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八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第二天一早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就來到士兵們中間,站立在壁壘上,朝哥薩克的輜重營凝神地觀望,這時大群的哥薩克正從那個方向蜂擁而來。斯克熱圖斯基在王公的營帳議事,他倆正利用這平靜的片刻談起昨天的行動,研究敵營的動向。 「這對我們可不是好兆頭。」扎格沃巴指著酷似烏雲翻滾的黑魆魆的人流說,「他們準是又要來強攻,可我們累得手上的關節都動彈不了。」 「他們怎麼會在白天強攻,在這種時候!」小個子騎士說,「他們充其量不過是來占領我們昨天放棄的壁壘罷了。他們還得挖坑道通向我們的新壁壘。當然還會從早到晚沖我們開槍放炮。」 「我們最好是開炮把他們轟走。」 伏沃迪約夫斯基壓低了嗓門兒說: 「我們的火藥太少,照現在這麼個打法,火藥似乎連六天都不夠。不過在這段時間裡國王也該到了。」 「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只希望我們可憐的龍金騎士能平安突圍!我整夜都睡不著,想來想去只是想著他,可什麼時候打個盹兒,我就看見他陷入了困境,讓我難過得直冒冷汗。他可是天字第一號的好人,在我們共和國你打著燈籠找上三年外加六個禮拜興許才能找到這麼一個。」 「既然如此,閣下為什麼老是嘲笑他?」 「只為我這個人生就一張臭嘴,可我的心眼兒並不壞。我一直在責備自己,後悔莫及。米哈烏閣下,請你別再提那些舊話讓我的心流血吧。上帝保佑,但願龍金騎士千萬別出事,他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恐怕我至死都不得安寧。」 「閣下就別這麼自怨自艾啦。他對閣下可從沒有心存芥蒂。我不止一次聽他親口說閣下『嘴巴嫌人,可有顆金子般的心。』」 「偉大的上帝,請賜他康寧吧,請多多保佑我們這位高尚的朋友!只有一樁,他永遠也學不會按人的方式說話。可這算得什麼,他即便有一百個這樣的缺陷也能用他那些偉大的品德來彌補。你怎麼想,米哈烏閣下?他能順利闖過去嗎?」 「夜這麼黑,而那些哥薩克和韃靼佬剛吃過敗仗,還不都累得趴下了。我們這兒警戒都不嚴,何況他們!」 「讚美上帝!但願如此。我還托龍金騎士,請他去仔細打聽一下有關我們可憐的公爵小姐的消息,看有沒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因為照我想,仁江該應召到了國王的部隊。龍金騎士決不會去休息,准得伴國王御駕回來。這樣我們不久就會得到公爵小姐的消息了。」 「我信任那個小伙子的機智,相信他準會把姑娘帶到個安全的去處。倘若公爵小姐出了什麼事,我可就再也快活不起來了。雖說我跟她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我相信,要是我有個親妹妹,那她在我的心目中也不會比公爵小姐更可愛。」 「對於你她勝過親妹妹,對於我她可就勝過親閨女啦。光為她擔心著急,我的鬍子就得全白了,我的心也要愁碎了。試想你真心愛上某個人,一轉眼她就無影無蹤,而你只能蹲在這裡擔心,著急,牽腸掛肚,冥思苦索,怎麼也想不出個辦法來,外加你還腹中空空如也。一頂帽子百孔千瘡,天一下雨,就像那破茅屋頂,水都漏到你的禿腦袋上,這樣的日子怎麼過?在這個共和國,如今狗的日子都比貴族過得舒坦,而我們四個人偏偏又最倒霉。看來我們該離開這個煩惱的人間了,米哈烏閣下,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不止一次想過,是不是該把一切都告訴斯克熱圖斯基,只有一點叫我下不了決心,就是楊本人對公爵小姐的事始終閉口不談,即便間或有人提起過,他也只是打個哆嗦,就像有什麼戳著了他的心似的,可依舊還是一言不發。」 「他心靈的創傷都給戰火烤乾了,你去對他講,就像去扒開他的傷口。沒準這會兒正有個韃靼鬼子揪著她的髮辮拉著她穿過彼列科普呢。一想到會出這種事,我眼裡就有兩隻蠟燭在燃燒。如今別無他法,只有一死了之,因為在這個人世間除了苦難,一無所有。上帝,哪怕是讓龍金能平安突圍也好啊!」 「像他這樣一個有德行的人,想必能得到天國更大的恩寵。可你瞧呀,閣下,那些惡棍在幹什麼!……」 「今天的陽光這麼強烈,我什麼也看不見。」 「他們在挖我們昨天放棄的壁壘。」 「我說過,又是要發動強攻。我們離開這兒吧,米哈烏閣下,我們站得夠久的了。」 「他們在那兒挖呀掘的,倒不一定是要發動強攻,看起來他們是想挖一條便於撤退的通路,同時他們定會從那裡把攻城機弄過來,在那些活動炮塔上都有射手坐著。瞧呀,閣下,他們手裡的鐵鍬都揮得呼呼響;他們已經剷平了四十來步。」 「現在我看到了,今天的光線真強得可怕。」 扎格沃巴爵爺手搭涼棚,護著眼睛,望著。這時黑色的人流涌過了壁壘上挖開的豁口,轉眼之間就淹沒了兩道壁壘之間的那片空隙地面。一些人開始射擊;另一些人在用鐵鍬鏟土,又開始構築新的土堤和壕塹,要對王軍連營形成第三道包圍圈。 「嚄!」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道,「我沒說過嗎?……他們正把那攻城機往這兒推!」 「得啦,準是又要發動強攻。我們快點兒離開這裡吧。」扎格沃巴說。 「不!這是另一種活動炮塔!」小個子騎士回答。 果然,從剛挖開的豁口推過來的大傢伙在構造上跟常見的活動炮塔不一樣。它的四壁都是用鉤環連接的梯子裝配起來的,上面用衣服和皮革蓋得嚴嚴實實,這些遮蓋物的後面坐著的是些頭等射手,從梯級的半高處一直到塔頂都坐著射擊手,虎視眈眈地望著敵方。 「我們走吧!讓狗啃了這些鬼東西!」扎格沃巴催促道。 「等一等,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隨著豁口裡不斷出現新的活動炮塔,他開始點起數來。 