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六章
然而王軍又得重新構築新的壁壘並緊縮連營,這樣做既是為了使哥薩克已經完成的工事失去效用,也是為了使兵力日益削弱的王軍便於防守。暴風雨過後他們便徹夜忙於挖壕塹,築壁壘。同樣,哥薩克也沒有偷懶,他們趁著黑夜悄悄行動,從禮拜二到禮拜三,他們竟在一夜之間築起了第二條土堤,這條堤壩比原先那一條要高得多,把王軍連營團團圍住。拂曉時分,雙方剛喊過話,立刻便開始射擊,接連四天四夜,槍炮對射,無止無休。彼此都給對方造成了許多損失,因為兩邊都調集了最優秀的射擊手,展開了射擊比賽。
時不時會有一群哥薩克和賤民發動強攻,但沒有一次是得以接近王軍壁壘的,只是射擊越來越猛烈。敵人擁有強大的兵力,更番輪換作戰部隊,讓一部分人打仗,另一部分人整休。可王軍連營卻沒有人手替換:同是那一些人既要開火向敵人射擊,在敵人強攻的威脅下,又要隨時兼顧防守、出擊、掩埋死者,還要掘井,而為了改善防務,更得不斷地增高、加固壁壘。受困的將士們往往在壁壘旁邊就地睡覺——其實也不過是打個盹兒罷了。防區內炮火紛飛,敵人射來的炮彈是那樣的密集,以至每天早晨都能從空曠的場地上打掃走一大堆彈殼。接連四天,人人衣不解帶,全都在雨中淋濕,在太陽下曬乾,白天烈日烤炙,夜裡寒氣襲人。四天四夜,沒有人吃到一口熱食。人們為著壯勁兒甚至把火藥摻著燒酒喝。大家啃的是麵包干,吃的是牙齒嚼不動的風乾燻肉,而這一切通常還都是在硝煙彈火間,在火炮轟鳴里,在炮彈的呼嘯聲中享用的。
無論是頭部受傷還是腰部受傷,人們全不當回事。士兵往往是從衣服上撕下一塊骯髒的爛布條把血淋淋的腦袋一裹,便又繼續投入戰鬥。他們著實是一群奇人:穿的是懸鶉百結的制服,披的是銹跡斑斑的甲冑,使的是殘缺的刀槍,由於缺眠少覺而兩眼通紅,可他們總是那樣自覺自愿,無分晝夜,不問晴雨,時刻警惕著,準備著隨時投入戰鬥。
全軍上下同心同德,力挽狂瀾。士卒們醉心於自己的統帥,願跟隨他履艱歷險,衝鋒陷陣,願與他患難相隨,同生共死。正是這種熱情弘揚了他們的英雄氣概,錘鍊了他們的剛毅意志,淨化了他們的高潔靈魂,使他們真正能做到「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各團隊、各兵種你追我趕,比賽著為國效命,比賽著忍受飢餓、無眠、疲憊和辛勞;環境愈劣,他們反而愈加英勇、頑強,愈加氣沖霄漢,愈加卓絕超凡。士氣高昂到這種程度,以至指揮官很難把士卒留在壕塹之內,因為他們已不滿足於防守,而是要求主動出擊,驍猛得如同餓狼撲向羊群。各團隊都籠罩著一種出奇的亢奮,把打仗視為賞心樂事。設若有誰哪怕只提到了「投降」二字,眨眼間就會給分了屍。「我們要死守在這裡,與陣地共存亡!」每個人的嘴邊反覆說的就這麼一句話。
統帥令出即行,快如閃電。有一次發生過這麼回事,耶雷梅王公夜間巡視壕塹,聽到以列什琴斯基的姓氏命名的團隊火力減弱,他立即來到這些由王產供給的正規軍跟前,問道:
「為什麼你們不開火?」
「我們的火藥用完了,正派人到城堡里去領。」
「可你們近處便有!」王公說著,把手指向敵人的壕塹。
王公的話音剛落,整個團隊就跳出壁壘,奔跑著沖向敵人,像一陣龍捲風掃過壕塹。哥薩克頓時遭到刀砍、棒打、矛戳和槍托猛擊,四門火炮炮口被堵,半個小時後,王軍儘管十損其一,可畢竟勝利歸來,帶回了大量桶裝的和用牛角筒裝的火藥儲備。
