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四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到了茲巴拉日,見到了集結在這裡等待迎擊敵軍的所有王軍。宮廷司觴官奧斯特羅魯格從康斯坦丁諾夫前來,卡緬涅茨總兵蘭茨科龍斯基在取得巴爾城大捷之後趕到了這裡,第三位統帥,貝爾斯克總兵、東布羅維查的菲爾萊伊也已抵達。還有宮廷書記官安德熱伊·謝拉科夫斯基、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以及對攻城和防守都極為內行的戰將、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他們全都在這裡待命。除了耶雷梅王公早先留駐茲巴拉日的幾個團隊之外,隨同將帥們集結此地的由王產供給的正規部隊有一萬之眾。 普瑞耶姆斯基都統在城市和城堡的南山坡上,在格涅茲納河以及兩個池塘的後邊,都紮下了堅固的連營,並按外國工藝構築了第一流的工事。這樣敵人要奪取連營就只能從正面進攻,因為後部有池塘、城堡以及河道防護。有了這樣的設防,統帥們就打算在茲巴拉日抗擊赫麥爾尼茨基,頂住雪崩般的攻勢,堅守到國王統領其餘的正規軍和所有的貴族民團前來增援。 然而,面對赫麥爾尼茨基的強大兵力,這種設想有可能實現嗎?對此許多人表示懷疑,並且提出了種種有說服力的理由,其中之一就是王軍大營的混亂。首先是,統帥們之間面和心不和,鬥爭激烈。統帥們來到茲巴拉日,原也並非出於他們的本意,而是屈從於耶雷梅王公的願望。開頭統帥們想在康斯坦丁諾夫設防,可是卻傳來消息,說耶雷梅王公答應親自率部前來參戰,但有個條件,那就是選擇的設防地點必須是茲巴拉日。王軍官兵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向國王的統帥們宣布,要打仗就去茲巴拉日,在別的地方他們一概不打。無論是勸說還是權杖的尊嚴全都無濟於事。不久統帥們便認識到,如果這種僵局再延續下去,那麼整個部隊,從精銳的重甲騎兵團隊直到外籍僱傭連隊的最後一名士兵,都有可能譁變,離開他們投奔到維希涅維茨基的旗號下。將帥無能,彼此間勾心鬥角,導致軍心渙散,紀律鬆弛,這只不過是當時越來越經常發生的可悲的實例之一罷了,加之懾於哥薩克韃靼聯軍的威勢,特別是史無前例的皮瓦夫策的潰散,王軍官兵至今餘悸猶存,這就更加劇了王軍內部的混亂。 因此,統帥們只得移駐茲巴拉日。到了那裡,儘管他們是國王欽命的統帥,可他們的兵權卻不得不移交維希涅維茨基,因為部隊只肯聽他一人的調遣,只願在他的指揮下戰鬥,只願跟他同生死,共存亡。然而這位事實上的統帥此刻卻不在茲巴拉日。於是軍中的不安情緒與日俱增,軍紀鬆弛到了極點,人人垂頭喪氣。同時據傳,赫麥爾尼茨基和克里木汗此次傾師來犯,其兵力之強,人數之眾,是自塔梅爾蘭時代以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不斷傳來的種種新消息儼如不祥的鳥群,在連營上空盤旋。形形色色的流言,越來越離奇,越說越嚇人,越傳越恐怖,越來越挫傷士兵的銳氣。人們在擔心,如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會不會導致像皮瓦夫策那樣的突然不戰自潰,會不會離散那準備阻擋赫麥爾尼茨基通向共和國心臟的道路的如此寡弱之師。統帥們自己也昏了頭,不知所措。他們發布的互相矛盾的命令或者根本就沒有人執行,即便是有人執行也大大打了折扣。確實,只有耶雷梅才能扭轉連營、軍隊和國家所面臨的這種災難性局勢,使之化險為夷。 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隨庫舍爾的團隊一到茲巴拉日,立刻就陷入了軍旅生活的旋渦之中。他們剛剛在校場露面,馬上就被各路團隊的軍官們包圍住了。人們七嘴八舌,問這問那,向他們打探各種消息。見到韃靼戰俘,人們心中這才產生了一線希望。「他們扒了韃靼人的皮!抓到了韃靼俘虜!上帝恩賜了我們一個勝利!」有人這麼奔走相告。「韃靼人來了,布爾瓦伊跟他們在一起!」另一些人這麼叫喊。「拿起刀槍,各位!守城去!」消息傳遍連營,庫舍爾的勝利一路都在膨脹,越傳越玄乎。俘虜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砍了他們!」有人在叫嚷,「跟他們有什麼好客氣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像雪片似地向庫舍爾飛來,可他不想回答,就徑直來到貝爾斯克總兵住所向菲爾萊伊報告軍情。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扎格沃巴正受到「羅斯」團隊的熟人們的熱烈歡迎,可他倆竭力想脫身,因為他們急於跟斯克熱圖斯基見面。 他們在城堡里找到了楊校尉,同時還見到了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和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以及當地伯爾那修會的兩位教士。斯克熱圖斯基乍一看到他倆,不由臉色略微發白,眼睛眯縫了起來,因為有太多的往事湧上他的心頭,這就不能沒有痛苦。然而畢竟是摯友重逢,他迎接他們時就不光顯得平靜,而且甚至顯得高興。他詢問他們這段時間去了哪裡,而對他們的隨便什麼答覆都感到滿足,因為他認定公爵小姐已經故去,也就不懷任何企盼,不存任何希冀了。他做夢都想不到他倆長期離開兵營會跟她有什麼聯繫,因而也就不會產生些許懷疑。他倆對這次遠行的目的自然是諱莫如深,隻字不提,儘管龍金騎士一會兒向這個,一會兒又向那個投以探詢的目光,而且還長吁短嘆,坐立不安,渴望他倆哪怕是給點兒暗示。他甚至想從他們臉上捉摸出一點兒什麼徵兆,但卻毫無所得。他倆關心的只是斯克熱圖斯基。米哈烏騎士一次又一次地擁抱楊校尉,見到他這位經受了如此之多的痛苦,失去的又是如此之多,以至幾乎不想活下來的知心朋友,他的內心深處不能不湧起越來越強烈的溫情。 「瞧,我們這些老夥伴兒又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個子騎士對斯克熱圖斯基說,「你跟我們在一起會很不錯的。我看這仗就要打起來了,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打這樣的仗對於我們軍人是很過癮的事。但願上帝賜你健康。你還能不止一次率領你的鐵甲騎兵衝鋒陷陣!」 「感謝上帝恩典,我已恢復了健康。」斯克熱圖斯基回答說,「現在除了在必要時能報效國家,別的我一無所求。」 斯克熱圖斯基確實已經康復了,青春的活力,良好的體質,戰勝了他的病痛。悲傷啃噬了他的靈魂,卻未能摧垮他的肌體。他只是消瘦多了,也顯得憔悴多了,以至看上去他的額頭、兩頰和鼻子仿佛是用教堂的蠟燭塑造的。昔日那種偶爾閃現的岩石般的冷峻,現在則已成為他面部固定的表情,那種凝滯的平靜只能在死人的臉上才能見到。他那烏黑的鬍鬚里增添了更多的銀絲。其實從外表上看,他跟別人也沒有什麼兩樣,不同的只是,他一反軍人的習性,總在迴避三朋四友,不湊熱鬧,不打哈哈,不飲酒尋樂,倒是更樂意跟修士們打交道。他們談論的有關修道院的生活,有關來世的一切,他有時倒真是聽得津津有味。不過他履行自己的軍務仍然極為嚴格,極為勤奮,對於涉及戰爭,涉及意料之中的圍困的事,他跟別的同僚一樣操心。 這時話題又轉到了打仗上,因為在整個連營,在城堡和全城,人們除此以外就不想別的事。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一再詢問韃靼人和布爾瓦伊的情況,後者還是他的老相識。 「這可是個了不得的軍人,」他說,「如今他竟跟別人一起反叛祖國,實在令人痛心。我跟他曾一道參加過霍奇姆戰役,當時他還是個小青年,可是他剛露頭角就身手不凡,看得出他會成長為一個不尋常的人物。」 「他的管區本是在第聶伯河左岸,他統領的也是外第聶伯河哥薩克,」斯克熱圖斯基說,「可這是怎麼回事,老爺子,他這會兒為何是從南方,從卡緬涅茨的方向來呢?」 「顯然,」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是赫麥爾尼茨基有意把他的冬令營安排在南方,因為圖哈伊-拜屯駐在第聶伯河畔,而那個大穆爾扎自早年起就對布爾瓦伊恨之入骨。當年揭韃靼人的皮熬油誰也比不過布爾瓦伊。」 「而現在他們卻要成為戰友了!」 「可不是嗎!」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這樣的時代!不過到了這裡赫麥爾尼茨基會提防他倆狗咬狗,彼此互相吞食。」 「老爺子,你估計赫麥爾尼茨基何時能到達這裡?」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隨時都有可能,誰說得准?統帥們理應一批接著一批地派出騎兵偵察隊去偵察,可他們就是不派。我說破了嘴唇好不容易才勸得他們把庫舍爾派去了南方,而把皮格沃夫斯基兄弟倆派到了丘漢斯基卡緬。我本想親自出去,可這兒一直在商議,商議……他們還打算派宮廷書記官帶點兵馬出去。但願他們動作快點兒,否則就太遲了。求上帝垂憐,讓我們王公儘快到這裡來,要不然皮瓦夫策的奇恥大辱又要再現了。」 「我們騎馬經過校場的時候,我見過他們那些士兵,」扎格沃巴說,「當時我就想,這些兵怎麼都木頭木腦的,倒像是呆子比機靈的小伙兒多;他們都該到集市上廝混,而不是來當我們的戰友。我們的人哪個不是一心想為國爭光,視榮譽高於生命的志士!」 「閣下胡說些什麼!」