「一,二,三……看來他們的儲備還真不少……四,五,六,過來的炮塔越來越高……七,八……好傢夥,想必都是些頭等射手,我們校場上少不得會給他們打死只把狗的……九,十……每一台都看得很清楚,因為太陽正照在那上面……十一……」 米哈烏騎士突然停止了數數。 「那是什麼?」他用一種古怪的嗓音問道。 「哪裡?」 「那裡,就在那台最高的活動炮塔上……吊著個人!」 扎格沃巴爵爺張目注視。不錯,就在那台最高的活動炮塔上,太陽照亮了一具赤身裸體的人屍,隨著炮塔的移動,用繩索吊著的人體就像只碩大的鐘擺似地搖擺。 「是吊著個人。」扎格沃巴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臉陡然變得慘白,他用一種撕心裂肺的聲音叫喊道: 「全知全能的上帝!……那是波德比平塔啊!」 王軍壁壘上驟然響起了低沉而連續的嘁喳聲,猶如風吹樹葉。扎格沃巴探著頭,用兩隻手搭著涼棚,霎時,他嘴唇變得烏紫。 「耶穌馬利亞!耶穌馬利亞!……」他呻吟似地說。 嘁嘁喳喳的低語變成了混雜一片的喧譁,跟著匯成了怒濤般的咆哮。站在壁壘上的部隊認出了吊在那恥辱的繩索上的正是他們患難中的戰友,一位白玉無瑕的騎士,所有的人都認出那正是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不可遏制的憤怒使得士兵們的頭髮根根直豎。 扎格沃巴終於把手從眼瞼上放了下來,他那模樣兒看起來實在令人膽寒。只見他嘴上泛著白沫,臉色鐵青,暴怒的雙目仿佛要迸出眼窩。 「血!血!」他發出了聲聲狂吼,有如晴天霹靂,站立在他近旁的人不禁打起了哆嗦。 他猛地跳進了水溝。壁壘上但凡有口氣的人全都跟著他跳了下去。任何力量,甚至王公的軍令都無法遏制這種狂怒的爆發。一些人踩著另一些人的肩膀從水溝里往對岸上爬,有的用手抓住溝的邊沿,有的甚至用牙齒咬著攀越,誰爬上去了就直往前沖,全然不顧是否有人跟上。那些活動炮塔濃煙滾滾,儼如一座座煉焦油的作坊,轟隆的巨響震得那些高塔直打顫,然而任憑他們怎樣開炮都阻止不住王軍的衝殺。扎格沃巴飛奔在最前面,他高舉戰刀,橫眉怒目,殺氣騰騰,凶得像一頭髮了狂的公牛。哥薩克也舉著大鐮、連枷跳將過來,撲向了進攻者,兩支隊伍殺在了一處。你也許會說:這是兩堵大牆在猛烈碰撞,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轟鳴。常言道:「猛犬敵不過餓瘋了的狼。」王軍衝上去用刀砍劍劈,用牙咬,用拳頭打,用槍托砸;哥薩克頂不住這憤怒的狂潮,一下亂了陣腳,便回頭朝豁口處逃命。憤怒到了極點的扎格沃巴爵爺見哪裡哥薩克人多,就往哪裡猛衝,他扯著嘶啞的嗓門咒罵著,喘著粗氣,左劈右砍,連殺帶踩,活像一頭被奪走了幼崽的母獅,張牙舞爪,橫衝直撞,勢不可當。他殺開了一條血路,跟在他身邊的是另一團吞噬一切的烈火——伏沃迪約夫斯基——他像一頭受傷的林㹭。 隱藏在活動炮塔里的射擊手全部被砍死,其餘的哥薩克都被趕回了壁壘豁口的那一邊。然後王軍士兵爬上那台活動炮塔,解下龍金騎士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地面上。 扎格沃巴撲到了龍金身上…… 伏沃迪約夫斯基肝腸寸斷,見到死難戰友的慘狀淚如泉湧。很容易看出龍金騎士是怎樣犧牲的,因為整個遺體蓋滿了箭射的紅色傷斑。只是箭沒有損及他的面部,除了一邊的太陽穴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痕。掛在臉頰上的幾點血漬已經凝固。他雙目緊閉,蒼白的面容依稀浮現出一絲安詳的笑意。假若不是皮膚呈現青灰色,假若不是面部的線條顯出死的冷漠,那寧靜的神態簡直可以讓人以為龍金騎士正在恬然熟睡。戰友們終於把他扶起,把他背回了壕塹,再從那裡把他送到城堡的禮拜堂。 黃昏前置辦了棺木,當夜就在茲巴拉日墓地為他舉行了葬禮。茲巴拉日整個宗教界全參加了葬儀,只有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在敵人發動的最後一次強攻中腰椎中彈,生命垂危而未能出席;耶雷梅王公親臨墓地送葬,他指定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暫時代行前線指揮的職權。參加葬禮的還有:統帥部的統帥們、御前掌旗官、諾夫哥羅德的掌旗官、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斯克熱圖斯基、伏沃迪約夫斯基、扎格沃巴以及死者生前所在團隊的其他戰友。靈柩安置在新挖的墓穴之上,儀式即將開始。 這是個寂靜的夜晚,繁星滿天;燃燒的火炬以整齊的熊熊之焰照亮了新釘的黃色棺木,照亮了神甫的臉,照亮了環立的騎士們嚴峻的面孔。 香爐里的煙裊裊上升,散發著沒藥和瓔珞柏馥郁的香氣;只有扎格沃巴爵爺壓抑的啜泣、發自騎士們強壯胸膛的深沉嘆息和遠處壁壘上的隆隆炮聲打破這莊嚴的寂靜。 穆霍維耶茨基神甫抬抬手,示意他要致悼詞。騎士們都屏息肅立,可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後抬眼望著繁星燦爛的蒼穹,終於開口說道: 「『是誰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刻來敲天國的大門?』年高德劭的基督的總管從酣夢中驚醒,問道。 「『開門吧,聖彼得,請你開門!我是波德比平塔。』 「『你有何德何能,何等功績,竟使你如此大膽,波德比平塔閣下,敢來打擾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天國司閽?你有什麼資格來敲天國的大門?那裡豈是單憑出身——縱令像你這樣高貴的出身——就能去得的?無論是出將入相的顯貴,還是登極坐殿的帝王,豈能單憑紫袍玉帶或九五之尊的地位而自行進入天國的大門?你可知道,進入天國不是經由寬廣的驛道,不是乘坐六馬華車,前呼後擁,而是需要在道德的陡峭荊棘之途上奮力攀登?』 「啊!請你開門吧,聖彼得,請快開門!我們親愛的戰友,我們志同道合的夥伴波德比平塔騎士,正是踏著這樣一條陡峭的、荊棘叢生的羊腸小道,最終來到你的跟前的。