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七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在這令人難忘的茲巴拉日壕塹里,許多普普通通的騎士都贏得了不朽的榮譽,然而詩琴將要彈奏的首先必是一曲關於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的頌歌,他是那樣的超群出眾,卓犖不凡,恐怕只有他的謙遜才能與之匹敵。那是個陰鬱的沉沉黑夜,潮濕、悶熱;精疲力竭的士兵在壁壘下守夜,靠著兵器打瞌睡。在經歷了新一輪的持續十個晝夜的對射和強攻之後,頭一次出現了這樣的沉寂和寧靜。從鄰近的哥薩克壕塹到王軍陣地,現在相距差不多只有三十步遠,可這會兒聽不見他們的叫嚷、詛咒和謾罵,甚至連他們的鼓譟也聽不見。看起來似乎是,敵人本想累垮王軍,終於把他們自己也累垮了。這兒那兒,在草皮掩蓋下閃現出星星點點昏暗的火光;從某處傳來甜美而壓抑的里拉琴聲,這是某個哥薩克在彈撥;遠處,韃靼營地,戰馬在嘶鳴,而在壕塹胸牆上則不時響起哨兵的口令聲。 王公的騎兵團隊這夜奉命代替步兵值勤,因此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波德比平塔騎士、小個子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都站在壕塹邊上,悄悄地小聲交談,在談話的間歇里,他們在諦聽落在防護水溝里的淅瀝雨聲。 「這平靜使我感到怪怪的,」斯克熱圖斯基說,「耳朵習慣了槍炮的轟鳴和戰鬥的喧囂,一靜下來耳中反而嗡嗡響。但願in hoc silentio別隱藏著什麼陰謀。」 「管它陰謀不陰謀,連我的口糧都少掉了一半,橫豎是一碼事!」扎格沃巴鬱悶地咕嚕道,「若要我帶勁,必得有三樣:吃飽、喝足、睡好。即便是最上等的皮帶,你老不擦油,它准得變干,開裂,更何況你還老是讓它打濕,把它就像大麻一樣泡在水裡,這能行嗎?雨水把我們都泡軟了,而哥薩克還在使勁地揉搓,這樣我們身上怎能不掉層皮呢?多美妙的處境!一個小麵包值一枚金幣,而一夸脫燒酒竟值五枚。這水臭得連狗都不肯喝,井裡都泡著死屍,可我口乾舌燥,渴得就像我腳下的兩隻破靴,它們都跟魚一樣張開了大嘴。」 「可是閣下的靴子光喝水而不像閣下這麼嘮嘮叨叨。」 「你最好閉嘴,米哈烏閣下。你還沒一隻山雀大,一粒粟米就夠你吃的,一頂針水就夠你喝的。而我,感謝上帝,生得不是那麼小巧,我可不是母雞用爪子從沙里扒拉出來的,是女人十月懷胎養出來的,我作為一個大男人需要吃飽喝足,不是像只金龜子能靠露水活命的。可我從中午到現在,除了咽唾沫別的什麼都沒下過肚。所以你這個玩笑開得實在很不對我的胃口。」 扎格沃巴爵爺說到這兒,火得直喘粗氣,而米哈烏騎士卻把手伸到了腰間,說道: 「我身邊倒是有隻小小的軍用水壺,是我今天從一個哥薩克那裡奪來的。不過,既然我是母雞從沙里扒拉出來的,那麼我就想,這壺燒酒,像我這麼個沒名堂的人即便是把它送給閣下,也不可能對閣下的胃口。送給你吧,楊!」他說著就轉向了斯克熱圖斯基。 「拿來,夜這麼涼!」斯克熱圖斯基說。 「你跟龍金一塊喝吧。」 「哎,米哈烏閣下,你真滑頭!」扎格沃巴趕緊說,「不過,要說好人,閣下是百里挑一,把到了自己嘴邊的酒留給別人喝。一隻母雞若能從沙里扒拉出像你這樣的戰士,那就該獲得聖者尊號。這可是沒有的事。再說我根本就沒想到要拿你打哈哈。」 「那就等波德比平塔騎士喝過之後閣下再喝吧;我可不想怠慢你呀。」米哈烏騎士說。 於是扎格沃巴就朝龍金那邊張望,一見立陶宛人拿起酒壺喝酒,就嚇得驚叫起來: 「你在幹什麼?閣下,留點兒給我!」他吆喝道,「你幹嗎這樣仰腦袋?但願你從此變個歪脖子!你的腸子太長,難得灌滿。瞧,就像往一棵枯朽了的松樹里灌水一樣!你這挨刀的!」 「我不過才沾著點味兒。」龍金騎士說著就把酒壺遞給了老爵爺。 扎格沃巴把脖子仰得更厲害,把壺裡的酒喝了個精光,然後噗嗤一笑,說道: 「這才叫開心。若是有朝一日我們災消難滿,上帝垂憐,讓我們能保住腦袋擺脫困境,我們可得好好犒勞犒勞自己。這會兒沒準他們真能給我們預備點麵包什麼的。扎布科夫斯基神甫最講究吃,而我還要超過他一百倍。」 「我想問問,今天你和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在穆霍維耶茨基神甫那兒聽到了什麼verba veritatis?」米哈烏騎士問。 「肅靜!」斯克熱圖斯基說,「有人從校場那邊向這兒走來了。」 大家都不出聲,立刻一個黑影站到了他們旁邊。 「你們在守夜?」來人用壓低了的聲音問。 「我們在守夜,王公殿下。」斯克熱圖斯基霍地打了個立正,回答說。 「你們得加倍小心。這種平靜不是好兆頭。」 王公走遠了,他是在巡查,看值勤哨兵有沒有因為太累而睡著了。龍金騎士合掌贊道: 「這是位怎樣的統帥!怎樣的戰士!」 「他比我們誰都休息得少。」斯克熱圖斯基說,「他每天晚上都要沿著壁壘把整個防區走一遍,一直走到那一頭的池塘。」 「願上帝賜他健康!」 「阿門!」 又是一片沉寂。大家凝視著黑暗的前沿,可什麼也看不見。哥薩克的壕塹靜悄悄,壕塹里最後的亮光也熄滅了。 「簡直可以下去把他們都抓了,就像抓熟睡中的黃鼠。」伏沃迪約夫斯基咕噥道。 「誰知他們是真睡還是假睡?」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我困得真受不了,」扎格沃巴說,「我這雙眼睛拚命地睜,眼珠子都要迸出來了,可就是不能睡覺。我倒想知道,什麼時候才准我們睡上一覺?無論他們開火還是不開火,你都得披堅執銳地站在這裡,累得點頭磕腦,就像猶太人過安息日似的。這簡直是狗的差事!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啦:是因為喝了燒酒,還是因為早上我跟扎布科夫斯基神甫無來由地受了一陣窩囊氣,憋成這樣的。」 「是怎麼回事?」龍金騎士問,「閣下剛開了個頭,還沒講下去呢!」 「我這就講,沒準還能打掉瞌睡!早上我跟扎布科夫斯基神甫一道去了城堡,想去找點什麼吃食。我們找呀找呀,到處都找遍了,可什麼都沒找著,只好憋了一肚子的氣回來。不想在院子裡迎頭碰上了加爾文教派的牧師,他是去給菲爾萊伊總兵團隊的尉官申貝雷克作臨終懺悔的,申貝雷克昨天受了槍傷,生命垂危。我一見那位牧師就直截了當對他說:『你這個德意志小市民在這兒轉悠些什麼?你們已經冒犯了上帝,難道還嫌不稱心?你們要給我們招來大禍的!』而他,顯然是依仗有貝爾斯克總兵撐腰,狂妄地回答說,『我們的信仰跟你們的一樣,說不定比你們的更好!』他那番話氣得我們目瞪口呆。可我不做聲!我心想,『有扎布科夫斯基在這兒,就讓他出頭去辯論吧。』果然,我們的這位神甫怒氣沖沖地哼了一聲,就衝著對方的肋骨『辯』將起來。拳頭可是最大最大的道理,那加爾文教派的信徒什麼也沒回『辯』,竟像只陀螺似地旋轉著,搖晃著,跌跌撞撞地一直摔到了牆邊。就在這時王公和穆霍維耶茨基神甫來了,立刻沉下臉,說我們是無事生非,鬧意氣,製造不和!說我們這樣做既不合時宜,又不看場合,更不是以理服人!他倆把我們像小學生似地劈頭蓋腦訓斥了一頓,但願他們罵得有理,utinam sim falsus vates,可我還要說,菲爾萊伊總兵的那幫加爾文教派牧師准得給我們招災……」 「那位申貝雷克尉官有沒有拒絕向他作懺悔?」米哈烏騎士問。 「拒絕什麼!他死得不體面,就跟他活著時一樣。」 「這如今的人寧可放棄靈魂得救,也不放棄自己的固執!」龍金騎士感嘆道。 