老掌旗官氣沖沖地說,「我不否認閣下的英勇,雖然我從前有過另一種看法,可我要說,凡是在這兒的,所有的騎士,都是共和國從未有過的第一流的好兵。只是需要一個領頭人!一位主帥!卡緬涅茨的總兵搞騎兵突襲,打游擊戰,稱得上是個將才,但若說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恐怕還未能做到;菲爾萊伊年事已高;至於宮廷司觴官,哼,他已跟陀米尼克王公一道在皮瓦夫策為自己奪得過一次榮譽!如今官兵不聽他們的指揮,又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戰士樂於拋頭顱,灑熱血,只要他認定不是毫無必要地白白去送死。可這會兒,他們腦子裡想的不是敵人兵臨城下,圍城會曠日持久,而是如何互相扯皮,爭論誰該在什麼位置上!」 「儲備了足夠的糧秣嗎?」扎格沃巴憂心忡忡地問。 「從需要看,儲備得並不那麼多,飼料的情況更糟。假若圍城持續一個月,恐怕我們就只好用刨花或者是石頭餵馬了。」 「現在考慮這件事時間還來得及。」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閣下這就去對他們說吧。我只是渴望上帝垂憐,趕緊讓王公來!」 「唉聲嘆氣盼望他的可不止閣下一個人。」龍金騎士接口道。 「這我清楚。」老掌旗官說,「各位,請你們瞧瞧校場吧。大家都坐在土堤旁,眼巴巴地朝著茲巴拉日古城的方向眺望;城裡還有些人爬上塔樓。此時若有人輕率地喊一聲:『他來了!』人們就會高興得發狂。渴了的鹿熱切desiderat aquas也不及我們盼望王公。但願他能趕在赫麥爾尼茨基前面來到這裡,我想他那邊準是出現了什麼impedimenta。」 「我們也是天天在為他的到來祈禱。」一個伯爾那修士插言道。 眾人的祈禱和願望不久就會變成現實,雖說第二天帶來的是更大的恐慌和凶兆。這天是七月八日,禮拜四,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在城市上方肆虐,猛烈地襲擊了連營新構築的土堤。大雨滂沱,部分泥土構築的工事被沖毀了。格涅茲納河以及兩個池塘的水都漲上了岸。傍晚時分一聲炸雷落在了貝爾斯克總兵菲爾萊伊的步兵團隊,打死了好幾個人,團隊的旗幟給擊得粉碎。人們把這看成是凶兆,是上帝震怒的明顯標誌,尤其是因為菲爾萊伊總兵屬加爾文教派。扎格沃巴建議派一個代表團去向他提出要求,請他皈依天主教,因為「如果一支部隊的統帥犯了受到天國厭惡的不體面的錯誤,這支部隊是不可能得到上帝賜福的。」許多人贊同這種看法,只是由於總兵個人的聲望和權杖的威力才制止了派遣代表團的做法。可士氣卻由此而變得更加沮喪。雨驟風狂無止無休。用石塊、荊條和木樁加固的土堤變得鬆軟了,火炮在開始下沉。人們不得不用木板來墊榴彈炮和迫擊炮,甚至是最輕的八排炮。深深的壕塹里一人高的積水在嘩啦啦地流。夜晚也沒有帶來平靜。旋風不斷從東方捲來成團的烏雲、裹挾著驚心動魄的霹靂在天上翻滾,仿佛要將它儲藏的全部雨水、雷電統統傾瀉到茲巴拉日。只有勤務人員留在了連營的帳篷里,統帥部除卡緬涅茨總兵蘭茨科龍斯基一人堅持留守外,其餘所有官兵連同統帥全部擁進城區躲避。倘若這時赫麥爾尼茨基緊隨暴風雨一起到來,他就能兵不血刃而一舉奪下王軍大營。 第二天雖說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但情況有所好轉。直到下午五點鐘風才驅散了烏雲,使得連營上方碧空如洗,而在茲巴拉日古城的方向則閃現出一道光華燦爛的七彩長虹。這巨大的天弓一頭伸向茲巴拉日古城,另一頭仿佛是在吸吮黑森林的潮氣,它輝映著,變幻著,襯著飛翻逃遁的烏雲,炫耀著神奇的美。 這時人們的心才安定下來,重新有了希望。騎士們都回到了連營,登上滑溜溜的土堤,欣賞彩虹的景色。不久人們便開始熱烈議論,猜測這吉兆究竟預示著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跟眾人一起站立在防護水溝後的土堤上,手搭涼棚護著他那雙林㹭般的銳利明眸,眺望光彩奪目的長虹。陡然他高聲嚷道: 「瞧呀!部隊從彩虹下面開來了!我們的部隊!」 這喊聲引起一陣騷動,消息像旋風激盪著人眾,接著便響起了嘁嘁喳喳的聲音:「部隊來啦!」這句話迅如飛矢從土堤的一端傳到另一端。士兵們開始擁集,推推搡搡,擠成一團。那嘁嘁喳喳的聲音此起彼伏,互相呼應;所有人的手都舉到額上搭起了涼棚,所有人的眼睛都使勁地凝視著遠方,所有人的心都在怦怦地跳。大家就這麼眺望著,屏息靜氣,一時竟鴉雀無聲,一顆顆心都懸在難以置信和熱切期盼之間! 這時,就在這絢麗的七彩拱門下方確實有什麼在閃爍,而且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接近,看得越來越分明。最後,那大纛旗、長條旗、馬尾旌盡收眼底,隨之便看到那如林的長矛上的小旗正迎風飄拂。人們的眼睛都亮了,再也不懷疑這是一支大軍。 突然一陣吶喊響徹雲天,這是眾口同聲發自肺腑的歡呼: 「耶雷梅!耶雷梅!耶雷梅!」 那些老兵個個欣喜若狂。有人跳下土堤,涉過水溝,徒步跑過積水的平川,奔向行進中的隊伍;有的沖向了自己的戰馬,策馬飛馳去迎接新來的部隊;有人在歡笑,有人卻熱淚縱橫,泣不成聲;有人合起了雙掌,有人舉手向蒼天,可都在呼喊:「來啦!我們的慈父,我們的救星,我們的統帥!」 氣氛是如此之狂熱,看上去就像是城市已經解圍,赫麥爾尼茨基已經被打敗,人們正在歡呼祝捷呢。這時王公的各路團隊走得更近了,以至各隊旗徽都清晰可辨。按照王公行軍的慣例,排列在最前面的團隊,分別是由王府韃靼輕騎、王府哥薩克和瓦拉幾亞人組成的;他們後面是馬赫尼茨基的外國僱傭軍步兵團隊;再後才是武爾策爾的火炮團隊、龍騎兵團隊和重甲騎兵團隊。燦爛的陽光投到他們的甲冑上,投到他們高擎的矛刺上,又折射回來,使所有的人都在無比輝煌的光帶中行進,顯得壯麗非凡。整個隊伍宛如圍上了一道勝利的光環。跟龍金騎士一起站立在土堤上的斯克熱圖斯基隔得老遠就認出自己留在扎莫希奇的團隊,他那張蠟黃的面孔頓時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他深深吁了幾口氣,仿佛從胸中釋下了千斤重負。他的眼裡射出了愉悅的光。因為對他而言,王公的到來也意味著超常的辛勞和英勇戰鬥的日子臨近了,而這比什麼都更能醫治他內心的創傷,將他那痛苦的記憶更深地埋藏於心底。團隊接著團隊賡續開進,離營地只有千步之遙。連營的頭頭腦腦們也紛紛跑來觀看王軍進軍的威儀。此時跟隨三位統帥來的有:普瑞耶姆斯基都統、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科爾夫以及其他所有波蘭團隊和外國僱傭軍團隊的軍官。人人都分享了這普遍的歡樂,尤其是身為三統帥之一的蘭茨科龍斯基總兵,雖說他與其當個統帥莫如作位傑出的騎士稱職,可他惜重軍譽,他將手中的統帥權杖指向了耶雷梅來的方向,扯起人人都聽得到的嗓門兒說道: 「瞧,那邊來了我們的最高統帥,我將頭一個把我的帥位和權杖移交給他。」 王公的各路團隊開始進入連營。雖說總共只有三千人,可對於王軍的鼓舞不啻是十萬精兵。須知他們是在波赫雷貝什奇、涅米羅夫、馬赫魯夫卡和康斯坦丁諾夫累戰累捷的無敵勁旅。這時那些老熟人、老朋友們都在互致問候。輕騎團隊抵達以後,武爾策爾的火炮團隊也終於來到,他們拖拽著四門火繩炮、兩門聲音響得嚇人的八排炮和六門奪取來的雙排炮,道路泥濘,走得很艱難。耶雷梅王公從茲巴拉日古城發送了所有的團隊,他本人則直到落日時分才進入連營。所有的人,凡是有口氣兒的都跑來迎接他。士兵們亮著燈,點著蠟燭,打著火把,擎著松明,將他的坐騎團團圍住,擋住他的去路,有人甚至挽住他的馬韁繩,因為大家都想多看看這位英雄的風采,藉此機會大飽一次眼福。人們爭先恐後搶著親吻王公的征袍,幾乎要把王公抬到肩上。眾人激動到如此地步,不僅王公自己團隊的士兵,就連那些外國僱傭軍連隊也當場宣布,為耶雷梅的到來,他們願不取餉金服役一個季度。王公的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擁擠得寸步難行。耶雷梅騎著他那匹白色龍駒,為眾兵簇擁,宛如牧人置身於羊群之間。那歡呼聲、喝彩聲一直不絕於耳。 夜晚變得靜謐而晴朗。幽暗的天空繁星閃爍,不久又出現了吉兆。就在蘭茨科龍斯基總兵手持統帥權杖走近王公,要向他交權的時候,一顆曳著長長光束的星辰,帶著轟響朝康斯坦丁諾夫的方向墜落,熄滅了,而赫麥爾尼茨基正是要從那個方向開來。「赫麥爾尼茨基的星辰隕落了!」士兵們叫嚷道。「奇蹟!奇蹟!明顯的徵兆!」 「Vivat耶雷梅Victor!」上千條嗓門一遍一遍地歡呼,卡緬涅茨總兵向前跨出一步,打了個手勢,表示他有話要講。人群頓時安靜了一點兒,只聽他說道: 「蒙國王陛下賜我統帥權杖,可我以為,它更配留在你的手裡,因此,勝利者,我把權杖移交給你,我願頭一個服從你的命令。」 「我們也都跟他一樣!」另外兩位統帥隨之同聲說。 三柄權杖一齊遞向了王公,而耶雷梅趕緊縮回了手,回答說: 「權杖不是我授予各位的,因此我也不能收受。」 「那就讓第四柄權杖居於這三柄權杖之上!」菲爾萊伊說。 「Vivat維希涅維茨基!Vivant統帥們!」眾騎士同聲呼叫,「我們願跟諸公同生死,共存亡!」 這時王公胯下的龍駒昂起頭,抖了抖那染成了深紅色的長鬃,大聲嘶嘯起來,頃刻之間連營里所有的戰馬呼應著同聲長嘯。整個連營人歡馬躍,人們又把這看成了勝利的預兆。士兵們眼睛發亮,心裡火燒火燎,對戰鬥的渴望使他們熱血沸騰,激動得周身都在發抖。甚至連營里的頭頭腦腦也受到這種普遍的亢奮精神的感染。司觴官泫然淚下,向上蒼祈禱,而卡緬涅茨總兵和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則領頭揮舞起戰刀激勵三軍,士兵們都跳上土堤,向黑魆魆的遠方揮動臂膀,衝著預料的敵人來的方向叫罵道: 「來吧,狗東西!