酷烈的鏖戰日復一日地打了下去。哥薩克的迂迴壕塹越來越縮緊了包圍圈,並用楔形方式插入,分割王軍防線。射擊已變得那麼近,以至敵人強攻造成的傷亡不算,光是冷槍流彈,王軍每個團隊每日平均總得有十個人給殺傷,隨軍神甫常常來不及為每個死者作臨終聖禮。被圍困的士兵用車輛、帳篷、毛皮、甚至破衣爛衫作掩護物;夜間人在哪兒死,就在哪兒埋,可翌日活著的人又在自己同伴的墳地上更加頑強地戰鬥。赫麥爾尼茨基濫用自己人的鮮血作賭注,出手倒很大方,然而每發動一次新的強攻,他得到的都是更大的折損。王軍如此堅壁頑抗,使他感到驚詫不迭;他能指望的僅僅是,如此圍困下去,曠日持久被圍困者自會心虛力怯。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茲巴拉日的保衛者們表現出的卻是更加蔑視死亡。
將帥們都為士卒作出了榜樣。耶雷梅王公跟士卒們一樣,睡的是壁壘旁的光禿禿的地面,喝的是燒酒,吃的是熏馬肉,啃的是麵包干;他忍受著天氣的變化,事事率先垂範,身體力行,艱苦備嘗,過的完全是一種「超乎自己王公等級」的日子。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和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索別斯基領兵出擊,總是身先士卒;有時他們竟頭不頂盔,身不披甲,就在稠密的彈雨中率兵抵擋敵人的強攻。甚至像奧斯特羅魯格這樣的將領,由於缺乏陣戰經驗,士兵們一貫對他們不信任,可是到了耶雷梅麾下,他們也都像變成了另一種人,使士兵們不得不刮目相看。老菲爾萊伊和蘭茨科龍斯基也是跟士卒一樣睡在壁壘旁邊,而普瑞耶姆斯基都統白天指揮炮兵戰鬥,夜裡則像鼴鼠一樣幹著打洞的活計。他跟士兵們一起,在哥薩克挖向王軍陣地的坑道下邊挖反坑道;他們或者炸毀敵人的迂迴壕塹,或者開通暗道,讓士兵們通過這些暗道,像不期而至的死神突然降臨在熟睡的哥薩克頭上。
赫麥爾尼茨基沒法,最後決定試一試談判這一招,在此他有個附帶的想法:用談判作掩護,暗中搞點兒名堂,以期能得到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七月二十四日傍晚,哥薩克就開始在壕塹全線向王軍喊話,要求停火。被派往王軍連營的一個扎波羅熱人聲稱,他們的統領希望跟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見面。統帥們經過短暫的磋商,決定同意對方的建議,於是老人便騎馬出了連營。
王軍將士們遠遠看到,哥薩克壕塹里的人在怎樣向他脫帽致敬,因為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當年曾當過哥薩克部隊監督,雖說時間不長,可他贏得了野蠻的扎波羅熱人的敬重,就是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對他也是另眼相看。雙方的對射立刻就停止了。哥薩克們順著迂迴壕塹來到王軍壁壘前面;騎士們也下了壁壘向他們走去。雙方都很小心謹慎,然而在這種陣前相會中,彼此竟沒有什麼不友好的表現。波蘭貴族對哥薩克的評價向來高於對普通賤民的評價,如今見他們打仗如此勇猛、頑強,更是高看他們,跟他們談話也就像騎士對騎士一樣平等;哥薩克們從近處看到這座頂住了他們強大兵力,頂住了汗的精兵悍將的不可攻克的獅穴,都禁不住發出聲聲讚嘆。於是兩方開始接近,彼此聊了起來,說雙方本是一家人,不該流這麼多基督徒的鮮血;最後甚至相互敬煙,敬酒。
「唉,騎士爺們兒,」扎波羅熱的老兵們說,「若是你們過去都打得這麼棒,就不會有黃水河、科爾松和皮瓦夫策啦。你們大概是魔鬼,不是人。我們在人世間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樣的。」
