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五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翌日,當太陽在天上射出萬道金光之前,一條新的防護堤已矗立在王軍連營。那些舊的防護堤圍的地盤太寬了,難以憑藉它們進行防守,也給相互策應帶來困難,因此王公和普瑞耶姆斯基都統決定構築範圍較窄的壕塹。人們緊張地幹了一夜,鐵甲騎兵和各路團隊以及連營僕役都參加了。直到凌晨三點,疲憊不堪的將士們才得著工夫閉目歇息,除了哨兵人人都在酣然大睡,因為敵人方面同樣徹夜忙著構築工事,他們在經歷了昨天的慘敗之後,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動作。有人估計,甚至在新的一天裡敵人都不會發動強攻。 斯克熱圖斯基、龍金騎士和扎格沃巴坐在營帳里一邊喝著用乾酪塊調濃了的啤酒湯,一邊談論著昨夜的辛勞,都帶著軍人在議論新獲得的勝利時所特有的滿足。 「我的習慣是,每天擠晚奶時就躺下睡覺,而到擠早奶時就起身,跟古代人一樣。」扎格沃巴爵爺說,「可遇到打仗就難辦了!你只能在能睡的時候躺下,而在別人吵醒你的時候起身。使我氣憤的只是,我們不得不為這些下賤貨受這種約束。可這有什麼辦法,這種世道!昨天我們回敬了他們一下。要是我們再給他們來幾次這樣的款待,他們大概就不會想再來吵醒我們了。」 「閣下是否知道,我們的傷亡有多大?」波德比平塔問。 「哎!不大。打仗向來是圍攻的一方傷亡比被圍攻的一方大,閣下對這一點不像我這麼在行,因為閣下經歷的戰爭也不像我這麼多;而我們這些老兵,用不著清點屍首,只消看仗是怎麼打的,心裡就有數了。」 「我跟各位呆在一起,也能學會。」龍金騎士謙和地說。 「那當然,只要閣下有足夠的智力,准能學會。不過對這一點,我不敢抱太大的奢望。」 「你算了吧,閣下。」斯克熱圖斯基插言道,「對於波德比平塔騎士來說,這又不是頭一次臨敵見陣。但願上帝能多賜我們點兒最傑出的騎士,都能像他昨天那樣英勇殺敵。」 「我不過是幹了自己能幹的事,」立陶宛人回答,「可還遠不是自己所想乾的。」 「不錯!不錯!閣下昨天幹得一點兒也不次。」扎格沃巴以一種故作大度的口吻說,「當然,若是有人幹得比你出色,嗯,(說到這裡他開始把鬍子卷得朝上翹)那也不是你的過錯。」 立陶宛人垂下了眼睛聽著,想起自己的祖先斯托韋伊科和那三顆首級,不禁發出一聲浩嘆。 這時營帳的一扇門開了,米哈烏騎士神采奕奕地走了進來,快活得就像一隻紅額金翅雀遇到了晴朗的清晨。 「喲!我們算是聚齊了!」扎格沃巴爵爺嚷道,「給他啤酒!」 小個子騎士握過了三位戰友的手之後說: 「各位快去瞧瞧,校場上躺著多少炮彈,簡直超出了想像!從那兒走過,只要一抬腳就能碰著。」 「我也見過,」扎格沃巴回答,「我起身後沿著營地溜達過一段路。整個利沃夫地區的所有老母雞兩年也生不出那許多蛋來。嚄,要是那真的是雞蛋的話,我們可就有得煎荷包蛋吃啦!各位該知道,這會兒我會把一盤煎荷包蛋看成是美味佳肴。我身上有一種軍人的天性,跟各位一樣。什麼好東西我都樂意吃,而且多多益善。所以我打起仗來也比今天這些嬌生慣養的小青年麻利得多。這些人對飲食挑剔得很,可不是隨便什麼都能吃的,否則准得鬧肚子。」 「喏!不過閣下昨天跟布爾瓦伊那一仗打得也真漂亮!」小個子騎士說,「就這麼砍了布爾瓦伊!嚄!嚄!我真沒想到閣下竟有這麼大的能耐。要知道,布爾瓦伊,好傢夥,在全烏克蘭和全土耳其都算得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騎士。」 「可不是麼?哈!」扎格沃巴滿意地說,「但對我,這算不得頭一遭,算不得,米哈烏騎士。我們是從一罐罌粟籽里挑出來的最相像的四顆,也是彼此最相稱的四個理想搭檔,在全共和國你再也找不到像我們這樣的四傑。真的,各位,上哪兒我都跟你們去,再有王公給我們領頭,我們五個人哪怕是打到斯坦布爾也不在話下!想想吧!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殺死了布爾達布特,而昨天又把圖哈伊-拜……」 「圖哈伊-拜並未被劈死。」