我們枕戈待旦,正等著你們呢!」 這一夜連營里誰也沒有睡覺,直到天亮,連營里到處還響徹著士兵雷鳴般的吶喊,燈光、火把把營地照得通明。 拂曉時分,宮廷書記官謝拉科夫斯基領著一支騎兵偵察隊從丘漢斯基卡緬返回,帶來消息說,敵人離連營不過五波里。他的騎兵偵察隊遭遇到一支優勢的汗國兵馬,苦戰結果,一些精兵戰死,曼科夫斯基兄弟和奧萊克希奇爵爺陣亡。帶回來的舌頭證實,克里木汗和赫麥爾尼茨基正統領整個大軍緊跟那支輕騎兵洶湧而來。一天的時間在等待和備戰中度過。耶雷梅王公並未猶豫多久便接管了最高統帥部,迅速著手整肅部隊,他向官兵指明每個人應在的位置,如何防守,如何互相策應。連營里士氣高昂,軍紀已然恢復。先前那種混亂、蔑視軍令、人心惶惶的現象一掃而光。如今見到的是秩序井然,事事有條不紊;正午前所有的人都到了自己的陣地;連營前密布的崗哨隨時報告周圍的動靜,派出的勤務人員到附近村莊盡其所能搜集糧秣。站在各處土堤上的士兵愉快地聊著閒天,唱著戰歌,鎮定自若,談笑風生。到了夜間,人們就圍在篝火旁歇息,但人人披堅持銳,嚴陣以待,仿佛隨時都會發起衝鋒似的。 這天黎明,在維希涅維茨的方向影影綽綽地可以看到某些黑色的東西在移動。於是城裡敲響了警鐘,連營里吹起了軍號,悠長、哀怨的號聲驚醒了熟睡的士兵。步兵團隊登上了土堤,騎兵鞴好了戰馬,各就各位,等候出擊信號;而在延伸的壕塹里,炮兵們點著了發炮的火絨,飄起一絲絲的裊裊青煙。 就在這時,王公騎著他的白色龍駒出現在前沿陣地。他身披銀甲,但沒戴頭盔。他言笑自若,臉上看不到半絲兒憂煩;相反,他那張面孔和那雙眼睛倒顯得喜氣洋洋。 「各位,我們的客人來了!客人來了!」他順著土堤策馬巡視,一路這麼說著。 陣地靜悄悄,只有風卷大旗在嘩啦啦響。陣陣清風一會兒吹得旗幟飄揚,一會兒又將它漫捲在旗杆周圍。敵方兵馬已接近前沿,憑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這只是前浪,赫麥爾尼茨基和汗親自統率的主力尚未趕到。但這支由三萬韃靼汗國精兵組成的實地偵察隊,裝備著弓箭、火繩槍和馬刀。他們在打垮王軍一千五百人的糧秣徵集隊後,就從維希涅維茨蜂擁而出,然後展開成長長的新月隊形,從相反的方向撒韁猛撲茲巴拉日古城。 王公斷定這不過是一支孤軍深入的輕騎部隊,便下令讓騎兵開出壕塹。響起了一長串的口令聲,騎兵團隊開始出動,從土堤後面擁出,儼如蜂群飛出蜂房。平川上密布著兵馬。從遠處看到支隊長們手舉權標往返馳騁,整理戰鬥隊形。馬匹歡快地打著響鼻兒,時而一聲長嘯響徹整個隊列。然後從這兵馬群集之中突出兩支隊伍,一支是王公的韃靼騎兵,一支是王府哥薩克,他們朝前方一路碎步小跑,弓在他們的背上抖動,尖頂帽子在他們頭上閃光。他們不聲不響地靜靜前進,為首的正是火紅頭髮的維耶爾舒烏。他胯下的那匹烈馬在撒野,在發狂,前蹄不時凌空騰起,似乎想掙脫馬勒,儘快沖向前方那一團兵馬。 天瑩淨鏡,碧落一洗。萬里晴空亮得透明,極目望去,整個隊列了如指掌。 就在這一瞬間,茲巴拉日古城的方向出現了王公的輜重隊,它沒來得及同整個部隊一起進入連營,這會兒正全速前進,擔心汗國部隊會將他們一舉全殲。可怎麼也不能避過汗國人的眼睛,那長長的新月形隊列很快就向他們撲去,「安拉!安拉!」的吶喊聲傳進了站立在土堤上的步兵的耳朵,維耶爾舒烏的騎兵隊像旋風般地衝去救援。 可那新月形隊列來得更快,他們沖近輜重隊,轉眼間就像一條黑帶將它圍了起來,與此同時數千汗國兵馬調頭帶著非人的嚎叫向維耶爾舒烏沖了過來,想同樣將他團團圍住。此時方可看出維耶爾舒烏的作戰經驗和他部下兵馬的訓練有素。看到敵人從左右兩翼來包抄他們,他們這支隊伍立刻就一分為三,撲向各方,接著隊列分作四路,隨後四路又合做兩路,每次變換隊形,敵人都不得不全線調頭,因為他們隊伍的正面沒有對手,而兩翼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直斗到第四個回合,敵對雙方才正面相遇,可維耶爾舒烏卻竭盡全力打擊敵方的最弱處,衝破包圍,立刻就出現在敵人的後面。此時他便扔下身邊的敵人,像疾風驟雨一般沖向了王公的輜重隊,不顧汗國兵馬會從兩面向他進攻,使他腹背受敵。 站在土堤上觀戰的老兵,兵刃在手,都忍不住拍股讚嘆: 「不要命的!只有王公的軍官才這麼領兵打仗!」 這時維耶爾舒烏以銳利的楔形攻勢殺向敵人圍困輜重隊的包圍圈,頓時如同利箭穿入人體,眨眼間已插入陣心。現在是兩場戰鬥合做一處打,可也打得更加酷烈。真是戰地奇觀!在平川的中心,輜重隊儼如一座流動的堡壘,噴射出濃煙、烈火,周圍活動著螞蟻般的黑色人群,它不停地在瘋狂般地翻滾。這情景看上去宛如一個碩大無朋的旋渦,在這旋渦的外面,是奪路逃生的沒有騎手的戰馬,旋渦的中心槍聲不絕、硝煙瀰漫,殺聲震天。這一方前推後擁,彼此擠壓;那一方決死奮戰,不讓突破防線。像一頭被包圍的野豬,齜著燦白的獠牙向撲來的狗群猛咬,那輜重隊的兵馬就是這樣在如蟻如雲的韃靼兵陣中作決死抗擊,同時希望從連營方面能派來比維耶爾舒烏的隊伍更強有力的援軍接應。 果然不久在平川上便閃現出庫舍爾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的紅制服——你也許會說:那是狂飆在卷著紅葉飛舞。那些龍騎兵殺向了韃靼人的蟻陣,衝進去如同落進了黑沉沉的森林,過了片刻就完全看不見他們了,只是那旋渦更加洶湧澎湃。觀戰的士兵們甚至感到詫異,王公為何不立即派出強大兵馬以一鼓解圍呢?殊不知耶雷梅正是有意延宕,目的是要充分顯示他帶來的援軍是一支何等出色的隊伍,同時也想把這支隊伍置於兇險的境地,讓他們一顯身手,錘鍊他們的實戰能力,激發他們的鬥志,以利迎接更大的兇險。 那遊動堡壘的火力在減弱。看得出來,他們已沒有時間裝彈藥,或者是他們的槍管已打得太熱。韃靼人的鼓譟聲卻越來越大。於是王公打了個手勢,接著出動了三個鐵甲騎兵團隊:一個是王公自家的團隊,由斯克熱圖斯基率領,第二個是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的團隊,第三個則是由皮格沃夫斯基率領的國王的團隊。三個團隊從連營直取敵陣,剛跑到就衝破了韃靼人的包圍圈,給敵人當頭一棒,接著又將韃靼的兵馬衝散,在平川上將其殺得潰不成軍,又把他們趕進叢林,再殺散他們,把他們趕出離連營四分之一波里的地方,這時輜重隊則在歡呼聲和火炮的轟鳴聲中安全撤進壕塹。 可韃靼人知道赫麥爾尼茨基和汗的主力部隊正隨後跟進,便有恃無恐,不僅沒有銷聲匿跡,而是相反,不久他們又再度殺回,吶喊著:「安拉!安拉!」圍著連營,占領了大小道路和附近的村莊,少頃那裡便升起滾滾濃煙,煙柱直衝雲天。韃靼方面派出了大批敢死隊,深入到壕塹旁邊,撩敵罵陣;王公的人馬和王軍僱傭軍當即出動,以群體對群體,個體對個體與敵方展開了決鬥。王公麾下的韃靼團隊、瓦拉幾亞團隊和龍騎兵團隊的士兵廝殺得尤其英勇。 維耶爾舒烏未能參加那些決鬥,他在保衛輜重隊的戰鬥中頭部六處受傷,正躺在帳篷里如同死人一般。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卻表現得特別出色,雖說他渾身被鮮血染得像只通紅的螃蟹,可總覺得不過癮,他頭一個跳出壕塹投入決鬥,銳不可當。那種決鬥式的廝殺一直持續到傍晚,步兵和鐵甲騎兵團隊的騎士從營地如同看錶演似的,目擊這兵對兵、隊對隊的搏鬥。有時這邊取勝,有時那邊占了上風;有時是成堆成團的死戰,有時是單兵交手,搶捉俘虜。米哈烏騎士每次抓到俘虜送回後又立即投身戰場,他那身紅色制服滿場飛,在整個戰地上穿來插去,忙得不亦樂乎。蘭茨科龍斯基也在觀戰,斯克熱圖斯基從遠處把伏沃迪約夫斯基作為一絕指給他,因為每次只要米哈烏騎士跟韃靼兵交手,總是如迅雷一般便把對手殺得滾鞍落馬。扎格沃巴呆在連營的土堤上,一個勁兒地吆喝,雖說米哈烏騎士聽不見他的喝聲,可他仍然在給他喝彩鼓氣,時不時還回頭向站在周圍的士兵顯擺說: 「瞧呀,各位!他使的那套刀法全是我教的。幹得真棒!若是上帝幫忙,他這樣下去,不久就要趕上我了!」 這時太陽已經西沉,敢死隊漸漸退出戰場,地上只留下人和馬的屍骸。城裡開始敲響了《上帝的天使》的晚禱鐘聲。 夜幕漸漸落下,但是黑暗並未到來,因為周圍火光沖天。扎沃希齊策、巴任策、盧布蘭基、斯特雷龍夫卡、克雷托維耶茨、扎魯傑、瓦赫努夫卡等村莊劫火正紅,整個茲巴拉日郊區,極目所見一片火海。那騰騰煙霧,入夜映紅雲霄,星星就在那玫瑰紅的天幕上閃爍。受驚的鳥群從森林、灌木叢、池塘飛起,發出巨大的振翼聲和可怕的尖叫,在烈火映紅的空中盤旋,酷似飛翔的火焰。輜重營里的牛群被這不同凡響的景色嚇壞了,發出哞哞悲鳴。 「那支韃靼輕騎兵不可能燒出這麼一片大火,」呆在壕塹里的老兵彼此議論說,「準是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帶著哥薩克和整個汗國大軍過來了。」 誠然,這並非胡亂猜想,因為謝拉科夫斯基書記官早在頭一天就帶來消息說,扎波羅熱統領和克里木汗正跟著韃靼輕騎兵隊伍兼程挺進。人們肯定是在等待他們的到來。所有士兵都進入了壕塹,老百姓有的爬上屋頂,有的爬上塔樓,觀望動靜。所有人的心都在不安地跳動。婦女們在教堂里伸手領聖餐時泣不成聲。一切壞事中最壞的莫過於這種等待,它成了壓迫城市、城堡和連營的無邊重負。 然而這種等待並沒有持續多久。夜幕尚未完全落下,地平線上就出現了第一排哥薩克和韃靼兵馬,接著出現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第一百排,第一千排。你也許會說:天地間所有的森林和灌木叢突然都連根拔起,統統都移向了茲巴拉日。這浩浩蕩蕩的隊列,沒完沒了,人的眼睛看不到何處是它的盡頭;縱目望去,只見黑魆魆的一片,螞蟻般的人流馬隊消溶於遠方的煙塵火光之中。