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三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他們只讓馬匹稍微歇息便束裝就道,趕緊上路,行動是那樣迅捷,當月亮照到草原時他們已經過了瓦拉登卡河,到了斯圖登卡附近。伏沃迪約夫斯基騎馬走在最前面,謹慎小心地四面觀望,緊跟其後的是扎格沃巴與海倫娜並轡而行,仁江殿後,照管著幾匹馱馬和他沒忘從霍爾佩娜的馬廄里牽出來的兩匹鞍馬。扎格沃巴一路嘴巴不停,因為他要對公爵小姐講的話實在是太多了。姑娘被禁錮在荒僻的峽谷里,對於世上發生的事一概不知。於是他向海倫娜從頭至尾描述了他們尋找她的經過,講到斯克熱圖斯基由於不知博洪在決鬥中被劈的事,為了尋訪她,怎樣長途跋涉一直找到了佩列亞斯拉夫,講到仁江如何從那哥薩克頭目嘴裡探得藏她的秘密,終於把消息送到了茲巴拉日。 「慈悲的上帝!」海倫娜說道,同時抬起她那美麗、蒼白的臉對著月亮,「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竟然跑到德涅斯特河那邊去找我?」 「我這裡說的是他到了佩列亞斯拉夫。若不是我們沒有時間派人去給他送信,他肯定也跟我們一道到這兒來了。我們當時只想立刻趕來救你,實在來不及通知他。有關你得救的事他至今一無所知,還在天天為你的靈魂祈禱哩。你也別憐惜他,就讓他再著一段時間的急吧,反正是否極泰來。他就要交好運了,等著他的是這麼大的報償!」 「而我卻以為,大家都把我忘記了,我只求上帝讓我早死早超生。」 「我們不僅沒忘記你,而且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一直在考慮怎樣援救你。不知想過多少辦法,不知有過多少怪點子!我的腦汁都絞乾了,斯克熱圖斯基也一樣。這回,到底讓我們找對了路子。你瞧,就是在前邊為我們開路的那位騎士,也同樣既不惜勞累,還不惜動刀動劍哩。」 「願上帝報答他!」 「你們倆也清楚,人們都心甘情願為你們出力,不過說真的,你該好好感謝這位伏沃迪約夫斯基,就像我對你說過的那樣,我跟他,我們倆劈起博洪來,簡直就像劈一條狗魚。」 「那還是在羅茲沃吉的時候,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跟我講過許多有關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的事兒,談起他,就像談起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那樣親切。」 「這就對啦。別看他個頭兒小,可心靈偉大。不過他這會兒有點顯得傻乎乎的,定是你的美貌使他神魂顛倒了。不過不要緊,等他慢慢習慣了,就會魂魄歸位!嚯!在選舉國王的那陣子,他和我干過多少驚天動地的事兒!」 「這麼說,如今是新王在位啦?」 「可憐的姑娘!你在那該死的荒漠裡就連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楊·卡齊米日早在去年秋天就當選為國王,他登極已有八個月了。跟那些叛匪我們還有大仗要打,但願上帝保佑,能打出個好的結果來,因為他們讓耶雷梅王公靠邊站,挑選了別人組成統帥部,可那些人在打仗上的能耐就跟我在娶妻生子上的能耐一樣大。」 「那麼,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還得去打仗囉?」 「他是位真正的軍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能阻得住他,能否讓他不去。