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十章
他昏睡了好幾天,醒來後高燒仍然未退,許久他還在不斷地喃喃說著囈語,說著茲巴拉日,說著王公,說著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他跟米哈烏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交談,對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大叫:「別走這條路!」只是他一次也沒有提到過公爵小姐。顯然有一股無比巨大的精神力量迫使他把對姑娘的懷念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即便是在他極度虛弱的時候,即便是他身在病中,這股力量一時一刻都不曾離開過他。然而,這會兒他仿佛感覺到仁江那張胖乎乎的臉似乎正俯向他。這使他依稀記起,在康斯坦丁諾夫戰役之後,王公派他到扎斯瓦夫一帶清剿小股叛匪,而仁江卻突然出現在他宿夜的地方,當時的情景和此刻多麼相似!可這張臉把他的思緒全攪渾了,使他產生了幻覺,似乎整個流逝的時光都是凝滯的,似乎自那時以來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仿佛他又在霍莫拉河畔,睡在農家的茅舍里,醒來後他還要把部隊帶到塔爾諾波爾去……克瑞沃諾斯,在康斯坦丁諾夫遭到毀滅性打擊,正向赫麥爾尼茨基那兒逃竄……仁江從胡什察趕來,坐在他的床邊……斯克熱圖斯基想開口講話,想吩咐親隨鞴馬,可他的嘴卻張不開……於是,他腦子裡又產生了另外的幻覺,似乎他並不在霍莫拉河畔,他依稀記得自那時以後就是巴爾城的陷落,想到這裡,斯克熱圖斯基心裡一陣劇痛,一切思維都卡了殼,他那不幸的頭腦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已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看不見。可是過了片刻,從那沉沉的黑夜裡,從那混亂之中漸漸浮現出了茲巴拉日……圍困……這就是說,他並非在霍莫拉河畔?然而仁江卻坐在他的床邊,正在俯身望著他。從護窗板鏤空的心形圖案里射進了一縷陽光,正照著這年輕人的充滿關切和同情的臉龐……
「仁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陡然喊出了聲。
「我的大人!大人總算認出我來了!」親隨驚喜地叫嚷著撲倒在主人腳前,「我還以為大人永遠也醒不來哩。」
出現了片刻的沉寂。只聽見親隨的啜泣聲,仁江一直在緊抱著主人的雙腳。
「我這是在哪裡?」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問。
「在托波魯夫……大人是從茲巴拉日來向國王陛下討救兵的……讚美上帝!讚美上帝!」
「國王在哪裡?」
「陛下率領三軍去救王公總督啦!」
又是一片沉寂。歡樂的淚水一直在沿著仁江的面頰流淌,過了一會兒他又激動地反覆說:
「好啦,好啦,我又好服侍大人啦。」
然後他站起身,打開護窗板,隨之又敞開了窗戶。
早晨清新的空氣湧進了房間,白晝明亮的光線也射了進來。隨著這明媚的陽光斯克熱圖斯基的神志完全清醒了。
仁江坐在主人的床腳邊。
「就是說,我從茲巴拉日闖出來了?」騎士問。
「是的,我的大人,誰也辦不到的事大人卻辦到了。國王陛下正是聽了大人的稟報才去解圍的。」
「在我之前波德比平塔騎士試過突圍,可他犧牲了。」
「我的上帝!波德比平塔騎士犧牲啦?那麼慷慨的一位爵爺,那麼高尚!一想到他不在了,我氣都吐不過來。可他們又怎能對付得了這麼一位大力士呢?」
「他們是將他亂箭射死的。」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好吧?」
「我走的時候,他們都挺好的。」
「讚美上帝!他倆可是大人的大大的好朋友……可是神甫禁止我講……」
仁江住了嘴,卻在緊張地動腦筋。他的思潮起伏明顯地反映在那張胖乎乎的臉蛋兒上。過了一會兒,他又開了口:
「大人。」
「什麼事?」
「波德比平塔騎士留下偌大的產業會怎麼處置呢?好像他留在那裡的莊園、村落、各種財富多得不計其數……我似乎聽說,他無家無室,無親眷,那麼他會不會留下什麼遺言,在他身後把財產贈給朋友?」
斯克熱圖斯基一言不發。仁江意識到他這句問話不合主人的胃口,於是,他馬上換了個話題:
「謝天謝地,扎格沃巴爵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都安然無恙;我還以為韃靼人把他倆抓走了呢。我們一塊兒可冒了點兒風險,很受了點兒苦呢……只是神甫禁止我講。唉,我的大人,我還以為我永生永世再也見不到他倆哩,因為汗國部隊把我們逼得那麼緊,真叫我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怎麼?你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一塊兒呆過?為什麼他倆從未向我提起?」
「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死是活……」
「汗國部隊是在哪兒把你們逼得那麼緊的?」