他們鋪天蓋地而來,如雲海,似蝗群,漫村遍野,布滿一方,令人不寒而慄。加上他們人喊馬嘶,戰鼓隆隆,轟轟然酷似大森林裡狂風在古松之巔呼嘯,真是先聲奪人。他們來到離王軍連營四分之一波里處停下,開始安營紮寨,燃起無數篝火,準備宿夜。 「看到篝火了嗎?」王軍士兵們悄聲說,「鋪得那麼遠,就是打馬一口氣也跑不到頭。」 「耶穌馬利亞!」扎格沃巴對斯克熱圖斯基說道,「不妨對閣下講,我這個人天生的獅子品性,從來不知什麼叫恐慌。可對這一幫,我恨不得明晨之前來陣晴天霹靂,把他們統統擊斃。我的上帝,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馬?恐怕即便是將來在約沙法谷舉行末日審判,也未必有這麼擁擠。閣下倒是說說,這些強盜究竟要幹什麼?他們各自呆在自己家裡豈不更好?安安分分當他們的農奴豈不更好?我們有什麼過錯要挨他們的刀?上帝安排我們生來就是貴族,他們生來就是聽人使喚的下等人,難道這也是我們的錯?呸!真要氣死我了!我是個脾氣溫和的人,像團敷傷的油膏,不過請他們別惹我光火,否則有他們好看的!他們是自由太多了,麵包太多了,而且又像糧倉里的耗子,繁殖得太多太快。這會兒算是跑出來抓貓了。你們等著瞧吧!你們等著瞧吧!這兒可有隻貓,叫做耶雷梅,還有一隻——叫做扎格沃巴!閣下是怎麼想的,將來他們還會要求議和嗎?他們還會裝出一副忠順的樣子讓我們給他們一條生路嗎?他們會嗎?有件事一直使我不安:連營里的糧秣夠麼?呸,真見鬼!你們瞧瞧,各位,那邊又有火燒起來啦,簡直是火接著火,火連著火,除了火還是火,但願黑死病落在這congressus頭上!」 「閣下這會兒還談什麼議和!」斯克熱圖斯基回答,「他們認為,我們大家都已在他們的掌握之中,明天就能把我們幹掉!」 「他們干不掉嗎?嗯?」扎格沃巴問。 「這得看上帝的意旨。不過,有王公在此,他們要幹掉我們也沒那麼便當。」 「閣下就這麼寬我的心!我想聽的,不是他們便當不便當,而是根本就不可能。」 「對於我們軍人,只要不白白丟掉腦袋就該大大地滿足了。」 「當然,當然……但願霹靂把你們的滿足跟他們一起燒成灰燼!」 這時波德比平塔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來到他倆跟前。 「據他們講,汗國部隊和哥薩克總共有五十萬之眾。」立陶宛人說。 「但願閣下的舌頭被割掉!」扎格沃巴咆哮起來,「帶來的是這麼個好消息!」 不管扎格沃巴怎麼罵,可龍金照舊軟和地說道: 「依我看,要砍掉這許多人馬,打突襲要比打野戰好。」 「既然我們王公跟赫麥爾尼茨基終於相遇,」米哈烏騎士說,「談判議和什麼的就統統都是見鬼。要麼做高官,要麼當修道!明天就將是末日審判!」他搓著手補充道。 小個子騎士的話不無道理。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時至今日兩頭最兇猛的雄獅一次也沒有正面交鋒。他倆中一個曾把那些聲勢煊赫的王軍統帥打得丟盔棄甲,另一個曾把那些八面威風的哥薩克頭領打得人仰馬翻;他們兩個迄今都是連戰連捷,凱歌高奏,彼此都是對方望而生畏的勁敵。可是在即將展開的鐵錘對鐵砧的直接會戰中,勝利的天平究竟會向哪一方傾斜,這個問題就得在鐵馬金戈、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才能見分曉。維希涅維茨基從壕塹里眺望不可勝數的哥薩克和韃靼兵馬,任他有雙千里眼也未能看到它的盡頭。赫麥爾尼茨基從曠野不時張望城堡和連營,心裡思忖的是:「我最棘手的敵人就在那裡;待我把這個勁敵消滅了,看誰還敢來反抗?」 不難猜到,此二人一決雌雄,戰鬥必將是持久的,酷烈的,而結局也似不難逆料。那位盧布內和維希涅維茨的王公統率的兵馬,包括連營的僕役在內,滿打滿算不過一萬五千之眾,而作為莊稼人頭領的赫麥爾尼茨基則統帶著來自亞速海、頓河直至多瑙河口的大軍。跟他同來的更有以克里木汗為首的來自克里米亞、別爾哥羅德、諾蓋汗國以及多布羅加的韃靼汗國部隊,那些居住在德涅斯特河、第聶伯河及其各支流的莊稼人,那些尼什人和來自各草原、峽谷、森林、城市、小鎮、鄉村和田莊的數不清的賤民,還有那些先前在貴族親兵隊或是王軍團隊服過役的兵勇,那些切爾凱斯人、瓦拉幾亞人、西里斯特利亞土耳其人和魯美利亞土耳其人,甚至還有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這麼些人全都參加了哥薩克韃靼聯軍。真是三軍甲馬不知數,但見銀山動地來。似乎這又是一次新的民族大遷徙,似乎是那些在蒼茫的大草原呆厭了的人們想揮戈西進,想藉機掠土奪地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決戰雙方的力量對比就是如此……一小伙對抗一大群,一座孤島面對大海!在這種形勢下,自有一些人心驚肉跳,這當然不足為奇。不僅是在這座城池,也不僅是在國家這麼一個角落,而且在整個共和國都有人把這為悍兵驍將所包圍的孤城茲巴拉日的壕塹,視為這許多赳赳武夫及其卓越統帥的葬身墓穴。 赫麥爾尼茨基大概也是這麼看的,因為在他的營地剛燃起篝火,就有一名哥薩克使者來到壕塹前邊。那人搖著白旗,吹著小號,還叫嚷說:別開槍!別開槍! 哨兵上前,立即將其逮住。 「我受統領指派來見耶雷梅王公。」那人對哨兵說。 王公立馬於一條壕塹邊上,容顏像晴空一樣恬靜。紅色的火光照映在他的眼中,也給他那清癯、白淨的面龐平添了一層玫瑰色的光輝。站立在王公面前的哥薩克見到這等神采,竟然驚得說不出話來,先是兩腿打顫,跟著渾身發抖,儘管他是條草原的老狼,而且還是作為使者來的。 「你是什麼人?」王公用他那寧靜的明眸盯著對方,問道。 「我是百人隊隊長索庫烏……我受統領派遣。」 「你來幹什麼?」 隊長開始謙卑地鞠躬,頭一直低到了王公的馬鐙下邊。 「請寬恕我,王爺!請允許我講,那都是他們命令我講的,我無罪!」 「大膽講!」 「統領命令我告知,說他要來茲巴拉日做客,明天就到城堡拜訪殿下。」 「你回去告訴他,不必等明天,今天我就在城堡設宴!」王公回答。 一個鐘頭過後,果然多門用作禮炮的迫擊炮齊鳴,歡聲雷動,城堡所有的窗口頓時亮起了成千的燭光。 汗聽到一片喧騰的炮聲、軍號聲和軍鼓聲,就親自來到金帳之外,陪同他的有他的兄弟努拉登、蘇丹喀爾喀、圖哈伊-拜和其他許多穆爾扎,接著他又派人召見赫麥爾尼茨基。 扎波羅熱統領儘管已經喝得有點兒醉意,可還是立即奉召趕來,站在汗的面前,以手加額、捋須、捂胸,躬身向汗行韃靼禮,接著便肅立等待汗的垂詢。 汗許久沒有吭聲,只是凝望那發著亮光的城堡——遠遠望去它就像一隻碩大的燈籠。汗微微頷首,又捋了捋他的鬍鬚,那稀薄的長髯分成兩縷垂落在銀鼠皮的大氅上。然後他指著那通明輝亮的窗玻璃,問道: 「扎波羅熱統領,那兒是什麼?」 「最強大的沙皇!」赫麥爾尼茨基回答說,「那是耶雷梅王公在設宴。」 汗一下愣住了。 「設宴?……」 「今天設宴,準備明天送死。」赫麥爾尼茨基回答。 這時城堡里又炮聲隆隆,喇叭高奏,融和著雷動歡聲,一齊送進了汗的尊貴的耳中。 「真主在上!」他喃喃說,「這邪教徒心中可裝著一隻雄獅。」 沉默片刻之後,他又補充說: 「我倒寧願跟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跟你。」 赫麥爾尼茨基打了個寒噤。為贏得不可缺少的韃靼交情,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然而這個盟友卻是可怕的,永遠也吃不準的。韃靼汗偶一心血來潮,便能在轉眼之間使所有的汗國兵馬回過頭來對哥薩克下手。一旦如此,那他赫麥爾尼茨基便是末日臨頭,無法可救。在此同時他也明白,汗之所以跟他站在一起,為的是奪取戰利品,為的是豐厚的饋贈,為的是得到眾多的俘虜;但汗又自視為正統君主,在內心深處羞於站在叛逆一邊去反對國王,羞於跟這麼個「赫麥爾」一起去對抗這樣一位維希涅維茨基。 哥薩克統領經常喝得酩酊大醉,這不僅是出於惡習,而且也是由於絕望…… 「偉大的君主!」他說,「耶雷梅可是你的死敵。是他從韃靼人手裡奪走了第聶伯河左岸,是他將打死的穆爾扎像狼一樣掛在樹上恐嚇人,是他要以火與劍征服克里木……」 「難道你們就不曾在各個烏盧斯為非作歹?」汗問。 「我是你的奴僕。」 圖哈伊-拜發青的嘴唇開始打顫,燦白的獠牙閃閃發光:哥薩克中間有他不共戴天的死敵,那人當年曾把他的整個隊伍斬盡殺絕,並且差點兒活捉了他。想到這揪心往事,圖哈伊-拜禁不住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即報仇雪恨,那人的姓氏此刻就已到了他的嘴邊,使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詛咒: 「布爾瓦伊!布爾瓦伊!」 「圖哈伊-拜!」赫麥爾尼茨基立刻說,「去年你和布爾瓦伊二人曾奉汗的最明確和最英明的上諭,將水潑在劍上,發誓既往不咎,這件事你不會忘記吧?」 城堡里重新響起的火炮排射的聲音,岔斷了他們的談話。 汗伸出手對著茲巴拉日畫了一個大圈兒,那城池、城堡和壕塹全都畫在了這個圈子之內。 「明天這一切全都是我的?」他向赫麥爾尼茨基問道。 「明天他們那兒的人統統都會喪命。」赫麥爾尼茨基回答,兩眼死死盯住了城堡。 然後他又一次鞠躬如儀,又是以手加額,捋須,捂胸,行韃靼大禮,他認為汗的垂詢已告結束。 儘管是七月天,但夜涼如水,汗緊了緊銀鼠皮大氅。 「夜已深了!……」他說著就轉身徑直向金帳走去。 這時所有的人卻仿佛受到某種力量的驅動,都頻頻點著頭,而汗則邁著莊嚴的步子緩慢地走進金帳,還邊走邊悄聲說: 「真主在上!……」 赫麥爾尼茨基也朝著自己的大帳走去,而他卻一路嘟噥道: 「我會給你城堡,給你城市,給你戰利品和俘虜,但耶雷梅將是我的,哪怕是讓我豁出一條命,他也不能是你的。」 