在這一點上,我和他兩個人是一樣的貨色!只要一聞到火藥味兒,任何力量也別想阻止我們投入戰鬥。嘿,去年我們倆可讓那些惡棍嘗到了苦頭。我若是把所有的那些事都講給你聽,恐怕一個晚上的時間都不夠用……打仗我們是一定要去的,好在今後能安心地去打。最重要的是我們把你找著了,可憐的姑娘,沒有你我們的日子是多麼難熬啊!」 公爵小姐把自己甜美的臉蛋兒湊近了扎格沃巴,說道: 「我不清楚,閣下為何這樣疼愛我,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閣下無論怎樣愛我都超不過我愛閣下。」 扎格沃巴一聽,樂得喘起了粗氣。 「你真的是這麼愛我?」 「啊,千真萬確!」 「上帝會報答你,姑娘,這一來,我這老頭兒的晚年可就有福啦。說實話,也還有些女性對我投以青睞,就像選舉國王的那陣子,在華沙就常有這類事,伏沃迪約夫斯基可以作證!而我對調情已毫無興趣,儘管我血管里流的血也是熱的,我卻寧願滿足於父愛。」 出現了片刻的靜默,只是馬匹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打起了響鼻兒,對於身在旅途的人來說,這是個吉兆。 「長命百歲!長命百歲!」騎者們應聲說。 夜明如晝。月亮愈來愈高地升上天際,天上閃爍的繁星反倒是越來越稀,越來越蒼白。疲乏了的韃靼千里馬漸漸放慢了腳步,騎馬的人也漸漸睏倦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首先勒住了坐騎。 「該休息一會兒啦,」他說,「天不久就將破曉。」 「到時候了!」扎格沃巴爵爺回應道,「我騎在馬上都睡著了,夢裡似乎覺得,我的馬長了兩個腦袋。」 然而在休息之前仁江卻考慮到應來頓晚餐,於是他燃起了一堆火,接著又從一匹馬上卸下褡褳,取出儲備的食品,那都是在揚波爾從布爾瓦伊那裡弄到的,其中有:玉米餅、熟肉、各種甜食和瓦拉幾亞葡萄酒。一看到漲得鼓鼓的兩皮囊酒,聽見令人愜意的咕嘟咕嘟的倒酒聲,扎格沃巴爵爺頓時來了精神,把瞌睡都忘到了腦後;別人也愉快地吃喝起來。酒食相當豐盛,大家吃飽喝足之後,這位老貴族便撩起長袍的下擺擦了擦嘴巴,說道: 「至死我都得說:天理昭彰,上帝的裁決著實奇妙!瞧吧,我的千金小姐,你已是鳥出樊籠,自由自在,我們也歡歡喜喜在這兒盡情享用布爾瓦伊的饋贈,真可謂其樂融融,比得上在朱庇特的寶座前歡宴的眾神。我並不是說這酒勝過匈牙利葡萄酒,況且它還帶股皮革的味兒,不過人在途中飢餐渴飲,這酒也就滿湊合了。」 「有件事不能不使我驚詫,」海倫娜說,「霍爾佩娜怎麼這樣輕易就肯把我交給各位?」 扎格沃巴爵爺看了看伏沃迪約夫斯基,接著又看了看仁江,不斷地對他倆遞眼色,同時說道: 「她同意了的,因為她不得不同意。其實也用不著瞞你,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我們把她和切雷米斯統統都收拾了。」 「怎麼?」公爵小姐驚駭地問。 「難道你沒有聽見槍聲?」 「聽見了,可我以為是切雷米斯放的槍。」 「不是切雷米斯,而是這個小伙兒,他一槍就把女巫射了個對穿。定是有個魔鬼附體才讓他打得這麼准,可他不這麼幹是不行的,因為那女巫無論如何都要跟我們一起走,也不知是她看出了我們點兒什麼破綻,還是下定決心要跟著我們,總之,她是死皮賴臉纏住他不放。可我們又不能讓她跟著,否則她一眼就能看出我們走的不是去基輔的路。那時仁江只好向她開槍,而我同時也就幹掉了切雷米斯。那是個地地道道的非洲monstrum,我想,上帝定不會為此見罪於我。他就是到了地獄也只能引起普遍的厭惡。在離開峽谷前,我事先把他倆的屍首挪開了點兒,怕你見到了會受到驚嚇,或者會當成什麼凶兆。」 對此公爵小姐回答說: 「在這危難存亡之秋,我見到死去的骨肉同胞的屍骸太多了,怎會一看到被殺的人就受到驚嚇!