他像一隻鴿子,因長久奮飛而筋疲力竭;他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就像那拉撒路來到了天國的門前;他像那殉教的聖塞巴斯蒂安在異教徒亂箭之下殞命;他像那窮困的約伯歷盡了萬苦千辛;他像那不知床幃之事的童貞聖女;他忍耐、溫順,像那無罪的羔羊;他寧靜、純真、清白,猶如無瑕之璧。他為人間的祖國欣然獻身,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請放他進去吧,聖彼得,如果你對他都不敞開天國的大門,那麼在這干戈擾攘、天良喪盡、褻瀆神靈的世道,你又能放誰進天國呢? 「放他進去吧,神聖的總管!請放這隻無罪的羔羊進入天國;讓他在天國的牧場放牧,讓他啃一口青草,因為他來自嗷嗷待哺的茲巴拉日,早已是飢火燒腸……」 穆霍維耶茨基神甫就是這樣開始了他的悼詞的,接著他又娓娓動聽地描述了龍金騎士的生平事跡,講到他怎樣以最平凡的質樸,最高潔的德操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以至在場的人面對這位白璧無瑕的超凡越聖的騎士的默默靈柩無不自慚形穢。他們個個捶胸頓足,越來越悲痛,越來越感到惋惜,越來越清楚地看到祖國所失之大,茲巴拉日所喪之多。神甫越說越激動,最後講到了龍金騎士如何自告奮勇去突圍,又講到他以身殉國的壯烈犧牲。這時神甫已完全忘記了修辭和引證,講話常為哽咽所間斷;而當他代表所有的神職人員、統帥部諸位統帥和全軍將士向死者遺體作最後告別時,則禁不住號啕痛哭,然後又像扎格沃巴那樣啜泣著邊哭邊訴: 「別了,我們的兄弟!別了,我們的好夥伴!你帶著我們的呻吟、我們的飢餓、我們的苦難和我們的困境,不是去稟奏人間的君王,而是去稟告天國的主宰;你在那兒會找到更可靠的庇護,你會為我們求得更可靠的救援,而你自己卻一去不返了,永不回來了!我們為你傷心,慟哭,我們淚灑你的靈柩!我們愛你,我們最親愛的兄弟!」 王公、統帥們、將士們都跟可敬的神甫一起哽咽、啜泣、涕泗滂沱,而哭得最悽慘的是死者生前的好友。神甫以悠長的聲調念了頭一遍「Requiem aeternam dona ei,Domine!」頓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大放悲聲。雖說這些人都不止一次經歷過死亡的考驗,雖說他們在戎馬倥傯中對死早已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此時卻都禁不住嚎天動地,聲淚俱下。 棺木已安頓在繩索上,扎格沃巴卻不讓入土,撲在靈柩上哭得昏天黑地,拉都拉不開,簡直就像死了父親,死了親兄弟似地難割難捨。斯克熱圖斯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只得上前把他拉開。王公走到棺前,抓起一把土,撒在靈柩上;神甫開始念禱詞:「Anima eius」——隨之繩索嘎嘎響動,棺木被安放到穴中。人們有的用手,有的用頭盔往上面撒土,很快就為龍金騎士的遺體壘起一座高高的墳丘。月亮向它投下了一縷淒迷、慘澹的光。 三個朋友從城區返回城外的校場,從那裡不斷傳來對射的槍炮聲。他們都默默無言地走著,誰也不想頭一個開腔。而別的騎士則三五成群地邊走邊談論著死者,眾口一聲地發出了對他的讚譽。 「這是個非常正規的葬禮,」有位軍官跟斯克熱圖斯基擦肩而過時這樣說道,「連宮廷書記官謝拉科夫斯基的葬禮都沒有這般隆重。」 「他也應當享有這樣的榮耀。」另一位軍官說,「有誰能像他這樣自告奮勇突圍去見國王呢?」 「可我聽說,」第三位軍官補充道,「維希涅維茨基的人裡邊,有好幾名像他這樣的志願者,不過在他作出了如此悲慘的榜樣之後,恐怕誰都不會再去了。」 「何況突圍本就是根本辦不到的事。連蛇都別想從那兒溜過去。」 「可不是!這純粹是發瘋!」 軍官們走過去了。接著又是片刻的沉寂。伏沃迪約夫斯基陡然說道: 「你聽見了嗎,楊?」 「聽見了。」斯克熱圖斯基回答,「今天輪到我去。」 「楊!」伏沃迪約夫斯基鄭重地說,「你我早就相識相知,你該清楚,我這個人在艱險面前從不退避,可艱險是一回事,送死又是另一回事。」 「你,米哈烏,怎麼你也這麼講?」 「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現在你就向我以騎士的榮譽盟誓,如果我死了,你絕不去做第三個。」 「啊,這辦不到!」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嚷起來。 「咳,你瞧,米哈烏!你自己都辦不到的事,怎麼好強求於我呢?讓我們聽從上帝的意旨吧!」 「那就讓我跟你一起去。」 「王公不准這樣做,不是我。你是軍人,應該服從命令。」 米哈烏騎士不吭聲。不錯,他首先是名軍人,服從是軍人的天職,只是在月光下看到,他那兩撇小鬍子在劇烈地抖動著,終於他說: 「夜色太亮,今天你別去。」 「我自然巴望有個黑夜,可救兵如救火,我們耽擱不起。正如你看到的,這天氣是晴穩了,好長一段時間都會是這樣。可我們這兒已面臨彈盡糧絕的困境。士兵們已在校場挖樹根草根,一些人就是由於嚼了那些爛玩意兒,牙床都腫了。我今夜就得走,而且是馬上就走;我跟王公已經告別過了。」 「我看,你這純粹是出於絕望。」 斯克熱圖斯基苦笑了一下,說道: 「真有你的,米哈烏。當然,我談不上是興高采烈去幹這件事,可不管怎樣,我絕不會自己去找死,因為這樣做是罪過。再說眼下問題的關鍵也不是敢不敢去死,而是要設法突圍,去陛見國王,去搬救兵。」 伏沃迪約夫斯基猛地動了心,很想把公爵小姐的事原原本本告訴斯克熱圖斯基,話已到嘴邊,可他轉念又想:「這消息會分他的心,他若是頭腦不清醒,敵人豈不是更容易把他抓住!」於是他咬了咬舌頭,忍住了沒說,反而問道: 「你打算怎麼走?」 「我已稟告王公,我打算涉水從池塘里走,然後從河裡走,一直悄悄走出離敵營老遠的地方再上岸。王公認為,比起別的走法,這算是比較好的一條路。」 