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九章
在托波魯夫行宮,這天傍晚有三個人坐在大廳里關起門來秘密議事。在一張鋪著許多區域詳細地圖的桌子上,點燃著好幾支明亮的蠟燭。地圖旁邊放著一頂綴有黑色羽飾的高禮帽,一台望遠鏡,一把柄上鑲嵌著珍珠的長劍,劍柄上搭著一方花邊手帕和一副麋皮手套。桌旁的一張高扶手椅上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男子。此人個頭不高,清瘦,但體格非常結實,勻稱。他那黝黑的面孔略微泛黃,顯出有些疲乏。他的眼瞳烏黑,戴著同樣烏黑的瑞典式假髮,長長的髮捲兒披到了背部和雙肩。點綴上唇的黑色薄髭末端梳理得向上翹,一綹山羊鬍隨著下頦很有力地前突,使他整個的相貌顯得勇猛、高傲、倔強。這張臉相說不上美,但英姿邁往,超群拔萃。他那顯示出喜愛娛樂的活潑外表同某種倦怠和冷峻神態奇妙地結合在一起。他那雙眼睛此刻正眯縫著,仿若黯然無神,可你不難料到,一旦他激動、高興或者是憤怒起來,這雙眼睛頃刻之間就會迸發出閃電般的火花,到那時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經受得住的。不過在通常的情況下,他的面孔顯現出的總是慈祥和親切。
他穿一件黑緞子腰部束帶的長衣,花邊百褶雀屏領口下露出一條金鍊,給他那出眾的形象平添了幾分儒雅。總的說來,在此人顯然外露的悒鬱和憂傷中,蘊含著某種九五之尊的威嚴氣質。不錯,此人正是國王。他就是近一年前當選承襲其長兄瓦迪斯瓦夫四世王位的楊·卡齊米日·瓦薩。
在國王稍後面一點,在半明半暗處坐的是沃姆扎的市政長官希羅尼姆·拉傑約夫斯基,此人生得又矮又胖,肥頭大耳,滿臉紅光,一副恬不知恥的諂媚弄臣的面孔。在他倆的對面,坐著第三個人,此人撐著兩肘靠在桌上,眼睛盯著那些區域詳圖,時不時又把目光投向國王。
此人的長相,威嚴倒是少點兒,可那副顯赫的官派,比國王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一張日理萬機、殫精竭慮、冷漠而理智的國務活動家的面孔。此刻他正皺眉蹙額,陷入沉思,可這股嚴肅勁兒絲毫無損於他那非凡的俊秀儀容。他有雙敏銳的碧眼,雖說上了歲數,可仍是細皮嫩肉,膚色紅潤;他身穿華麗的波蘭裝,蓄著瑞典式鬍鬚,額上的頭髮梳成高高蓬起的樣式,更給他那端莊的宛如大理石雕琢出來的面容增添了一種元老勛臣的氣度。
此人正是當朝宰相,羅馬王公耶日·奧索林斯基,一位受到歐洲許多宮廷讚嘆的傑出的演說家和外交家,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的著名政敵。
由於他非凡的才略,早年便受到前朝的器重,從而飛黃騰達,很快就位至極品。自從他以宰相之尊駕馭國家巨輪以來,歷經風雨,如今已接近船破舟沉的最後關頭。
然而宰相似乎生來就是為了駕馭這艘巨輪的。他辛勤勞累,堅持不懈,通情達理,聰明睿智,甚至對許多年後的事他也有所考慮,未雨綢繆;除了波蘭共和國,他憑自己這雙沉穩可靠的手,就足以把其他任何一個國家領到安全的口岸;假如他是輔弼一位比如像法蘭西或西班牙的國王這樣的專制君主,即使他僅是一名大權獨攬的閣員,他也能確保每一個這樣的國家內聚國力,長治久安,江山永固。
他是在國外受的教育,熟悉的是外國的模式,儘管他天生睿智,嘔心瀝血,長年累月慘澹經營,可他始終不能適應共和國政府的軟弱,一輩子沒有學會如何面對這種軟弱,雖說這種軟弱儼如一塊岩石,他的一切計劃,一些籌謀,一切努力都給這岩石撞得粉碎;雖說他已經看到,由於這塊岩石,國家的前途是深淵,是廢墟,他自己也難免心懷絕望地走向死亡。
他是個天才的理論家,卻不知如何當個天才的實踐家,這使他陷入錯誤的怪圈而不能自拔。一旦他打定了某種主意,認為這主意在未來會產生效果,他便死死抱住這種主意不放,固執到了狂熱的地步。他全然不顧這種主意可能在理論上是救國的方略,而由於現實情況根本行不通,甚至會招來潑天大禍。
他想加強政府,鞏固國家,縱容了可怕的哥薩克自發勢力,以至姑息養奸。他事先沒有預見到,哥薩克掀起的風暴的矛頭所向,不只是反對貴族,反對豪門大地產,反對貴族的腐敗和恣意妄為,而是反對國家本身最根本的利益。
小小的赫麥爾尼茨基由草原起事,壯大成一頭巨怪。黃水河慘敗、科爾松慘敗、皮瓦夫策慘敗一股腦兒落到了共和國頭上。這個赫麥爾尼茨基一起步就勾結敵國,到克里木搬兵,自此便是雷霆接著雷霆,戰禍連著戰禍。對可怕的自發勢力,首先是應該予以制服,日後才能加以利用的,而宰相卻打定了主意,一個勁兒在搞什麼議和、談判,蹉跎歲月,貽誤戰機!他甚至還在相信赫麥爾尼茨基的良心和善意!