不過我倒寧願別為我而流血,希望上帝別為此而見罪於我們。」 「這種事不是騎士該乾的,」伏沃迪約夫斯基生硬地說,「因而我當時沒有插手。」 「唉,我的大人,這有什麼好思量的,」仁江說,「既然不干又不成,那就得干!如果我們殺的是好人並由此而受到指責,這我無話可說,可既然是上帝的仇敵,那就能殺。我親眼見過那女巫怎樣跟魔鬼結夥坑人。殺她我並不感到是件憾事!」 「那麼仁江閣下又會為了什麼而感到遺憾呢?」公爵小姐問。 「我感到遺憾的是那兒埋著一大筆錢財,是博洪對我說的,而各位硬是催著趕緊走,使我得不著空兒去把錢起出來,雖說錢就埋在水磨旁邊,那地方我看得一清二楚。還有,公爵小姐住的那個房間裡有多少好東西啊,眼看著都給扔下了,就像有把刀在剜我的心。」 「瞧著吧,你將會有個怎樣的小廝!」扎格沃巴對公爵小姐說,「除了自己的主人,他對誰都不認賬,就是遇上魔鬼他也得扒張皮給自己做衣領呢。」 「願主保佑,仁江閣下將來不致埋怨我忘了答謝你。」海倫娜說著向仁江伸出手去。 「我謙卑地感謝公爵小姐!」仁江說道,同時低頭吻了吻那隻纖纖玉手。 在這段時間裡,伏沃迪約夫斯基一直默默無言地坐著,只是一個勁兒地從皮酒囊里倒酒喝,還竭力裝出一副威嚴的模樣兒。他這種罕有的文靜,吸引了扎格沃巴的注意力。 「米哈烏騎士,」他說,「閣下怎麼啦,就這麼一言不發!」老貴族說著又轉向公爵小姐:「我有沒有跟你講起,他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兒皆由你而起,是你的美貌使他昏了頭,連話都不會說了。」 「閣下最好是在天亮之前睡上一覺!」局促不安的騎士回答,他那兩撇八字鬍使勁兒地抖動著,宛如兔子想給自己添點兒勇氣時抖動著兔須一般。 老貴族的話沒有說錯。正是公爵小姐風華絕代的仙姿佚貌使這位小個子騎士心醉神迷。他望著她,望著望著,心裡禁不住問:「這可能嗎,人世間真會有這等國色天香的紅粉佳人?」應該說,他一生見過的美女不在少數,茲巴拉日的兩位郡主安娜和巴爾芭拉,哪個不是婀娜多姿,千嬌百媚?且不說阿露霞·博若博哈塔是個天生尤物,就是羅茲特沃羅夫斯基追求的茹庫夫娜、維耶爾舒烏的斯科羅帕茨卡,還有博霍維蒂娘卡,她們哪個不是杏臉桃腮,儀態萬方?可是她們中哪一個也比不上這朵神奇的草原之花。在那些姑娘面前,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總是英氣勃勃,妙語連珠,可現在,當他看到這雙顧盼生輝的天鵝絨般的明眸,竟產生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這雙眼睛具有攝魂奪魄的力量,眼神是如此甜蜜,可又像是朦朧的山水,鎖著雲煙,鎖著霧,柔絲般的長睫毛掩映著瑩瑩雙瞳,淡淡的陰影一直投射到了面頰。她那頭秀髮酷似風信子花,披散在雙肩和後背;她那苗條的身材勻稱而又挺拔,豐滿的胸脯每一呼吸就輕輕起伏,散發出令人銷魂的溫馨;她的面龐像百合花一般的白皙,兩片朱唇像玫瑰花、像馬林果一般艷麗——當伏沃迪約夫斯基看到這一切時,簡直忘記了自己嘴裡還有舌頭。最糟糕的是,他覺得自己笨拙、愚蠢、猥瑣,尤其是感到自己矮小,簡直矮小到了可笑的地步。「她是位公爵小姐,可我,只算得是個頑童!」他帶著某種苦澀的滋味兒思忖著,心想若能出現什麼奇蹟,讓他在一夜之間變成個巨人該有多好,到那時他這可憐的米哈烏騎士就會一展愁眉,神氣十足地向大家表明,他也並非這般矮小,這等窩囊相!扎格沃巴爵爺的神態刺痛了他的心,很明顯,眼前這個老貴族正以有這樣迷人的女兒而揚揚得意,他一會兒乾咳兩聲,一會兒擠眉弄眼,現在又要開始捉弄人了。 