「有上帝保佑,不管哥薩克多麼有力量,多麼會使魔法,我們都能頂住;」扎格沃巴接著說,「可就是他們這些人讓上帝嫌惡。各位可知道,昨天,就從這兒,從我們對面的這道壕塹,哥薩克們射出了許多線團兒,打到了校場上,士兵們說,那些線團兒落在哪裡,哪裡的土地就像鬧麻風……」 「這是盡人皆知的,赫麥爾尼茨基身邊有一幫巫師神婆作為親隨為他效力。」立陶宛人說著,同時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那些女巫我親眼見過,」斯克熱圖斯基補充說,「不妨我給各位講講……」 楊校尉正說著,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突然在他肩上捏了一把,悄聲說: 「肅靜!……」 接著他一步跳到壕塹的邊緣上,凝神諦聽起來。 「我什麼也沒聽見。」扎格沃巴說。 「噓!……被雨聲蓋住了!」斯克熱圖斯基說。 米哈烏騎士直擺手,示意別打擾他,他又留神聽了一會兒,最後回到夥伴們身邊。 「他們來了。」他悄聲說。 「得報告王公!這會兒他正在奧斯特羅魯格的指揮部。」斯克熱圖斯基悄聲回答,「我們得跑步去向他和士兵報警。」 他們立刻沿著壕塹火速行動,不時停一下向沿路的哨兵悄聲說一句: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這句話像無聲的閃電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一刻鐘後,王公已經騎上馬,來到前沿,向軍官們發布命令。顯然,敵人指望王軍都在熟睡,未作準備,想來個突然襲擊奪取連營。王公決定將計就計,誘敵深入。全線士兵一動不動,靜候來敵,只等一聲號炮,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士兵們都作好了準備,悄悄地伸出了槍管。全線寂靜無聲。斯克熱圖斯基、龍金騎士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個挨一個地站著,全都屏聲靜氣,扎格沃巴爵爺緊跟著他們,因為經驗告訴他,一開火,最多的炮彈總是落在校場中央,而呆在壁壘上,跟這樣的三把戰刀在一起則是最為安全的。 他只是略微退到三位騎士的後邊,以避過可能發生的敵方頭一陣衝殺。波德比平塔騎士略微側向一邊,屈下一條腿,手執那把扯下修士頭巾的重劍,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則蹲在斯克熱圖斯基身邊,對著他的耳朵悄聲說: 「沒錯兒,是他們來了。」 「腳步聲很有節奏。」 「這不是賤民,也不是韃靼兵。」 「是扎波羅熱步兵。」 「或者是土耳其正規步兵。他們一向注重隊列步法。我們用騎兵出擊收拾他們會收效更大。」 「今天夜色太黑,騎兵不好打仗。」 「現在你聽清楚了嗎?」 「噓!噓!……」 王軍連營仿佛整個兒沉浸在酣夢裡。哪兒也沒有一點兒動靜,哪兒也沒有一點兒亮光,到處一派沉寂,只有那宛如從篩眼裡篩下的細雨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就在這一片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漸漸出現了另一種異樣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很輕,但容易被耳朵捕捉到,因為它有節奏,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終於在離防護水溝十幾步遠的地方,出現了拉得長長的密密匝匝的人群,影影綽綽的,依稀可見,那是由於人的身影顯得比周圍的夜色更黑。一會兒那黑壓壓的人群便停在原地不動了。 士兵們都屏息以待,只有小個子騎士在一個勁兒擰斯克熱圖斯基的大腿,似乎想以此向他表達自己內心的得意。 這時襲擊者已到了防護水溝前,他們開始把梯子放進水溝,接著就往梯子上爬,讓那些梯子朝壁壘傾斜。 壁壘依舊無聲無息,仿佛壁壘上面和壁壘後邊什麼也沒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儘管爬梯子的人都小心翼翼,然而這裡那裡梯級還是被踩得唧唧嘎嘎響,甚至是劈啪響。 「會給你們送蠶豆的!」扎格沃巴心裡想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不再擰斯克熱圖斯基的大腿了,而龍金騎士則緊握著他那扯下修士頭巾的劍柄,瞪大了眼睛,他離壁壘最近,估計會率先打擊來犯之敵。 忽然有三雙手出現在壁壘的邊緣,抓得很緊,然後緩慢而又謹慎地冒出三副頭盔的尖頂……越冒越高,越冒越高…… 「這是土耳其人。」龍金騎士思忖道。 這時猛聽得一聲響,隨之數千支火槍齊射,發出驚心動魄的響聲;黑暗被驅散,天地間一時亮如白晝。龍金騎士趁著耀眼的火光揮舞起手中重劍,猛勁一削,只聽得一聲劍風的呼嘯。 三具屍體落進了水溝,三顆戴著頭盔的腦袋齊刷刷地滾到了單腿跪地的騎士膝前。 令人難忘的一刻!雖然大地已淪為地獄,可天國之門已為龍金騎士敞開,飛升之翼生於他的脅下,天使的合唱響徹在他心間,他簡直如登天堂,像在夢境裡戰鬥,他那把寶劍的一劈一砍都像是在作感恩祈禱。 英雄世系源於斯托韋伊科,綿綿歲月,一脈相承,所有早已故去的波德比平塔歷代先人都在天國笑逐顏開,因為他們的末代兒孫,扯下修士頭巾-波德比平塔家族中的最後一人,不負天恩祖德,得遂曠世宏願。 此次強攻,敵方動用的主要是魯美利亞、西里斯特利亞的土耳其援軍和由土耳其正規步兵組成的克里木汗的近衛軍,而這一次的失敗竟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慘。隨之一場可怕的風暴就落到了赫麥爾尼茨基頭上。因為他事先曾向汗一再拍胸脯擔保,說波蘭人跟土耳其人交戰不會那麼頑強,說只要允許他動用土耳其部隊,他准能一舉奪下波蘭連營,可一仗打下來他卻是損兵折將,拋戈棄甲。現在他不得不用重禮來平抑汗以及那些發瘋發狂的穆爾扎的怒氣,求個破財消災。他向汗饋贈了一萬枚銀幣,向圖哈伊-拜、柯爾茲-阿哈、蘇巴哈伊、努爾登和喀爾喀每人贈送兩千,總算穩住了他們。在王軍方面,這時連營僕役都在忙著打掃戰場,忙著從防護水溝里撈出屍體,敵人壕塹里的射擊都沒能阻止他們做這項工作。士兵們都休息了,一覺睡到了天亮,因為他們確信敵人暫時不會再發動強攻。除了值勤哨兵,人人都酣然入夢,唯獨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通宵頭枕長劍,十字架般匍匐在地,默默祈禱,感謝上帝成全他,讓他得酬誓願,不辱先人之榮光,使他的名字如今在連營,在城市眾口傳頌,人人盡知。第二天王公-總督親自召見了他,對他讚不絕口,而士兵們則是整天成群結隊來向他道賀,來觀看他的戰果。僕役已將那三顆敵人首級擺在營帳前面,它們一經風吹都已變黑。見到三顆腦袋連同鋼盔那麼齊截地被削下,有如用鍘刀鍘下的一般,人們欽羨不已,驚嘆不已,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嚄!閣下可是個了不起的sartor!」貴族們說,「我們知道你是位優秀的騎士,可不知你竟有這等能耐!這種砍法就是古人也會自愧弗如,就連頭等的劊子手也別想砍得比這更乾脆利落。」 「就是風颳帽子也不能像他削這三顆腦袋利索。」另一些人說。 