現實粉碎了他的理論。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宰相的一切努力,結果都跟他的願望相反,終於出現了茲巴拉日今天的情況,這就最雄辯地證明了一切。
宰相不得不背起了憂傷、痛苦和遭受舉國憎惡的沉重包袱。
於是他就像許多自信心十足的人在倒霉和失敗的日子裡所做的那樣,不相信失敗應歸咎於自己,而是致力於尋找受過者。
誠然,整個共和國都有過錯,它的各社會階層、它的過去、它的貴族共和政體都難逃其咎。如今這個共和國已岌岌可危,就像一塊躺在山坡上的石頭,誰若是擔心這塊石頭會滾進萬丈深淵,不考慮各種力量制衡的因素,硬要把石頭推回山頂,結果就只能是加速它的滾落。宰相所乾的遠不僅是去推這塊石頭,而是幹得更糟,因為他招來幫忙的是奔騰洶湧的可怕的哥薩克洪濤,他不曾料到,這股洪濤只會衝擊、摧毀石頭賴以立足的整個岩基。
因此,當他在尋找受過者的時候,同樣別人也在尋找受過者,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他,把他視為戰亂之因,災禍之源,不幸之本。
可國王對他依然寵信,尤其是當眾口交毀已不顧及國王的權威,對國王本人和對宰相同樣譴責不貸的時候,國王對他就更加寵信。
此刻他們君臣正坐在托波魯夫的行宮裡,煎心焦首,一籌莫展,因為國王手裡只有兩萬五千兵馬。發枝條徵兵的命令頒布得太晚,至今只有部分貴族民團趕到集結地點。造成這樣的延誤原因何在?究竟是不是宰相剛愎自用的決策釀成的又一個錯誤,這個秘密將永遠留在了國王和這位大臣之間,但有一點是再清楚不過的,他倆也都覺察到了:此時此刻面臨赫麥爾尼茨基的雄兵悍將,他們等於是沒有武裝。
更嚴重的是,他們沒有能判斷赫麥爾尼茨基動向的確切情報。國王御營方面,直到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汗已統領韃靼全軍到了赫麥爾尼茨基身邊,還是只有圖哈伊-拜率領的幾千汗國兵馬在跟哥薩克協同作戰?這個問題對於國王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因為如果單是跟赫麥爾尼茨基對陣,那麼,即便這位反叛的統領挾十倍於王軍之眾,國王在萬不得已時仍可試一試運氣,這是由於對哥薩克來說,國王御駕親征本身就意味著不可思議的威力,這種威力比紀律鬆弛、缺乏訓練的貴族民團要強大得多。可是如果汗跟哥薩克攪在了一起,那麼跟如此優勢的兵力較量,其結果就難以設想了。
關於此事有各種各樣的情報,可是沒有人知道哪種情報是可信的。有遠見的赫麥爾尼茨基為了不讓國王抓到舌頭,高度集中使用兵力,有意不讓任何一支小分隊單獨出擊,對哥薩克如此,對韃靼部隊也如此。叛軍的統領另有圖謀,他打算用部分兵力圍困已是氣息奄奄的茲巴拉日王軍,而他自己則統帶整個韃靼大軍和哥薩克餘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出現在國王面前,包圍國王及其兵馬,生擒國王並把他交給韃靼大汗。
此刻國王滿面愁雲並非無緣無故,因為對身為九五之尊的他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了。楊·卡齊米日煩躁地靠著椅背,手朝前一伸,指著地圖說:
「這些全都沒用,沒用!你們給我抓舌頭來!」
「除了抓到舌頭,我可是別的什麼都不想了。」奧索林斯基回答。
「那些騎兵偵察隊回來了嗎?」
「回來了,可什麼也沒有帶回來。」
「一個俘虜也沒有?」
「只帶回些附近的莊稼漢,可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佩烏卡隊長回來了嗎?他可是專搞奔襲的好手。」