「我看,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人生既然難免一死,與其死在床上,莫如戰死疆場。願上帝指引你!願上帝帶領你突出重圍!楊!如果我們今生今世不能再見面,來生來世我們還要聚首,我心裡永遠裝著你。」 「同樣,我心裡也永遠裝著你。上帝會報答你所有的好處。可你聽我說,米哈烏,我有個心愿,萬一我死了,他們或許不會拿我像龍金騎士那樣示威,因為他們得到的教訓太大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們會以某種方式大吹大擂一通;若是這樣,那就請你們務必讓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去找赫麥爾尼茨基要回我的屍體,因為我不願讓那些狗東西在他們的輜重營里把我拖來拖去。」 「你放心吧。」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失魂落魄的扎格沃巴爵爺起先只是稀里糊塗地聽著他們的談話,終於聽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可他自覺已沒有足夠的力量來阻止或勸誡斯克熱圖斯基,只好唉聲嘆氣地喃喃說: 「唉!昨天那一個,今天這一個……上帝!上帝!上帝!」 「信賴上帝吧,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楊!……」扎格沃巴開口喊了一聲。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把他那愁思萬種的白頭貼在騎士的心口,像個軟弱的孩子依偎在楊校尉的懷中。 一個鐘頭後斯克熱圖斯基已然消失在西邊池塘的水中。 夜色十分清明,池塘的中央部分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宛如一面銀色的盾牌,可斯克熱圖斯基一下水,轉眼就消失不見了,因為池岸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和燈芯草;稍遠一點,在比較稀疏的蘆葦之間長滿了稠密的萍蓬草、辣蓼和菱角。這些水生植物的寬葉、窄葉、滑膩的莖稈和蛇似的盤曲的觸絲,混雜交錯,纏他的腳,纏他的腰,使他每向前移動一步都頗費周折,但至少能幫騎士藏身,避過敵人哨兵的眼睛。不過要對直游過池塘是絕對不成的,因為中央部分的水面很亮,任何一點發黑的物體都極易成為被發現的目標。於是斯克熱圖斯基就決定沿著池岸繞行,一直走到對面的沼澤地,再由沼澤進入相通的格涅茲納河,那一帶可能會有哥薩克或韃靼的哨兵,但那邊蘆葦如林,只是邊緣部分被割去了一些給賤民搭窩棚。他一進入沼澤,就能在蘆葦叢中穿行,哪怕是白天照樣能走,除非是那邊的泥潭太深。然而這條路線也是極其危險可怕的。這塘沉睡的水,近岸處深不及腳背,水下卻隱藏著稀軟的爛泥,一踩下去就有一肘,甚至更深。斯克熱圖斯基每邁出一步,水面就泛起串串水泡,那咕嘟咕嘟的聲響,在這岑寂的夜晚聽得一清二楚。儘管動作緩慢,可他每走一步,水面就漾起漣漪,從他的腳邊盪向開闊的水面,那裡既沒有蘆葦,也沒有其他水生植物,在月光的映照下,水波清晰可見。如若是雨夜,斯克熱圖斯基本可泅水穿過池塘,至多半個鐘頭便可進入沼澤。可現在天上沒有一絲雲翳。月亮的清輝萬縷千絲瀉照池塘,將浮萍的葉子變成了一面面銀盾,蘆葦的羽簇也變成了銀色的瓔珞。沒有風,蘆葦靜靜地佇立;幸好有隆隆的槍炮聲將水泡的咕嘟聲掩蓋住,斯克熱圖斯基發現了這一點,每當雙方對射的槍炮聲較密的時候,他就加快步伐。這靜悄、晴朗的夜晚偏又有另一種麻煩。成群的蚊子從蘆葦中飛出,在騎士的頭頂上形成了旋渦,落在他的臉上,眼睛上,叮起來像針刺般疼痛,還在他的耳畔嗡嗡叫,沒完沒了地作著它們淒涼的晚禱。斯克熱圖斯基選擇這條路線,並未抱什麼幻想也沒低估它的困難,可是他卻未能預見到一切艱險。譬如,池塘的恐怖他開始並沒有料想到。每一處深水,哪怕就是他一向最熟悉的地段,此刻在夜裡都帶有某種神秘、恐怖的色彩,同時使他下意識地產生了疑問:那邊的水底下是什麼?而這茲巴拉日的池塘簡而言之就是非常可怕的。這池裡的水似乎比平常的水要濃稠,而且散發著屍臭。因為在這水裡確實有數百具哥薩克和韃靼兵的屍體在腐爛。誠然,雙方都曾在這兒打撈過人屍,可怎麼能打撈得盡呢?在這蘆葦叢中,在這辣蓼和稠密的慈姑下面,還隱藏著多少屍體?斯克熱圖斯基一想到此,便覺有股寒氣穿透了他的全身,他的額上沁出了汗珠。倘若有雙滑膩的胳膊突然抱住了他,倘若從那萍蓬草下邊突然鑽出一對熒熒綠眼盯著他,那該如何是好?睡蓮的長莖纏住了他的雙膝,把他嚇得毛髮倒豎,以為這興許是潛水的淹死鬼抓住了他,再也不會鬆手。「耶穌馬利亞!耶穌馬利亞!」他不住嘴地禱告著,向前走去。時而他抬眼望天,看到那皎月、繁星和夜空的靜謐,便感到一種欣慰。「上帝在天!」他悄聲自言自語,這是他故意說給自己聽的。時而他朝池岸瞥上一眼,覺得自己仿佛是從充滿了泥濘、深淵、淒迷的月色、幽靈、死屍和黑夜的萬惡的地獄瞥見了上帝主宰的正常人間,於是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渴望,恨不得立刻走出這蘆葦的陷阱。 可他一直在沿著岸邊不停地向前移動。離開自家的連營已經越來越遠,而在那上帝主宰的人間,離他不過數十步,他瞥見一名立馬在岸上的韃靼兵,於是他趕忙駐足,凝視著這個人。他發現韃靼兵在一下一下朝馬的脖頸伸腦袋,動作單調而有規律,似乎是在打瞌睡。 這真是個奇特的景象。韃靼兵在一個勁兒地點頭,仿佛是在默默向斯克熱圖斯基致敬,而這一位卻在不眨眼地盯著他。這樣的對峙確實有點令人膽寒,可是斯克熱圖斯基卻滿意地舒了一口氣,因為面對這種現實的恐懼,所有那些百倍難以承受的臆想的恐懼全都煙消雲散了。魑魅魍魎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騎士也恢復了清醒的神志。此刻他頭腦里想的只有一個問題:「這韃靼兵究竟有沒有睡著?我該繼續往前走還是等待?」 