校尉打斷了他的話,「我當時就覺得劍鋒打了滑,隨後他們又很快就把我們分開了。」 「反正都一樣。」扎格沃巴說,「請別打岔,楊校尉閣下。米哈烏騎士在華沙劈了博洪,這件事我們已對你說過……」 「閣下最好別提舊話。」立陶宛人說。 「該提就得提。」扎格沃巴回答,「我也寧願舊話不提,可還得說:瞧,就是這位從梅希基什基來的波德比平塔騎士解決了普烏楊,而在下則解決了布爾瓦伊。恕我對各位直言不諱,其實所有那些人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個布爾瓦伊,所以我的活兒幹得最艱苦。他是個魔鬼,哪是什麼哥薩克,各位以為如何?如果我有legitime natos的兒子,我定會給他們起這麼個響噹噹的名字。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這些人吃的硫磺和硝石比吃的別的什麼都多,我感到好奇的只是,將來國王陛下和議院要犒賞我們,會講點什麼。」 「我倒想起一位偉大的騎士,他比我們所有的人都了不起,」龍金騎士說,「可他不顯山露水,因而他的姓氏今天也就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記得他。」 「有趣,這個人是誰?莫非是個古人?」扎格沃巴頗感不快地說。 「不是古人,老兄,可就是那個人在特什齊亞那曾把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爾夫連同他的坐騎打翻在地,並活捉了他。」立陶宛人說。 「而我聽說,這事是發生在普茨克。」米哈烏騎士插言道。 「後來國王到底從他手裡掙脫了,逃掉了。」斯克熱圖斯基說。 「不錯!這件事我略知一二,」扎格沃巴爵爺眯縫著眼睛說,「因為我當時正在御前掌旗官的父親老科涅茨波爾斯基麾下當差,對這件事我就知道一些!那位騎士是出於謙虛才不肯說出自己的姓氏,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各位請相信我,古斯塔夫·阿道爾夫是位偉大的戰士,幾乎可以跟科涅茨波爾斯基統帥並駕齊驅,不過若論單兵交手,對付布爾瓦伊可是要困難得多,我跟各位說!」 「這意思,似乎是閣下把古斯塔夫·阿道爾夫打翻在地的囉?」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什麼?難道我向閣下顯擺過麼?米哈烏騎士……得,得,那件事就讓我們將它置諸腦後,永遠忘記了吧。要說顯擺,今天我可以顯擺的事有的是,我又何必去回憶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嗐,這該死的啤酒湯喝下去,盡在肚子裡嘰哩咕嚕叫,乾酪加得越多,就嘰哩咕嚕叫得越凶。我寧願喝葡萄酒湯。雖說現在能有這點兒喝的,我們就該知足,讚美上帝,因為興許馬上連這麼點啤酒湯都喝不著了。扎布科夫斯基神甫對我說過,儲存的食物少得可憐,而他對此尤其感到不安,因為他的肚皮大得就像座糧倉。少見的貝爾那修道!我倒是頂喜歡他。說他是個神甫還不如說他是個兵。他要是什麼時候扇誰一耳光,最好是立刻就去給那人準備棺材!」 「唉呀!」小個子騎士說,「我倒忘了對各位講,雅斯庫爾斯基神甫昨夜幹得那才叫漂亮哩。他就呆在那個角落裡,呆在城堡右邊那座堅固的塔樓里,看著打仗。你們該知道,他用獵槍射擊可真是百發百中。當時他對扎布科夫斯基神甫說:『我不會沖哥薩克開槍,因為他們畢竟是我們的基督教兄弟,是我們的骨肉同胞,不管他們幹的事讓上帝多麼厭惡;但韃靼鬼子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可忍不住不沖他們開槍!』於是他就開始噼呀啪的,從頭到尾一直沒停,被他放倒的韃靼兵好像就有三十來個!」 「要是所有的僧侶都是這樣的就好了!」扎格沃巴感慨地說,「可是我們的穆霍維耶茨基神甫就知道舉手向蒼天,還哭天抹淚,說流了這許多基督徒的血。」 「你算了吧,閣下。」斯克熱圖斯基嚴肅地說,「穆霍維耶茨基神甫是位聖徒,最好的證明就是,雖然他並不比那兩位年高,可是他倆對他的德望無不低頭敬服。」 「我不僅不否認他的神聖,」扎格沃巴回答說,「而且我還希望,他有辦法能讓汗本人改變信仰皈依基督教。