大家爭先恐後來跟龍金騎士握手,可他垂下眼睛站立著,滿面緋紅,羞羞答答,靦腆得就像婚禮上的新娘。他像作解釋似地說道: 「其實沒有什麼,是他們的位置排得巧……」 接著便有人來試他這把古劍,可這是十字軍的雙手使用的重劍,在場的沒有人能自如地舞動它,就連扎布科夫斯基神甫也不例外,雖說他折斷馬蹄鐵猶如折斷一根蘆葦。 營帳周圍愈來愈熱鬧,扎格沃巴、斯克熱圖斯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用張嘴講故事來招待賓客,除此之外他們別的什麼都沒有,因為連營里幾乎已經啃光了最後一點麵包干,除了有時還供給一點熏馬肉,別的肉食已一概不見。然而他們卻都忙得團團轉,精神上的滿足可以代替酒食。最後,當人們開始走散時,馬雷克·索別斯基帶著自己的副手斯滕波爾斯基校尉來了。龍金騎士趕忙跑出帳篷迎接,這位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先向他熱情致意,然後說道: 「閣下這兒今天像是過節。」 「可不是過節麼,」扎格沃巴回答,「因為我們的朋友實現了自己的誓言。」 「讚美上帝!」市政長官感嘆著,又笑問道:「恐怕用不著多久,老弟,我們就該慶賀你的新婚之喜了吧?可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呢?」 波德比平塔騎士給問得局促不安,臉一直紅到了耳根,而市政長官則接著說下去: 「憑你這樣難為情,我明白你準是有了一位紅粉佳人。你要記住,讓你們這樣的家族世代綿延是你神聖的責任。願上帝保佑,讓像你們四位這樣的英雄戰士多多降生人世。」 說完這話他便跟龍金騎士、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扎格沃巴爵爺和小個子騎士一一握手,而他們四人能從他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褒獎,心裡無不樂開了花,因為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堪稱是英勇、人格和一切騎士美德的一面鏡子。說他是戰神化身,絕不過分;上帝賦予人傑的一切恩賜在他身上融成了一體:他的非凡美質甚至超過他的胞弟,後來成為波蘭國王的楊·索別斯基,他的產業和財富跟最大的富豪不相頡頏,而他的軍事才能,就連偉大的耶雷梅也讚不絕口。他或許本應是共和國穹蒼的一顆最璀璨的明星,然而上帝卻另有安排,讓他的弟弟楊光照環宇,而讓他這顆明星在國家災難深重的日子裡過早地熄滅了。 我們的四位騎士為英雄的讚譽樂得心花怒放,而他並不到此為止,他接著又說道: 「有關你們四位的業績我從王公總督那兒聽過不少,殿下對各位的喜愛更是超出一般。我毫不感到奇怪,各位願在王公鞍前馬後竭誠效命而不圖晉升。常言良馬不念秣,烈士不苟營,你們各位倘若是在國王的團隊,晉升會快得多。」 對此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我們四人,除扎格沃巴爵爺之外,軍籍正好全都在國王的騎兵團隊,而這位老爵爺是出於忠烈稟性,自告奮勇前來投效的。我們之所以願在王公總督麾下效力,首先是出於對殿下的敬愛,其次,我們跟隨他,就能躍馬揮刀過足打仗的癮,而這也正是我們竭誠報國的最好機會。」 「既然各位都有這種願望,那可真是善擇其主了。波德比平塔騎士如果是跟隨任何別的統帥,想一劍削得三顆首級,恐怕就不會這麼容易。」市政長官道,「說到打仗,在這樣的時代,我們大家都打得夠多的了。」 「比別的什麼都多。」扎格沃巴搭茬兒說,「人們從一大早就川流不息到我們這兒來,讚揚的話說了一大堆,可若是有人肯請一請我們,哪怕只是來點小吃,哪怕只是喝一口燒酒,那才算得上是對我們最好的獎賞。」 扎格沃巴爵爺說完這番話,就盯著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看,還不住地沖他眨眼睛。市政長官淡淡一笑,說道: 「不瞞各位說,自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還什麼都沒進過嘴,不過一口燒酒興許還能在哪一個角落裡找到,我願請各位賞臉。」 斯克熱圖斯基、龍金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邊婉辭,一邊呵責扎格沃巴,老爵爺使出渾身解數,拚命支吾搪塞,拚命爭辯。 「我並非強人所難,」他說,「可我感到自負的是,我寧願把自己的東西送人,別人的東西我碰都不碰。可是既然有這樣一位高尚的人士請我們,卻之就是不恭了!」 「那好,各位都來吧!」市政長官說,「只要他們不來進攻,只要有時間,我很樂意跟這樣優秀的夥伴們一塊兒坐坐。不敢說我請各位吃什麼,因為就連馬肉也難找到。只要我們在校場上殺一匹馬,立刻就有一百雙手伸過來,不過,燒酒倒是有兩瓶,我肯定不會留給自己獨享。」 那幾位還在婉言謝絕,表示不願去打擾,可索別斯基一再邀請,他們拗不過,就都去了。斯滕波爾斯基校尉搶先回營,忙碌了一陣子,居然千方百計搞到了一點兒麵包乾和幾小塊馬肉作為下酒之物。扎格沃巴爵爺立時來了精神,他說: 「若是上帝垂憐,讓國王陛下率兵來解圍,那我們立刻就去找貴族民團的輜重車輛。啊喲,他們無論去哪兒,總得帶上美味珍饈,他們每個人對自己的肚皮向來比對共和國要經心得多。我寧願跟他們一塊兒吃吃喝喝,而不願跟他們一塊兒打仗。不過,在國王陛下的眼皮底下打仗,興許他們也會幹得不太賴。」 市政長官這時變得嚴肅起來,他說: 「既然我們都已盟過誓,要前仆後繼,寧死不投降,我們當然會這樣做。我們必須作好準備,以對付越來越艱難的時局。我們的口糧幾乎已經斷絕了,而更糟的是,火藥也快用完。對別人我不會講,但是對你們各位,可以直言不諱。不久之後我們唯有武怒在胸,寶刀在手,唯有拚死一戰,以碧血丹心染列祖列宗光榮歷史之末頁,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願上帝垂憐,讓國王陛下早點兒到來,這是我們最後的一線希望。陛下本是尚武之君,為了解救我們,他定會不避艱險,不辭勞苦,不惜性命,星夜趕來馳援的,只是他手邊的兵力太小,必須等待,而各位都清楚,結集貴族民團是多麼費時費力的事。再說國王陛下怎能得知我們守城的困境,怎能得知我們已到了彈盡糧絕的關頭呢?」 「我們都已作好為國捐軀的準備。」斯克熱圖斯基說。 「難道就不能稟奏國王嗎?」扎格沃巴問。 「要是能物色到一位品德高尚的仁人志士,冒死偷越出去就好了。」市政長官說,「要是有哪位英雄能辦成這件大事,他就能在有生之日建立不朽的勛榮,他就是我們全軍的恩人,他就能挽救祖國於危亡,挽狂瀾於既倒。即便是貴族民團尚未全部結集,國王陛下只要御駕親征,靠他的威望和手邊的兵力,興許就能驅散叛眾。可是有誰肯去呢?有誰敢擔此大任呢?赫麥爾尼茨基封鎖了各條道路和各個出口,連老鼠都別想鑽出壕塹去。這種舉動明明白白就是去送死!」 「計謀是幹什麼用的?」扎格沃巴說,「我這會兒腦子裡就想出了一條妙計。」 「什麼妙計?快說!」索別斯基急切地問。 「是這樣的,我們每天都能抓到一點兒俘虜,不妨試試,能否通過他們中間個把人,讓他假裝從我們這兒逃跑,然後去投奔國王?」 「此事我必須稟報王公。」市政長官說。 在這段時間裡,龍金騎士始終是默默端坐著,他在深深地思索,額上出現了犁溝似的皺紋。驀地,他抬起頭,以他那慣有的柔和語調說道: 「我倒願意去偷越哥薩克的封鎖線。」 