斯克熱圖斯基終於還是繼續往前走了,不過他比開頭走得更慢,動作更輕,更小心謹慎。現在他離沼澤及河口只有一半路程,這時又颳起了第一陣清風。蘆葦開始晃動起來,蘆葉和蘆葉擦撞,發出簌簌響聲。斯克熱圖斯基喜上眉梢,他心想,不管多麼謹慎小心,哪怕花幾分鐘邁一步,有時也不免身不由己,或者一腳踩得太重,或者打個踉蹌,弄得水花潑剌,這就有可能暴露;可現在有了風,這滿塘蘆葦都在簌簌響動;風吹皺一塘靜水,湧起的波浪拍擊塘岸,也發出汩汩的聲響。四處都有響聲,他的膽就大了,步子也邁得更快。 然而,風顯然不僅僅是驚動了岸邊的叢莽,因為他發現,前方有個黑糊糊的物體浮現在水面,開始向他搖搖晃晃漂了過來,還像要縱身一躍似的。斯克熱圖斯基差點兒叫出聲來;但是恐懼和噁心把他的聲音憋在了胸口,這時有一股惡臭卡住了他的喉嚨。漂過來的竟是一具腐屍。 開頭他以為是淹死鬼在故意堵他的路,過了片刻,這想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噁心,我們的騎士又繼續往前走了。蘆葦依舊在竊竊私語,而且似乎聊得越來越起勁。透過搖曳的蘆花斯克熱圖斯基又見到第二個和第三個韃靼崗哨。他都安然避過了,接著又避過了第四個崗哨。「我已經繞湖走了半圈。」他思忖道,於是他稍微直了直腰,透過蘆叢看看,確定一下自己究竟到了什麼地方;這時又有個什麼東西碰他的腿,他左右張望,在膝蓋旁赫然又見到一張人臉。 「這已是第二具腐屍。」他心想。 這一次斯克熱圖斯基並沒有給嚇一跳,因為第二具屍體仰面朝天,冷漠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兒生命的跡象,手腳也一動不動。騎士只是加快了步伐,為了不讓惡臭熏昏了頭。蘆叢開始變得越來越稠密,這一方面給他掩護,另一方面又大大增加了他前進的難度。又過了半個鐘頭,又過了一個鐘頭,他仍舊在不停地走,只是越走越感到疲乏。水深變幻莫測,淺的地方沒到他的小腿,可有的地方突然陷下,水就深齊腰部。他得慢慢把腳從爛泥里拔出來,真是又緊張又費勁。他汗流浹背,可時不時又從頭到腳打著寒顫。 「怎麼回事?」他不無恐懼地想道,「我是不是得了delirium?怎麼見不到沼澤?難道是我在蘆葦叢中不辨方位,走過去了?」 這是極其危險的,因為照這樣走下去,他很可能沿著池塘邊兒轉悠一整夜,待到早晨一看,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出發的地點,要不就在別的什麼去處,落到了哥薩克手裡。 「我選擇了一條錯誤的路線。」他心情沮喪地想道,「通過池塘是出不去的,現在只好回去,明天還走龍金騎士那條路;到明天夜裡我還可休息一陣子。」 可他依舊在往前走,而且意識到,剛才以為自己是繞回去了,可以去休息一陣子了,只不過是自己騙了自己;同時他又想到,自己走得這麼慢,又是走走停停,儘管花了很長時間,還是難以走到沼澤地的。可是想休息的念頭總是纏著他,而且越來越強烈。有時他甚至想隨便找塊泥地躺一躺,哪怕是喘口氣也好。他就這樣一邊跟自己的各種念頭斗,一邊禱告,堅持往前走。寒顫來得越來越頻繁,從爛泥里拔腳越來越吃力。見到韃靼崗哨,他的神志就清醒點兒,可他總感到頭重腳輕,渾身難受,他感到自己在發燒。 又過了半小時,沼澤地依然不見,而他面前越來越經常地出現浮屍。黑夜、恐懼、死屍、蘆葦的喧囂、勞累、無眠攪昏了他的頭。他開始產生幻覺。他見到海倫娜在庫達克,而他自己正跟仁江一起乘坐雙桅船沿第聶伯河順流而下。蘆葦在簌簌地響,他聽到的卻是船夫的歌聲:「啊!這可不是塵土飛揚!……這也不是升起的霧帳。」他見到穆霍維耶茨基神甫手執聖帶在等著他,而克瑞什托夫·格羅齊茨基總兵則要代替他的父親參加婚禮。姑娘每天都立在要塞城垣上朝河的方向眺望,終於她看到了他,並且拍著手,喜悅地叫嚷說:「他來啦!他來啦!」 「大人!」仁江扯著他的衣袖說,「姑娘正站在……」 斯克熱圖斯基驚醒了。原來是纏結在一起的蘆葦擋住了他的路。幻覺消失了,神志恢復了。現在他反而不覺得那麼疲乏。因為高燒給他增添了力氣。 咳,沼澤地怎麼還沒有到? 可周圍還是那些同樣的蘆葦,仿佛他是站在原地沒動似的。靠近河口應該是開闊的水面,所以這兒還不是沼澤地。 騎士繼續往前走,可他的思緒卻以不可抗拒的執拗反覆回味那甜蜜的幻覺。斯克熱圖斯基竭力自持,卻總是把握不住自己,他連連祈禱說:「啊,敬愛的聖母,光輝的聖母!」他竭力想保持神志清醒,卻是徒勞,他的眼前又浮現出第聶伯河、雙桅船、恰伊卡船……庫達克、謝契,只是這一次的幻覺雜亂無章,各種各樣的人物混雜在一起:海倫娜身邊站著的,既有王公,又有赫麥爾尼茨基,還有謝契的哥薩克軍營統領;有龍金騎士、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甚至還有博洪。他們個個盛裝華服來參加他的婚禮,可這婚禮該在哪兒舉行呢?他們這些人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既不是盧布內,也不是羅茲沃吉,既不是謝契,也不是庫達克……那是一片水域,水上漂著浮屍…… 斯克熱圖斯基再一次驚醒,實際上他是被一陣老大的喧譁聲驚醒的,這聲音來自他正要去的那個方向。於是他停住腳,凝神諦聽。 喧譁聲在接近,他聽到咯吱咯吱的響聲,聽到嘩嘩的水聲,原來是有人正劃著一條船。 他透過蘆葦叢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船上坐著兩名哥薩克,一個在划槳,另一個手裡握著一支從遠處看銀光閃閃的長竿,他在用這長竿撥水草。 斯克熱圖斯基趕忙齊脖子沉下水,只把頭露在燈芯草間,眼睛盯著船,心裡在琢磨: 「這是一般的巡邏?還是已經發現了蹤跡前來搜索?」 「可他根據兩個哥薩克安閒的漫不經心的動作,立刻作出判斷,認為這定是一般的巡邏。假若哥薩克是在跟蹤搜索,那麼池塘里就不會只有一條船而會有更多,他們准得結集十幾條船,來一大幫人,鬧得熱火朝天。 船划過去了,蘆葦的喧囂淹沒了對方的談話聲;斯克熱圖斯基豎起耳朵,只聽到這麼一句: 「願魔鬼把他們抓了去,連這麼個臭水塘也命令人守著!」 