啊喲,各位!大汗陛下准在那裡暴跳如雷呢,他身上的虱子恐怕都要嚇得翻跟頭了!如果真的要去跟汗談判議和,我也同代表們一起去。我跟汗早已相識,當年他還對我喜歡得不得了。興許他還能想起我來哩。」 「就是談判也派不著你,肯定會派雅尼茨基爵爺去,因為他的韃靼語講得跟波蘭語一樣地道。」斯克熱圖斯基說。 「這點兒能耐我也有,而我跟那些穆爾扎彼此又非常了解。想當年在克里木,他們個個都爭著要把自己的閨女嫁給我,都想我能給他們傳個好種,給他們養出標緻的後代來,而我那時青春年少,又沒像從老鼠腸子裡鑽出來的波德比平塔君那樣,盟個什麼誓,要死守童貞什麼的,因此我在那兒把他們捉弄得不善。」 「聽閣下講話真叫人心煩!」龍金騎士說,同時垂下了眼睛。 「而閣下就像椋鳥學舌:說來說去就這麼一句。看來,你們這些喝甜菜湯的還沒很好學會講人話。」 他們的談話被營帳外忽然傳來的吵鬧聲打斷,於是騎士們就走了出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見許多士兵站在壕塹邊上朝四周觀望。原來一夜之間周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而且眼前還在變。哥薩克自最近這次強攻失利以來,一直沒有閒著,他們構築了工事,安放好了火炮,那些火炮論炮身之長和聲音之洪亮都是波蘭王軍連營里所沒有的。他們又開始挖掘橫向的、彎曲的壕溝和迂迴壕溝,遠遠看去那些土堆就像成千上萬的龐大的鼴鼠窩。整個傾斜的平川到處是這種土丘,新挖的泥土黑魆魆地散落在綠草叢中。到處可見螞蟻般的人群在幹活兒。哥薩克的紅帽子在前沿的壁壘上閃來閃去。 耶雷梅王公在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普瑞耶姆斯基都統的陪同下,站立在壕塹邊上觀察戰地。在稍低一點的地方,貝爾斯克的總兵在用望遠鏡觀察哥薩克的工事,看了一會兒,菲爾萊伊總兵對宮廷司觴官奧斯特羅魯格說道: 「敵人開始打正規的圍攻戰了。我看,我們得放棄壕塹,堅守城堡。」 耶雷梅王公一聽,立刻彎下腰對總兵說: 「求上帝保佑我們千萬別那麼干,否則就是自動落入敵人的圈套。我們生死都得堅守在這裡。」 「我的意見也是如此,哪怕是叫我每天砍掉一個布爾瓦伊,我還是這話。」扎格沃巴爵爺插嘴道,「我以全軍的名義抗議貝爾斯克總兵閣下的主張。」 「這事跟閣下不相干!」王公呵斥道。 「安靜點兒,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扯了扯老貴族的衣袖,悄聲對他說道。 「我們要把他們像鼴鼠一樣統統消滅在這些土蓋兒下面。」扎格沃巴照舊說他的,「我懇求尊貴的王公殿下,允許我頭一個出擊。我已讓他們很好地領教過,還要讓他們更好地領教領教!」 「出擊?……」王公說著,聳起了眉頭,「請等一等,閣下……黃昏後有時會出現漆黑的夜晚……」 說到這裡,他又轉身對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普瑞耶姆斯基炮兵都統和統帥們說道: 「請各位跟我一起去商議商議。」 他離開了壕塹,所有的頭頭腦腦都跟著他一起走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閣下幹了些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對扎格沃巴說,「你這是怎麼啦?難道連軍規軍紀都不懂?統帥們講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王公為人寬厚,這不假,可在戰時跟他是開不得玩笑的。」 「沒什麼,米哈烏騎士!」扎格沃巴回答,「老科涅茨波爾斯基統帥暴烈得像頭獅子,而他卻對我的指點言聽計從。若不是靠我的謀略他能兩次打敗古斯塔夫·阿道爾夫?我若是吹牛,這會兒就讓狼把我叼了去。我一向懂得怎樣跟大人物談話!現在也是如此!你注意到沒有?當我向王公建議出擊,他是怎樣一下就obstupuit?如果上帝賜我們一個勝利,這將是誰的功勞?嗯?是你的?」 