篝火逐漸變得暗淡起來,熄滅了,數十萬人沉悶的嗡嗡聲逐漸靜了下來;這裡那裡時而還能聽到一兩聲槍響,或者是韃靼馬夫趕馬放夜草的吆喝——然後這類聲響也沉寂了,不計其數的韃靼哥薩克部隊進入了夢鄉。 只是城堡還在轟炮,還在喧鬧,還在歡呼,熱鬧得如同在辦喜事。 連營里普遍都在等待,認為敵人次日就會發起強攻。果然黎明時分,成群結隊的暴民、哥薩克、韃靼兵以及其他梟騎猛卒,緊跟著赫麥爾尼茨基向壕塹洶湧而來,其勢如滾滾烏雲壓向山巔。如果說,一個士兵昨天由於數不清那遍地的篝火而有些著慌,那麼此刻看到這萬頭攢動的人的海洋就更是驚呆了。然而這還不是敵方發起的真正的強攻,而只是一種勘察陣地、壕塹、防護水溝、壁壘和整個波蘭大營的活動。就像是颶風從那廣闊的大海捲來暴漲的海潮,濁浪滔天,波濤滾滾,奔騰咆哮著,衝擊了一陣兒,然後又退回到遠方。敵人也是這麼以排山倒海之勢,呼嘯著一會兒沖向這裡,一會兒又沖向那裡,退走了又衝上來,仿佛是想考驗一下對方的防禦能力,想試試在摧毀對手的肉體之前,是否能用這驚濤駭浪的景象,以這數量的優勢首先摧垮其精神。 敵方火炮也在轟鳴,密集的炮彈開始落向連營,可從連營回擊的,不過是些八排炮和一些輕火器而已。就在這彈雨紛飛之際,王軍陣地土堤上卻出現了舉行聖餐禮的隆重聖像巡行,藉以激勵三軍士氣。穆霍維耶茨基神甫雙手捧著鍍金的聖餐盒,把它舉到齊眉的高度,有時也舉過頭頂。他身穿錦緞法衣,眯縫著眼睛,一副清心寡欲的面孔,在華蓋下面,鎮靜地邁著步子。左右兩邊,由兩位神甫把他攙扶著:一位是鐵甲騎兵團隨軍神甫雅斯庫爾斯基,此人當年曾是位戰功卓著的軍人,六韜三略不亞於有經驗的統帥;另一位是扎布科夫斯基神甫,此人也是軍旅出身,屬伯爾那教派,論身材和膂力在整座連營只是略遜於龍金騎士。華蓋四角,四根杆子分別由四名貴族擎持,扎格沃巴爵爺是其中之一。華蓋前面是一隊臉蛋兒甜美的小姑娘,她們一路撒著鮮花。跟在華蓋後面的則是部隊的頭頭腦腦。他們走過了整條土堤;士兵們見到金光耀眼的聖餐盒,見到三位神甫泰然自若的神態,見到那些身著白色服裝的無邪少女,無不感到由衷的喜悅,一個個熱情迸發,鬥志昂揚,勇氣倍增。長鏈手提香爐里熏著沒藥,微風吹拂,飄散出令人興奮的芳香;大家都虔誠地低下頭。穆霍維耶茨基神甫不時把聖餐盒舉到天庭,然後兩眼凝望蒼穹,吟唱起聖詩「在如此偉大的聖餐前」。 雅斯庫爾斯基和扎布科夫斯基二位神甫,緊跟著就扯起洪亮的嗓門兒接唱道:「吾人頂禮膜拜!」全軍將士隨著又唱起:「舊去新來,聖教無極!」應和著這聖歌吟唱的是隆隆的炮聲,有時一顆炮彈呼嘯著掠過華蓋,掠過神甫們的頭頂,有時則低低地射向土堤,濺起團團塵土撒向人群。扎格沃巴渾身抽搐,緊抱住杆子,尤其是當聖像巡行停在一個地方進行祈禱時,他更是嚇得毛髮倒豎。那時眾人在肅默祈禱,炮彈的呼嘯聲就分外清晰,仿佛是成群的大鳥噪鳴著橫空掠過,扎格沃巴的臉也變得越來越紅,而雅斯庫爾斯基神甫則不時朝炮彈飛來的方向瞟上一眼,忍不住嘟噥道:「這哪是開炮?他們只配像老母雞那樣孵雛兒去!」確實,哥薩克的炮手很糟糕,而他,作為行伍出身的人,對於這種笨拙和這樣浪費彈藥,是不能無動於衷的。他們又往前走了——一直走到了土堤的另一端,那兒敵方的攻勢同樣算不上凌厲。哥薩克韃靼聯軍在這裡那裡作了試探性進攻,特別是從西邊池塘的那個方向作了幾次衝鋒,看是否能引起守軍慌亂,但均未得逞,於是,他們全線撤退,固守陣地,甚至連敢死隊也不曾派出。這時王軍的聖像巡行結束,被圍困的官兵受到激勵,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很明顯,赫麥爾尼茨基是在等待自己的輜重到來,他確信,茲巴拉日不過是一彈丸之地,只消發動一次真正的強攻就唾手可得。他只下令挖了幾道壕塹,把炮位安頓下來,而沒有構築其他的工事以威脅被包圍的王軍。第二天輜重隊趕到,大車挨著大車,往往數十輛一排,排成了一波里遠,從韋爾尼亞基一直向登比納延伸。跟輜重隊一起到來的還有增援兵馬:清一色的扎波羅熱精銳步兵。在能攻善戰方面,這些人幾乎能跟土耳其正規步兵媲美,不僅是暴民的烏合之眾望塵莫及,就是一般的韃靼部隊也甘拜下風。 七月十三日,禮拜二,是人們難忘的一天。這天雙方都在進行狂熱的備戰。毫無疑問,真正的強攻就要開始,因為在哥薩克營地一大早就發出了戰鬥警報,軍號齊鳴,軍鼓、銅鼓敲得山響,而韃靼人也擂起了通常用於祭祀的巴爾特大鼓,隆隆如雷聲……傍晚時分卻一切都歸於平靜,天氣晴朗,碧空如洗,只是從兩個池塘和格涅茲納河上升起了一層薄霧——終於第一顆星辰開始在晴空閃爍。 就在這時,哥薩克六十門火炮忽然一齊狂吼,不計其數的兵馬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向著作為王軍陣地壁壘的土堤衝殺過來——強攻開始了。 堅守在土堤上的王軍似乎覺得他們腳下的大地在顫抖,連身經百戰的老兵也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這等兇猛的攻勢。 「耶穌馬利亞!這是什麼?」站在斯克熱圖斯基身旁的扎格沃巴問道,「向我們衝來的哪像是人!」 斯克熱圖斯基此刻正率領鐵甲騎兵立於土堤的豁口處,見這陣勢隨即回答說: 「正如閣下看到的,那確實不是人;敵人用犍牛打頭陣,為的是先消耗我們的彈藥。」 老貴族臉一下紅得像甜菜疙瘩,眼睛瞪得溜圓,從他嘴裡迸出一個詞兒來,此時此刻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全都包含在這個詞裡面: 「卑鄙!……」 「大群蠻悍的赤膊牧人拿著鞭子和點燃的火炬吆喝著,驅趕著牛群。牛都給嚇瘋了,變野了,狂吼著向前奔突,一會兒擠成一團,一會兒四散,一會兒又調頭往回跑,可牧人吆喝著,用火燎,用皮鞭抽,驅趕著它們重新向土堤奔跑。武爾策爾的火炮終於開了口,炮群噴出鐵和火,頓時硝煙瀰漫,天空變得殷紅,驚恐萬狀的牲畜像受到雷擊似地給打得四散逃命,有一半給擊倒在地,而敵人就踏著這狼藉的牛屍展開進一步的攻擊。 這景象尤其使人觸目驚心。奔竄於敵方隊伍前面的竟是身背沙袋的俘虜,他們被人從後面用矛戳,用火繩槍打,被趕押著去填防護水溝。他們都是沒趕得及在敵方雪崩似的兵馬到來之前躲進城裡的茲巴拉日附近的莊稼人:既有年輕男子,也有老人和婦女。他們奔跑著,叫喊著,嚎啕大哭,舉手向天,乞求憐憫。這號哭聲聽著能叫人骨寒毛豎,可當時戰爭無情,人心似鐵,憐憫已在世間喪盡滅絕,可憐的俘虜面臨的是絕境:後邊有哥薩克的矛刺戳他們的背脊,前邊是武爾策爾的炮彈把他們炸得血肉橫飛;榴霰彈把他們炸成了碎塊,還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出道道壟溝。可憐的人們奔跑著,在血泊里沖闖,跌倒了,爬起來再跑,浪潮般的哥薩克、哥薩克化了的土耳其人、韃靼人在驅迫著他們向前。 不久防護溝里的水便被鮮血染紅,跟著就被沙袋和人屍所填滿——最後水溝被填平了,敵人就從它上面踏過去,嚎叫著撲向王軍陣地。 進攻的團隊一批接著一批蜂擁而至。憑著炮火的閃光,能看到敵軍的頭頭腦腦在揮著權標驅兵趕卒,不斷有新的團隊向壕塹殺來。大凡最精銳的團隊都向著王軍統帥部和耶雷梅的兵馬猛烈衝殺,因為赫麥爾尼茨基清楚,那兒的抵抗將是最頑強的。於是他調遣了那些謝契獨立分隊打頭陣,跟在他們後面的是沃博達率領的強悍的佩列亞斯拉夫團隊、沃龍琴科率領的切爾卡瑟團隊、庫瓦克率領的卡爾沃夫團隊、內恰伊率領的布拉茨拉夫團隊、斯滕普卡率領的烏曼團隊、姆羅佐維茨基率領的科爾松團隊,跟他們一起的還有卡涅克團隊和強大的白采爾科維團隊。這部分兵馬總共一萬五千,由赫麥爾尼茨基親自指揮。在火光輝映下,他活像個赤紅的魔鬼,挺起寬闊的胸膛迎接槍林彈雨,一副猛獅的面孔,一雙雄鷹的銳目,在狂飆似的衝鋒里,在硝煙烈焰的籠罩之下,在屠戮和人踩馬踏的大混亂中,在兩軍廝殺的戰場,他關注著一切,支配著一切。 在這些驕兵悍將之後,緊跟著的是粗野的頓河哥薩克;接著是擅長用匕首作戰的切爾凱斯兵,圖哈伊-拜統領的精選的諾蓋韃靼兵;跟在他們後邊的還有蘇巴哈伊統領的別爾哥羅德韃靼兵,以及庫德烏克統領的阿斯特拉罕部隊,這些人皮膚黝黑,裝備著強弓硬矢,每支箭幾乎都能將長矛射穿。這些兵馬比肩接踵,密密麻麻,後排緊挨著前排,以至後排人的鼻息能噓著前排人的後腦勺,有如吹來了陣陣熱風。 在他們最終到達填滿俘虜屍體的那條防護溝之前,究竟有多少人倒地,多少人斃命,誰能說得清,誰又忍心去說!可是他們畢竟是到達了,畢竟是過去了,而且開始往作為壁壘的土堤上攀爬。那時你也許會說,這麼一個繁星燦爛的夜晚,竟會是一個末日審判之夜!火炮打不著近處,就吼叫著不斷射向敵後縱深。榴彈在空中劃出火紅的弧線,帶著地獄的狂笑飛去,一落地就轟然爆炸,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晝。德意志步兵團隊、波蘭王軍和與他們並肩戰鬥的王公的未跨鞍馬的龍騎兵幾乎是直接朝著這些哥薩克的臉上噴射烈焰和鉛彈的。 頭一批敵方團隊頂不住這凌厲的火力,他們想後撤,但是後續的團隊已壓了上來,他們撤不下去,就只好白白喪命,紛紛在原地倒斃。後續團隊就這樣踩著前隊士卒的血肉模糊之軀前進,鮮血就在他們腳下迸濺。陡峭的堤防變得滑溜了,無論是用腳、用手還是用整個胸部去攀爬,都是隨攀隨滑。他們剛爬上去就受到槍擊、矛戳、刀砍,掉下來又再往上爬。受到煙熏火燎的人們,一個個黑不唧的,然而他們蔑視傷痛和死亡,始終攀爬不息。許多地方已經展開了白刃戰。你可曾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鏖戰雙方橫眉怒目,咬牙切齒,血污滿面,對殺對砍,如醉如狂……活著的人在成堆的傷者、死者痙攣的軀體上搏殺。已經聽不到口令,只聽見一片可怕的沖天吶喊。戰地的一切聲響:噼啪的槍聲、受傷者的喘息、呻吟、榴彈的呼嘯,統統都淹沒在這吶喊聲中。 