巡邏船漸漸給撐出了蘆葦叢,只有站在船頭的那名哥薩克一直在用竿子有節奏地往水草里戳,就像要嚇唬水裡的魚似的。 斯克熱圖斯基繼續往前走去。 過了一段時間他又瞥見了韃靼兵的崗哨,不過這已是布置在堤岸上的。月光直射在哨兵的臉上,那是名諾蓋韃靼兵,一副面孔酷似狗的嘴臉。斯克熱圖斯基現在擔心這些哨兵已遠不及擔心自己會神志不清。因此他竭力駕馭自己的意識,想弄清此刻他身在何處,又在走向何方。然而這種內心的拼搏只能增劇他的疲憊,不久他便發現自己的眼睛復視,把一件物體看成兩件,三件,間或他甚至把池塘看成了連營的校場,把蘆葦叢看成了帳篷。那時他就想喊叫伏沃迪約夫斯基,讓他跟他一道走。可他還有那麼一點兒意識,竟能忍住不喊出口。 「別嚷嚷!別嚷嚷!」他心裡一再告誡自己說,「幹嗎找死?」 這種內心的拼搏也越來越艱難。他離開茲巴拉日時已是飢腸轆轆,而且嚴重缺覺,許多士兵正是餓死、累死的。可他還經受了這樣的夜行,在冷水裡浸泡,聞著腐屍的惡臭,在爛泥中跋涉,在浮萍水草里滾爬,這些更其使他虛弱到了極點。加之時有風吹草動,擔驚受怕,更有蚊叮蟲咬,搞得他滿臉是血,又痛又癢。故而他覺得,若是不能迅速到達沼澤,那還不如上岸去,讓該他遇到的快點兒遇到,或乾脆就倒在這些蘆葦叢中淹死算了。 那沼澤、河口此刻在他的心目中不啻是救命的港灣,雖說那兒等待著他的是新的困難,新的危險。 他頂著高燒拚命往前走,越來越少顧忌,越來越不小心。所幸的是蘆葦一直在簌簌作響。在這一片簌簌聲中,斯克熱圖斯基似乎聽到人聲話語;他覺得仿佛整個池塘都在議論他。他能走到沼澤還是走不到?他該爬上岸去還是不該?蚊蟲在他耳畔細聲吟唱,越來越悲切、淒涼。這裡的水深了,不久便深齊腰部,接著便到了胸口。他想,若是泅水向前,倒是快些,可他又怕給那又密又厚的藻網纏住,若是那樣,他就會被淹死。 那不可遏制、不可抗拒的執拗念頭又把他攫住了,他想喊叫伏沃迪約夫斯基,他已把手窩在了嘴邊,就要喊出「米哈烏!米哈烏!」來了。 幸好,有棵好心的蘆葦用它那上了露的濕淋淋的蘆花拍打了一下他的臉。他清醒了,瞥見自己的前方,略微偏右處依稀有道亮光。 現在他一直盯著這道微光,奮力朝它走去。 驀地他止了步,發現有股清流橫亘於前。他舒了一口氣。這是河,河兩邊是沼澤。 「我將不再沿岸邊繞行了,我要徑直到那塊河灘地上去。」他尋思道。 那灘地的兩邊伸展著兩片蘆葦叢,騎士進入了他面前的這一片。走了一會兒,他認定自己走的是一條好路。他四下里望了望:池塘已然落在他身後,現在他正順著一道較窄的帶狀水流行進。當然,那不能是別的,只能是河。 這兒的水更冷。 可走了片刻,他便感到自己渾身乏力,疲憊到了極點。他的兩腿在打顫,眼前一片黑,猶如置身於濃霧裡一般。「沒辦法,我只要能走到河岸,定要躺下歇一會兒。」他心想,「我再也走不動了,必須休息休息。」 他站立不住,只好跪下,通過手的觸摸,他意識到,這兒是一片覆蓋著苔蘚的干土,似乎是燈芯草叢裡的一座小島。 他就坐在了小島上,用兩手去擦他那血糊糊的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過了片刻,他的鼻孔聞到了煙味兒。他扭頭朝河岸望去,在離水邊約莫一百步外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堆篝火,篝火周圍坐著一群人。 他正對著這堆篝火,當風把蘆葦吹得低頭的時候,他把那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一幫韃靼牧馬人,正圍坐在篝火邊吃東西。 突然一陣可怕的飢餓感向他襲來。從早上到現在,他只吃過一小塊馬肉,這麼點兒馬肉連兩個月的狼崽都餵不飽;可從那時起他別的什麼都沒進過嘴。 於是他開始掐長在身邊的萍蓬草的圓莖,貪婪地吮吸著。他用這來壓飢解渴,因為乾渴和飢餓一樣在折磨著他。 與此同時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那堆篝火,漸漸地那堆火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模糊。篝火邊的那幫韃靼牧人也變得影影綽綽起來,仿佛都跟他隔著一層霧,仿佛離他遠了。 「啊!我困得要命!就在這塊地上睡會兒吧。」騎士想道。 可這時篝火旁有了響動。牧馬人都站了起來。不久,一陣「沃什、沃什!」的吆喝聲就傳進斯克熱圖斯基的耳中,回應的是馬群短促的嘶鳴。篝火旁空無一人了,火勢漸漸熄滅。過了一會兒,騎士還聽到一聲唿哨,接著是一陣沉悶的馬踏濕草地的蹄聲。 斯克熱圖斯基弄不明白,為什麼牧馬人都走了,突然他發現,那串串蘆花和盤盤睡蓮葉子都有點兒發白,水面閃爍著一種不同於月色的光,而空中則瀰漫著一層薄霧。 他舉目一看,原來天亮了。 他沿著池塘打轉,花了整整一夜,這才到達河口和沼澤地。而他真正的行程,才從這腳下開始。現在他必須沿著河走,而且得在白天鑽出哥薩克的輜重營。晨曦越來越在空間彌散開來,東方天際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灰綠色。 斯克熱圖斯基又從這小島上溜進了沼澤,不一會兒他就來到了岸邊,從蘆葦叢里探出頭,東張西望。 在離他五百來步的距離之外,見到了一個韃靼的崗哨,除此之外,牧場空無一人;前面不遠的乾地上,那熄滅的篝火上有些紅炭還在閃光。騎士決定穿過這裡那裡蔓生的高大的燈芯草叢向那篝火爬去。 爬到後他就仔細地尋找,看是否能找到點兒殘剩的食物。倒是給他找到些新啃過的羊骨,骨頭上粘連著羊筋和羊脂,還找到幾塊被拋棄在熱灰里的燒熟的蕪菁。他立刻就像餓極了的野獸饕餮大嚼起來,直到發現在路上站崗的韃靼哨兵回營,正向牧場這邊走來。 那時他便收拾起那些吃食撤退,沒幾分鐘就消失在蘆葦牆後。他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座小島上,不聲不響地躺在了地面。韃靼哨兵騎馬過去了。斯克熱圖斯基又開始向他帶回的殘剩羊骨進攻,用他那像狼牙一樣結實的牙齒把羊骨咬得喀嚓響。他啃下羊脂、羊筋,吮出骨髓,嚼咽軟骨。這樣總算是解了頭一陣飢餓。