就得救我才好,自然這個恩德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我要重重的答謝你!」 林老師對於這樣的話並沒有表示客氣,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隨就喃喃地獨自斟酌的說: 「這個辦法……你讓我再想一想看呀!——喂,百川哥!」 「我在——有什麼事?」 「你立刻到榕樹腳那邊去吧——吩咐童子軍注意,不要讓那些人走脫一個,並且說等一等就有人來說話了,你立即去吧!」 把地保打發走了之後,隨即用嘴巴附著那老頭子的耳朵低聲地說: 「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給走脫了去,那末這個人一定是控告去的了!」 他於是告訴了老頭子許多的計劃,——老頭子解了圍,沒有什麼話說,一味兒只是把頭兒點著,點著…… 「再好也莫過於這樣辦了,」林老師又說,「至於其他的呢,那不要緊,我的人手很多,現在梅冷公安局,區公所,善後委員會,還有汕尾鹽務分局,哪一處沒有我的耳目在,——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千斤擔都由我一人擔上好了!」 林老師告訴他的本來是一種計謀,但是他並不看它是計謀,他要把這件事當為自己本來就決意這樣做一樣的做去,這裡沒有什麼必須隱藏的秘密,無論對什麼人都可以坦然地表明,——因為,他的確不能不對這一次應付災民的事表示極大的遺憾,不過他已經有了補救的法子了,那一種的人,天定叫他去做那一種的事,這的確和一個人生成的性格有關;聽人家說,應該怎樣做,就怎樣做,這叫做明理而行,有什麼稀罕呢!必須說,因為自己知道非這樣做不可,只要自己覺得只有這樣做是對的,那末就是和別的道理有點距離,也沒有什麼關係! 老頭子因為這裡的人手太缺少,而自己則實在也太乏力,——那末還是請林老師多跑一趟——由林老師去代達比較好吧……不過總不要忘記說,他原來就是一位遠近聞名的慈善家,他並不是存著什麼惡意要來對付那些災民。 林老師到榕樹腳這邊來了,他完全用了另一個人的態度,很和氣地對那些災民們說: 「……他原來就是一位遠近聞名的慈善家,——不過今日因為到他們祖宗的墳地去祭掃,又值你們在旁經過,有人忽然說你們是土匪,其實山上的土匪固然有,但也並不是你們,所以,這就是一種誤會!——現在什麼都非常明白了,你們是可憐的災民,而他呢,既然剛才是這麼說了,你們也就得相信!當然他是一位有錢有勢的人物,梅冷鎮,汕尾港,以及縣城所有的衙門機關,都和他很有來往。他的最小的兒子國宣——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說他的官級,恐怕於你們就不好懂,是在潮州,上杭,饒平過去——還要再遠些吧,那賓隆地方的軍隊里當一個中尉書記,參謀是武,書記是文,那是再好沒有的位置了!至於我本人呢,你們一聽就明白,我是國宣的岳父,是梅冷歸豐林林族的秀才,官名是林昆湖,這裡的人都稱我是林老師……說到他們的家財,本來沒有什麼足以對大家誇耀,不過他和別處的財主有點不同,他能夠把錢用來造橋,修路,救濟窮人,這一點就是他的好心腸,也就是他令人敬重的地方,——現在他決意拿出一筆款子,在他的本鄉,就是這裡羅岡村,設立一個災民收容所,此刻已經打發工人去買材料,限定三日內就要把這災民收容所搭架起來,以後你們也有地方住,也有飯吃可以很安樂的過日子,不過在這三日之內,你們男女大小,凡是會做的都得幫著做工,並且還要計給你們一點工錢呢,你們大家都歡喜了嗎?」 