無情的大拼殺持續了幾個鐘頭。土堤周圍竟壘起了另一道堤防,堵塞了強攻者前進的通路,那是由死者殘骸壘起的屍堤。謝契各獨立分隊幾乎被斬盡殺絕,佩列亞斯拉夫團隊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土堤四周,卡爾沃夫團隊、布拉茨拉夫團隊、烏曼團隊都被殺得支離破碎,潰不成軍,別的團隊則被統領的近衛軍、魯美利亞的土耳其兵和烏魯姆-拜的韃靼兵從後面驅趕著,仍在向土堤進行衝擊。可是進攻者的隊伍已經亂了陣式,而王軍陣地的王軍步兵團隊、德意志人團隊和龍騎兵團隊,卻一直在浴血奮戰,寸步不讓。他們殺得汗流浹背,氣喘咻咻,有的人受了傷,血流如注,卻依舊不肯罷手。他們受到血腥味兒的刺激,為戰鬥的激情所鼓舞,殺得如痴如狂,都爭先恐後地向敵人衝殺過去,有如一隻只兇猛的狼撲進了羊群。就在這時,赫麥爾尼茨基糾集了一線進攻的殘部,連同尚未受損的全部力量:白采爾科維部隊、韃靼部隊、土耳其部隊和切爾凱斯部隊,重新發動了猛攻。 壕塹里的火炮已不再轟鳴,榴彈也不再閃光,只是土堤西段全線仍在噼噼啪啪地響著槍聲,仍是一派嘈雜刺耳的喧囂。最後這槍聲也止息了,黑暗籠罩了作戰的雙方。 誰也看不見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翻滾,仿佛是一頭巨獸在翻轉著它那龐大的身軀,在痙攣,在顫抖。甚至從吶喊聲中也無法辨別,這聲音究竟是勝利的歡呼還是絕望的號叫。有時連吶喊聲也止息了,那時就只能聽見一聲巨大的呻吟,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來自地下,又像來自地上,來自空中,它越升越高,仿佛是有許多靈魂嘆息著飛離了戰場。 然而這只是短暫的戰鬥間歇:轉眼間喧囂聲、吼叫聲又起,只是越來越力竭聲嘶,聽起來越來越不像是人的聲音。 突然又響起了槍聲:這是馬赫尼茨基團隊長帶領步兵預備隊來增援疲憊的王軍。哥薩克韃靼聯軍的後隊吹響了撤軍號。 於是出現了戰鬥間隙,哥薩克韃靼兵馬從壕塹前沿後撤一斯塔耶距離,停在了他們火炮掩護的射程之內。可沒過半個鐘頭,赫麥爾尼茨基又第三次發動了強攻。 也就在這時耶雷梅王公騎著戰馬出現在壕塹邊上。很容易認出他來,因為在他的頭頂上方飄揚著一面旗幟和統帥的馬尾旌,而在他的前邊和後邊都有人舉著數十支點燃的血紅的火把。敵方立即向他開炮,可那些笨拙的炮手將炮彈射得太遠,一直射到了格涅茲納河的後面,而他則依舊泰然自若地立馬觀望,看著這步步逼近的密集的敵軍。 哥薩克們放慢了腳步,似乎是被這景象迷住了。 「耶雷梅!耶雷梅!」嗡嗡的低語猶如颼颼的風聲,迅速傳遍哥薩克的縱深隊列。 這位威靈顯赫的王公立馬壕塹邊上,巋然不動,在血色火光的照耀下,酷似民間童話里的巨人。哥薩克們疲憊的雙腿不由打起了寒顫,而手則紛紛在胸前畫起了十字。他一直安然地立馬不動。 突然,他把手裡的金權杖一揮,立即炮彈像不祥的鳥群在天上呼嘯著飛向逼近來的敵軍,隨之便在密集的人群里落地開花;哥薩克韃靼聯軍的隊伍像條受了重傷的蛟龍蜷縮了起來,恐怖的叫喊聲從戰線的一頭傳到了另一頭。 「快跑!快跑!」哥薩克的團隊長們在發令。 黑壓壓的散兵線全速向著土堤衝刺,希望衝到土堤下面能夠躲避彈雨,可他們尚未跑完一半的路程,對這一切一直了如指掌的王公這時略微向西側過身子,重又揮動了手裡的金權杖。 隨著這個信號的發出,從池塘那邊,就在鏡面般的池水和土堤之間的豁口處,騎兵開始出動——剎那間,就在池岸那一端的平川鋪展開來。在炮彈閃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面面招展的大幅團旗,那正是斯克熱圖斯基和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的鐵甲騎兵團隊、庫舍爾和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團隊、羅茲特沃羅夫斯基統領的王府韃靼團隊。他們後邊還有一批批新建立的王府哥薩克團隊和貝霍維茨的瓦拉幾亞團隊。不僅是赫麥爾尼茨基,就連哥薩克的一名最不起眼的輜重兵都能立即看出,這位無畏的統帥已調集精兵銳旅,準備從側翼給他們以致命的打擊了。 哥薩克的隊伍里立即吹響了撤軍號。「頂住騎兵!頂住騎兵!」惶悚之聲四起。與此同時,赫麥爾尼茨基也在竭力調整自己部隊的鋒線,想撤下步兵而以騎兵來抵擋騎兵。然而已經沒有時間了,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好隊形,王公的各路團隊就已飛馳而至,宛如長出了翅膀一般。 「殺呀!砍呀!」王軍衝擊著,吶喊著,軍旗嘩啦啦地飄,羽飾颯颯地響,甲冑發出鋼鐵的鏗鏘。鐵甲騎兵用長矛戳穿了敵方的人牆,隨之沖入敵陣,其勢如颶風,一路橫掃一切,粉碎一切。任何人的力量、任何命令、任何統領都已無法控制住那些步兵團隊,第一次衝鋒正是衝著他們來的。赫麥爾尼茨基精選的統領近衛軍士卒驚惶失措,亂成了一團。白采爾科維兵扔下了滑膛槍,扔下了稱為笛子的火槍、長矛、大鐮、短柄鏈錘和腰刀,雙手抱頭,帶著野獸般的狂嚎失魂落魄地轉身朝著後路的韃靼兵奪路逃命。可韃靼兵迎接他們的是瓢潑大雨般的飛矢。於是他們又沖向側翼,朝著輜重營的方向奔跑,正好又落進了王軍步兵和武爾策爾的炮兵組成的火網之中。白采爾科維兵無路可走,紛紛被擊斃,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屍體,很少見到不是一個倒在另一個身上的。 可這時野蠻的圖哈伊-拜有了蘇巴哈伊和烏魯姆-拜的援軍,竟瘋狂地向王公的鐵甲騎兵發動了進攻。他並不指望能摧毀這些鋼人鐵馬,只想抵擋一下那風捲殘雲的凌厲攻勢,爭取點時間,讓西里斯特利亞和魯美利亞的土耳其正規步兵能擺出一個方陣,而白采爾科維人也得以從狼狽潰逃的失魂落魄的狀態中冷靜下來。於是這圖哈伊-拜揮戈躍馬,蹈火沖煙,飛馳在隊伍的最前列,他不是像個統領,而是像個普通的韃靼兵,跟別人一起冒著生命的危險,殺進了重圍,揮刀猛砍。諾蓋韃靼兵的彎馬刀砍在鐵甲上,砍在鎖甲上,發出叮噹的聲響,而戰鬥者的吶喊則又淹沒了其他的一切聲音。可是他們仍未能頂住對方的壓力,總是給打得立足不穩,節節敗退。在鋼人鐵馬雷霆萬鈞的重壓下,他們越來越無力正面迎擊,被逼得朝土耳其正規步兵的陣地撤退。他們被長劍斬劈,紛紛滾鞍落馬,被長矛刺戳,像毒蟲一樣被踐踏在戰馬的鐵蹄之下。可他們仍然奮戰著。正是這種瘋狂的阻擊,使鐵甲騎兵前進的速度有所減弱。圖哈伊-拜像團烈火,衝鋒陷陣,縱橫馳驟,而那些諾蓋韃靼兵也總是不離他左右,酷似狼群緊挨著母狼。 終究他們還是抵擋不住,越來越多的諾蓋韃靼兵倒斃疆場,暴屍異域。這時,戰場上突然響起了一片「安拉!安拉!」的雷鳴般的吶喊,這表明土耳其正規步兵已經擺好了陣勢。就在此時,斯克熱圖斯基躍馬來到發瘋的圖哈伊-拜跟前,舉起重劍對準他的腦袋劈了下去。然而,看來是騎士病後體力尚未完全恢復,或者是圖哈伊-拜的大馬士革頭盔擋了一下,總之,劍鋒在頭頂上震偏了向,打了滑,它平著重重的一擊便崩裂出了一些小碎塊。而圖哈伊-拜也立時兩眼發黑,趕緊勒住馬,一頭栽倒在幾個諾蓋韃靼兵的手裡,他們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頭領,發出可怕的怪叫,然後便朝兩邊跑開,宛如驟起的一陣狂風把濃霧吹散。現在王公麾下的各騎兵團隊,面對的是魯美利亞和西里斯特利亞的土耳其正規步兵,還有塞爾維亞的穆斯林部隊,這三支部隊已經結成了一個大大的方陣,他們用火槍、長矛、標槍、斧鉞、匕首一面迎擊來敵,一面朝著輜重營的方向緩慢撤退。 鐵甲騎兵團隊、龍騎兵團隊和王府哥薩克團隊旋風般地追殺上去,而在最前面,帶著一片颯颯響聲和嗒嗒蹄聲的是斯克熱圖斯基的鐵甲騎兵。團隊長一馬當先,飛馳而過,在他旁邊的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胯下是那匹因弗蘭蒂牝馬,手中握著的是那把嚇人的重劍——扯下修士頭巾。 一條紅色的火帶沿著方陣四周飛動,密集的子彈在騎兵們的耳畔呼嘯。這裡那裡有人在呻吟,這裡那裡有馬匹倒下。騎兵隊的追擊隊列被分割開了,可他們仍在窮追不捨;已經接近了敵陣,土耳其正規步兵已聽到了戰馬的呼嚕聲和粗重的鼻息聲。方陣收縮得更緊了,一支支握在青筋突暴的手上的長矛一齊伸了出來,形成一道矛刺的牆垣,對準著一匹匹狂烈的戰馬。這牆垣有多少矛刺,就有多少死亡在威脅著進擊的騎士。 驟然間有個巨人般的鐵甲騎士以銳不可當之勢衝到了方陣的牆邊,剎那間,只見一匹高頭大馬四蹄騰空,一躍就闖進了敵陣。這鋼鐵騎士揮舞長劍,斬斷槍矛,一頓猛劈猛砍,把那些密集的步兵殺得血肉橫飛。他以拔山超海之力,泰山壓卵之勢,摧毀一切,粉碎一切,單人獨騎把敵陣徹底打亂。 就如一隻雄鷹撲向了一群柳雷鳥,那鳥兒給嚇得擠成了一團,服服帖帖地成了猛禽的獵物,而那雄鷹則對它們一頓猛撕猛啄,毫不留情。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就是這樣狂烈地揮動著自己的扯下修士頭巾,撲進了敵人方陣的中心。即便是龍捲風在稠密的幼林中造成的破壞,也不如他在這擁擠的土耳其步兵群中所造成的破壞強烈。他簡直可怕極了。他那魁偉的身材,超過了常人所能有的高度,顯得像尊天神;那匹戰馬也成了一條鼻孔里噴出烈焰的巨龍;而他手中的那把扯下修士頭巾,則似乎變成了三把長劍。基斯拉-巴克——一名大個頭的阿哈——向他撲來,被他一劍劈成了兩段。那些強壯的士兵徒勞地伸直臂膀,妄想用矛抵擋他的攻勢,也都紛紛被他劈倒在地,像受到雷殛似的。而他照樣橫衝直撞,人砍馬踏,總是向敵兵最擁擠的人堆里砍殺。凡他所到之處,但見人頭翻滾,有如大鐮刈草,一掃而光;只聽見一片恐怖的慘叫聲、呻吟聲、劍風的嗖嗖聲、兵器撞擊的鏗鏘聲、劍劈頭蓋骨的咔嚓聲和那神馬的嘶鳴聲。 