「啊,已經過了普沃斯基羅夫,在去茲巴拉日的路上。因為我們,我的大人,走得好遠好遠,一直到了揚波爾後面……只是切齊肖夫斯基神甫禁止我講……」
主僕二人都不說話。斯克熱圖斯基驀然醒悟,過了片刻,他說道:
「但願上帝報答你們的好心和勞累。我已經明白了,你們為什麼要到那裡去。我在你們之前也去過……全是徒勞……」
「唉,我的大人,要不是這位神甫……他對我說:『我必須隨軍伴駕,跟國王陛下一起去茲巴拉日,而你,好好照料你的主人,只是什麼也不能對他講,否則的話,他准得靈魂出竅。』」
斯克熱圖斯基早已斷了一切期盼,斷得那麼徹底,以至仁江那些話竟不能在他心中激發些微希望的火花。他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了好半天,終於又禁不住問道:
「你是從哪兒到這裡來投奔王軍,投奔切齊肖夫斯基神甫的?」
「是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維托芙斯卡特地把我從扎莫希奇派到這兒來的,她要我來通知總兵大人,說她要到托波魯夫來跟丈夫團聚。那可是位勇敢剛強的夫人,我的大人,她心甘情願隨軍吃苦受累,只要不跟總兵大人分開……我到托波魯夫比大人您整整早一天。維托芙斯卡夫人眼看就要來到……這會兒應該到了……可有什麼辦法,總兵大人又隨國王走了!……」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在扎莫希奇?既然你是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一起去了揚波爾,那為什麼又不跟他倆一起去茲巴拉日?」
「因為……您瞧,大人,那汗國兵馬把我們逼得實在走投無路;於是他們倆就只好豁出命來,兩個人去抵擋整個韃靼大軍!而我倒是溜掉了,輾轉到了扎莫希奇。」
「幸好,他倆都沒犧牲。」斯克熱圖斯基說,「我一直把你看做一個好樣兒的小伙兒,可你在這樣的困境下竟扔下他們不管,自己逃之夭夭,你覺得這樣做合適麼?」
「唉,我的大人!要是只有我們自己,要是只有我們三個人,說什麼我都得跟他倆留在一起,因為離開他們我的心就像刀剜一樣。可我們那時是四個人,就為這第四個人……他倆才撲向了汗國部隊,是他們倆命令我負責……救出……咳!要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講出來不會把大人給樂死……因為我們在揚波爾後面……找到了……咳!神甫也真是……」
斯克熱圖斯基開始望著他的親隨,眨巴著眼睛,就像剛從睡夢中驚醒似的;突然,他心裡仿佛有什麼給撕開了,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冷不丁抬身坐了起來,扯著雷鳴般的嗓門兒吼叫道:
「是誰跟你在一起?」
「大人!唉,大人!」親隨也跟著嚷嚷起來,他見到主人臉上突然出現的變化著實給嚇壞了。
「快說,跟你在一起的是誰?」斯克熱圖斯基吼叫著,一把抓住了仁江的肩膀使勁地搖,而他自己也像發瘧子似地顫抖不止,那雙鐵手幾乎要把小伙子捏碎。
「我這就講!」仁江喊叫道,「隨他神甫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大人,是小姐跟我們在一起,而這會兒她正在維托芙斯卡夫人那裡。」
斯克熱圖斯基呆然不動,雙目緊閉,接著他的頭便重重地落到了枕頭上。
「我的老天爺!」仁江驚叫道,「這是怎麼啦?大人準是斷了氣!天哪,我都幹了些什麼!……我本該閉口不提的呀。啊,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爺,我最親愛的大人,您倒講話呀!看在上帝的分上!神甫沒錯,他有言在先……大人!喂,大人!……」
「咳!沒有事!」斯克熱圖斯基終於開了口,「她在哪裡?」
「讚美上帝,大人到底回過魂兒來啦……我最好是閉上嘴巴,什麼也不說。她跟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在一起……馬上就要到這兒來了……讚美上帝!……只要大人您不死,馬上就能在這兒見到她們……我們逃到了扎莫希奇,一到那裡神甫就把小姐交給了維托芙斯卡夫人……為了小姐的安全……他說,部隊里浪蕩公子有的是……博洪對她是敬若神明,可是遇上別人就難保不會出點什麼差錯……我遇到的麻煩可多啦,我只好對士兵們講:『小心點兒,她可是耶雷梅王公的親屬!……』這樣,他們才對她恭恭敬敬,如待上賓。這一路我花費的錢財也真是老鼻子了……」
斯克熱圖斯基重又躺著一動不動,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仰望著天花板,面部表神十分嚴肅,看得出來他是在祈禱。祈禱過後,他一躍而起,坐在了床上,說道:
「給我衣服,去吩咐鞴馬!」
「可大人您想到哪裡去?」
「少囉嗦,快給我衣服!」
「大人好像已經知道,這會兒已不缺什麼了,各種衣物一應俱全,因為國王臨行前賞賜豐厚,那些達官顯貴也紛紛饋贈,你也給,我也給,比賽似的。馬廄里一下就有了三匹寶馬良駒。我哪怕是有這麼一匹!……不過,大人最好還是躺下,將養一陣,因為大人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我什麼事也沒有,照樣能騎馬。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點兒!」