這時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走了過來。 「怎麼樣?他們刨得多歡?像豬在用嘴拱地!」老掌旗官指著戰地說。 「我倒希望他們都是豬,」扎格沃巴回答,「因為這樣一來香腸就得跌價。不過,他們的臭肉連拿去餵狗都不配。今天,在菲爾萊伊總兵的指揮部,士兵們已不得不打井汲水了,因為東邊的池塘里全是浮屍,連水都看不見。凌晨時那些狗雜種的膽囊都脹破了,他們全都漂到了水面。到禮拜五,我們也就不會有魚吃了,因為那些魚都是用人肉餵的。」 「確實如此。」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我是個老兵,只是當年在霍奇姆我們守大營打垮土耳其正規步兵的強攻時曾見過這樣多的屍體,自那以後我是許久沒有見過了。」 「閣下還會見到更多的。這一點我敢跟閣下打賭!」 「我想,今天傍晚或者在傍晚之前,他們又會發起強攻。」 「可我敢說,到明天早上他們不會有什麼動作。」扎格沃巴的話音剛落,哥薩克的工事上就綻開了長長的白色煙霧,炮彈呼嘯著飛向了王軍壕塹的上方。 「怎麼樣?閣下!」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 「唉,他們不懂兵法!」扎格沃巴回答。 還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有道理。赫麥爾尼茨基開始了一場正規的圍攻戰。他切斷了通向茲巴拉日的一切道路。封鎖了出口,占領了牧場,構築了壕塹、壁壘和迂迴壕溝,不斷地往王軍連營下邊挖蛇形坑道,但並不放棄強攻。他決定不讓被圍困的部隊有片刻平靜,要無止無休地折磨他們,威懾他們,讓他們晝不安食,夜不能眠,要把他們拖垮、累垮,直到兵器從他們麻木的手中掉下。因此傍晚時分他又向維希涅維茨基各路團隊的指揮部發動了強攻。只是結果並不比頭一天好,尤其是哥薩克已失去了先前那股銳氣,衝鋒的勁頭兒差多了。接著又片刻不歇地攻了一天。蛇形坑道已大大接近王軍前沿,防護堤已在哥薩克輕火器的射程之內;那些土蓋兒從早到晚像小火山似地冒煙。這不是攻防大戰,而是不間斷的射擊。有時被圍困的王軍衝出防護堤,於是就會出現一場廝殺,刀劍、連枷、大鐮、長矛相擊相砍。可是剛剛砍掉了一批哥薩克,那些土蓋兒下面的坑道里立刻又會擠滿了另一批。王軍士兵整天沒有片刻的休息,好容易盼到夕陽西下,敵方又發動了新的進攻,這樣一來,關於出擊的事簡直就連想都別想。 七月十六日夜裡,哥薩克的兩名驍勇的團隊長赫瓦德基和內巴巴率眾強攻王公各部隊的指揮部,再一次被打得落花流水。三千名最精銳的哥薩克陳屍戰場;殘部又受到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的窮追猛打,潰不成軍,只好向哥薩克的輜重營狼狽逃竄,他們扔掉了兵器,扔掉了牛角火藥筒。卡爾尼茨克團隊長費陀倫科落得了同樣倒霉的下場。他利用濃霧差點兒在拂曉時分攻下城區,卻被科爾夫率領的德意志兵擊退,而在逃跑過程中又被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的兵馬殺得幾乎片甲不留。 然而這一切,跟七月十九日對王軍壕塹發動的雪崩式的強攻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頭天夜裡,哥薩克就在維希涅維茨基各路團隊指揮部的對面築起了一條高高的土堤,大口徑火炮從那土堤上不間斷地噴射濃煙烈焰,就這麼轟了一天,白晝剛盡,第一批星辰剛在蒼穹閃爍,數萬人眾就對王軍壕塹發起了衝鋒。與此同時,遠方又出現數十部形同塔樓的龐大機器,且正緩慢向壕塹的方向移動。這些機器的側部都懸著吊橋,形狀像巨大的翅膀,這些吊橋是要架在防護水溝上用的。塔樓頂端裝備的輕炮、滑膛槍及火繩槍,居高臨下,噴著煙,噴著火,發出瘮人的吼叫。這些活動炮塔在螞蟻般的人頭之間移動,酷似一幫身材異常高大的團隊長。它們一會兒給炮火映得通紅,一會兒又消失在濃煙和黑暗裡。士兵們從遠處指點著它們,彼此交頭接耳地說道: 「瞧,那是攻城機!多麼像風磨,赫麥爾尼茨基是要用那些風磨來把我們磨成粉末。」 「聽呀,它們的輪子在轟隆隆地滾動,聲音大得像打雷。」 