「你們明天再來也好,後天再來也好,你們會見到我們總是這樣的。」
「嗯,當然,我們還會來。不過,讚美上帝,這會兒總算能喘上口氣。真不幸,流了這麼多基督徒的血!可不管怎樣,飢餓將會把你們壓垮。」
「國王陛下會比飢餓來得更快的;到時候我們就能吃得滿嘴流油。」
「若是我們缺了糧食,定會到你們的輜重營里去找。」扎格沃巴兩手叉腰說道。
「上帝保佑,但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爺子能在我們統領那裡談出點兒什麼名堂來,否則晚上我們又得發起強攻。」
「等著你們哩,我們都等得不耐煩了。」
「汗可是保證過,說你們統統都得掉腦袋的。」
「可我們王公也保證過,說他定要把汗的鬍鬚繫到自己的馬尾巴上。」
「你們的王公是個巫師,可這件事他辦不到。」
「你們本該跟我們王公一道去打異教徒,這樣做豈不比動手犯上作亂強!」
「跟上你們王公……嗯,那倒是不錯。」
「那你們幹嗎要造反?國王陛下馬上就要到了,你們不怕國王麼?耶雷梅王公對你們也像是父親……」
「他這樣的父親,跟死亡媽媽一樣。即便是鼠疫也未能奪走這許多哥薩克英雄好漢的命。」
「他呀,比你們說的更可怕,你們還不了解他。」
「我們可不想了解他。我們這兒老人們都說,哥薩克哪怕是沖他瞧上一眼,那就必死無疑。」
「赫麥爾尼茨基也逃不脫這個下場。」
「上帝知道,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兩個不共戴天。我們老爺子說過,只要你們把耶雷梅交給他,你們統統都沒事,而他也就會帶著我們大家效忠國王。」
王軍士兵聽到這裡,一個個禁不住來了氣,他們一個個劍眉倒豎,咬牙切齒。
「住嘴!否則我們就要拔刀了。」
「生氣啦,你們這些萊赫!」哥薩克們說,「不過,這樣一來你們就得掉腦袋了。」
他們就這樣談談說說,時而拉拉近乎,時而威脅恫嚇,雷鳴電閃一番。到了午後,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回到了連營。談判沒有談下去,停戰也沒有結果。赫麥爾尼茨基提出的要求駭人聽聞,他要王軍把耶雷梅王公和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交給他。後來他又歷數了扎波羅熱部隊所受的屈辱,還一個勁兒地說服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留下來跟他呆在一起。老騎士一聽就火冒三丈,跳起來就騎馬走了。當晚,哥薩克和韃靼方面再次發動強攻,又是一場血戰。整座連營在整整兩個小時內完全被戰火籠罩。王軍不僅從防禦工事趕走了哥薩克,步兵還攻占了敵方頭道壕塹,破壞了他們的火炮發射場,搗毀了他們的坑道土蓋兒,又焚毀了十四部活動炮塔。敗陣的赫麥爾尼茨基當夜向汗賭咒發誓,說只要他的壕塹里還有一個活人,他決不退讓。