「我知道,大人的身子骨是銅鑄鐵打的,那就照您的話辦吧。不過大人在切齊肖夫斯基神甫面前可得保我過關……衣服都在這裡,瞧,多麼漂亮!即便是在亞美尼亞商人那裡也休想買到比這更好的。大人儘管挑著穿吧,我去叫人送葡萄酒湯來,我已經吩咐過神甫的僕人熬好了。」
仁江說完就忙著張羅吃食,斯克熱圖斯基則匆促地穿戴著國王和權貴們饋贈的華裝。他心潮澎湃,一次又一次地抓住親隨的肩膀,把小伙兒緊緊摟在自己的懷中。仁江於是從頭至尾向他講起了發生的一切:講到他在弗沃達瓦怎樣遇上被米哈烏騎士劈傷、但已逐漸康復的博洪,怎樣從博洪嘴裡得到了有關公爵小姐的消息,怎樣拿到了博洪的權標;接著又講到自己如何跟米哈烏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一起去了瓦拉登卡河畔的峽谷,在那裡如何殺死了女巫和切雷米斯,如何帶走了公爵小姐,後來又是怎樣在布爾瓦伊的部隊前面奔逃脫險的。
「扎格沃巴爵爺已經把布爾瓦伊砍死了。」斯克熱圖斯基興奮地插嘴說。
「這位老爵爺可真是條了不起的好漢,」仁江接茬兒說,「像他這樣的人我從沒遇到過第二個,因為通常是,有的人有膽量,有的人有口才,有的人有智謀,可扎格沃巴爵爺身上樣樣齊全。我的大人,我們最倒霉的是過了普沃斯基羅夫,在森林裡遇上了汗國部隊,那些韃靼兵把我們逼得無路可走。米哈烏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只得留下斷後,引火燒身,捨命攔擊追兵。我就帶著公爵小姐,抄小路直奔康斯坦丁諾夫,繞過了茲巴拉日,因為當時我想,韃靼兵在解決小個子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之後准得朝茲巴拉日的方向追趕我們。我真不知道,大慈大悲的上帝是用什麼辦法搭救了小個子騎士和老爵爺的……我一直以為他們都沒命了哩。那時我帶著公爵小姐就在從康斯坦丁諾夫開出的赫麥爾尼茨基部隊和開向茲巴拉日的韃靼隊伍中間穿插躲避,逃得了性命。」
「那支韃靼兵馬並沒能直接去茲巴拉日。」斯克熱圖斯基再次插話說,「庫舍爾校尉阻擊了他們,把他們打得星落雲散。不過,你還是快點兒講吧!」
「可不是,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當時又怎能知道呢?所以我只好帶著公爵小姐闖。一邊是哥薩克,一邊是韃靼兵,我們就像被夾在深谷里一樣。幸好那一帶一片荒涼,我們無論是在鄉村,還是在城鎮,哪兒也沒遇上一個活人,因為大家都在韃靼兵來到之前就四散逃命了。我就怕被包圍,那就會插翅難飛,我嚇得魂兒都懸掛到了肩膀上,但最終還是沒能逃脫……」
斯克熱圖斯基停止穿著打扮,問道:
「怎麼啦?」
「是這樣,我的大人,我碰上了一支哥薩克的騎兵偵察隊,隊長陀涅茨正是那個在峽谷里看守公爵小姐的女巫霍爾佩娜的兄弟。幸好我跟他認識,因為他常在博洪那兒見到我。我向他轉達了他姐姐的問候,給他亮出了博洪的權標。我對他說是博洪派我去接小姐的,而在弗沃達瓦那邊博洪正盼著我回去。他本是博洪的朋友,不會不知道是他姐姐在看守姑娘,因此就相信了。我以為他會放我過去,說不定還能給我點兒上路的盤纏。可他卻對我說:『貴族民團正在那邊集結,弄不好你就會落到萊赫們手裡。』『你就別走啦,』他說,『你跟我一道回赫麥爾尼茨基的大營去,到了那裡姑娘就萬無一失了,因為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就會為了博洪對公爵小姐盡心保護。』聽他這麼一說,可把我急壞了,該如何回答他呢?當時我只好說:『博洪在那裡等著姑娘,望眼欲穿,是否能馬上把她送去,關係到我的性命。』陀涅茨卻說:『那我們就去通知博洪,而你不要去,因為那邊是萊赫們的天下。』我跟他爭辯起來,彼此互不相讓,爭到末了他說:『你這麼害怕留在哥薩克中間,真使我無法理解。唉!莫非你是個反水貨!』這時我已清楚看到,除了夜裡開溜,沒有別的辦法,因為他已經起了疑心。我緊張得那汗就像小河淌水似地流,我已經做好了一切上路的準備,可就在那天夜裡,國王的隊伍攻上來了,就是那位佩烏卡隊長率領的騎兵偵察隊。」
「佩烏卡隊長?」斯克熱圖斯基屏住了呼吸,問道。
「不錯,我的大人。那位佩烏卡隊長可是著名的搞奔襲的能手,可惜他前不久犧牲了,願上帝照亮他的靈魂!論搞偵察、突襲,除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我不知道還有誰比他的本領更大。佩烏卡隊長突然攻了上來,就像是從天而降,把陀涅茨的騎兵偵察隊砍得七零八落,還生擒了陀涅茨本人。幾個禮拜前已把他送上了刑柱,用犍牛把他拉了個透穿。他這也是活該!可是跟佩烏卡隊長打交道,我的麻煩也不少,因為這位隊長見了漂亮的姑娘就不要命……願上帝照亮他的靈魂!我可真是嚇壞了,生怕公爵小姐逃出哥薩克毒手,又落到自家人手裡,弄得事情更加不妙……我只好跟佩烏卡隊長說,這位小姐是我們王公的親屬。大人,您猜怎麼著?他一聽我提起王公,立刻就脫帽致敬,還說他夢寐以求的就是能到王公麾下效力……從此他對公爵小姐便是畢恭畢敬,一直把我們送到了扎莫希奇,送到了國王的行宮,而在那裡切齊肖夫斯基神甫待我們那才叫無微不至哩。那位神甫堪稱是位聖徒,大人,他為了保險,把小姐交給了維托芙斯卡總兵夫人。」
斯克熱圖斯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他撲在了仁江的脖子上。