「用火炮轟它們,開炮!」另一些士兵喊叫道。 王公的炮手果然開炮,炮彈接著炮彈,榴彈連著榴彈飛向了那些龐大的機器,可是只有在炮火閃亮時才看得見它們,炮手無法瞄準,因此很少擊中。 哥薩克密集的人群越來越近,有如遠方無垠的大海在黑夜掀起的狂濤巨浪,呼嘯著洶湧而來。 扎格沃巴跟騎兵在一起,緊挨著斯克熱圖斯基。 「呸!」老爵爺說,「今夜怎麼是這等悶熱?我這一輩子都沒這麼熱過,渾身上下全濕透了。魔鬼弄來了這些攻城機!顯顯靈吧,上帝,讓大地在他們腳下裂開!這些壞蛋就像骨頭卡在我的嗓子眼裡,讓他們統統掉進地獄吧,阿門!這是什麼鬼日子,吃不安,睡不寧,狗過的日子都比我們強多了!呸!這鬼天氣多麼悶熱!」 天氣確實又悶又熱,加上整個戰地到處是腐屍,幾天來空氣里就一直瀰漫著一股惡臭。天上烏雲密布,黑幕沉沉。暴風雨正懸於茲巴拉日的上空。頂盔披甲的士兵,身上汗流如注,胸口都憋悶得慌,連喘氣都困難。 這時從黑暗裡傳來軍鼓咚咚。 「他們就要攻上來了!」斯克熱圖斯基說,「你聽見鼓聲了嗎?閣下?」 「聽見啦。但願魔鬼把他們的腦袋當鼓擂!真是要命!」 「殺!殺!」哥薩克們吶喊著,向壕塹衝來。 熾熱的戰鬥在壕塹全線展開。維希涅維茨基、蘭茨科龍斯基、菲爾萊伊和奧斯特羅魯格四人的防務段同時受到攻擊,使他們彼此不能相互策應,首尾不能相顧。灌足了燒酒的哥薩克兵比頭幾次進攻時更為瘋狂,可他們遇到的也是更加頑強的抵抗。將賢而士勇,統帥耶雷梅氣沖霄漢,士卒們也個個生龍活虎,奮勇當先;由清一色的馬祖爾農民組成的勇猛善戰的正規步兵跟哥薩克混殺在一處,雙方擠成了一團,有槍不能射擊,他們就用槍托砸,用拳頭打,用牙齒咬。在馬祖爾人的英勇抗擊下,數百名扎波羅熱精銳步兵喪了命,可他們立刻又得到新增援的大量哥薩克的補充。全線戰鬥愈來愈酷烈。火槍管都打得赤熱,以至燒傷士兵的手。雙方廝殺得氣都喘不過來;指揮官們喊破了嗓子,可他們的軍令誰也聽不見,到處是一片殺聲。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斯克熱圖斯基率領各自的鐵甲騎兵從側翼迎擊哥薩克,殺出一條血路,踏平了好幾個哥薩克團隊。時間一個鐘頭接著一個鐘頭地過去,哥薩克的強攻方興未艾。不管哥薩克的兵馬死傷多少,不管他們的陣腳缺口有多麼大,可眨眼之間赫麥爾尼茨基又調來新的兵馬,不斷補充了戰場上的力量。韃靼部隊一邊在吶喊助戰,一邊向守軍陣地射出如雲的羽箭;那些後續的韃靼兵揮舞著生牛皮做的長鞭,驅趕著賤民兵勇去打衝鋒。王軍壕塹內外,雙方面對面殊死苦戰,刀對刀,劍對劍,殺成團,滾成球,真是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這種爭鬥,宛如大海的狂濤與岩石重疊的島嶼較量,狂濤衝擊岩壁,岩壁粉碎狂濤,彼此斗得波翻浪涌,奔騰咆哮,動人心魄。 驟然間,人們腳下的大地在顫抖,藍色的閃電一陣陣劃破了長空,仿佛是上帝已不願再看到這人間的慘狀。一陣巨響淹沒了人的喧囂和火炮的怒號。這是天國炮隊開始了可怕的排射,驚天動地的霹靂從東到西滾滾而來;又像是天空和烏雲一起爆炸,坍落在千軍萬馬戰猶酣的人們頭頂。整個世界時而烈焰飛閃,光華炫目,時而又黑幕沉沉,什麼也看不見;轉眼曲折的紅色閃電又再次撕裂漆黑的天幕,狂飆又一陣緊似一陣,它吹落制帽,折斷旗杆,扯破旌旗,把它們撒得滿地皆是。滾滾雷霆一聲連著一聲,轟轟隆隆,緊接著又是霹雷、閃電、狂風、烈焰和黑暗交相混雜——天國也發瘋了——和人間一樣! 頃刻間亘古未有的特大暴風雨肆虐於城區、城堡、壕塹和兵營上方。鏖戰止息了。雨勢之猛烈,真如天國敞開了閘門——那不是什麼小河淌水,而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那滂沱大雨直下得天昏地暗,一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防護水溝里的浮屍都順流漂走。哥薩克各路團隊放棄了強攻,一個接著一個朝著輜重營的方向跑去,人們盲目奔跑,秩序混亂,你擠我,我擠你,跌跌絆絆,這一來,倒都認定是追兵在後,逃命要緊,於是在黑暗中就更跑得五離四散;炮車、彈藥車也跟在後面逃跑,有的陷在泥水中,有的翻倒在地。