說完了,命令童子軍把他們身上捆縛著的繩子都解脫下來。 他們我看你,你看我的,互相交頭接語起來了; 「他怎麼說的呢?」 「他哄騙我們了!」 「恐怕這世界還有些好心腸的人呀!」 「不,這是鬼話!我們的人讓他們打死了,大家覺得怎麼樣——甘願嗎?」 「真的,甘願嗎?……你們想想看呀!——我們差點就要受他的騙了!」 「是的,大人們,你們打死了我們的人又怎麼辦呢?」 於是大家咆哮起來了,羅岡村人也正在準備著這場決鬥,誰都握著拳,卷著袖口。 「靜點!靜點!」林老師對於這樣的情形卻還沒有表示絕望,他極力地把他們壓服著;「你們相信著我吧——你們還有什麼不願意的地方嗎?那末儘管向我是問!喂,你們聽我的話!這個女人是不會死的,她不過因為肚子太餓,一跌下去就暈倒了,我已經叫人到梅冷去請醫生去了,等一等——喔,你們相信吧!也許能夠把她救活起來的,……至於那個孩子,我還要再加調查,是不是羅岡村人踏死的呢——而且我看他還有些活氣,只要醫生一來,就知道了……」 大概他們都有點不相信吧,——不過不相信又怎樣呢?到底什麼人還想出了更好的法子沒有?為什麼每一個都變得默默地?……看呵,那位好人已經叫人把剛才吃剩的飯菜都攤擺出來了!不吃嗎?肚子正餓得很呀! 「喂,孩子,你也得自己動手才好了!我管不了,我餓得很!」一個漢子一面吞著攫奪過來的飯糰一面說。 「媽的,你們要搶嗎?在我手裡的也搶去了。」 「我拳頭比你大啦!我等著你!」一個特別壯大的漢子把一個裝豆腐乾的竹籃子霸占去了。 「我肏你九十九代的老祖宗!」什麼人已經動起手來了,並且有什麼人已經給摔跌下來。 「呵呀!……」有人哭喚起來了,不知是孩子還是女人。 但是一下子又靜默下來了。獠牙掀唇的大吞大嚼著,飯粒和肉屑從闊大的嘴邊丟下了,飯籮里的瓷碗在叫囂,在互磁,在崩缺,裝萊湯的盆為一隻黑色的手所攖奪——在空中屁股向天的倒掛著,鼻尖,兩頰都粘著透明的粉絲,薄薄而藍色的蔥葉子在上下唇緊貼著,濃白而富有油膩的肉湯淋濕的破爛的前襟,粗而堅硬的鬍子頂著細微的或者尖的三角的碎骨,……靜默下來了,真的靜默下來了,榕樹的黃葉子咯的一聲脫開了樹枝,咯的一聲落在石板上,也可以清楚地聽得見。 趁著這些人在幻夢中掙扎著的當兒,另一邊卻悄悄地展開了急促而緊張的場面,有四個體壯力強的漢子同時動手用了做賊般的最快捷的手法,仿佛天地已經暈黑了——這晶亮的太陽光並不足以使他們看得見似的突著雙眼,把那「子母仔」兩具屍首抬到側邊的乾草堆那邊去了,這四個人的影子在乾草堆的背面那邊消失了很久之後,這才重又出現了來,各都笑笑地拍著雙手——手裡似乎剛才正弄上了許多塵土一般。當他們在進行著這件事的時候,這集中在榕樹腳下的數百人向著災民那邊砌起又高又厚的牆堵來,阻止災民們的銳利的視線的橫襲,——過了一會,有人向災民們宣布現在請他們都搬進村子裡去,在福祿軒南邊相連接的一個因為距離村子太近,不勝雞狗的踐踏之故而荒廢了的旱園子裡,用公家往常在做紅白事的時候應用的東西,臨時蓋起布棚子來,叫他們在那裡暫歇一下。——童子軍和羅岡村(還有少數的將軍山人)的數百群眾在他們的背後簇擁著,擠得很密。而那些災民,對於那榕樹腳似乎並沒有表現他們的依戀;他們的肚子就是不全飽,也有七八成,眼睛看到和耳朵聽到的都是這麼的一種紛亂的、短暫的甚至完全沒有讓人思索的餘地的情景,除了莫名其妙地當必須唾罵的時候唾罵過了之後,找不到可以爭論的題目,那末他們現在對於那連痕跡都不容易看到的「子母仔」兩具屍首是什麼感觸也沒有了嗎?