次日清晨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對射,新一輪的強攻。戰鬥又持續了一整天。連枷、大鐮、削刀、馬刀、石頭以至土塊都成了武器。昨日雙方的友好情意,對流灑基督徒鮮血所表示的惋惜,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雙方打得比過去更加激烈。雨從一大早就霏霏地下。這天分配給軍人的口糧削減了一半,為此扎格沃巴爵爺咕噥了好一陣兒。不過,總的說來,缺糧並不影響士氣,相反,越是食不果腹,全軍將士越是敵愾同讎。大家彼此盟誓,決心為保衛共和國這塊前哨陣地,前仆後繼,萬死不辭,直殺到最後一息。傍晚時分,哥薩克偽裝成土耳其兵,又一次發動了強攻,可是沒攻多久就撤走了。隨之而來的是個充滿了喧囂、吵鬧和叫罵的「熱鬧非凡」的夜晚。對射片刻不停。雙方相互挑戰,進行了成隊成堆的廝殺或單兵決鬥。龍金騎士出場挑戰決鬥,可是對方沒有一個人應戰,沒有一個人想跟他面對面較量,他們只是從遠處向他開槍。這場決鬥倒是使斯滕波夫斯基騎士殺敵立功,大受讚譽;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也出盡了風頭,他在單兵決鬥中斬了哥薩克著名驍將杜達爾。
扎格沃巴爵爺最後出場,可他不是鬥劍,而是斗舌頭。
「自從我劈了布爾瓦伊,」他說,「可不是隨便什麼土佬兒都配跟我打對兒的!!」
若論打舌頭仗,在哥薩克裡邊絕對找不出一個能跟他較量的對手,他一動舌頭,就把哥薩克罵得喪氣絕望,不知如何應付。他躲在一個用草皮搭的嚴嚴實實的掩體內,扯開他那洪亮的大嗓門兒,仿佛是從地底下叫罵開來似的:
「你們就呆在這兒吧,你們這些土佬兒,你們蹲在茲巴拉日城外,可立陶宛部隊已去了第聶伯河下游。他們就要去關照你們那些娘們兒和漂亮的妞們兒。來年春天如果你們還能找到自己的茅舍,准能見到成窩成窩喝甜菜湯的小崽子。」
這是實情:由拉吉維爾統領的立陶宛部隊確實已到了第聶伯河下游,在那兒燒殺掃蕩;大軍過去,除了泥土和水,什麼也沒剩下。對這一切,哥薩克們都已知情,如今給觸到痛處,更是氣得發狂,就只能向他射來冰雹樣密集的槍彈,那子彈嘩嘩落下,一如有人搖梨樹落下的果子。可扎格沃巴爵爺小心地把腦袋藏在草皮後面,又叫嚷道:
「你們打歪啦,你們這些狗東西,可我打布爾瓦伊就沒打歪,刀起頭落!你們哪個敢站出來跟我決鬥!你們都認識我!來吧,到我這兒來!你們這些土佬兒,撈到這麼個機會,要放槍你們就趕快放個夠,要不,到了秋天你們可就放不成啦,你們都得被送到克里木,去給那些韃靼幼崽兒捉虱子,或者被送到第聶伯河去修堤築壩。過來呀!過來呀!我早已預備下一個鋼鏰兒買你們赫麥爾的人頭!這就扔到你們的豬嘴上,拿去給他吧,就說是從我這兒得到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扎格沃巴!你們聽見了嗎?怎麼樣?你們這些蠢貨!這滿地躺著的你們的屍體還少嗎?你們幹嗎要像死狗似地留在這兒發臭?讓瘟神照看你們?你們早該回去,拿起你們的禾叉,背起你們的犁耙,搖起你們的船櫓!你們這些二流子,惡棍!你們早該到第聶伯河往上游運鹽、運櫻桃,幹嗎賴在這兒讓我們噁心!」
哥薩克們也回嘴嘲笑「那些三個人分一塊麵包乾的老爺」;他們問:你們這些貴族領主幹嗎不命令你們的農奴交代役租和什一稅?當然,在打嘴仗的時候扎格沃巴總是占上風。就這樣,在彼此對射、大仗或小仗之間就常常夾著這種喊話鬥嘴,彼此嘲罵一陣,鬨笑一陣,夜夜如此。
後來雅尼茨基爵爺作為使者去了汗的金帳,意在跟汗談判議和,可是汗翻來覆去總是他那句話:你們統統都得掉腦袋。說得使者都不耐煩了,便反唇相譏:「這話您早已對我們說過了,可直到現在我們還是什麼事也沒有!誰想要我們的腦袋,誰就得先拎著自己的腦袋來!」汗要求耶雷梅王公出面跟他的大臣在戰場上談判。當然這純屬陰謀,一眼就能看穿。談判最終破裂。其實在整個談判期間仗一直打得熱火朝天。夜晚是哥薩克的強攻,白天是榴彈炮、排射炮、火繩槍和被稱為「笛子」的火槍的對射,是王軍的出擊,是雙方混成一團的肉搏戰,是騎兵的猛烈衝鋒,是越來越多的流血和犧牲。