騎士們一聽這話都驚詫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扎格沃巴爵爺張大了嘴巴,伏沃迪約夫斯基抖動著他那兩撇小鬍子,斯克熱圖斯基面色變得煞白,而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則拍著自己的胸口,歡叫道: 「閣下甘願擔此大任?」 「你說的是什麼?閣下對此考慮成熟了?」斯克熱圖斯基說。 「我早已考慮成熟了。」立陶宛人說,「需要把我們的處境稟奏國王陛下,此事並不是今天我們幾個人頭次談起,我早已聽騎士們議論過,我心裡一直在考慮:『若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能成全我,讓我實現自己的誓願,我會毫不遲疑地去闖敵營。』我,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能起什麼作用?即使是在路上給砍了,又有什麼可惜?」 「毫無疑問他們會砍了你!」扎格沃巴大聲說,「市政長官剛才說了,這是明明白白去送死,難道閣下沒有聽見?」 「聽見了又怎樣?兄弟,」龍金說,「若是上帝肯成全,就會領我闖出敵陣;若是我闖不出去,上帝也會在天國獎賞我。」 「可他們會先抓住你,用各種酷刑折磨你,再給你一個慘死。人哪,你是不是瘋了?」扎格沃巴問。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兄弟。」龍金回答,語調還是那樣柔和。 「連鳥兒都飛不出去,他們會開弓放箭把它射死的。他們在我們周圍挖了壕塹,就像困洞裡的獾一樣要困死我們。」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立陶宛人還是那句話,「我欠了上帝的情,因為上帝成全我實現了誓願。就讓我以這種方式答謝上帝吧!」 「咳!你們看到了吧?他怎麼這樣糊塗!」扎格沃巴絕望地嚷道,「既然如此,你最好是先讓人砍下你的腦袋放進炮里,一炮轟到哥薩克的大營,因為只有這樣,你興許還能從他們中間闖過去。」 「還是讓我去吧,我的好兄弟們!」立陶宛人合掌央告說。 「啊,不!你不能獨個兒去,要去我跟你一道去!」斯克熱圖斯基說。 「還有我,我也跟你們一起去!」伏沃迪約夫斯基補充道,說著,他拍了拍佩刀。 「你們這些挨槍子兒的!」扎格沃巴兩手抱頭叫嚷道,「但願槍子兒把你們,連同你們的『我!我!』一塊兒收拾了,連同你們的決心一塊兒收拾了!天哪!你們準是覺得血還沒有流夠,死還沒有死夠,槍炮子彈的味兒還沒有嘗夠!我們在這兒這麼打,這麼殺,你們還嫌不夠!這會兒還想把脖子伸出去送給別人扭斷!見你們的鬼去吧!讓我消停點兒!但願你們全都給砍了!……」 說著,他就像發了狂似的,在帳篷里轉來轉去。 「上帝在懲罰我,」他吼叫道,「我原本指望跟一些穩重可靠的人結伴兒,想不到竟跟旋風攪到一起了。我這是自作自受!」 他邁著急促的步子煩躁不安地在帳篷里轉了好一陣兒;最後他停在了斯克熱圖斯基面前,倒背著雙手,死死盯著楊校尉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哪裡對不起你們各位,你們幹嗎坑害我?」 「願上帝保佑我們!」斯克熱圖斯基說,「閣下這是怎麼啦?」 「波德比平塔騎士出這號餿主意,我毫不奇怪,他的謀略向來都攥在他的拳頭裡,自從他砍掉了土耳其人中三顆最愚蠢的腦袋,剩下的第四顆就是他自己的了……」 「聽閣下講話真叫人心煩。」立陶宛人打岔說。 「對他我也不感到奇怪,」扎格沃巴接著說了下去,同時把手指向了伏沃迪約夫斯基,「他能跳進哥薩克的皮靴筒里,或是像芒刺粘在狗尾巴上一樣粘在哥薩克的燈籠褲上,他能比我們所有的人都更快捷地偷越敵人的重重封鎖。聖靈沒使他們兩個頭腦開竅,他倆莽撞胡來倒也情有可原。可是閣下不去制止他們這股狂勁兒,反而給他們火上澆油,連你自己也都要去,這豈不是要把我們四個人都帶去送死,豈不是要我們大家一起去受苦受難,這下……可就一切都完了!呸,活見鬼!我真沒料到,王公如此器重的一位老成練達的騎士,竟然是這麼個冒失的軍官。」 「怎麼是我們四個?」斯克熱圖斯基驚訝地問道,「莫非閣下也想去不成?」 「正是!」扎格沃巴仍然喊叫說,同時用拳頭擂著胸口,「我也要去。不管你們哪個去,或者你們一起去,我都得去。讓我的熱血濺到你們的頭上!讓我接受教訓,下輩子該跟什麼人交朋友!」 「真有你的,閣下!」斯克熱圖斯基說。 三位騎士上前擁抱老爵爺,可他確實是火透了,喘著粗氣,使勁用胳膊肘推開他們,還悻悻地說道: 「見你們的鬼去!我不需要你們的猶大之吻!」 驟然間壁壘上響起了炮聲和火槍聲。扎格沃巴不再推撞了,說道: 「你們去吧!這全是給你們預備的!」 「這不過是尋常的對射罷了。」斯克熱圖斯基漫不經心地解釋說。 「這不過是尋常的對射罷了!」老爵爺譏諷地重複著他的話,「哼!瞧他這副講話的神氣!部隊的半數都給這種尋常的對射消耗掉了,可他還不當回事!」 「別泄氣嘛,閣下。」波德比平塔騎士說。 「閉嘴!你這個喝甜菜湯的!」扎格沃巴吼叫道,「你的過錯最大。你想出的這種餿點子,如果還不算愚蠢的話,就算我是個十足的蠢貨!」 「愚蠢就愚蠢,兄弟,反正我得去。」龍金騎士回答。 「你去呀!你去呀!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去!閣下可別裝英雄,大家對你的事都清楚。你那個永守童身的誓言失效了,現在你急於把它帶出壕塹去丟掉。閣下哪能算得騎士中最優秀的,該算個最差勁兒的!閣下簡直就是個出賣貞潔的花娘!呸!造孽!丟臉!就是這麼回事!你不是急於去稟奏國王,你不過是想走村串戶找樂子,就像馬在草場上打滾。這樣的騎士,你們瞧瞧,把操守當膏藥賣!罪過呀,上帝明鑑,純粹是罪過!」 「聽閣下講話真叫人心煩!」龍金騎士嚷著,同時用手指塞住了耳朵。 「你們別吵吵!」斯克熱圖斯基嚴肅地說,「讓我們把這事好好想想!」 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聽著扎格沃巴那些沒深沒淺的話驚呆了。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說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可是件大事,不是我們說了就算數,得由王公作主。用不著在這兒爭吵。各位都是軍人,必須服從命令。王公這會兒准在自己的營帳里,我們見他去,看他對各位有什麼吩咐。」 「同意,我也去!」扎格沃巴說,他臉上閃現出了希望之光。「我們得儘快去。」 他們走出了市政長官的營帳,穿過正遭哥薩克炮擊的校場。部隊都在壁壘下邊。那條作為壁壘的土堤遠遠看去宛如集市上的一溜兒貨攤,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皮襖,擺滿了車輛、破爛的帳篷以及各種各樣可以作為彈幕的雜物,用以對付哥薩克日以繼夜的射擊。此刻就在那些破爛兒的上方正冒著長長的藍色煙柱,而在他們前邊則可見到一排排穿紅制服和黃制服的士兵正匍匐在地對著最近的敵人壕塹艱難地幹著活兒。校場看上去儼如一座廢墟,平地給炸得坑坑窪窪的,草坪給馬踩得亂七八糟,連一根綠色的草芽都見不著。這裡那裡戳著一些土堆,那是打井和掘墓坑時新挖出的泥土。這裡那裡橫七豎八躺著破車、破炮、破木桶,或者是一堆堆啃光了的、在太陽光里曬得發白的骨頭。哪兒你都休想見到一匹死馬,因為任何一匹馬剛死,立即就被當做了士兵的口糧。可遍地都是成堆的廢鐵,那都是日夜從哥薩克方面射來的炮彈碎片,大部分已銹得變成了紅色。