這時海倫娜坐在篝火旁邊,在玫瑰紅的火焰和潔白如練的月光交相輝映下,顯得那樣恬靜,那樣安詳,在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眼裡,似乎是每個瞬間都在變化,越變越嫵媚…… 翌日清晨,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有機會在一起單獨呆了一會兒,兩人便攀談起來,扎格沃巴說: 「你得承認,米哈烏閣下,在整個共和國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姑娘。你若能給我找到第二個,我情願讓你把我稱為德意志小市民,我也甘心承認自己是imparitatem。」 「在這一點上我不跟閣下唱反調。」小個子騎士說,「確實特別,似這等美貌確實罕見,我活到今日,的確是破天荒頭一次開了眼界。記得在卡扎諾夫斯基家族的府邸里,我們曾見過許多精美的大理石雕像,那些栩栩如生的女神個個都是眉清目秀,似玉如花,可是若跟她相比,沒有一個比得上的。因此,我毫不奇怪,那些最傑出的鬚眉男子肯為她豁出性命。這是完全值得的。」 「說得好!說得好!」扎格沃巴嚷道,「我的天!真不知她究竟什麼時候更美,是清晨?還是黃昏?因為她總是這樣俏麗,恰似一朵會行走的玫瑰花。記得我曾對閣下講過,鄙人早年間也是個儀表堂堂的翩翩美少年,可是若在她面前,就是當年的我也得甘拜下風,儘管別人說,她長得像我,宛如兩隻一模一樣的酒杯。」 「見你的鬼去吧,閣下!」小個子騎士動了肝火,不由吼叫起來。 「別發火兒嘛,閣下,你是故意裝出一副威嚴的模樣兒來掩蓋內心的尷尬,裝得也未免太過分了。你那樣瞧她,瞟她,活像頭山羊望著團捲心菜,可你卻一直皺著眉頭;也許有人會說,你這是慾火攻心。不過你該明白,臘腸雖美,不是用來餵狗的。」 「呸!」伏沃迪約夫斯基啐道,「閣下偌大年紀講這種蠢話,不覺得害臊嗎?」 「可你為什麼這樣愁眉苦臉的?」 「為什麼?因為閣下以為一切危險都已過去,我們已是平安無事,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啦。其實滿不是這麼回事。我們還得好好考慮,如何避凶趨吉,不可輕舉妄動。我們前面還有險途,我們要去的那一帶地方,想必已是戰火紛飛。上帝知道,我們還會出什麼事。」 「想當初在羅茲沃吉,我把姑娘從博洪眼皮底下偷偷帶走,處境比現在要糟得多,」扎格沃巴說,「因為那時我們後有追兵,前有叛亂,可我照樣鑽火圈似的,領著她走遍了整個烏克蘭,一直走到了巴爾城。人的脖子上扛著顆腦袋是幹什麼用的?哪怕處境再糟,這兒離卡緬涅茨已經不遠了。」 「哼!土耳其人和韃靼人離卡緬涅茨也一樣近。」 「嗐,閣下在這兒跟我抬什麼槓!」 「不是抬槓,我說的是實情,值得我們動動腦筋。依我看,我們最好是避開卡緬涅茨,朝巴爾的方向走。因為哥薩克對權標是認賬的,而一般暴民容易對付,如果碰上韃靼人,我們可就徹底玩兒完了!對他們我太了解啦。我若是單人獨騎也無所顧忌,即便是遇上韃靼部隊,我也能隨鳥群一起飛走,跟狼群一道逃之夭夭。然而現在我們是一幫人,萬一遇上韃靼隊伍,我可是毫無辦法。」 「既然如此,我們就去巴爾,或者是去巴爾附近的什麼地方。但願卡緬涅茨那一帶的土耳其人和韃靼人都得鼠疫死光了!閣下還不知道,仁江又從布爾瓦伊手裡弄到一支權標。有了布爾瓦伊的權標,我們可以唱著曲兒從哥薩克堆里走過。好在我們已經告別了最可怕的荒原,現在就要進入有人煙的地帶。到了那裡我們就可考慮,每天到擠晚奶的時刻就找處田莊歇歇腳,這種去處特別適合公爵小姐,該讓她舒泰點兒才好。不過,米哈烏騎士,我仿佛覺得閣下把事情看得太悲觀了。真見鬼!我們是三個大男人——不是替你我吹牛,有這樣的三條壯漢,就沒有過不去的草原!讓我們把我們的計謀和你的寶刀合起來使用。前進!