王軍士兵都狂熱求戰,殺敵要刺刀見紅,把危險完全置之腦後。他們奔赴戰場時都唱著歌,像辦喜事一般。殺聲、槍聲、炮聲對他們已是司空見慣,那些奉命整休的部隊能在戰火中睡覺,能在稠密的彈雨里入夢。如今連營的口糧日益減少,因為在王公到來之前,統帥部沒有儲備足夠的糧秣。城裡百物騰貴,可無論誰只要有錢花,只要能買到燒酒或麵包,總是高高興興地跟別人共同分享,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朝餓斷腸,因為人人都知道,前途無非是兩種:或者是國王率兵來解圍,或者是戰死!他們對兩者都作了充分的準備,而準備最充分的則是戰鬥。這是歷史上聞所未聞的戰例,以幾十對幾千,抵抗得如此頑強,廝殺得如此酷烈,以至每次強攻對於哥薩克都是新的敗績。而且沒有一天,王軍不作幾次主動出擊,他們衝出連營,到敵人的壕塹里對敵人進行突然襲擊。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每當赫麥爾尼茨基認為,即便是最有耐力的人也該為疲憊所征服,並正在悄悄準備最後一次的強攻時,立刻便有愉快的歌聲傳進他的耳中。這時哥薩克統領總要失驚地拍著大腿想:「耶雷梅恐怕是天下最有魔力的巫師,比哥薩克大營里所有的巫師都強一百倍。」於是他氣得發瘋,把哥薩克趕上前線,不惜血流成海、屍堆如山。因為他看到,在威靈顯赫的王公那顆璀璨的星辰輝映下,他這顆星開始暗淡了。
在哥薩克的兵營里,有人竟然唱起了讚頌耶雷梅的歌曲,或者小聲講起了有關耶雷梅的種種故事。哥薩克聽了這些故事往往嚇得毛髮倒豎。有人說,耶雷梅經常深夜騎匹白馬出現在壕塹的胸牆上,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身軀越長越高,直長到頭部超過茲巴拉日教堂的塔樓;說他的兩隻眼睛猶如兩輪明月,而他手裡的那把劍就像一顆不吉的彗星——上帝每次讓彗星在天上出現,人間就要遭殃。也有人說,每當耶雷梅一聲吼,在戰鬥中陣亡的騎士都會一躍而起,叮叮噹噹地抖著甲冑,站到活人的隊列里。耶雷梅的名字掛在所有人的嘴邊,許多人都在歌唱他,包括彈著里拉琴的賣唱乞丐;許多人都在談論他,從扎波羅熱老兵到無知的賤民,到韃靼人,概莫能外。正是在這些竊竊私語和議論里,在這種仇恨間,在這種由迷信而引起的恐怖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野性的愛,這些草原民眾就是用這種愛在愛著他們血腥的毀滅者。正是如此!跟他一比,赫麥爾尼茨基的形象不僅在汗的眼裡,也不僅在韃靼兵的眼裡變得暗淡無光,就是在他自家人哥薩克的眼裡也變得蒼白了。這位扎波羅熱統領深知,他必須奪下茲巴拉日,否則他的魔力就會像黑夜遇到晨曦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要麼他把這頭猛獅踩在腳下,要麼他自己滅亡,別無其他選擇。
然而這頭猛獅不僅保住了自己,還天天跳出叢莽來襲擊,變得越來越兇猛。陰謀、詭計把他無可奈何,公開較勁兒又贏不了他。同時賤民和哥薩克已開始抱怨,說他們蹲在硝煙、烈火和彈雨中,挨日曬、雨淋,忍受酷熱,聞著死屍臭氣,還要送命,他們實在吃不消。其實,剽悍的哥薩克從來不畏艱難困苦,他們怕的不是環境惡劣,不是硝煙、烈火、流血、犧牲,他們怕的是——耶雷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