每走一步都見到戰爭和飢餓造成的觸目驚心的景象。我們的幾位騎士一路不斷遇見大群小群的士兵,有的在救護傷員,有的在護送死者,有的正趕赴壁壘,去支援疲勞過度的戰友。人人的面頰都是黧黑、癯瘁,鬍子拉碴,一雙雙眼睛都燃燒著怒火。他們的制服全都褪了色,百孔千瘡,破爛不堪,許多人的頭上不是戴著制帽或鋼盔,而是纏著髒布條。他們手中的兵器也都殘缺不全。見到這一切,人們會情不自禁地問:這一小支迄今還是常勝的孤軍,過一兩個星期之後將會怎樣?…… 「看到了吧,各位,」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說,「該是稟奏國王的時候了。」 「困迫像條齜牙咧嘴的狗,形勢確實危如累卵。」小個子騎士說。 「一旦我們把所有的馬匹都吃完,那時該怎麼辦?」斯克熱圖斯基問。 他們就這樣邊走邊看邊議論,來到了扎在壁壘右首的王公營帳。帳前有十幾名專向連營各處傳令的騎兵。這些傳令兵的坐騎餵的都是碎粒飼料和熏馬肉,又終日在戰火中奔馳,都變得異常暴烈,系在拴馬樁上還在發瘋似地尥蹶子,又蹦又跳,片刻也不肯安靜。如今各騎兵團隊的馬匹都是如此,一遇上跟敵人交鋒,這些馬匹簡直就像是一群生翼的獅身鷹頭怪獸或是馬人,跑起來活像蹄不點地在半空里飛似的。 「王公在帳內嗎?」市政長官問一名騎兵。 「他正在跟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議事。」傳令兵回答。 市政長官未經通報就頭一個走進了營帳,四位騎士都留在帳外等候。 沒過多久帆布門便掀開了一道縫,普瑞耶姆斯基都統伸出頭來。 「王公急於見到各位。」他說。 扎格沃巴爵爺心情極好地走進營帳,因為他滿懷希望,認為王公不會把自己最優秀的愛將派出去送死。然而他錯了。他們走進去還沒來得及向主帥鞠躬行禮,王公就開口說道: 「剛才市政長官對我講,說你們準備出連營,我接受各位的美意。對祖國最大的奉獻莫過如此了。」 「我們是來求殿下應允的。」斯克熱圖斯基說,「願拚死一搏,不負殿下培育之恩。」 「你們是想四個一起出去嗎?」 「尊敬的王公殿下!」扎格沃巴說,「是他們想出去,我可不想;上帝為我作證,我既不是來這兒吹牛,也不是來顯擺自己的功勞。如果我不得不舊話重提,那只是因為,不想被人猜想,說我生來就是個膽小鬼。誠然,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從老鼠腸子裡來的波德比平塔騎士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至於我,別的不講,好歹我刀劈了布爾瓦伊,這個布爾瓦伊未必不算得是條好漢,未必頂不上布爾達布特、博洪和那三顆土耳其正規步兵的腦袋。因此,我認為,論騎士功業,我並不比別人次。然而英勇無畏是一回事,發瘋發狂是另一回事。我們都沒長翅膀,而從地下又鑽不過去,打地面走,結果可想而知。」 「這就是說,閣下不去,是麼?」王公問。 「我只是說不想去,可我沒說不去。既然上帝懲罰我,讓我跟他們有交情,那我就只好和他們同生共死。如果我們遇到兇險,我扎格沃巴這把刀多少能派點用場。我只是不知道,我們四個人的死會帶來什麼好處,故此我相信,尊敬的王公殿下不會允許這種瘋狂的舉動,從而也就免去了一場無謂的犧牲。」 「閣下是個好夥伴,」王公回答說,「你跟朋友患難與共,生死相從,這是很高尚的,可是閣下對我的信賴卻要落空,因為我接受你們的奉獻。」 「這下完了!」扎格沃巴嘟噥道,雙手跟著垂落了下來。 這時貝爾斯克總兵菲爾萊伊走進了營帳。 「王公殿下,」他說,「我手下的人抓住了一名哥薩克,據他講,他們準備在今晚發動強攻。」 「我也得到這個情報。」王公回答說,「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只是築新壁壘的事得加緊點干。」 「差不多已經完工了。」 「那好!」王公說,「傍晚之前我們就轉移陣地。」 然後他又轉身對四位騎士說: 「打過這一仗之後,如果夜裡沒有月亮,就是你們出去的最好時機。」 「怎麼回事?」貝爾斯克總兵問,「王公殿下,你準備出擊?」 「出擊另有安排,」王公說,「我將親自領兵;不過這會兒我們議的是別的事。這幾位要求突圍出去,將我們的處境稟報國王。」 總兵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挨個兒打量四位騎士。 王公滿意地笑了。他有這麼點兒虛榮心,喜歡看到別人讚嘆他的部下。 「我的天!」總兵說,「人世間果真還有這等的忠誠?我的天!既然諸位臨敵忘身,決心捨生取義,我也就不便勸阻……」 扎格沃巴爵爺惱怒得滿面通紅,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像頭熊似地在喘粗氣,王公思量了片刻,又說出了下面的一番話: 「其實我是不願叫各位白白去流血的,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同意你們四個人一起去。先去一個;萬一落到了他們手裡,他們立刻就會大吹大擂,宣揚如何抓到了我的人。在利沃夫,他們曾抓到我的一名僕役,殺了他,還大大張揚了一番。設若頭一個遇難了,我們不會不知道,那時再去第二個,必要時再去第三個,第四個。說不定頭一個就能順利越過封鎖——既然如此,我就不想讓更多的人同時去冒這樣的生命危險。」 「王公殿下……」斯克熱圖斯基打岔說。 「這是我的意願,也是命令。」耶雷梅強調說,「為了讓你們不要都搶著頭一個去,我宣布:是誰頭一個提出的,誰先去。」 「那該是我!」龍金騎士說,倏然容光煥發起來,眼睛炯炯有神。 「今夜敵人發動強攻後,如果沒有月亮,你就出發。」王公補充道,「我不打算給國王任何奏章;閣下見到國王,把見到的一切當面稟奏就是。你把我這枚印章戒指帶去,作為信物。」 龍金接過戒指,躬身行禮,王公抱住騎士的雙鬢,久久不肯鬆手,然後又在他的額上吻了好幾次,激動地說道: 「你我的心貼得這麼近,就像兄弟……願上帝派遣天兵天將送你闖出重圍,願聖母保佑你,上帝的猛士!阿門!」 「阿門!」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普瑞耶姆斯基都統和貝爾斯克總兵同聲祝禱。 王公眼裡淚花閃閃——對於手下的將士他是真正的慈父——在場的人個個淚如泉湧,波德比平塔騎士熱血沸騰,渾身顫抖,周身骨節似乎都在燃燒,他那純潔、忠厚、英勇無畏的心靈,為即將實現的獻身希望感到由衷的喜悅。 「閣下的英名將載入史冊!」貝爾斯克總兵高聲說。 「Non nobis,non nobis,sed nomini Tuo,Domine,da gloriam。」王公說。 騎士們走出了營帳。 「呸,好像有什麼卡在我喉嚨里,憋得人受不了,嘴裡苦得如同嚼苦蒿。」扎格沃巴說,「可那些傢伙在無止無休地射擊,但願天雷劈了他們!」他指了指硝煙瀰漫的哥薩克壕塹,「咳!活在這世上真難!龍金閣下,你真的非去不可麼?……別無他法!但願天使保護你……但願瘟疫把這些土佬兒統統送進地獄!」 「現在我得跟各位告別。」龍金騎士說。 「怎麼?你要到哪兒去?」扎格沃巴問。 「到穆霍維耶茨基神甫那兒去懺悔,兄弟。須讓有罪的靈魂得到赦免。」 龍金騎士說完這話,就匆匆朝城堡的方向走去,其餘的人則返回壁壘。斯克熱圖斯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兩人埋頭趕路,一言不發,扎格沃巴爵爺卻忍不住,說道: 「我的心事如骨鯁在喉,必吐之而後快。