「陛下!」沃姆扎的市政長官從國王椅子背後回答說,「佩烏卡隊長沒有回來,他回不來了,因為他已犧牲。」
出現了片刻的沉寂。國王陰鬱的目光凝視著燃燒的蠟燭,開始用手指敲桌子。
「難道你們就毫無辦法了?」終於他又問道。
「等待!」宰相鄭重地說。
楊·卡齊米日皺起了額頭。
「等待?」他反問了一聲,「可維希涅維茨基和其他幾位統帥在那茲巴拉日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他們還能堅持一陣子。」拉傑約夫斯基漫不經心地說。
「你最好別吭聲,市政長官閣下,既然你沒什麼好說的。」
「正好,仁慈的陛下,我有個主意想說。」
「什麼主意?」
「是否可以派個人去茲巴拉日,佯裝要找赫麥爾尼茨基談判。汗是否在那裡,使者自會知道,回來一講不就清楚了。」
「不能這麼辦!」國王說,「現在,既然我們已經宣布赫麥爾尼茨基為叛逆,懸賞要取他的首級,還把扎波羅熱統領的權杖給了扎布斯基,再去找赫麥爾尼茨基談判,就有失我們的體面了。」
「那就派使者去見汗。」市政長官回答說。
國王沖宰相投去了探詢的一瞥。奧索林斯基抬起自己那雙嚴峻的碧眼望著國王,思索了片刻,開口說道:
「主意倒是不壞,不過赫麥爾尼茨基定會毫不遲疑地扣留使者,因此我們也就會落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楊·卡齊米日擺了擺手。
「照我看,」他一字一頓地慢慢說,「你們什麼辦法都拿不出來,既然你們沒有辦法,那麼我就把我的辦法告訴你們。我要下令鳴號上馬。我要把整個部隊拉到茲巴拉日去。一切聽憑上帝的意旨!到了那裡,我們自會知道汗在還是不在。」
宰相素知國王那不受約束的膽力,毫不懷疑他已準備這麼幹。另一方面,根據經驗,他知道一旦國王想要幹什麼,便會一意孤行,任何勸說都無濟於事。因此他沒有當即表示反對,甚至還讚揚了國王的想法,只是建議不要操之過急。他向國王解釋說,出兵可以放在明天,或者後天。沒準一兩日內就會有什麼好消息。照他看,哥薩克每天都在瓦解,茲巴拉日王軍每天都在挫敗他們,而國王御駕親征,這消息就必將使哥薩克震悚,叛亂會在陛下的光輝照耀下逐漸消融,如同積雪遇到春陽那樣——只是需要等待些時日罷了。而國王陛下身系全國安危,肩挑千鈞重擔,要對上帝和後代兒孫負責,任重道遠,特別是當此國步維艱之時,更應多加珍重,如若不避艱難,甘冒危險,萬一有什麼不測,則茲巴拉日部隊也就獲救無望了。宰相侃侃而談,把出兵的利弊得失講得頭頭是道,娓娓動聽。你也許會說,這是一次雄辯術的精彩表演。終於他把國王說服了,同時也把國王給說累了。這時楊·卡齊米日重新靠在椅子背上,無可奈何地嘟噥道:
「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可明天,你們定得給我抓到一名舌頭來。」
又出現了片刻的沉寂。窗外金月當空,而大廳里卻有些昏暗,因為燭芯起了燈花。
「幾點鐘了?」國王問。
「快到午夜了,陛下。」拉傑約夫斯基回答。
「今晚我是不睡了。我要巡視兵營,你們跟我一起去。烏巴爾德和阿爾齊舍夫斯基在哪裡?」
「都在兵營。我這就去傳旨鞴馬。」市政長官說。
他剛走到門口,這時門廳里有種異乎尋常的動靜,聽見有人在興奮地交談,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終於大廳的門敞開了,國王的貼身侍從蒂曾哈烏茲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陛下!從茲巴拉日來了一位騎士!!」他大聲稟奏道。