是這樣的嗎?一兩具的屍首擺在面前算不了怎麼一回事嗎?從死屍首的上面去發動起復仇的激烈的事來,——這件事不能夠嗎?他們到底是倉忙地在這死亡線上奔逐著來了!已經失去了思索的佘裕!…… 老頭子躺在福祿軒的床鋪上,在等待這嚴重的日子——從太陽開始向西傾斜慢慢地到黃昏,從黃昏慢慢地到天黑,——這期間,林老師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應付在這些事情的處理上,他打發童子軍回去了,又命令地保陳百川派定許多人輪流地把布棚里的災民們看守著,監視他們的動靜,同時還要嚴密地注意外間的「空氣」,聽聽村子裡以及這裡附近各鄉的人們,對於今日所發生的事情究竟作了怎樣的談論,如果有什麼人在這事情上面畫蛇添足地加以虛構,毀謗,或者造謠,那無論如何,一點也不要放鬆,一點也不能把它看作等閒,必須採取有效的法子去對付他們,制止他們,當他回到福祿軒來的時候,他告訴那老頭子,現在什麼事情都弄妥當了。 「不過,」他還說,「我可不能在這裡停得太久,俗語說,『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今天的事,知道的人很多,這些人,要把他們的嘴一個個都縫著,叫他們不要胡亂說出去,實在很難,那末,梅冷這條路要不是由我去『踏實』它,要叫誰去呢?你我是姻親,是多年的深交,又是門庭相接的近鄰,如果你的家裡發生了盜劫,而我是袖手旁觀的話,我可以當天設誓:這簡直就不是人!——一切什麼,不言而喻,——我想,比方要盡了兩三天的工夫去探訪朋友的話,『車馬費』不要算,單是請朋友到仁安居去坐一兩個鐘頭,點個六味七味的和菜,開一枝白蘭地,如果每一次只消十元的樣子,那簡直就沒有法子可以嫌它太貴了,因為在官場裡,正經請起客來,只消化了十元的樣子就足夠,那是從來就不曾有!……我呢,是恐怕你身上沒有便,不過有什麼關係呢?你暫時可以先交給我五十元。」 那老頭子的腦子一樣的紛亂,他簡直找不出一句可以回答的話,從床鋪上一扳起身子,一隻手就摸著腰邊帶著有鑰匙。他走近長台的抽屜那邊,一把鑰匙插進鎖子的四方孔里去,要把它打開,農民拿鍬子掘石丁兒還沒有這麼辛苦似的,幾乎把所有的氣力都用盡了,嘴裡像吃下了辛辣的東西似的嗤嗤地倒吸著涎沫,氣管里則巴啦巴啦地呼著氣,……這邊的林老師緊緊的追蹤著他,他又想不出一點理由,叫這個不要面子的傢伙在凳子上坐一坐也好,那末他可以託辭走出這屋子的外面,不要回頭來看他了,只顧遠遠地逃——而林老師,他的神經對於這一切的感應正也靈敏得很,他看出那吝嗇鬼作著不很大方的忸忸怩怩的怪樣子,的確動起了怒火,心裡十分負氣地這樣想:「如果我是伍子胥,這就決不會用鞭子來鞭你這楚平王王八蛋的死屍!」他於是「霍——霍——」惡聲地咳嗽了一陣,一隻手拿了自己的洋布傘,就這樣匆匆地走到門口那邊去了,但是有一大串袁世凱頭的大洋作著清甜悅耳的聲音在背後響著,同時又聽見那老頭子在叫: 「喔,林老師你怎麼就走呀?」 林老師順著勢子回去頭來,面孔的表情一點破綻也沒有,而心裡則實在是這樣想,「如果你不拿給我,我也並不因而就忿怒起來;如果你拿給我了,我也並不因而就覺得歡喜!」 他於是作著毫未經過變動的聲音冷冷地說: 「蚯蚓!——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