「你該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而不是僕人。」他說,「不過現在我們該走了。總兵夫人幾時才能到呢?」
「應該是在我到達這裡之後一個禮拜。可現在已經過了十天……大人昏睡了整整八個晝夜。」
「我們走吧!走吧!」斯克熱圖斯基反覆催促說,「我樂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院子裡就傳來了雜沓的馬蹄聲,蜂擁而來的人馬突然把窗口遮得昏暗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透過窗玻璃首先看到的,正是老神甫切齊肖夫斯基,隨之又看到神甫身邊一張張憔悴的面孔,他們是扎格沃巴爵爺、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庫舍爾校尉以及王公麾下穿紅制服的龍騎兵團隊的其他熟人。窗外歡聲笑語熱鬧非凡,過了片刻,神甫便領著一大群騎士闖進了房間。
「在茲博羅夫簽訂了和約,圍困解除了!」神甫叫嚷道。
斯克熱圖斯基一見到這許多茲巴拉日的戰友,立刻便猜想到了戰局的變化,這會兒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正爭著跟他擁抱,彼此搶來奪去好不親熱。
「他們告訴我們,說你活著。」扎格沃巴咋呼道,「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你恢復健康,更是把人樂壞了。我們是專門為你來的……楊!你簡直想像不到,你有多麼榮耀,等待著你的是怎樣的獎賞!」
「國王嘉獎了你,」神甫說,「可萬王之王還要給你更好的獎賞。」
「我已知道了。」斯克熱圖斯基回答,「願上帝獎賞您,神父,仁江把一切全都對我講了。」
「你竟然沒有給樂得靈魂出竅?這就更好。Vivat斯克熱圖斯基!Vivat公爵小姐!」扎格沃巴歡呼起來,「怎麼樣,楊!關於她的情況我們隻字未吐,因為我們不知道她是否活著。仁江這小子帶著她逃跑,多機敏!啊!vulpes astuta!王公正在等待你們兩個……哈!我們一直跑到了雅霍爾利克那邊去接她,我親手宰了那個看守她的地獄的monstrum。這會兒你們就能追上那十二個企圖從你們面前溜走的小崽兒啦,沒準還能多追上幾個。各位,我快要抱孫子啦!仁江,你來給我們講講,一路上你該沒碰到什麼大麻煩吧?可你能想像嗎,我跟米哈烏騎士,就我們兩個,頂住了整隊韃靼兵!頭一個撲向整個韃靼部隊的是我!那些傢伙見了我們就往樹坑裡躲,可是完全無濟於事,給我們打得落花流水!米哈烏騎士打得也是棒極了……我那親愛的女兒在哪裡?讓我見見我的閨女!」
小個子騎士再次摟著斯克熱圖斯基的肩膀,說道:
「願上帝賜你幸福,楊!願上帝賜你幸福!」
「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願上帝報答你們。我找不到什麼話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就是用我的生命和熱血也不能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有這話就足矣!」扎格沃巴嚷嚷道,「其實報答不報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約已經簽訂了!一個糟糕的和約,各位,可是不容易啊。好歹我們總算離開了那個災難的茲巴拉日。今後將會平靜一陣子,各位。這都是我們的辛勞,其中也有我的辛勞,因為要是布爾瓦伊還在世,那和約就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現在我們該去辦喜事啦。楊!還有得你樂的,小心點兒別樂得憋過氣去!你猜都猜不出,王公給你準備了一份什麼樣的新婚禮物!這個,我先不說,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現在我要見我的閨女,真見鬼!又把她藏到哪兒啦?博洪已經劫持不了她了:那傢伙大概已先給捆起來了!快讓我的好閨女到這兒來見我!我那最可愛的小女兒在哪裡?」
「我正要上馬去迎接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斯克熱圖斯基說,「我們快走,快點兒走,我真要急昏了頭。」
「走吧,各位!我們跟他一起去。別在這兒浪費時間啦!走吧!」
「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離這兒該不遠了。」神甫說。
「上馬!」米哈烏騎士發令似地補充說。
可斯克熱圖斯基已經到了門外,輕輕一躍就上了馬,簡直不像是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仁江緊跟在他身邊,因為他怕單獨跟神甫在一起會挨剋兒。米哈烏和扎格沃巴也趕上前來跟他們會合。他們一行四人在眾人前面縱馬狂奔,後面跟著一大群貴族和穿紅制服的龍騎兵,活像風卷著鮮艷的罌粟花瓣兒,沿著托波魯夫的驛道飛去。
「快點兒!快點兒!」扎格沃巴邊喊邊用腳後跟踢馬。
他們就這樣飛馳了大約十斯塔耶路程,一口氣來到了驛道的拐彎處,至此,便見到前面有一隊輜重車輛和由數十名扈從環侍的輕便轎式馬車。對方見到路口開來了隊伍,就有幾個人策馬趕上前來,詢問他們是什麼人?