沒料到我竟會這樣捨不得他,可他確實是世上最高尚的人!誰敢說不是,我就扇誰的耳光。啊,上帝!上帝!我原以為貝爾斯克總兵會出面阻攔,可他卻在一旁敲邊鼓。鬼讓這個異教徒闖進帳來!他說得多好聽:『閣下的英名將載入史冊!』那就讓他自己載入史冊好啦,可別把他的光榮寫在龍金騎士的皮肉上!為什麼他自己不去突圍?他這個加爾文派的信徒,每隻腳上都有六趾,走起路來比誰都穩當、方便,可他就是不去。我跟你們說,如今這世道是越來越糟糕,扎布科夫斯基神甫預言世界末日已經臨頭,他的話沒準能應驗。讓我們在壁壘下稍呆一會兒,然後就到城堡去,跟我們的朋友作伴兒,至少應陪他到傍晚。」 然而,波德比平塔騎士在作過懺悔和領過聖餐之後,全部時間都花在祈禱上;直到傍晚敵人發動強攻他才露面。這是一次最酷烈的強攻,王軍剛將部隊、火炮、彈藥轉移到新築的壁壘後面,哥薩克方面便展開了全線攻勢。一時間看來似乎耶雷梅的這點弱小兵力在二十萬敵人排山倒海的攻擊之下註定會全軍覆沒。王軍的各路團隊跟敵人混雜得那麼厲害,以至無法分清敵我,接連三次就這麼殺成一團,難解難分。赫麥爾尼茨基竭盡全力組織了這次強攻,因為汗和他自己的團隊長們都有言在先,說這是最後一次強攻,此後他們將按兵不動,只靠圍城把王軍困死,餓死。可是三個鐘頭之後,各處衝鋒均被打退,哥薩克和韃靼方面一無所獲,卻付出了慘重的傷亡。後來有消息說,在這場戰鬥中他們折損了四萬兵馬。有一點是可靠的,那就是戰鬥結束後,繳獲的戰旗拋在王公腳下都堆成了堆。這果然是最後一次大規模的強攻,隨後便只是挖掘地下工事騷擾對方的防線,相互爭奪輜重車輛,無止無休的對射。對於王軍而言,這還是一段忍飢挨餓,百物匱乏的更其艱難的日子。 不知勞累的耶雷梅在敵人的強攻之後,竟親自率領疲憊不堪的王軍將士出擊敵軍陣地。大膽的奇襲成功,敵方又一次遭到慘敗。從此哥薩克的輜重營和王軍的連營才算安靜下來。 夜很暖,但天色陰沉,烏雲密布。四個黑影悄悄地、小心地向壁壘的東端移動。這是龍金騎士、扎格沃巴、斯克熱圖斯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 「手槍要保護好,」斯克熱圖斯基悄聲說,「別讓火藥受潮。兩個團隊將通宵整裝待命。只要你一開火,我們立刻就去救援。」 「天這麼黑,真是伸手不見五指!」扎格沃巴說。 「這樣更好。」龍金說。 「肅靜!」伏沃迪約夫斯基制止他們說,「我好像聽到了什麼。」 「這是某個垂死者在咽氣,沒什麼!……」 「只要你能到達橡樹林……」 「啊,上帝!上帝!」扎格沃巴嘆息道,他渾身打顫,就像發瘧子似的。 「再過三小時,天就要亮了。」 「我該走了!」龍金說。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斯克熱圖斯基壓低聲音說,「願上帝與你同行!」 「上帝與你同行!上帝與你同行!」 「再見了,兄弟們,如果我有什麼對不起誰的地方,請多多包涵!」 「啊,上帝!你有什麼對不起誰的?」扎格沃巴叫嚷著投入了他的懷抱。 斯克熱圖斯基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挨個兒擁抱了他。分手的時刻終於到了,壓抑的悲慟震撼著騎士們的心,三個朋友忍不住泣不成聲。只有龍金騎士神態平靜,雖說他也很激動。 「再見吧,兄弟們!」他又說了一遍。 接著他便走到了壁壘邊緣,溜下了防護水溝,不一會兒就在溝的對岸出現了他朦朧的身影,他還向戰友們打了個告別的手勢,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在通向扎沃希齊策的大路和從維希涅維茨來的驛道之間,生長著一片橡樹林,林中橫亘著幾塊狹窄的牧場,橡樹林的那一面連著一座古老的松林。松林很大,樹木茂密,一直延伸到了扎沃希齊策的後面。那裡正是波德比平塔騎士決定要去的地方。 這是一條非常危險的路線,因為要達到橡樹林,就必須沿著哥薩克的輜重營的整個側翼走過。可龍金騎士卻特意選擇了這條路線,因為正是輜重營周圍整夜來往人多,哨兵對過往路人反而最缺乏警惕。再說其他的所有道路、狹谷、叢莽和小徑都布滿了哨所,哥薩克的分隊長、百人隊長、團隊長不停地在那些哨所巡查,甚至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常去查夜。至於穿過牧場,沿著格涅茲納河走,則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因為韃靼人的馬夫從黃昏到天亮都在那兒看守馬群。 夜很暖,但陰雲密布,黑得十步以外不僅對面看不見人,連樹木都看不見。這樣的環境對於龍金騎士自然是理想的,可另一方面,為了不致失腳掉進什麼坑裡、壕里,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著——整個戰場到處都是王軍和哥薩克挖的地坑和壕溝。 他摸黑走到了王軍傍晚前放棄的第二道壁壘,又過了一條防護水溝,悄悄向著哥薩克的壕塹和迂迴壕溝走去。他走走停停,聽聽動靜:壕塹里沒有人。耶雷梅在敵人強攻後進行的出擊,把哥薩克從壕塹里轟走了,大凡沒有死的人都躲進了輜重營。壕塹胸牆的坡面和頂上躺著許許多多的屍體。龍金騎士的腳不時磕絆著人的屍身,他就邁過去,繼續朝前走。時不時還能聽到輕微的呻吟或是嘆息聲,說明有些躺在地上的人還活著。 越過壕塹的胸牆,是一片開闊地,一直延展到耶雷梅到茲巴拉日之前統帥部開掘的第一道壕塹,壕塹邊上同樣布遍了屍體。這裡的溝溝塹塹、坑坑窪窪更多,而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坑道的土蓋兒,它們在黑暗中看上去就像一堆堆乾草垛。土蓋兒裡邊同樣空無一人。到處籠罩著深沉的寂靜,哪兒也看不到一堆篝火,一個活人,昔日市郊的整個沃野空無一人,有的只是死屍,死屍! 龍金騎士為死者的陰魂做過祈禱,繼續前進。王軍連營的嘈雜聲,到第二道壁壘處還能聽見,後來越來越輕,越來越消溶在遠方,最後完全聽不見了。龍金騎士站住腳,回首向連營投去最後的一瞥。 他幾乎什麼也沒看到,因為連營里沒有亮光;只是城堡的一個小窗口依稀閃現出一絲微弱的燈影,它有如雲掩雲去明滅不定的星辰,又如時隱時現的螢火蟲。 「我的兄弟們,我此生還能見到你們嗎?」龍金騎士想。 思念的悲涼情味像塊巨石壓在他的心底,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那邊,在那黯淡的燈光時明時滅之處,有他情同手足的親人,有他朝夕與共的戰友:那兒有耶雷梅王公、斯克熱圖斯基、伏沃迪約夫斯基、扎格沃巴、穆霍維耶茨基神甫——那兒有愛他的人,有樂於竭盡全力保護他的人。可這裡是陰沉的夜色,是一片荒涼,一片黑暗;他腳下是屍體,頭頂上是跳著環舞的鬼魂,前方則是邪惡、無情、嗜血的敵人的輜重營。 思念的石頭變得如此之沉重,竟使像他這樣的巨人的鋼肩鐵臂都有些承受不住。他有些心旌搖曳了。 一陣忐忑不安向他襲來,仿佛有個蒼白的幽靈在黑暗中對著他的耳朵說:「你過不去的!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趕快回頭還來得及!你只要一開槍,整個團隊就會奔來救你。可要闖過這輜重營,要從這蠻悍的人群中突圍出去,誰也辦不到!」 那飢餓的、成日炮彈紛飛的、充滿了死亡和屍臭的連營,此刻對於龍金騎士不啻是一座寧靜、安全的港灣。 設若他回去,那裡的朋友們不會責怪他。他可以對朋友們說,這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事。