大水衝垮了哥薩克的工事,或是從那些泥土蓋兒里灌進了坑道,於是壕塹里、蛇形坑道里無不水聲嘩嘩,這遍地的洪水,奔涌著,喧囂著,有如在追趕逃跑的哥薩克。 雨越下越猛。王軍步兵在壕塹里呆不住,只好撤出工事,到營帳里避雨。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斯克熱圖斯基的鐵甲騎兵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官兵們就彼此相挨著像站在湖裡一樣站在水中,一面不停地抖落身上的雨水。好一陣兒暴風雨才緩緩減弱。午夜過後,雨終於停了。從雲縫間,這裡那裡又閃爍著繁星點點。又過了一個小時,積水才稍微減退一些。就在此時,王公出乎意料地來到斯克熱圖斯基的團隊跟前。 「各位,你們的火藥有沒有淋濕?」他問。 「都是乾的,王公殿下!」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那好!你們都給我下馬,蹚水前進,把那些活動炮塔統統裝上炸藥,點火炸掉。你們得給我悄悄辦好這件事!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帶人跟你們配合。」 「遵命!」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說話間王公瞥見了渾身濕透的扎格沃巴爵爺。 「閣下不是要求出擊麼?現在就跟他們一起去!」 「糟,這下可完了!」扎格沃巴爵爺暗自嘟噥道,「出點子,討差事,得著的是這麼個美差!」 半個小時後,兩隊騎士各二百五十人,個個手持馬刀,蹚著齊腰深的水,朝著哥薩克的那些巨型活動炮塔全速前進。那些活動炮塔此刻就矗立在王軍壕塹前方半斯塔耶遠的地方。一隊由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號稱「獅中之獅」的馬雷克·索別斯基率領,他是無論如何不肯留在壕塹里而主動請纓前往的;另一隊則由斯克熱圖斯基率領。連營僕役跟在騎士們後面帶著成桶的焦油、乾燥的火把和炸藥,他們動作敏捷、輕巧,如同狼群深夜偷偷撲向羊圈。 酷愛奇襲勝於生命的小個子騎士以志願人員身份參加了斯克熱圖斯基的隊伍,此刻他正持刀在手,心裡樂呵呵地一溜小跑蹚水前進;伴在他身邊的是波德比平塔騎士,大高個兒的龍金顯得極其觸目,因為他比隊伍里最高的大個兒都要高出兩個頭。他手操那把出鞘的長劍,大步流星地走著;而在他們中間,扎格沃巴爵爺一路奔跑,一路直喘粗氣,還一個勁兒地嘟嘟囔囔,牢騷滿腹地學著王公的口氣說: 「『閣下不是要求出擊麼?現在就跟他們一起去!』好吧!去就去!就連狗辦喜事,要它蹚這樣大的水也是不肯去的。若是我建議的是在這麼個天氣出擊,那就讓我這一輩子除了水什麼也喝不著好了!我可不是只鴨子,我的肚子也不是條船!我向來就極厭惡大水,何況這水裡又泡著這許多莊稼漢的死屍……」 「別吱聲,閣下!」米哈烏騎士說。 「閣下自己別吱聲!你不比條鮈魚大,水性又好,你當然好辦!我甚至要說,王公方面也真有點兒過河拆橋,按理,在我砍掉布爾瓦伊之後,他就該多關照我點兒。扎格沃巴做的已是夠多的啦,他不妨試試,讓每個人都做到跟扎格沃巴一樣多。你們還是讓扎格沃巴安靜點兒吧,要是扎格沃巴哪天撐持不住了,可有你們好看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若是我掉進了什麼窟窿里,你們得趕快把我拉出來。各位,要揪住我的耳朵搭救我,要不,我馬上就會淹死的。」 「別吱聲,閣下!」斯克熱圖斯基說,「哥薩克就呆在那些土蓋兒下邊,他們會聽見你說話的。」 「呆在哪裡?你在說些什麼,閣下?」 「就在那兒,在那些草根塊下的土堆里。」 「居然會有這等事!那些天打雷劈的!……」 沒等扎格沃巴把話說完,米哈烏騎士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因為那些土蓋兒就離他們不過五十步遠。騎士們雖說悄悄地摸索前進,可是水仍在他們腳下濺得嘩嘩響;幸虧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遮蓋了他們的一切聲響。 