「自己人!國王陛下的部隊!」扎格沃巴爵爺咋呼道,「來的是什麼人?」
「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傳來了響亮的回答。
斯克熱圖斯基激動得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連忙滾鞍下馬,搖搖晃晃站立路旁。他脫帽敬候,兩邊太陽穴大汗直往外冒;這位鋼鐵騎士,面對幸福,渾身像篩糠似地哆嗦。米哈烏也急忙跳下馬,上前一把抓住了這位兩腿發軟的摯友的肩胛,扶住了他。
在他們後面,所有的人都脫帽站立路旁。這時車隊來到,穿行向前。隨維托芙斯卡夫人一道前來的有十幾位各家的夫人、小姐,她們都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望著騎士們,不明白這路旁的軍人迎賓儀仗隊用意何在。
終於出現了一輛扈從簇擁的特別華麗的轎式馬車。騎士們眼睛透過敞開的車窗,見到一位頭髮灰白的夫人莊重的面孔,而在她身邊的,則是庫爾策維奇小姐那甜美、端麗的嬌容。
「我的好女兒!」扎格沃巴一聲大吼,徑直撲向了車廂,「閨女!斯克熱圖斯基跟我們一起在這裡!……我的好女兒!」
扈從中有人叫喊:「停車!停車!」
一陣匆忙,一陣紛亂;這時庫舍爾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領著斯克熱圖斯基,應該說是他們一邊一個把他拽到了轎式馬車跟前。這位生就了一副鋼筋鐵骨的騎士,此刻整個兒變得軟綿綿的,他們感到越拽越重。楊校尉的頭耷拉到了胸口,一步路也走不了,他跪倒在轎式馬車的踏腳板旁邊。
但過了不一會兒,庫爾策維奇小姐的一雙健壯而嬌柔的胳膊便緊緊抱住了這騎士軟塌塌的蔫乎乎的頭。
扎格沃巴見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臉上困惑的神色,便大聲介紹道:
「夫人,這是斯克熱圖斯基,茲巴拉日的英雄!就是他闖出了敵營,拯救了王軍,拯救了王公,拯救了整個共和國!願上帝祝福他們,萬歲!」
「萬歲!Vivat!Vivat!」貴族們在歡呼。
「萬歲!」王公的龍騎兵們在歡呼。歡呼聲像滾滾的春雷響徹了托波魯夫的田野。
「去塔爾諾波爾!去王公那兒!去舉行婚禮!」扎格沃巴一個勁兒地咋呼道,「怎麼樣,閨女?你到底是災消難滿了!……而給博洪預備的是劊子手和行刑劍!」
切齊肖夫斯基神甫眼望蒼天,嘴裡吐出來的是靈感勃發的布道家的珠璣妙語:
「世上事,物極必反,亂極則平,否極泰來;在眼淚中播種者,在歡樂中收穫。」
有人幫著把斯克熱圖斯基扶進了車廂,安置在海倫娜身邊,車隊又繼續前進。
這天,和風麗日,碧空如洗,橡樹林和田野都沐浴在耀眼的陽光里。低處,沿著荒地,高處,在荒地上方,再高處,在那蔚藍色的空中,這裡那裡已經飄浮著銀色的蛛絲,到了晚秋時節,這種蛛絲便會像雪一樣覆蓋那一帶的原野。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隨從隊列里的馬匹在歡快地打著響鼻兒。
「米哈烏閣下!」扎格沃巴用馬鐙碰了碰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馬鐙,說道,「像有個什麼東西卡在我的嗓子眼裡,不上不下,跟那次送波德比平塔騎士——願他安息!——出茲巴拉日時一模一樣。可當我想到,他們這一對兒互相找來找去,最終畢竟團圓,我心裡就感到舒泰極了,就像一口氣喝下了一夸脫上等的西班牙葡萄酒!如果將來你也遇不上美滿姻緣,跟我一樣耍單兒,乾脆我們就到他們兩口子家裡去養老,給他們照看娃兒。因為人生來只能是各專其能,各致其力,勉強不得。依我看,米哈烏閣下,我們兩個打仗都是行家裡手,可對娶妻生子的事好像一點兒也不摸門兒。」
小個子騎士一聲不吭,只見他那兩撇小鬍子開始往上翹,比平常什麼時候都翹得厲害。
這一行人馬來到了托波魯夫,又從那裡去了塔爾諾波爾。他們要在塔爾諾波爾跟耶雷梅王公會合,然後跟王公的各路團隊一起班師利沃夫,並在利沃夫給斯克熱圖斯基和海倫娜舉行婚禮。一路上扎格沃巴向桑多梅日的總兵夫人講述了最近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事。夫人從他嘴裡得知,國王在茲博羅夫城外打過一場惡仗,但勝負未決,便跟汗議了和。條件當然不怎麼有利,但至少為共和國爭得了一段時間的平靜。根據協議,赫麥爾尼茨基照舊出任統領,有權錄用四萬名在冊哥薩克,由於這樣的讓步,他已盟誓效忠國王和國家。