國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宰相也霍地站起,兩人嘴裡同時發出一聲叫喊:
「這不可能!!」
「錯不了!他就站在門廳里。」
「讓他進來!」國王拍手嚷道,「但願他能消解我們的煩惱!讓他進來。讚美最神聖的聖母!」
蒂曾哈烏茲消失在門外,過了一會兒出現在門口的不是他,而是一個瘦長的陌生人。
「請走近點兒,閣下!」國王高聲招呼道,「走近點!見到你,我們可真高興!」
那人徑直走到了桌前。一看到他,國王、宰相和沃姆扎的市政長官全都驚得倒退了一步。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看上去極其可怕,與其說是個人,還不如說是個幽靈:他一身破衣爛衫,扯得絲絲縷縷,只能勉強遮住那瘦得脫了形的身子;他那張臉發青,滿是血漬和泥污;一雙眼睛發射出熱病患者特有的光,散亂的鬍鬚拖到了胸口,一股腐屍的惡臭從他身上散發到周圍,他的兩腿哆哆嗦嗦,站立不住,使他不得不靠在桌邊。
國王和兩位大臣都瞪圓了眼睛望著他。這時門又敞開了,一群文臣武將擁了進來。其中有:烏巴爾德將軍和阿爾齊舍夫斯基將軍、立陶宛的薩皮耶哈副宰相、熱奇察的市政長官、桑多梅日的總兵。所有的人都立在國王背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來者。
「你是誰?」國王問。
這個叫花子樣的人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一陣痙攣鎖住了他的頜骨,他的下巴在打顫,他只能吐出這麼一句:
「從……茲巴拉日!」
「給他點酒!」有個聲音說。
眨眼間有人遞給他滿滿一杯酒,來者很艱難地喝著。這時宰相脫下自己的披風,把它披在來者的肩頭。
「現在你能講話了嗎?」過了一會兒國王問道。
「能。」騎士回答,聲音沉穩了點兒。
「你是誰?」
「楊·斯克熱圖斯基……鐵甲騎兵校尉……」
「在誰的麾下效力?」
「羅斯總督。」
一陣嘁嘁喳喳的人聲充溢了廳堂。
「你們那裡怎麼樣?情況如何?」國王熱切地問。
「悲慘……飢餓……一座墳墓……」
國王用手捂住了眼睛。
「拿撒勒的耶穌!拿撒勒的耶穌!」他喃喃地說。
過了一會兒國王又問:
「你們還能長久堅持麼?」
「沒有火藥。敵人已經到了壁壘……」
「兵力大嗎?」
「赫麥爾尼茨基……率領全部汗國部隊的汗。」
「汗也在那裡?」
「是的……」
大廳里一片死寂。在場的人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顯露出猶疑、惶悚。
「可你們怎麼能頂得住?」宰相問,語調帶有疑惑的成分。
聽到這話斯克熱圖斯基昂起了頭,仿佛全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臉上閃電般掠過自豪的神采,同時出乎意料地,他用強有力的聲音回答說:
「二十次強攻我們都打退了,十六場戰鬥我們都打贏了,我們還進行了七十五次出擊……」
又是一片寂靜。
國王霍地挺直了腰,搖著假髮,儼如發威的雄獅在抖動長鬃。他那略微泛黃的臉上湧起了紅暈,眼睛裡射出了火一般的光焰。
「上帝明鑑!」他厲聲喊道,「我受夠了這些商議,受夠了這種按兵不動、拖拖拉拉!不管他汗在與不在,不管貴族民團來了還是沒來,上帝明鑑!我受夠了這一切!我們今天就兵發茲巴拉日!」
「兵發茲巴拉日!兵發茲巴拉日!」十幾條有力的嗓子在重複著。
來者的臉一下亮堂了。如朝霞般燦爛。
「國王陛下!陛下!」他說,「我們生生死死跟陛下在一起!……」
這話出自保衛茲巴拉日的英雄之口,頓使國王那顆高貴的心像蠟似地軟化了。他顧不得斯克熱圖斯基滿身污垢,臭氣熏人,伸出了雙手將騎士的頭緊緊抱住,說道:
「比起別的穿綢著緞的人,我倒覺得你可愛百倍;對庸懦無能之輩尚能賞賜高官厚祿,對你這格天功業,若不能賞當其勞,國家就虧待你了……別謙讓!我欠你的情!」
別人也都跟著國王七嘴八舌地發出了讚嘆:
「再沒有比他更偉大的騎士了!」
「他是茲巴拉日人中的頭條好漢!」
「你立下了不朽勳勞!」
「可你是怎麼越出哥薩克韃靼大營的?……」
「在泥潭裡滾爬,在蘆葦里藏身,在森林裡摸索行進……沒吃沒喝。」
「給他吃的!」國王大聲說。
「給他吃!給他吃!」大家異口同聲地重複著說。
「給他換衣!」
「讓他們明天給你駿馬、華服。」國王再一次說道,「在這裡你會什麼都不缺。」
人們效法國王爭先恐後向騎士致敬。跟著又向他提出了接二連三的問題,簡直叫他招架不住,很難一一作答,因為他已是越來越虛弱,幾乎只處於半清醒狀態。這時有人給他送來了食物,國王的布道神甫切齊肖夫斯基也跟著走了進來。
重臣權貴們一見便紛紛給他讓道。因為他是位珠璣滿腹、錦繡盈腸、德隆望尊的神甫,他講的話對於國王幾乎比朝臣、宰相的話都更有分量,而他站在布道台上對政局、時弊直陳無忌,他提到的那些事,在議院裡是很少有人敢於觸及的。不久人們便聚集到他周圍,告訴他,說從茲巴拉日來了一位騎士;說耶雷梅王公還在堅守孤城,儘管忍飢挨餓,苦不堪言,卻還在給親自統領萬馬千軍的汗以迎頭痛擊;說赫麥爾尼茨基去年一年損兵折將都不及在茲巴拉日城下受到的打擊沉重,丟失的兵馬多。最後大家又說到,國王決意立即發兵解圍,哪怕全軍覆沒,也不舍此一舉。
神甫默默地聽著,只是不時咧咧嘴唇,不時抬眼望望那位形容枯槁、疲憊不堪的騎士。斯克熱圖斯基這時正在御前進餐,國王吩咐他無須拘禮,還親自照拂他吃喝,時不時用只小銀杯同他碰杯。
「那位騎士怎麼稱呼?」神甫終於開口問道。
「斯克熱圖斯基。」
「名字叫楊?」
「不錯。」
「羅斯總督麾下的校尉?」
「不錯。」
神甫抬起皺紋滿布的臉仰望上方,祈禱了片刻,然後又說:
「讚美上帝聖名,人生真是神秘莫測,說不定有哪條路就能把人引向幸福和安寧。阿門。我知道這位騎士。」
斯克熱圖斯基聽見了這番話,下意識地扭頭朝神甫的臉上瞥了一眼,但是神甫的面孔和嗓音對他都是陌生的。
「這麼說,閣下就是全軍唯一作出偷越敵營壯舉的英雄囉?」神甫問。
「在我之前還有一位高尚的騎士試圖突圍,可他犧牲了。」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你明知兇險,卻奮然前行,更是難能可貴。憑你這副悽慘的模樣兒,我想你定是一路歷盡了千辛萬苦。是上帝看到你的獻身精神,看到你的德性,看到你這麼年輕,才領你闖出敵營的。」
神甫說著,突然轉向了楊·卡齊米日。
「仁慈的陛下,」他說,「陛下要去給羅斯總督解圍的決定是不可改變了麼?」
「全仗你的祈禱,神父,」國王回答,「我把祖國、部隊和我自己統統交給上帝安排。我知道,此行道路艱險,吉凶難卜,但我再也不能讓王公總督帶領像我們面前這位英雄一樣出色的將士活活給困死在那不幸的壕塹里。我不能,也不容許!」
「上帝定會賜我們勝利!」十幾條嗓子叫喊道。
神甫舉手向天,大廳里一片肅穆。
「Benedico vos,in nomine patris et Filli,et Spiritus sancti.」
「阿門!」國王結束道。
「阿門!」所有的人同聲重複。
這時楊·卡齊米日那張布滿愁雲的臉上露出泰然的神態,只是他那雙眼睛射出了不尋常的光芒。人群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議論迫在眉睫的征戰;許多人還在懷疑,國王是否能立即發兵,可就在這時,國王從桌上掣起長劍,向貼身侍從蒂曾哈烏茲點點頭,示意幫他把劍掛在腰間。