他在茲巴拉日長久以來還不曾享用過這等豐盛的「早宴」。 現在他覺得比較有勁兒了,食物和清晨的空氣都給他增添了力量。天越來越亮,東方的天際由灰綠變成了玫瑰紅,變得金燦燦,霞光萬道;誠然,曉寒料峭把他凍得很不好受,但他一想到太陽很快就會把他那疲憊的身軀曬暖,竟然有幾分高興。他於是把自己置身的地段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小島相當大,只是有點兒太短,因為它是圓形的;寬度不算小,足夠兩個人鬆快地躺下。蘆葦四面如牆壁立,藏在這兒,那就誰都別想看到。 「躲在這兒,他們找不到我,」斯克熱圖斯基尋思道,「除非是他們想到蘆葦里抓魚。可是已經沒有魚了,因為腐屍把魚都毒死了。我就在這兒休息,考慮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於是他開始權衡,是繼續沿河走,還是不沿河走,最後他作出決定,如果起風,如果風能把蘆葦搖得簌簌響,他就沿河走;否則沿河走將是危險的,因為在沒有風的情況下,稍微動一動,蘆葦的沙沙聲就會讓他暴露,尤其他多半是要貼近敵營穿行。 「感謝你的垂憐,上帝!我居然至今還活著!」他悄聲禱告說。 他仰望蒼天,接著思想便飛回了王軍的壕塹。城堡從這小島上看去一清二楚,特別是東升的旭日給它撒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或許那兒有人正站在塔樓上舉目朝池塘和蘆葦叢眺望,無疑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定會整天從壁壘上張望,擔心會不會又見到他被吊在敵人的某一台活動炮塔上。 「他們不會見到我的!」斯克熱圖斯基懷著一種得到保全的愉悅心情想道。 「他們不會見到的!不會見到的!」他心中反覆這麼想,「我才走了短短一段路,可也是一段非走不可的路。願上帝保佑我繼續走下去。」 此刻,就從這小島上,他那雙充滿想像力的眼睛看到了敵人輜重營的後邊,看到在那樹木蔥蘢的森林裡駐紮著國王的強兵勁旅:從全國徵集的貴族民團、鐵甲騎兵、步兵和各路外籍團隊,在人、馬、火炮的重壓下,土地都發出了呻吟,而在這兵馬群集裡,巋然屹立的正是國王陛下…… 後來他又看到了一場空前的大決戰,見到敵軍轍亂旗靡,見到耶雷梅王公統帶全體騎兵裡應外合,踩著成堆的屍體,飛馳前去與國王會師…… 他那雙疼痛、腫脹的眼睛,在太陽強光的刺激下闔上了眼瞼,他的頭顱在紛紜思緒的重壓下歪到了一邊。一陣愉悅的睏倦散布全身,終於他伸直了腿腳,酣然入夢。 蘆葦在沙沙響。太陽升上了高空,用它熾熱的光焰溫暖著騎士的身軀,曬乾了他全身的濕衣。他呼呼大睡,一動不動。誰若是看到躺在這個小島上的這個滿臉血污的人,準會認定這是一具被水衝上來的屍體。幾個鐘頭過去了,他依然在沉睡。太陽升上了中天,開始向西邊沉落,他還在呼呼大睡。直到傳來牧場上啃草的馬匹刺耳的嘶鳴和牧馬人用皮鞭趕馬的高聲吆喝,才把他從夢中驚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圍,想起了自己置身的處所。他舉目望天:已是夕陽殘照,星星已開始在紅霞里閃亮。他在這小島上整整睡了一天。 斯克熱圖斯基一覺醒來既不覺得恢復了疲勞,也不覺得增添了力氣,反而感到渾身的骨頭都在疼痛。可他想,新的勞頓正好給他舒筋活血,恢復體力,於是他重又把腳伸進水中,毫不遲疑地繼續上路了。 他現在是挨著蘆葦涉著清流行進,為的是不要讓蘆葦的響動引起在岸邊放牧的牧馬人的注意。最後的霞光已經消泯,天很暗,月亮尚未從森林後面升起來。水很深。以至斯克熱圖斯基在很多處腳都探不到底,不得不泅水前進,可他身上穿著衣服,加上又是逆流,游起來很費勁。水流儘管很緩慢,可仍然把他往池塘的方向推。好在即便是韃靼人最銳利的眼睛,也不可能看到他這顆順著漆黑的蘆葦牆移動的腦袋。因此他移動得相當大膽,有時是泅水,而大部分時間則是涉著齊腰、齊腋的深水前進,終於他到達了一個地點,從這兒他的眼睛看到沿河兩岸閃耀著千點萬點的亮光。 「這就是輜重營。」他思忖道,「現在求上帝助我!」 他聽了聽動靜。 各種聲音混雜的喧鬧聲傳進了他的耳中。不錯,這就是輜重營。河的左岸是用成千上萬的輜重車輛圍起的哥薩克營盤,那兒的帳篷密密麻麻地占了一大片地面;右岸則是韃靼的營地。兩邊都是鬧哄哄的,人語喧囂,鼓聲震響,木笛聲尖銳刺耳,加上牛吼馬嘶,駱駝嘯鳴、吆喝、吶喊,真是沸反盈天。這條河將兩家的營盤分開,各駐一邊,既是界河,又是屏障,可阻隔雙方吵嘴、鬥毆,以至動武——因為韃靼人和哥薩克不能和平相處。到了這兒河床也變得更寬,也許是有意將它擴寬的。河的一邊是車輛,另一邊是蘆葦搭起的窩棚,根據營火判斷,兩家的營盤離河岸都不過是數十步的距離;河面上肯定兩家都布了崗哨。 蘆葦和燈芯草都變得稀疏了,兵營對面長著山靛的河岸清晰可見。斯克熱圖斯基又向前移動了幾十步,便停住不動。這些擁擠如蟻穴的營盤,這萬馬千軍,確實有些威勢逼人。 此時此刻他似乎覺得,這千軍萬馬的全部戒備和瘋狂全部是衝著他來的,而他面對這一切卻無能為力,一籌莫展。他是孤身一人! 「誰從這兒都過不去的!」他尋思道。 可他還是向前移動。有一種不可遏制的強烈的好奇心在引誘著他:他想更近點看看這氣勢洶洶的大軍。 突然他站住了。綿延不斷的蘆葦叢結束了,像是被刀割得乾乾淨淨一般。看樣子也真有可能確實是被人割去搭了窩棚。遠去一點,那河面的清流給岸上的篝火照得血紅。 兩邊岸上,兩大堆篝火都在熊熊燃燒,烈焰騰騰。一邊的火旁站著名騎馬的韃靼兵,另一邊的火旁則站著名手執長矛的哥薩克。這兩個人隔河對望,同時都盯著水面。遠處還能看到別的同樣燃燒的篝火,同樣站著隔河相望的哨兵。 篝火與篝火,光焰相照,就像在河面上搭起了一座火橋。河岸下邊,能見到成排的小船,這是專門為池塘里巡邏準備的。 「不可能!」斯克熱圖斯基暗自嘟噥了一句。 驟然一陣絕望湧上了他的心頭。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他這一晝夜的辛勞全都付諸流水了!他在泥塘、沼澤里受折磨,呼吸腐臭的空氣,在水裡泡得渾身濕透,難道就是為了到敵人大營的跟前來體驗一下,證實要越過這些營盤是不可能的? 