土蓋兒旁邊沒有哨兵。誰能料到剛打過仗,又是在這樣一場狂風暴雨之後,還會有人搞出擊呢?須知暴風雨已使整個平川一片汪洋,敵對雙方猶如隔著一個大湖。 米哈烏騎士和龍金騎士輕輕一躍,搶在了最前面,他倆首先來到一座土堆近旁。小個子騎士鬆手讓馬刀掛在帶子上,又把雙掌圍著嘴巴做成個喇叭形,開始朝裡邊喊話: 「喂,有人嗎?」 「什麼事?」聽到裡邊哥薩克在回話。很顯然,他們確信這是從哥薩克的輜重營來的什麼人。 「讚美上帝!」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讓我們進去!」 「你不知道怎麼進來?」 「我已經知道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同時摸到進口,縱身跳了進去。 龍金騎士和另外幾個人跟著也跳了進去。 這時土蓋兒下邊響起一陣人的恐怖的慘叫,轉瞬間所有的騎士都吶喊著沖向了其他的那些土堆。黑暗裡響起了一片呻吟聲和鐵器撞擊的鏗鏘聲,這裡那裡依稀可見幢幢人影在奔跑,在蹦跳,另一些則撲倒在地;偶爾會聽到一聲槍響,但這一切只持續了最多不過一刻鐘。哥薩克大部分都已入睡,王軍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他們甚至來不及進行抵抗,因為在他們能抓到兵器之前,便已被砍得一個不剩了。 「到活動炮塔去!到活動炮塔去!」傳來了索別斯基發令的聲音。 騎士們又都奔向了那些活動炮塔。 「得從裡邊爆破,外面太濕!」響起了斯克熱圖斯基雷鳴般的聲音。 可這道命令執行起來談何容易!因為這些用松樹原木造成的炮塔既沒有門,也沒有任何洞孔。哥薩克的射擊手都是搭著梯子爬上去的,上面只能配置小口徑的火炮,而且都是用繩子吊上去的。騎士們圍著炮塔轉了一陣兒,徒勞地用馬刀去砍那原木,或者是用手去抓它們邊角的地方。 幸好僕役們帶來了斧子,於是就有人用斧子砍。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吩咐大家先在原木上砍出缺口,再往缺口裡塞進專門用於爆破的火藥匣。一切準備停當,就把成桶的焦油用火點著,也點燃了火把。火焰開始舔著潮濕的、然而飽含松脂的原木。 可就在原木燃燒、火藥爆炸之前,龍金騎士彎下腰,抱起一塊哥薩克們從地里挖出來的巨大岩石。 即使是大力士中四名最強壯的漢子也休想移動的這塊大石頭,龍金騎士卻把它抱在一雙強有力的手裡,只是憑藉焦油火光的映照,才看得見他的臉漲得紅紅的。龍金的神力把在場的騎士們都驚呆了。 「這個挨槍子兒的!真是個赫剌克勒斯!」騎士們舉起雙手歡呼道。 這時龍金騎士走近尚未燒起來的活動炮塔,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舉起那塊大石頭,對準它的一個側面的中心砸了過去。 岩石撞擊原木的聲音是那麼響,使得在場的人不由得側轉了身子。原木的榫頭在沉重的打擊下斷裂,響起了一陣咔嚓聲,炮塔終於散了架子,轟隆一聲坍塌了。 人們用焦油燒著了木堆,立刻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沒過多久,便有數十堆這樣的熊熊大火照亮了整個平川。雨還在不停地下著,但火卻越燒越旺,那些活動炮塔全都燒了起來,在這夜靜更深時刻,在這樣潮濕的雨天,陣前竟燒起這等的熊熊烈火,真使兩軍將士無不感到駭異。 斯滕普卡、庫瓦克和姆羅佐維茨基各自率領數千哥薩克奔出輜重營,試圖滅火,然而已為時晚矣!但見火柱、紅煙直衝雲天,映照著暴風雨後戰場上會聚成湖的汪洋水面,形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幻景奇觀。 斯克熱圖斯基和索別斯基整好隊伍,撤回王軍壕塹,老遠就聽到迎接他們的熱烈歡呼。 突然斯克熱圖斯基環視了一下周圍,又朝隊伍里望了望,霍地大吼一聲,發令道: 「立定!」 龍金騎士和小個子騎士都不在撤回的隊列里。 顯然他倆是「受熱情所支配」,在解決最後一台活動炮塔時耽擱的時間太久,或者是他們在哪兒碰上了哥薩克的伏兵,總之,他們沒有發現部隊已經撤回。 「前進!」斯克熱圖斯基又發了令。 