一切都會順順噹噹的,何況仁江還有布爾瓦伊的權標,這是問題的關鍵,因為布爾瓦伊如今統治著整個波多利耶,我們只要一過巴爾城,就進入了蘭茨科龍斯基的轄區,他統領著王軍的團隊屯駐在那裡。前進!米哈烏騎士,我們別浪費時間!」 他們果然毫不浪費時間地趲程趕路,順著草原向北,然後向西,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一進入莫吉廖夫高地,他們就到了人煙稠密的區域,因此,每到傍晚他們處處都不難找到田莊或村落,就在那些地方歇腳宿夜,而每當晨曦初露,紅霞滿天的時候,就見到他們已跨上馬背,踏上征程了。走運的是,這年正值夏旱,白天炎熱,夜晚有露水,一到清晨,瑩瑩露珠把草原點綴得一片白,宛如覆蓋著一層銀霜。燥風蒸乾了水分,江河的水位下降了,涉水過河毫不犯難。他們沿著洛濟瓦河朝上游的方向走了一陣兒,在沙爾戈羅德停留的時間稍長。駐紮沙爾戈羅德的哥薩克團隊屬布爾瓦伊指揮。他們在那裡正遇上了布爾瓦伊派去的人,其中有個百人隊長庫納,是他們在揚波爾那次布爾瓦伊的晚宴上見過的。庫納見他們不是走布拉茨拉夫、拉伊格羅德、斯克維拉去基輔,未免有點兒詫異,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起什麼疑心,尤其是扎格沃巴向他作了解釋,說他們之所以沒走那條路,是擔心碰上從第聶伯河那邊開出來的韃靼兵,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而庫納則告訴他們,說布爾瓦伊派他來通知駐沙爾戈羅德的團隊準備行軍,說布爾瓦伊本人隨時都會統帶所有揚波爾的部隊和布賈克的韃靼兵一起來這裡,再從這裡向更遠的地方開拔。 赫麥爾尼茨基派來給布爾瓦伊送信的幾批急使都說,仗已經打了起來,赫麥爾尼茨基命令布爾瓦伊把所有的團隊都帶到沃倫。可布爾瓦伊本人原先想去攻打巴爾城,只是尚在等待韃靼援軍,這主要是因為叛軍在巴爾城外走了背運,仗打得很糟。王軍統帥蘭茨科龍斯基剿滅了好多股哥薩克,奪下了巴爾城,並派兵在城堡布了防。數千名哥薩克在那裡喪命,老布爾瓦伊正是要去為他們復仇,至少也要重新奪回城堡。但庫納說,赫麥爾尼茨基下了最後軍令,要布爾瓦伊開赴沃倫,他進軍巴爾的打算因此受阻。庫納還說,他們眼下尚不會去圍攻巴爾城。除非是韃靼人一定要去。 「怎麼樣,米哈烏騎士?」第二天扎格沃巴說,「巴爾城就在我們前面,我倒是可以第二次把公爵小姐帶到那裡藏起來,不過還是讓這個巴爾城見鬼去吧!對它我已不信任。自從叛匪的火炮比王軍的多,我就對任何要塞都不信任。然而使我焦慮的是,我們周圍似乎是烏雲密布。」 「不僅是烏雲密布,」小個子騎士回答,「一場暴風雨已跟在我們身後襲來,這就是韃靼兵,還有布爾瓦伊,一旦他們追上了我們,定會大大犯疑的,因為我們說是去基輔,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而且他定會給我們指引另一條道路。但願魔鬼先給他指條道,引他直接下地獄!米哈烏閣下,讓我們來訂個君子協定:暴民這邊由我來對付;韃靼兵那一頭就全靠你的神機妙算了。」 「閣下對付暴民可是容易得多,因為他們把我們當做自己人。」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對付韃靼人,三十六計只有一計可行:走為上!得趕緊逃跑,趁時間還來得及,快快溜出陷阱。路上無論哪兒能買到馬匹,我們都得買,要做到時時換新馬。」 「龍金騎士的錢夠買馬匹的,如果不夠,我們向仁江要,他手邊還有布爾瓦伊的錢。現在趕緊走!」 他們縱馬急馳,加速前進,跑得馬匹大汗淋漓,白色的涎沫橫飛,活像片片雪花飄落在綠色的草原上。