這樣,他們自己誰都不會去,也不會派別人去,大家將繼續等待上帝的慈悲,等待國王來救援。 可倘若斯克熱圖斯基一定要去,並且會丟掉性命,又怎麼辦呢?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我都在想些什麼?這是魔鬼的蠱惑!」龍金騎士思忖道,「我既然決心赴死,那麼無論遇到什麼事都不能比死更壞。這是魔鬼在用荒涼、死屍、黑暗來恐嚇軟弱的靈魂,因為魔鬼是什麼招數都使得出來的。」 作為一名騎士難道能蒙受恥辱、失去榮譽、敗壞名聲?難道能不救全軍覆沒之災,不解戰友倒懸之危?難道能拂天國惠賜神聖桂冠之美意?不!絕對不能! 他向前伸出雙手,摸索著繼續前進了。 他又聽到了嘈雜聲,可已不是從王軍連營傳來的,因為它是來自對面;這聲音還不太清晰,但顯得深沉、恐怖,猶如在黑暗的森林裡突然傳來的聲聲熊吼。但龍金騎士的內心已不再忐忑,也沒有悲涼,對戰友的思念如今已變成了甜蜜的回憶;最後,就像回答來自敵營的威脅似的,龍金騎士心裡又重複了一遍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反正我得去。」 過了片刻,他來到了一個處所,這兒正是敵人發動第一次強攻的那天,王公的鐵甲騎兵擊潰哥薩克和土耳其正規步兵的疆場。到了這裡路就比較平坦,坑、壕、土蓋兒都少得多,而且幾乎碰不到人屍,在早先若干次戰鬥中斃命的人,哥薩克都已經把他們掩埋了。這裡也略微顯得亮一點,沒有那麼多的障礙物遮擋視線。地面開始向南傾斜,可龍金騎士卻立即拐向了側翼,他打算從西邊的池塘和哥薩克的輜重營之間偷偷溜過去。 現在他走快了,沒有遇到障礙,覺得似乎已經抵達敵方營界。這時又有某種新的響動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立即止步,等了一刻來鍾,便聽到了不斷接近的馬蹄聲和馬打響鼻兒的聲音。 「哥薩克的巡邏隊!」他心想。 這時人說話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中,他拚命往旁邊跑,他的腳探到一處坑窪的地面,跟著他就趴伏在地,拉開架勢紋絲不動,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握劍。 騎馬者漸漸接近,終於來到他的近旁。到處一片漆黑,他無法數清對方有多少人馬,但他們的談話,他字字聽得真切。 「別說他們難熬,就是我們也夠受的。」一個昏昏欲睡的聲音說,「有多少好樣的哥薩克在啃泥土啊!」 「上帝呀!」另一個聲音說,「他們都在講,國王離這兒不遠……我們可怎麼辦?」 「汗曾向我們老爺子大發雷霆,而韃靼人都在威脅說,如果再抓不到俘虜,就要把我們抓去當戰俘。」 「在牧場上韃靼人還跟我們的人幹仗哩。老爺子嚴禁我們去韃靼營盤,因為誰闖到那兒去,誰就准得送命。」 「有人講,集市上的小販中有不少就是改了裝的萊赫。唉,我看這個仗還不如不打!」 「這會兒我們真是比打仗前更糟。」 「國王統領萊赫大軍離我們不遠,這才是最糟的哩!」 「咳!要是在謝契,這會兒你該在床上打呼嚕了;可在這裡,你不得不像狼一樣在黑暗裡轉悠。」 「這兒肯定也有狼在轉悠,因為馬都在打響鼻兒。」 聲音逐漸遠去,最後消失了。龍金騎士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朝前走。 下起了像霧一樣的毛毛細雨。天變得更黑了。 在龍金騎士的右方,相距約兩斯塔耶遠處,閃現出一個小小的亮點,接著是第二個亮點,第三個亮點……第十個亮點。現在可以肯定,他已到了哥薩克的輜重營界。 那些亮點稀少而暗淡。看得出來,那兒人們都在熟睡,只是這裡那裡有人在喝酒,或者是在準備明天的食物。 「感謝上帝,幸虧我是在強攻和出擊之後動身的。」龍金騎士暗自說道,「他們肯定是累得要死。」 他剛這麼想,遠處又傳來了馬蹄聲。另一支巡邏隊走過來了。 好在這地方坑坑窪窪較多,藏身容易些。巡邏隊走得這麼近,幾乎就踩著了龍金騎士。虧得那些馬匹早已習慣從躺著的人體旁邊走過,都沒有受驚。巡邏隊過後,龍金騎士繼續前進。 在相距一千來步的地段上,他又先後遇到了兩支巡邏隊。顯而易見,用輜重車輛圍起來的整個圈子,敵人像保護眼珠子一樣作了嚴密的戒備。龍金騎士暗自慶幸自己還沒碰到步兵崗哨,這種崗哨常常是布置在輜重車輛的前方,以便給騎兵巡邏隊通消息。 可他這種高興並沒持續多久。他剛走出約莫一斯塔耶遠,前面便閃現出一個黑色人影,跟他相距不到十步。龍金雖然是位勇敢無畏的騎士,可他還是感到有一絲兒寒氣透過後脊樑。他來不及後退,也無法繞行,眼見那黑影動了動,準是看到了他。 接著是片刻的遲疑,不過那只是眨眼的工夫。驀地聽到有人壓低了嗓門問道: 「瓦西里,是你嗎?」 「是我。」龍金騎士悄聲回答。 「有燒酒嗎?」 「有。」 「拿來。」 龍金騎士走了過去。 「呀,你怎麼這樣高?」還是那個聲音問,語氣裡帶著驚駭。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扭成了一團。與此同時只聽得一聲短促、窒息的叫喊:「上……」後半句哨兵還沒叫出來。後來便聽到骨頭折斷的喀嚓聲和輕微的喘息聲,有一個人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龍金騎士繼續往前走。 但是他沒有沿著同一條路線走下去,因為這顯然是一條哨兵警戒線。他朝著更加靠近輜重營的方向走,希望能從哨兵背後和輜重車輛之間的夾縫裡穿過去。如果再沒有第二條哨兵線,那麼在這個地段龍金騎士可能遇著的便只有那些從輜重營里出來換防的人。而騎兵巡邏隊在這裡是不值勤的,也就無須換防。 走了片刻,他發現並無第二條哨兵線。輜重營離他不過兩箭之地。事情怪就怪在無論龍金怎樣竭力試圖跟有序停放的車輛平行走,可似乎越走離輜重營越近。 後來他又發現,輜重營裡邊並非所有的人都在睡覺。這裡那裡燒著一堆堆不起火焰的篝火,看得見旁邊都圍坐著一些人。有一堆篝火燒得比較旺,甚至可以說是很旺,火光幾乎照到了龍金騎士所在的地方,騎士又趕忙向有崗哨的這邊後退,以免自己在亮處里走。龍金騎士從遠處可以分辨出篝火附近撐著的十字架似的木柱,上面掛著宰殺的牛,屠夫們正忙著給它們剝皮,一大群人在旁邊瞧著。有幾個在輕輕地吹木笛,給屠夫湊趣。大營的這一部分是哥薩克牧人的營盤。稍遠一點的一排排車輛均為黑暗所籠罩。 篝火忽明忽滅的光線照亮了由車輛組成的營牆,它好像又離龍金騎士更近了。開頭,它似乎是在他的右邊,現在突然發現,在他的前面也有一道營牆。 於是他站住了,想了想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是陷入被包圍的境地了。哥薩克的輜重營、韃靼人的營盤和賤民的營盤就像指環似的將整個茲巴拉日團團圍住。在這敵營環布的圈子裡,崗哨林立,還有騎兵的巡邏隊到處轉悠,誰想突出重圍,真是比登天還難。 龍金騎士的處境是可怕的。現在他必須作出抉擇:要麼從車輛的空隙間穿過去,要麼他得在哥薩克的輜重營和韃靼人的營盤的夾縫裡找個出口。否則他就得繞著這個輜重營的大圈兒走到天亮——除非他想撤回茲巴拉日,但即便如此,他仍有落到哨兵手裡的危險。可他也明白,就布局看,車和車的排列是不能密合無縫的,車列和車列中間會有空隙,而且會有多處;這些空隙還會相當大,那是為了方便營盤交通所必需的:他們自己的乘騎要自由出入,就該有一個個豁口。龍金決定去尋找這樣的通道,為此他就更向車輛貼近。