「惡煞!惡煞!」那些驚恐萬分的聲音叫喊道。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率領的鐵甲騎兵狂風暴雨般地衝進了由立陶宛騎士打開的方陣大門。方陣像倒塌房屋的牆垣一樣土崩瓦解了,土耳其正規步兵紛紛抱頭鼠竄,四散逃命。 這時蘇巴哈伊率領的諾蓋韃靼兵,像嗜血的狼群,忽又轉身殺回,而從另一邊,赫麥爾尼茨基重新集結了白采爾科維兵的殘部,也來增援土耳其正規步兵——可現在一切都亂了套,哥薩克、韃靼兵、塞爾維亞的穆斯林兵、土耳其正規步兵全都沒有進行抵抗,只是一味狼奔豕突,朝著輜重營的方向狼狽逃竄。鐵甲騎兵一路追殺,胡劈亂砍。大凡僥倖逃出一斯塔耶路程的人,也多在第二斯塔耶的路程內被王軍鐵騎所砍殺。追殺是那樣迅猛,以至逃敵的退路也完全被截斷。王軍將士個個殺得兩臂酸麻;逃敵則被殺得紛紛丟棄刀槍、旗幟、制帽甚至甲冑,土耳其正規步兵的白色兜帽丟得滿地皆是,像覆蓋上一層雪一樣。赫麥爾尼茨基的整個精銳的近衛軍、步兵、騎兵、炮兵以及韃靼和土耳其的援軍全都變成了混亂的一團,被嚇得神志不清,狂奔亂突,盲目逃竄。有時成百上千的人眾竟會被王軍的單人獨騎趕得倉皇逃命。鐵甲騎兵擊潰敵方步兵和韃靼兵馬之後,仍在乘勝追擊,而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庫舍爾分別率領的龍騎兵和輕騎兵又展開了殺敵競賽,更加造成了逃敵超出常人想像的慘敗。戰場上真可謂是血流漂杵,狂奔的戰馬蹄下血水四濺,騎士們的甲冑和臉都被染成了紅色。 逃敵直到奔回自己輜重營的車輛圈內才鬆了一口氣,王公那時也下令吹響了收兵號。 騎士們唱著歌,歡呼著返回連營,沿途用帶血的戰刀清點著敵人的屍體。可誰又能一眼便看清敵人慘敗的規模?誰又能數清戰場上究竟留下了多少人屍和馬骸?僅在壕塹旁邊那層層疊疊的屍體就堆了「一人高」。將士們頭暈腦脹,像是中了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汗臭的毒。幸好從池塘那邊吹來一股強風,把這些濁氣吹向了敵人的帳篷。 就這樣結束了威靈顯赫的耶雷梅同赫麥爾尼茨基的首次交鋒。 然而強攻並未完全結束。因為正當維希涅維茨基迎擊赫麥爾尼茨基對連營右翼的進攻時,布爾瓦伊差點兒沒占領左翼的壕塹。他統領第聶伯河左岸的各路團隊悄悄繞過了城市和城堡,到達東面的池塘,對菲爾萊伊的指揮部展開了強大的攻勢。東面池塘沿線的工事當時尚未完工,駐守陣地的匈牙利步兵沒能頂住,首先是掌旗官帶著王軍大旗逃跑,接著是整個團隊作鳥獸散。布爾瓦伊攻進了中路,他的兵馬洶湧如潮。哥薩克勝利的歡呼聲從連營的這一頭傳到了那一頭!哥薩克在追擊潰逃的匈牙利步兵的同時,還擊潰了一小隊騎兵,奪取了幾門火炮,接著便直插貝爾斯克總兵的指揮部。這時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率領幾個德意志人連隊趕來援救,他一刀斬了匈牙利步兵的掌旗官,奪得大旗,高舉著沖向了敵陣,德意志步兵緊跟著他,同哥薩克展開了一場壯烈的肉搏戰。一邊是數量上占壓倒優勢的強悍的布爾瓦伊部隊,另一邊則是個個有虎跳龍拿之技、猛獅之勇的經過三十年戰爭錘鍊的老兵,二者交手必有一番好鬥。布爾瓦伊像頭受傷的野豬,深入重圍,大殺大砍,那些驍勇的哥薩克也都捨死忘生,拚命搏鬥。儘管如此,他們仍然頂不住銳不可當的德意志人連隊的反擊。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組成一道人牆向前推進,對哥薩克猛殺猛砍,將他們趕出占領的陣地,壓進壕塹,又殺掉他們的十分之一。經過半小時激戰,布爾瓦伊的兵馬被趕出土堤之外。普瑞耶姆斯基都統血染盔甲,頭一個將自己手中的王軍大旗插上了尚未完工的土堤。 布爾瓦伊的處境現在變得極其險惡,因為他不得不走原路撤退,而耶雷梅此時已經殲滅了進攻右翼之敵,因此很容易切斷布爾瓦伊全軍的歸路。雖然姆羅佐維茨基已率領科爾松哥薩克騎兵趕來對他增援,可這時又出現了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的鐵甲騎兵,而追擊土耳其正規步兵回師的斯克熱圖斯基也跟他會合,他倆就一起截斷了迄今仍在有序撤退的布爾瓦伊的兵馬。 王軍鐵騎的一次衝鋒就把布爾瓦伊的隊伍打得潰不成軍,接著便展開了恐怖的屠戮。哥薩克回營之路已被截斷,面前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有的橫下心作困獸之鬥,隊對隊殺,單個對單個拼,有的則徒勞地向那些如同旋風在戰場上呼嘯的鐵甲騎士伸手乞命。就這樣在平川開始了追逐、奔跑和單個較量,在那溝坎坑窪的地方則展開了搜索戰。為了給戰地照明,開始從壕塹里扔出成桶燃燒的焦油,它們像火紅的流星拖著光亮的尾巴飛落在戰場上。在這些紅色烈焰的照耀下,殘餘的第聶伯河左岸哥薩克被收拾得一乾二淨。 這天表現得勇敢無畏的蘇巴哈伊,此刻也趕來增援布爾瓦伊,可是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赫赫有名的馬雷克·索別斯基卻將他就地堵住,如同獅子堵住一頭野牛。布爾瓦伊已經看到他從任何方面再也無援可待。這位愛惜哥薩克榮譽勝過性命的老團隊長此刻想的絕不是設法自救!別的哥薩克都在黑暗裡抱頭鼠竄,或躲進岩石的裂罅,甚至往馬蹄的夾縫下溜,爭相逃命,而他卻還在尋敵討戰。他單人獨騎殺死了東貝克騎士和魯謝茨基騎士,還劈死了在康斯坦丁諾夫立過不朽戰功的小獅子阿克薩克騎士,接著砍死了薩維茨基騎士,然後又把兩名插有羽翼的鐵甲騎兵殺得滾落塵埃。終於他突然看到有個大塊頭兒的貴族一邊在戰場上奔跑,一邊發出野牛般的吼叫。布爾瓦伊立即揮刀躍馬,像團熊熊烈火奔向這名貴族。 這貴族不是別人,正是扎格沃巴爵爺,他一見布爾瓦伊,嚇得更是扯起嗓門兒吼叫,並且撥馬就逃。他頭上僅剩下的那點兒頭髮根根直立,可他還沒有被嚇昏,相反,倒有成千上萬的點子閃電般地從他腦海掠過,同時他使盡渾身力氣大喊大叫:「各位!來人呀!誰相信上帝!……」他像狂風一樣向最密集的王軍堆里疾馳。扎格沃巴跑的是一條弓形路線,布爾瓦伊則從一邊順著弦的方向追了過去,很快逼近。老爵爺閉上了眼睛。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我完了!我身上的跳蚤也跟我一起玩兒完了!」他聽見身後有馬打響鼻兒的聲音,但發現誰也沒有過來幫他的忙,於是他就想,這下准跑不掉了,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會把他從布爾瓦伊的嘴裡救出來。 可就在這最後的時刻,就在這幾乎是死前痛苦掙扎之際,他的全部絕望,全部恐懼,驟然變成了狂怒;他猛地撥轉馬頭,面向他的對手,發出了一聲任何野牛都發不出的震天怒吼: 「你竟敢追趕扎格沃巴!」隨著這一聲吼叫,他舉起戰刀迎上布爾瓦伊。 正是在這一瞬間,壕塹里又拋出一批燃燒著的焦油桶,把戰地照得通亮。布爾瓦伊抬眼一看,不禁愣住了。 使他吃驚的並不是聽到這個名字,因為扎格沃巴的大名他平生從未聽說過,而是認出了眼前的這個人,前不久在揚波爾他還曾把這個人作為博洪的朋友招待過。 然而就是那不幸的發愣的一瞬間斷送了這位勇猛的哥薩克頭目的性命,因為沒等他回過神兒來,扎格沃巴的刀就已對準他的太陽穴狠狠地劈了下來,一刀便把他劈得滾鞍落馬。 這一切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王軍鐵甲騎兵的歡呼應和著哥薩克的驚叫,後者目睹這頭黑海老獅如此殞命,頓時鬥志喪盡,個個束手待斃。蘇巴哈伊未能從深淵裡救出的人,全部遭了滅頂之災,因為在這個可怕的夜晚根本沒人抓到俘虜。 蘇巴哈伊被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和一支輕騎兵追得向輜重營的方向狼狽逃竄。對壕塹的強攻已經全線撤退,只是在哥薩克輜重營附近王軍騎兵還在熱火朝天地追殺逃敵。 勝利的歡呼響徹了整個茲巴拉日連營,聲震雲霄。血染征衣的戰士——他們滿身汗水和塵土,被硝煙熏得黢黑,臉部腫脹,依然皺著眉頭,眼中閃著未熄的怒火——雖然一個個都疲憊不堪,都撐著兵器站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但他們仍隨時準備著:在需要時立即投入戰鬥。追擊的騎兵完成了在輜重營附近的殲敵使命之後,緩緩回師。隨後,王公本人也騎馬來到戰場,跟在他後面的有三位統帥:奧斯特羅魯格、蘭茨科龍斯基和菲爾萊伊,還有御前掌旗官科涅茨波爾斯基、克拉斯內斯塔夫的市政長官馬雷克·索別斯基和炮兵都統普瑞耶姆斯基。所有這些顯要人物緩慢地順著壕塹巡視。 「耶雷梅萬歲!」部隊歡呼著,「我們的慈父萬歲!」 王公未戴鋼盔,頻頻點頭,向四面八方搖著權杖。 「我感謝各位!感謝各位!」他用響亮的洪鐘般的嗓音反覆說著。 然後他扭頭對普瑞耶姆斯基都統說: 「這條壕塹太大了!」 普瑞耶姆斯基點頭表示同意。 勝利的將帥們騎著馬從西邊的池塘巡視到東邊的池塘,細密地勘察戰場,勘察敵人對壁壘造成的毀損,也把作為壁壘的土堤本身整個兒勘察了一遍。 這時在王公巡視的行列之外,有一群熱情澎湃的士兵,歡呼著把扎格沃巴作為這一天戰鬥中最大的凱旋者用手抬進了連營。二十來條粗壯的胳膊把這位大塊頭兒的猛士高高抬起,而他則滿面紅光,汗流如雨,為保持平衡,他那兩隻手不停在左右擺動,嘴裡一個勁兒地咋呼: 「哈!我叫他嘗到了胡椒的辣味兒!我故意裝作逃跑,就為釣他上鉤。再也沒有布爾瓦伊啦!狗東西,再也別想衝著我們汪汪叫啦!各位!應該給年輕人作個榜樣!天啦,小心點兒!你們會把我摔下來的,你們要撞傷我了!你們既然要抬我,就抬好點兒,要抓緊!我跟那傢伙斗得不善,你們要相信我!