「不可避免,」扎格沃巴說,「跟赫麥爾尼茨基還得再打仗。不過,只要統帥的權杖握在我們王公手裡,那麼一切將會大大改觀……」
「閣下,你該把那件最要緊的事告訴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啦。」小個子騎士催馬近前說道。
「真的,」扎格沃巴說著,就轉向斯克熱圖斯基,「我本想一開頭就把那件事告訴你,可我們一直忙得氣都喘不過來。楊,自你走後,連營里發生的事你是全然不知道啦。告訴你,博洪成了王公的戰俘。」
斯克熱圖斯基和庫爾策維奇小姐猛一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消息,都驚詫得說不出話來——她只是攤開了雙手——出現了片刻的靜場,然後斯克熱圖斯基才問道:
「怎麼回事?用了什麼辦法?」
「是上帝染指了這件事,」扎格沃巴回答,「沒有別的,只能是上帝的意旨。當時協議已經達成,我們正從那災難的茲巴拉日撤出,王公率領騎兵警衛左翼,以防汗國部隊襲擊我們……因為他們向來不把協議當回事……突然有名匪首帶領三百人馬,向王公的騎兵隊伍衝殺了過來。」
「幹這種事的只能是博洪!」斯克熱圖斯基說。
「可不,就是他!他又不想想撲向茲巴拉日的戰士能有什麼好下場!米哈烏騎士立刻就包圍了他們,把他們殺得血肉橫飛,博洪本人兩次挨砍,當了俘虜。他只要碰上米哈烏騎士,准得倒霉,現在他該是心服口服了,因為這已是他第三次跟米哈烏較量,三次都是他找死。」
伏沃迪約夫斯基補充說:
「看來博洪想必是從瓦拉登卡河回頭就直接奔赴茲巴拉日,可是路途遙遠,他沒來得及趕上打仗;而當他一聽說簽訂了和約,就氣得發瘋,對什麼都不管不顧,干出了這鋌而走險的事。」
「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各人命運雖有不同,但下場歷來如此。」扎格沃巴感嘆說,「這是一名發了瘋的哥薩克,又由於他是個絕望者,故而比別的哥薩克瘋得更厲害。為他的事,我們跟那幫歹徒可打得天翻地覆。我們還以為又得重開戰哩,因為王公首先就大聲嚷嚷,譴責他們破壞和約。赫麥爾尼茨基本來是想動武的,他想救博洪,可是汗一聽就冒火,對他說:『我一言九鼎,我的誓約豈能容你糟踐!』汗一邊威脅赫麥爾尼茨基,說如果哥薩克敢輕舉妄動,他就要跟赫麥爾尼茨基兵戎相見;一邊又遣使來見王公,說明博洪並不代表任何人,只是一名普通盜匪,並請求王公千萬不要把他的行為當回事,盡可把他當作匪盜處理。看起來汗更關心的是能平安帶走所有被他們擄去為奴的人。韃靼兵擄去的人多到這種地步,可能在斯坦布爾的奴隸市場上只消花兩顆馬掌釘就能買到一條壯漢。」
「王公是怎麼處理博洪的?」斯克熱圖斯基不安地問。
「王公本已下令,讓立刻削根刑柱處死他,可後來想想又改變了主意,他說:『我把博洪交給斯克熱圖斯基,由他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這哥薩克如今被關在塔爾諾波爾的地牢里;剃頭匠已給他包紮了腦袋。我的上帝,這人的靈魂倒有多少次該逃離他的肉體!就是獵狗撕扯任何一條狼,也不會像我們這樣扒他一層皮。光米哈烏騎士自己就咬了他三大口。他真算得上是顆難啃的硬核桃。可話說回來,他也確實是個不幸的人。讓劊子手去照應他吧!我對他已經沒有怨恨,儘管他對我恨得咬牙切齒,而且毫無道理。我跟他作過酒肉朋友,我曾紆尊降貴跟他平起平坐,一塊兒吃吃喝喝,混得挺不錯,直到他對你下手,我的好閨女,我這才跟他翻臉。在羅茲沃吉我本來滿可以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我早知道,在這個不知感恩圖報的人世間,能做到以德報德者鳳毛麟角。讓他去吧!……」
扎格沃巴爵爺說到這裡便直搖頭……