然而,退卻更是不可能。騎士明白,前進,勉強掙扎著向前,興許還能找到足夠的餘力,可如果要他回頭,那他就連半點兒力量也無處尋覓了。絕望!正是這絕望激起了他內心的狂怒——開頭有一陣子他竟想從水裡衝出去,掐死那名哨兵,然後撲向敵群,要死就死個痛快。 風又把蘆葦吹得簌簌響,仿佛是一種古怪的竊竊私語,同時風也帶來了茲巴拉日的晚禱鐘聲。斯克熱圖斯基開始熱切祈禱,捶胸祝告,像一個溺水的人,使出渾身的力量,懷著一顆極度信賴之心向上蒼請求拯救;他在虔誠祈禱,回應他的祈禱的似乎只是兩岸營地發出的陣陣不祥的喧囂。黑色的和被火光照得通紅的人影穿梭來往,酷似地獄裡亂舞的群魔;哨兵們都一動不動地戳著,河面的水流殷紅如血。 「等到夜靜更深,篝火就會熄滅。」斯克熱圖斯基暗自說。他開始了耐心的等待。 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兵營的喧囂聲漸漸減弱,點點營火果真慢慢變黯,例外的是,岸邊崗哨的兩堆篝火反而越燒越旺。 哨兵換了崗。顯然,他們會這樣人去人來,站崗放哨到天亮。 斯克熱圖斯基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或許白天溜過去反倒更容易些。可他立刻放棄了這種想法。白天會有人到河裡來取水、飲牲口、洗澡,河面準會到處是人。 猛地斯克熱圖斯基的視線落到了那些小船上。兩邊的河岸近旁停泊著數十艘小船,一艘挨著一艘地排列著。而在韃靼兵營這一邊,稠密的燈芯草一直延伸到頭幾條船的旁邊。 斯克熱圖斯基齊脖子沒入水中,開始向那些小船慢慢移動,眼睛一直盯著韃靼哨兵,猶如凝望著彩虹。 半小時後,他已悄悄接近了第一條小船。他的計劃很簡單。那翹著的船艄都露在水面以上,形成一種拱頂,人的腦袋很容易從這些拱頂下穿過。如果所有的小船全都是一條挨著一條地排列,那麼韃靼哨兵就不可能看到拱頂下移動的人頭,倒是對岸的哥薩克哨兵成了更大的威脅,不過那哥薩克也可能看不到他,因為儘管對岸篝火熊熊,可是船底下卻是黑暗的。 再說他也沒有別的路好走。 斯克熱圖斯基當機立斷,轉眼間他就到了船艄下邊。 他手足並用地劃著水,而由於岸邊水淺,他實際上是在水裡爬行。他離站在岸上的韃靼哨兵如此之近,以至都聽到了他那匹馬打響鼻兒的聲音。他停了停,聽聽動靜。幸好船挨船一直排列了下去。他的眼睛現在只盯著哥薩克哨兵,那人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了如指掌。可哥薩克哨兵這會兒正呆望著韃靼的營地。騎士一口氣溜過了十五條船,忽然他聽見岸上有腳步聲和人聲。他立刻隱藏起來,靜靜地聽著。他出使克里木時學會了韃靼語,現在當他聽到一聲口令,禁不住渾身打顫。 「上船,出發!」 斯克熱圖斯基感到一陣燥熱,儘管他是在水中。如果他們坐上的正是他藏身的這條船,他就必死無疑;如果他們坐上前邊的任何一條船,他照樣得死,因為船一划走就會留下一塊空處。 每秒鐘對他都長得如同一小時。立刻他聽到船板上橐橐的腳步聲,韃靼人坐上了他後邊第四條或第五條小船,把它撐了出去,向著池塘的方向划走了。 然而這動作引起了哥薩克哨兵對船隻的注意。斯克熱圖斯基一動不動地隱藏了足有半個鐘頭。直到哥薩克的崗哨換班,他才繼續前進。 就這樣他終於到達了最後的一條船,鑽出船艄就進了燈芯草叢,而再遠便是蘆葦。斯克熱圖斯基到了這裡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滿頭滿臉大汗淋漓。他雙膝跪地,全心全意感謝上帝。 現在他走得稍許大膽一點,每當一陣風把蘆葦吹得沙沙響,他就加快步伐。時不時他還回頭向後瞥上一眼。崗哨的篝火開始離他遠了,有時被遮住,有時閃現一下,但越來越暗了。蘆葦和燈芯草越來越稠密,越來越黑,因為他進入了河岸邊的沼澤地帶。哨兵已不能站在近旁,敵營里的喧囂聲已漸漸變弱。騎士頓覺渾身平添了某種超人的力量。他摸過蘆叢,爬過河中的一座座小島,在泥濘里跌倒,在深水中沉沒,可他總能重新站起來,游出來,不斷向前推進。他還不敢上岸,但他幾乎感覺到自己已經得救了。他弄不清自己已經走了多久,就這麼在水裡、泥里摸爬了好久,可當他再次回頭一瞥時,發現兩岸哨兵的篝火已變成了留在遠方的兩個小亮點。再走幾步就連那兩個亮點也消失了。月落星沉,周圍寂靜無聲。猛然間傳來一陣喧鬧,比蘆葦的沙沙聲更響,更低沉,這是滾滾的松濤。斯克熱圖斯基樂得差點兒要大叫起來:森林到了!是的,前方就是那延綿在河岸兩面的松林。 於是他向河岸走去,走出了蘆葦叢。松林就從這燈芯草和蘆葦的後面開始。松脂的清香撲鼻而來。在那幽暗的林蔭深處,這裡,那裡,鱗毛蕨像白銀一樣閃閃發亮。 斯克熱圖斯基第二次雙膝跪倒,祝禱上蒼,親吻這片土地。 他得救了。 然後他就進入了密林深處,同時在問自己:他要走向何處?這森林會把他帶到哪裡?國王和部隊又在什麼地方? 他的征程遠沒有結束,前面的路既不易走,也不安全,可他想,既然他已走出了茲巴拉日,逃過了崗哨,穿過了泥淖、沼澤,偷過了敵營,越過了敵人近五十萬大軍布下的天羅地網,那麼一切艱難險阻對他就已過去,黑松林就是他的康莊大道,定會把他徑直引到國王陛下的御駕之前。 他在繼續往前走。這個飢火燒腸、戰慄難支、渾身濕透的乞丐樣人物,這個血跡斑斑、黑泥蒙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可憐漢子,心中卻洋溢著歡樂,而且滿懷希望,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他重返茲巴拉日時必是另一種形象,定會變得更堅強,更有力量。 「你們將不再挨餓,不再絕望,」他心裡想著留在茲巴拉日的戰友們,「因為我定會把國王給你們領來!」 一想到王公、將帥、部隊、伏沃迪約夫斯基、扎格沃巴和所有被困在茲巴拉日壕塹里的英雄,想到他們很快都會得救,騎士的心中漾起了由衷的喜悅。 森林腹地在他面前敞開,用濃蔭掩護他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