啊,那些惡棍!今天隨便什麼流氓、無賴都敢跟貴族作對!到底他們是現世現報。啊呀,小心!你們把我放下來,見鬼!讓我下來!」 「萬歲!萬歲!」貴族們在歡呼。 「抬著他去見王公!」別人喊叫說。 「萬歲!萬歲!!!」 這時扎波羅熱統領回到了自己的輜重營,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狂吼大叫,一刀割開了胸前的貴族長袍,刀尖弄傷了自己的臉。潰敗中倖存的一些頭頭腦腦圍在他的身邊,人人愁眉苦臉,默默無言,一句寬心話都說不出來,而他則幾乎要發瘋。他嘴上冒著白沫,用腳跟使勁蹬地,兩手不住地揪扯他那點兒頂毛。 「我的團隊在哪兒?我的哥薩克在哪兒?」他嘶啞著嗓門反覆叫嚷道,「汗會怎麼說!圖哈伊-拜會怎麼說!你們把我出賣給耶雷梅吧!讓他們把我的腦袋戳在刑柱上!」 頭頭腦腦們都沉默不語。 「那些該死的巫婆幹嗎都預言我要打勝仗?」統領繼續吼叫道,「割掉那些女巫的腦袋!……她們幹嗎都說,我能活捉耶雷梅?」 平常,每逢這頭獅子的吼叫震動大營,團隊長們總是沉默不語,可如今這頭獅子吃了敗仗,遭人踐踏,好運看來從此要跟他分手,失敗使哥薩克的頭頭腦腦們放肆起來。 「對耶雷梅你是頂不住的。」斯滕普卡陰鬱地嘟噥說。 「你要毀了我們和你自己!」姆羅佐維茨基加碼道。 統領像頭老虎朝他猛撲了過去。 「那麼在黃水河打勝仗的是誰?科爾松打勝的是誰?取得皮瓦夫策大捷的又是誰?」 「都是你!」沃龍琴科粗魯地說,「可那些仗都不是維希涅維茨基指揮的。」 赫麥爾尼茨基又開始揪扯他頭頂上的那撮頭髮。 「我向汗保證過,今天夜裡就住宿在城堡!」他絕望地嗥叫。 對此庫瓦克回答說: 「你向汗保證過什麼,關係到的是你的腦袋!你要留神!別讓它從你的脖子上掉下來……可是你別再逼我們去強攻了,別再讓上帝的奴僕白白去送死!你該下令挖壕塹、壘土堤、架上火炮,把萊赫們圍困起來,否則你要遭殃!」 「你要遭殃!」眾人喪氣地附和著。 「你們要遭殃!」赫麥爾尼茨基斷言道。 他們就這麼吵吵嚷嚷,嗓門兒都大得像打雷……終於赫麥爾尼茨基打了個趔趄,栽倒在營帳角落的一疊覆蓋著地毯的老羊皮上。 團隊長們都耷拉著腦袋站在他前邊,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統領抬起頭,嗓音嘶啞地喊了一聲: 「拿燒酒來!……」 「你不能喝!」威霍夫斯基大聲呵叱道,「汗會派人來召見你。」 這時汗正呆在離戰場一波里遠的地方,對戰場上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夜寧靜而暖和,因此他坐在金帳前面,身邊簇擁著許多毛拉和阿哈。汗在等候戰場的消息,悠閒地從身邊的一隻銀盤裡拈海棗果吃,時而抬眼仰望繁星燦爛的天空,低聲嘟噥道: 「穆罕默德是最後的先知……」 驟然間,蘇巴哈伊騎著一匹累得嘴吐白沫的馬來了,只見他氣喘吁吁,渾身是血;他一跳下馬鞍,就匆匆走近前來深深鞠躬,等候汗的垂詢。 「說吧!」汗含著滿嘴的海棗果說道。 話已到了蘇巴哈伊的嘴邊,像團烈火在燙著他的嘴唇,可是他不按老規矩完成一套禮節就不敢說出,於是他一個勁兒地鞠躬,作了如下的禮讚: 「統轄所有汗國的最強大的汗,穆罕默德先知的兒孫,獨尊的君主,英明的陛下,吉星高照的陛下,從東到西名揚四海的陛下,國運昌隆的陛下……」 聽到這裡汗把手一擺,打斷了他的套語。看到蘇巴哈伊滿臉是血,眼中飽含痛苦、悲傷和絕望,汗把沒有吃完的海棗果吐在手上,隨即賞給了一位毛拉,那毛拉帶著最高敬意的表情接受了,當場吃了起來。而汗卻說道: 「快講,蘇巴哈伊,放聰明點兒!那些邪教徒的營盤我們奪下來啦?」 「真主沒讓奪下!」 「那些萊赫呢?」 「他們是勝利者。」 「赫麥爾尼茨基呢?」 「他被打敗了。」 「圖哈伊-拜呢?」 「他負了傷。」 「真主在上!」汗接著問,「有多少真主的信徒進入了天堂?」 蘇巴哈伊抬眼望天,用手指著燦爛的星空。 「就跟安拉腳邊的這些亮光一樣多。」他莊重地回答說。 汗的那張肥胖的臉漲得通紅,憤怒填滿了他的胸膛。 「那條狗在哪兒?」汗問,「他不是向我保證過,說我們今天將在城堡宿夜嗎?那條毒蛇在哪兒?真主將讓我用腳把他踩成肉泥!讓他到我跟前來,對他那些令人作嘔的承諾作個交代。」 好幾名穆爾扎立即飛馬去召赫麥爾尼茨基,汗漸漸平靜了下來,最後他說: 「真主在上!」 然後他又轉向了蘇巴哈伊。 「蘇巴哈伊!」他說,「你滿臉是血。」 「這是邪教徒的血。」猛士回答。 「快說,你是怎麼讓那些邪教徒流血的,快講講真主信徒的英勇,愉悅愉悅我們的耳朵,寬慰寬慰我們的心。」 蘇巴哈伊開始詳盡地講述整個會戰的進程,頌揚了圖哈伊-拜、喀爾喀和努拉登的驍勇。關於赫麥爾尼茨基,他也不是避而不提,相反,他對這位統領跟對別人一樣,也說了不少讚揚的話。提到失敗的原因,他認為那是真主的意旨,也是由於邪教徒們的那股瘋狂勁兒。在他的講述中有個細節使汗受到震動。他說,會戰開頭萊赫們並沒有向韃靼部隊射擊,只是由於韃靼部隊阻擊了王公的騎兵,這才斗殺起來。 「安拉!……他們不想跟我打仗,」汗說,「可是現在已經遲了……」 這是實情。耶雷梅王公在會戰開頭,確曾諭令三軍,禁止向韃靼部隊開火,希望向將士們灌輸一種信念,即跟汗的議和已經開始,汗國部隊站在叛軍一邊,只不過是擺擺樣子而已。後來為情勢所逼,才不得不跟韃靼人交鋒。 汗不住地點頭,此時此刻他思考的是,如果他掉轉槍口來打赫麥爾尼茨基是否更為有利。就在他沉吟未決之時,扎波羅熱統領突然站到了他的面前。赫麥爾尼茨基已經冷靜下來,他昂著頭,毫無懼色地盯著汗的眼睛,臉上露出狡黠、剛毅的神情。 「靠近點兒,你這叛徒!」汗說。 「哥薩克統領在向汗靠近,他不是叛徒,而是忠實的盟友,他得到過保證:不只是在順境中才能獲得援助。」赫麥爾尼茨基從容不迫地回答。 「你去呀,到城堡里去宿夜呀!你去揪著萊赫們的腦袋,把他們從壕塹里拉出來呀!這可都是你向我保證過的!」 「統轄所有汗國的大汗!」赫麥爾尼茨基理直氣壯地說,「你是強大的,普天之下除了蘇丹你是最強大的!你聰明睿智,天縱多能,可你能拉弓放箭射到星辰?你能測量出海有多深?」 汗驚詫地瞥了他一眼。 「你不能。」赫麥爾尼茨基越說越振振有辭,「既然如此,那麼我也不可能徹底看透耶雷梅的驕橫和強暴!我怎能設想,他居然對你毫不畏懼,他見你,大汗,居然不低首下心,望塵而拜;更有甚者,他竟敢舉起狂妄的手來打你,竟敢讓你的猛士流血!我怎能設想,啊,強大的君主!他竟敢凌辱你,就像凌辱你的一個最低級的穆爾扎一樣?倘若我膽敢作如是想,那可就是對你,我所尊崇和熱愛的汗的大不敬了。」 「安拉!」越來越感到驚詫的汗說。 「可我想告訴你的正是此事。」赫麥爾尼茨基接著說,他的語調里顯示出更大的自信,神態也更加從容,「你是舉世無敵的大汗,從東到西各個民族,各位君主誰敢不對你低頭臣服,誰不稱你為猛獅!唯獨耶雷梅在你面前從不躬身下拜,因此,如果你不剷除他,如果你不砍下他的腦袋,不拿他的脊樑當馬騎,那麼無論是你的威勢還是你的榮耀都會變成一文不值,因為別人會說,一個萊赫王公使克里木沙皇名譽掃地而未受到懲罰,可見他比你更偉大,比你更強……」 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穆爾扎、阿哈和毛拉個個屏聲息氣,像望著太陽那樣望著汗的臉,而他卻閉上了眼睛,在思索…… 赫麥爾尼茨基用權杖支撐著身子,泰然自若地等待著。 「你是說,」汗終於開了口,「為了不讓普天下從東到西有人講,一條不敬真主的狗使我名譽掃地,我就得砍掉耶雷梅的腦袋,拿他的脊樑當馬騎。我懂得你的意思。」 「真主偉大!」穆爾扎們同聲叫喊起來。 赫麥爾尼茨基眼裡射出了歡樂的光:他終於成功地使用了激將法扭轉了懸在自己頭頂之上的一場災難,把一個可疑的同盟者變成了最忠實的朋友。 這頭獅子善於隨時隨地根據需要變成一條蛇。 雙方兵營都鬧騰到深夜,就像那被春天的太陽曬暖了的蜜蜂分群時那樣,而此刻在戰場上,那些被戈矛捅戳了的、被刀劍砍劈了的、被羽箭射殺了的和被子彈擊斃了的將士卻都在沉睡,他們永遠長眠了。月亮已經過了中天,開始巡視這死亡之地;它照臨一攤攤凝固了的鮮血,從黑暗中顯現出一堆堆死者的屍骸;它掠過一批屍體,又悄悄掠過另一批屍體;它凝望著一雙雙圓睜著的沒有生命的眼睛,照亮了一張張發青的面孔,照亮了那些斷戈折戟和那些戰馬的屍骸——這月亮的光變得越來越蒼白,似乎是被它所看到的一切嚇壞了。驀然間,戰地上這裡那裡奔跑著某些不祥的身影,有單個兒的,也有小群小伙的:這是一些僕役和輜重兵來掠取死者的財物,就如鬣狗總是緊跟著獅群之後出現……然而某種迷信的恐懼最終還是把他們給嚇走了。這屍橫遍地的戰場,確實有其可畏而又神秘之處,這些安謐的、一動不動的形體,不久前還個個都是生龍活虎的人,可現在這些波蘭人、土耳其人、韃靼人、哥薩克,卻彼此相挨著躺臥地面,這種寂靜的和諧,確實不可思議。有時一陣風把戰場上的灌木叢吹得簌簌響,而在壕塹里值勤守夜的士兵卻總覺得,這是人的靈魂在其肉體的上方徘徊。也有人說,在茲巴拉日,每逢敲過午夜的鐘聲,整個戰場,從王軍的壕塹直到哥薩克的輜重營,會突然響起了一陣喧譁,有如龐大的鳥群在拍打翅膀。有人聽到空中有哭聲,有人聽到深沉的嘆息和痛苦的呻吟,不禁毛骨悚然。據說,那些將要在這場戰爭中捐軀的人,耳朵對彼岸世界的呼號尤其敏感,他們清晰地聽到,波蘭人的靈魂在飛走時喊叫的是:「啊,上帝,我們把我們的罪過展示在你的眼前!」而哥薩克的靈魂則呻吟著說:「基督!基督,憐憫我們吧!」相傳在兄弟相殘的戰爭中,陣亡者的靈魂不能徑直飛升到永遠幸福的天國,而是註定要飛向某處黑暗的遠方,跟旋風一起在人世的苦海里徘徊,夜夜哭泣,呻吟,直到能跪在基督腳前,求得赦免其共同的罪孽,求得忘卻與和解! 可在那個時候,人心變得更硬了,沒有一個和解天使飛臨戰場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