「可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置他,楊?」老爵爺抬眼望著斯克熱圖斯基問道,「士兵們都在猜測,說你準會讓他作名駕車的馭手,因為他是個漂亮人兒,可我不相信你真會這麼做。」
「我當然不會這樣做。」斯克熱圖斯基回答,「他是名軍人,胸懷磊落,有膽有識,再說他又是這麼不幸,我就更不能用賤活兒來羞辱他。」
「願上帝寬恕他的一切罪過!」公爵小姐說。
「阿門!」扎格沃巴補充道,「他總是說死亡是他的親娘,總是求死亡媽媽把他帶走……要不是他遲了一步,沒趕上茲巴拉日打仗,肯定早就找到他的死亡媽媽了。」
大家都沒吭聲。命運竟是如此變幻莫測,大家都在沉思,都在默想,直到遠方出現了格拉博瓦——那便是他們的頭站歇息地。他們在那裡遇著了從茲巴拉日撤回的大批王軍。桑多梅日的總兵維托夫斯基率領團隊在那裡迎候夫人,跟他一起的有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還有一大群貴族民團的貴族,他們都是路過此地回家去的。格拉博瓦的貴族府第已被焚毀,其他房舍也被燒成一片廢墟。然而這天秋高氣爽,靜謐而又溫煦,人們在找不著片瓦遮頭的時候,就在橡樹林裡露天安頓下來小憩。好在都隨身帶有豐盛的食物和美酒,僕役們立刻就忙著準備晚餐。桑多梅日的總兵吩咐在橡樹林裡搭起了十幾座帳篷,專門為女士和顯貴們歇息用,看起來倒也像個真正的營盤。騎士們都聚集在營帳前面,想一睹公爵小姐和斯克熱圖斯基的風采。另一些人在談論著已成為過去的戰爭;那些沒有參加茲巴拉日保衛戰,只在茲博羅夫打過仗的人,都向耶雷梅王公的人詢問圍困的詳情細節,到處是高談闊論,到處是人聲笑語,熱鬧非凡,尤其是上帝安排了如此美好的天氣,人們更是興致勃勃,心曠神怡。
依舊是扎格沃巴爵爺在貴族群中當第一談家,向他們描述他那已經講過一千次的刀劈布爾瓦伊的壯舉。他添油加醋,說得眉飛色舞,人們也都聽得津津有味兒。仁江正在那些忙於準備晚餐的僕役當中。可這個機靈的小伙兒瞅著個好機會,便把斯克熱圖斯基拉到一邊,撲通一聲跪倒在他腳前。
「我的大人,」他說,「我斗膽向大人乞求恩賜。」
「對你的任何請求我都難以拒絕。」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答說,「正是由於你,一切才能有如此圓滿的結果。」
「剛才我也在想,」親隨說,「大人準是考慮給我什麼賞賜。」
「說吧,你想要什麼?」
仁江那張胖乎乎的紅臉蛋兒一下變得陰沉了,他眼裡迸射出執拗和仇恨的光。
「我別無所求,大人,只要一樣賞賜,」他說,「求大人把博洪賞給我。」
「博洪?」斯克熱圖斯基驚愕地問,「你打算把他怎麼辦?」
「怎麼辦,那就由我來考慮吧,我的大人,只要我說過的話不落空,只要對他在切赫倫給我的羞辱能給他以百倍的報復。我知道,大人準會下令處死他,那就讓我先報了仇再說吧。」
斯克熱圖斯基皺起了雙眉。
「這辦不到!」他斷然說。
「我的天!辦不到,我寧可死!」仁江傷心地叫嚷道,「難道就該讓我活著一輩子也洗刷不掉這恥辱麼?」
「你想要什麼,儘管提出來,」斯克熱圖斯基說,「我什麼都答應你,只是這件事不行。你要冷靜點兒,不妨在心裡問問你的先人,是堅持履行自己這樣的諾言,還是大度放棄它,到底怎樣做更好。不要去插手上帝的懲罰,否則你會受到報應。仁江,不害羞麼!這個人已在求上帝賜他一死,再說他又負了傷,而且當了俘虜。你想對他怎樣?想當名劊子手?你想去羞辱一個被捆住了手腳的人還是去殺死一個受了傷的人?難道你想當名韃靼兇手,或者做個哥薩克殺人犯不成?別跟我提這件事,只要我活著,就絕不許可!」
楊校尉的話語如此有力,如此堅決,使跪在他面前的親隨頓時失去了一切希望,因此他只得帶著哭腔說:
「他若是沒受傷,他若是自由的,他一個人就能收拾掉像我這一號的兩個;可待他不行了,又不許我去向他復仇。那我所受的屈辱何時才能去向他清算?」
「復仇的事你就聽憑上帝裁決吧。」斯克熱圖斯基說。