「陛下打算何時發兵?」宰相問。
「上帝賜我一個晴朗的夜晚,」國王回答,「戰馬想必尚堪一用。軍營衛隊長閣下!」說著,他轉向在場的文臣武將,「傳令鳴號上馬!」
軍營衛隊長立即退出大廳。宰相奧索林斯基悄聲提醒說,並非所有的人都處於臨戰狀態,說輜重車隊天亮前還不能上路。對此國王當即回答說:
「誰把車輛看得比祖國和國王更重,就讓誰留下。」
大廳里的人逐漸散去。各自匆忙趕回自己的駐地,讓團隊迅速「行動起來」,準備出發。大廳里只留下國王、宰相、神甫、斯克熱圖斯基和蒂曾哈烏茲。
「仁慈的陛下,」神甫說,「陛下需要了解的,想必都已從這位騎士嘴裡打聽到了。現在也該讓他歇一會兒,因為他已經幾乎站立不穩了。請陛下允許我把他帶回我的住處,讓他睡一會兒覺。」
「好的,神父,」國王回答,「這個要求合理。那就讓蒂曾哈烏茲和另一個什麼人扶他去吧,看來他自己肯定是走不到你那兒的。去吧,去吧,可愛的騎士,再沒有誰比你更應當休息的了。不過你得記住,我欠你的情。我就是忘記自己也不會忘記你!」
蒂曾哈烏茲扶著斯克熱圖斯基走了出去,在門廳里遇到熱奇察的市政長官,他就從另一邊扶住了搖搖晃晃的騎士;神甫走在前頭,他前面還有個小廝打著燈籠。其實那小廝的照明純粹是多此一舉,因為夜色清明、寧靜而溫暖。碩大的金月酷似一條海船浮泛在托波魯夫上空。從兵營校場傳來了喧鬧的人聲,轔轔的車聲和催促起床的號聲。他們遠遠就能見到,月光照耀下的教堂前面,已聚集了一群一群的步兵和騎兵。從村子裡傳來了馬匹的嘶鳴。轔轔的車聲摻和著鐵鏈的鏗鏘以及重炮滾動的沉悶的軋軋聲。喧鬧聲越來越大。
「他們已經出發了!」神甫說。
「殺向茲巴拉日……去解圍!」斯克熱圖斯基喃喃說。
不知是由於過分的興奮,還是由於過分的勞瘁,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總之他是漸漸癱軟了下來,以至蒂曾哈烏茲和熱奇察的市政長官不得不幾乎是拖著他走。
他們在走向神甫住處的時候,從聚集在教堂前面的士兵中間穿行。這是薩皮耶哈的騎兵和阿爾齊舍夫斯基的步兵。由於他們尚未奉命整隊出發,士兵們都散亂地站著,這兒一群,那兒一夥,阻塞著道路。
「請讓條道兒!請讓條道兒!」神甫在前面招呼道。
「是誰在那兒要求讓道?」
「茲巴拉日來的騎士。」
「向他致敬!致敬!」許多條嗓子嚷道。
於是有人立刻讓開,可另一些人反而擁了過來,擠得更是水泄不通,因為大家都想見見這位英雄。在皎潔的月光下,他們望著這張叫花子般的嚇人的臉,一個個都驚呆了。
「從茲巴拉日來的,從茲巴拉日來的……」人們悄聲議論著。
神甫費了老大的勁兒,好不容易才把斯克熱圖斯基帶到了神甫的邸宅,吩咐人給這位受苦受難的騎士洗了澡,滌除了他渾身的污泥和血漬,然後把他安頓在地方教區神甫的床上。神甫立即又返回軍中,王軍這時正在開拔。
斯克熱圖斯基處於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態,但高燒又使他不能立即入睡。而他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了。他只聽到吵鬧聲、雜沓的馬蹄聲、車隊的轔轔聲、步兵雷動的腳步聲、士兵的吶喊聲、軍號的嗚咽聲——所有這一切在他耳中匯成了一片巨大的轟響……「部隊出發了,出發了!……」他暗自嘟噥道。
是的,王軍在前進。一切聲響漸漸遠去,漸漸變弱,漸漸消逝,漸漸泯滅……終於寂靜籠罩了托波魯夫。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他這個人,連同他躺的這張床,一起飛進了無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