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在隊伍的尾端壓陣,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趕忙奔來詢問。可就在此刻,人們期盼的兩位騎士突然像從地里冒出來似的,出現在那些活動炮塔和騎士們之間的半道兒上。 龍金騎士手裡的那把稱為扯下修士頭巾的長劍寒光閃閃,他大步流星地走著,而他身邊的小個子騎士卻在一溜小跑。兩人都在回頭向後看,那些鬣狗似的哥薩克正對他倆窮追不捨。 憑藉那紅色的火光,整個追擊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你也許會說:那是一頭碩大的母駝鹿護著自己的幼崽在一群獵人前面邊跑邊回首,準備隨時撲向追獵者拼個死活。 「他倆要完了!慈悲的上帝,快去救他們呀!」扎格沃巴爵爺扯著撕心裂肺的嗓門兒叫喊道,「哥薩克會朝他倆放箭或是用火繩槍打他們的!看在受難基督的面上,快點!」 他全然不顧轉眼間或許又會發生一場惡戰,高舉著馬刀,跟著斯克熱圖斯基和其他人眾返身奔赴救援。他飛跑著,不知給什麼絆了一下,摔倒了,立刻又爬起來,繼續往前奔。他喘著粗氣,大聲咒罵,渾身打顫,可他只要還存一口氣,只要腿上還有一點兒力,他就不會停下來。 然而哥薩克們並沒有開槍和放箭,因為火繩槍都已濕透,而弓弦也都給雨水泡軟了,這樣他們就只能窮追,而且越追越近。他們中有十幾個搶奔在最前面,眼看就要追上了,這時兩位騎士猛然一回身,像兩頭野豬死盯著獵者,他倆發出震天的吶喊,一個揮舞長劍,一個高舉馬刀。哥薩克見狀便都愣在原地不動了。 大高個兒龍金騎士揮著他那把巨型重劍,在哥薩克眼中,簡直就是一位臨世的天神。 這情景也似兩頭棕褐色的狼被一群獵犬追急了就突然回頭,齜出了白色的獠牙,而狗群則只能從遠處吠叫,不敢向它們靠近。兩位騎士就是這樣,幾次回身,每次追趕他們的哥薩克就都站在原地不動。只有一次,有個顯然是生性大膽的人,手舉一把大鐮追逼上來,這時米哈烏騎士就立刻像只歐林貓向他跳將過去,一刀就結果了他的性命。其餘的哥薩克只好停下等待後邊的隊伍,這隊伍正以密密麻麻的騎兵散兵線的包抄形式奔涌而來。 然而騎士們的隊伍也越來越接近龍金和米哈烏。扎格沃巴爵爺把馬刀舉過頭頂,狂奔如飛,嘴裡大叫大嚷道: 「沖呀!殺呀!」 突然從王軍的壕塹方面傳來轟隆的一聲,一顆榴彈就像只獰笑著的貓頭鷹呼嘯而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落進了哥薩克密集的騎兵隊中;接著又是第二顆榴彈,第三顆,第十顆……好像一場新的會戰又要開始了。 哥薩克們直到圍困茲巴拉日之前,還從未見過殺傷力如此之大的炮彈,加之這會兒他們都沒有喝酒,頭腦清醒,便認定這又是耶雷梅在跟他們較量,因此更是嚇得膽戰心驚。於是哥薩克的騎兵散兵線立即停止前進,然後又分成了兩股,而此時那些榴彈也在接二連三地爆炸,撒播著恐怖、殺傷和死亡。 「快逃命呀!快逃命呀!」驚慌的叫喊聲響成一片。 所有的哥薩克全都作鳥獸散,而這時龍金騎士和小個子騎士卻跟鐵甲騎士們會合了。 扎格沃巴一會兒撲向這一個,一會兒又撲向那一個,抱著他們的脖子,親吻著他們的臉頰,親吻著他們的眼睛。老爵爺簡直都快樂死了,可他卻在拚命克制自己,不想讓別人看出他是個軟心腸的人。只聽他咋呼道: 「嚄,你們這兩條犟牛!倒不是說我有多愛你們,可我為你們都快急死了!但願他們把你倆大卸八塊!你們懂不懂當兵的規矩?打仗能掉隊嗎?真該把你們的腿系在馬屁股後頭,到校場上拖一圈示眾!我頭一個就要去報告王公,我定要給你們想出個什麼poenam!……謝天謝地,現在我們總算可以去睡個好覺了……為此得讚美上帝!那些狗東西都給榴彈打跑了,算是他們的造化,要不我定會像切白菜絲那樣把他們統統切了。與其眼睜睜地看著朋友去死,不如拼上一條老命去斗。今天我們得喝它個一醉方休!我們得讚美上帝!我還以為明天我們得唱requiem呢。不過,這場仗沒打起來,還是有點兒遺憾,因為我這雙手痒痒得厲害,雖說在那些土蓋兒里也給他們嘗了點兒蠶豆加洋蔥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