這裡那裡的篝火亮光當然很容易使他暴露,但從另一方面看,這亮光對他也有些用處,因為沒有那些亮光,他既看不見車輛,更看不見車輛之間的通道。 他尋找了差不多一刻鐘,終於找到了一條通道,而且容易辨認出它來,因它在車輛之間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黑色的帶子。那兒沒有篝火,也就不可能有哥薩克,那兒定是乘騎出入的通道。龍金騎士匍匐在地,如同游蛇歸洞一般向那黑色的咽喉地帶爬去。 他爬行了一刻鐘,爬行了半小時,他一邊蛇行,一邊祈禱,他把自己整個身心求護於天國神力。他想,整個茲巴拉日的命運,興許此刻都繫於他一人身上,而成敗就在於他能否通過這條咽喉通道,因此他不僅在為自己祈禱,同時也在為苦守茲巴拉日壕塹、此刻想必也在為他祈禱的人們祈禱。 他兩邊一切都很平靜。沒有人行,沒有馬嘶,沒有犬吠。龍金騎士爬出了那條咽喉通道。現在他前方是黑魆魆的一片榛莽和灌木叢,再向前就是橡樹林,過了橡樹林,就是那座松林,它延伸得好遠好遠,一直延到托波魯夫——國王、救兵、榮譽、為上帝和民眾建功立業,全都在那座松林後面等著他。和這個壯舉相比,砍下敵人三顆首級算得什麼?可要完成如此功業,除了需要有一副鋼肩鐵臂,還需要有點兒計謀! 龍金騎士意識到了這二者之間的差別,但他那顆純潔的心並未因此而自鳴得意,只是由於感念上帝的恩德而激動,這無邪的赤子竟激動得涕零淚下。 後來他站起身子,繼續往前走。由車輛組成的營牆這一邊沒有崗哨,即便有,為數也少,容易避過。同時雨也開始下大了,雨點打在灌木叢上沙沙響,掩蓋了他的腳步聲。現在龍金騎士可以邁開自己那雙長腿,踩荊踏棘往前走了,他邁出的一步就能抵常人的五步。車輛組成的營牆離他越去越遠,橡樹林離他越來越近,茲巴拉日的得救也越來越近了。 到了,那就是橡樹林!林間的夜色黑得就像在地下一般。但這對他反倒更好。斜風細雨,橡樹的闊葉沙沙有聲,仿佛在喁喁低訴,仿佛在為他祈禱: 「偉大的上帝,仁慈的上帝,護佑這位騎士吧,因為他是你的奴僕,也是這片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的忠實的兒子,我們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為的是光耀你的榮譽。」 龍金騎士現在跟王軍壕塹相隔一波里半的距離。他滿頭是汗,空氣變得異常悶熱,似乎暴風雨就要到來,不過他在匆忙趕路,並不在意什麼暴風雨,他心間只有天使在吟唱。橡樹變得稀疏了。前面該是第一塊牧場。橡樹葉的沙沙聲也更響了,仿佛是在對他說:「等一等,你留在我們中間會更安全些。」可是騎士沒有時間耽擱,他奔向了那無遮無擋的牧場。牧場上只有一棵橡樹,兀立在正中央,卻比別的橡樹都要大得多。龍金騎士徑直向這棵橡樹走去。 就在他離那棵枝葉繁茂的巨樹只有十幾步遠時,驟然間從那些向四面伸展的枝柯下跳出二十來條黑色的人影,狼躥似地向騎士撲來。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的?」 他們的話不好懂,人人頭上都戴著個尖頂的玩意兒。這是群韃靼人,是一些在樹下避雨的馬夫。 就在此時,一道紅色的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牧場、橡樹,照亮了那些韃靼佬猙獰的面目,也照亮了這位身軀魁偉的貴族騎士。頃刻之間可怕的吶喊聲拔地而起,一場惡戰就此展開。 韃靼佬如餓狼撲鹿似地撲向龍金騎士,伸出一雙雙青筋突起的手抓住了他,可他只猛地一抖,所有的進攻者便都稀里嘩啦地倒了一地,宛如成熟的果子被人從樹上搖落一般。緊接著他把那令人膽寒的扯下修士頭巾豁地拔出劍鞘,立刻便聽到一片呻吟、哀叫、呼救、颼颼的劍風、被砍者的喘息、受驚馬匹的嘶鳴以及韃靼馬刀喀吧斷裂的聲音。寂靜的牧場響起了眾多嗓門混雜的野性的嚎叫。 韃靼佬成堆地向騎士反覆衝殺,而他背靠橡樹,用旋風般揮舞的利劍護著前邊,朝進攻者劈頭蓋腦地砍殺。他的腳前堆起了黑壓壓的一堆人屍,倖存的韃靼佬驚恐地往後退。 「惡煞!惡煞!」野性的狂嚎響徹雲霄。 這般的嚎叫當然不會沒有回應。沒過半小時整個牧場便螞蟻般擠滿了敵方的步兵和騎兵。哥薩克奔來了,韃靼兵奔來了,他們打著松明火把,帶著大鐮、槓棒、弓箭。開始了一連串七嘴八舌的急驟而焦躁的詢問: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來了個惡煞!」馬夫們回答。 「惡煞!」人群重複著。 「一個萊赫!惡煞!殺人啦!」 「捉活的!要活的!」 龍金騎士用手槍打出了兩發子彈,可是王軍壕塹里的戰友們已經無法聽到他的槍聲。 這時敵群以半圓形的隊形向他包抄過來。他站在樹下,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背靠樹幹,手握長劍,等待著敵人。 敵群越走越近。最後響起了一聲口令: 「抓住他!」 人們一擁而上。吶喊聲停息了。那些沒法擠過來的人便舉著火把給進攻者照明。樹下的人旋渦般地猛烈運動著,奔涌翻滾著,很長時間什麼也看不分明,從這旋渦里傳出的只是一陣陣的呻吟和哀號。終於從進攻者的胸腔里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人群立刻散開了。 龍金騎士仍然留在樹下。他的腳前成堆的人體還在痙攣著,還在作垂死的掙扎。 「拿繩索來!拿繩索來!」有個聲音高叫道。 幾個騎兵立即踢馬去拿繩索,眨眼工夫繩索便拿來了。那時便有十幾名壯漢抓住長繩的兩端,想用這根長繩將龍金騎士捆綁在樹幹上。 然而龍金騎士揮舞重劍,左劈右砍,兩邊的壯漢紛紛喪命。接著韃靼兵又作過一次嘗試,但也以同樣結果告終。 眼看眾多的人擠在一起反而互相干擾,又有十幾名最勇敢的諾蓋韃靼兵再作一次嘗試,看能否生擒這個巨人。可他照樣把他們砍翻在地,酷似一頭拚命的野豬把攻擊它的惡狗撕得滿地皆是。這棵橡樹實際上是兩棵共生的大樹,正好用它中間的凹陷部分作了龍金騎士的天然屏障,正面進攻的人只要落進長劍夠得著的範圍,必被劈死無疑,就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波德比平塔騎士的超人的膂力似乎還在隨時間增強著。 見此情形,被激怒了的汗國士兵轟開了哥薩克,同時周圍響起了一片野性的狂吼: 「拿箭射!拿箭射!……」 波德比平塔騎士看到韃靼兵拿出弓來,並把箭從箭筒里抖落到腳前,立刻意識到自己最後的時刻臨近了,於是他開始向聖母作臨終祈禱。 戰地悄無聲息。敵群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事。 當龍金騎士剛開口說「救世的聖母啊!」第一支箭便呼嘯而來,擦著了他的鬢角。 當龍金騎士說到「啊,光榮的聖女!」時第二支箭已颼地一聲擊中了他的肩頭。 龍金騎士的祈禱同箭的呼嘯聲混雜在一起。 當龍金騎士說到「燦爛的晨星!」時,箭已射中了他的肩胛,射中了他的腰部,射中了他的雙腿。他一邊太陽穴流出的鮮血迷糊了他的眼睛,他像隔著一層霧看到這牧場,看到這些韃靼兵,他已聽不見呼嘯的飛箭的聲音了。他感到渾身乏力,感覺到自己的兩腿在搖晃。他的頭垂落到了胸口……終於他跪倒塵埃。 龍金騎士半是呻吟,半是祈禱地說完了:「天使的天后啊!」 這是他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天國的天使帶走了他的英靈,把他作為一粒晶瑩的珍珠呈獻於「天使的天后」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