這親隨張開嘴巴,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再問點兒什麼,還想再求求主人開恩,可是楊校尉已經轉身二話不說就向帳篷走去了。帳篷前面正聚集著一大群騎士。在帳篷里,坐在正中的是維托芙斯卡夫人,她身旁坐的是公爵小姐,周圍坐了一圈軍官,把她倆團團圍住。扎格沃巴爵爺沒戴帽子,站立在眾人面前,正繪聲繪色地向那些只到達過茲博羅夫的人們講述茲巴拉日的保衛戰。大家都屏聲靜氣地聽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人們的臉上都流露出激動的神采,隨著他的故事或悲、或喜、或緊張、或舒緩,不斷地變換著表情。那些未參加保衛戰的人,都以未能身臨其境為憾事。楊校尉挨著公爵小姐坐了下來,拉起她的手放到嘴邊親吻,然後他倆就相互偎依著,靜靜地坐著。太陽已經西沉,夜色漸漸籠罩了橡樹林。斯克熱圖斯基也在全神貫注地聽著,仿佛是在聽什麼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鮮事。扎格沃巴爵爺時不時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兒。他越講精神越亢奮,嗓門兒也越吊越高……他喚醒了一些人新鮮的記憶,激起了另一些人聯翩的浮想,把那些血戰的往事展現在人們的眼前,使大家仿佛看到了那座被人海的狂潮圍困的孤城,感受到那輪番而來的一次次酷烈強攻的氣勢,聽到那沖天的殺聲、喧囂、吶喊和槍炮的轟鳴,目睹了耶雷梅王公身披銀甲,冒著彈雨巋然屹立在壕塹上,指揮若定……扎格沃巴然後又講到茲巴拉日最艱難的時刻,講到彈盡糧絕和飢餓的困境,講到那些戰火殷紅的夜晚,講到死亡如何像只不祥的巨鳥在壕塹上空盤旋……講到波德比平塔騎士如何突圍犧牲,講到斯克熱圖斯基如何不屈不撓、義無反顧地再度突圍……人們聽著,時而舉目望天,默默祈禱,時而緊握劍柄,似乎就要跳將起來,去衝鋒陷陣。扎格沃巴最後這樣歸結:
「各位,誠然,茲巴拉日如今是一座墳墓,是一片龐大的塋地,可共和國的光榮並沒有被埋葬,騎士精神並沒有被埋葬,王公總督和我,以及我們大家,我們所有被哥薩克稱為茲巴拉日雄獅之人,都沒有被埋進這座墳塋,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一切應歸功於他!」
扎格沃巴爵爺說著,就把手指向了斯克熱圖斯基。
「對呀,正是如此!」馬雷克·索別斯基和普瑞耶姆斯基同聲叫嚷道。
「光榮歸於他!向他致敬!向他致謝!」湧起了騎士們強大的聲浪。
「Vivat斯克熱圖斯基!」
「Vivat小兩口兒!」
「英雄萬歲!」人們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場的人個個精神煥發,慷慨激昂,有人跑來向他們舉杯祝酒,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拋。戰士們刷刷地拔刀亮劍,不久這一切便匯成了震天動地的吶喊:
「光榮!光榮!萬歲!萬歲!」
斯克熱圖斯基不愧為真正的基督教騎士,他謙卑地低垂著頭。可公爵小姐這時卻站立了起來,羞人答答地撫摸著兩條烏黑的髮辮,面頰上浮現出兩朵紅霞,而她那雙明眸則閃射出自豪的神采,因為這位騎士正是她未來的夫君。丈夫的光榮照耀著妻子,猶如陽光之照耀大地。
已是夜靜更深時刻,聚集在橡樹林裡的人分作兩路出發了。維托夫斯基總兵夫婦、普瑞耶姆斯基都統和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率領各路團隊班師托波魯夫,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偕公爵小姐跟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團隊一起,向塔爾諾波爾進發。夜色清明,天氣跟白天一樣晴好。天上星光點點,璀璨奪目。月亮已升到中天,把蓋滿蛛絲的原野照耀得熠熠生輝。士兵們唱起了歌。不久草場上便升起了乳白色的薄霧,在月光輝映下,周圍大地仿佛變成了漪瀾蕩漾的浩淼湖泊。
當初斯克熱圖斯基正是在這樣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走出茲巴拉日的連營,踏上了一條荊棘載途的道路的。此刻又是如此一個月明風輕之夜,他身邊卻偎依著庫爾策維奇公爵小姐,他感受到了姑娘那顆芳心的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