他們過了德爾瓦,過了拉達瓦,到了巴雷克,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新買了幾匹韃靼千里駒,原來的馬匹並沒丟棄,因為布爾瓦伊作為禮品饋贈的都是血統高貴的寶馬良駒,他們照樣留著,空載同行。他們趲程前進,停站和宿夜的時間花費得越來越少。他們個個身心健好,就連海倫娜也是精神抖擻,雖然旅途疲累,但她反而覺得自己的精力與日俱增。在峽谷里,她過的是孤獨的幽居生活,因為她不想跟無恥的霍爾佩娜接觸,免得去聽那些淫詞穢語和糾纏不休的勸說,她幾乎是足不出那間「金屋」。可現在,新鮮的草原空氣已使她的身體完全復原。她的臉上出現了玫瑰色的紅暈,太陽曬黑了她的皮膚,並使她那雙眼睛更為光彩熠熠。每當草原的風掠起她額前的秀髮,你也許會說:這是個吉卜賽姑娘,一個最奇妙、最有魅力的占卜女,或者是位吉卜賽公主在大草原漫遊——她前面是鮮花鋪路,後面是騎士護衛……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逐漸習慣了她那超塵脫俗的美貌,長途奔波也使他們彼此接近,終於他跟公爵小姐熟悉起來。小個子騎士重又變得有說有笑,興致勃勃了。現在他們倆經常是並轡而行,米哈烏騎士總愛跟姑娘談起盧布內的事,而談得最多的就是自己跟斯克熱圖斯基之間的友誼,因為他注意到這是海倫娜最高興聽的,涉及楊校尉的任何平凡小事她都聽得津津有味兒。有時他還故意說些嚇唬人的話逗弄姑娘: 「當心啦,公爵小姐,我可是博洪的朋友,要把小姐送到他那兒去。」 這時她便合攏雙手,裝出副膽戰心驚的樣子,甜聲哀求道: 「唉呀,可別這樣!嚴酷的騎士,你要是這樣做,還不如乾脆殺了我。」 「啊,不行!非送你去不可!」嚴酷的騎士回答。 「那就動刀吧,閣下!」公爵小姐說著,同時眯縫著她那雙迷人的明眸,向他伸來了脖頸。 這情景,頓使小個子騎士覺得後脊樑上有無數的螞蟻在爬。「這姑娘就像葡萄酒,容易上頭!」他思忖道,「再美的玉液瓊漿也不是我喝的,因為是別人的。」誠實的米哈烏騎士只是打了個寒顫,立即催馬向前。一進入草地他就像只潛鴨扎進了水裡,身上爬的螞蟻跟著就都抖落掉了,他又專心致志於趕路:路上是否安全?他們走的方向是否對頭?前方是否有什麼風吹草動?於是他直立在馬鐙上,翹起兩撇黃色的小鬍子。憑眺那起伏的草浪,用眼觀,用鼻嗅,用耳聽,如同機敏的韃靼人進入大荒原,在野蒿荒草中潛行疾走。 扎格沃巴爵爺的心情也極好。 「這會兒我們開溜可容易多啦,」他對海倫娜說,「想當初在卡哈姆利克河岸,我們只能用兩條腿,像狗一樣伸著舌頭一步一步地爬行。我的舌頭幹得如同一隻刨子,簡直能用來刨光一棵樹,可眼下,感謝上帝,見天晚上還能睡上個覺,時不時還能弄到點兒什麼潤潤喉嚨。」 「還記得嗎,閣下,你是怎麼抱我過河的?」海倫娜問。 「你等著吧,憑上帝恩典,將來你有的是抱在手上的,讓斯克熱圖斯基去動這份兒腦子吧!」扎格沃巴說著又沖她擠了擠眼睛。 「呵呵!呵呵!」仁江在一旁傻笑。 「饒了我吧,爵爺,求求你啦。」公爵小姐悄聲說道,臉上泛起了紅潮,垂下了眼睛。 他們就這麼在草原上邊走邊聊,打發時間。終於過了巴雷克和約爾圖什科夫,他們進入了新近剛為戰爭的利齒啃噬過的地區。先是武裝匪幫在這一帶肆無忌憚地胡作非為,前不久蘭茨科龍斯基又在這一帶大開殺戒,狠狠收拾了他們,直到十幾天前他才撤回到茲巴拉日。我們的這幾位旅人從當地居民嘴裡得知,赫麥爾尼茨基和克里木汗已率領全部武裝力量,洪水般地湧來準備跟萊赫,確切地說,是跟王軍的各路統帥決一死戰,而各路統帥的部隊又紛紛譁變,揚言除了維希涅維茨基,他們不願在別的統帥麾下效命。於是人們普遍預言,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哥薩克韃靼聯軍和波蘭王軍的生死存亡,馬上要見分曉,因為老爺子赫麥爾尼茨基和耶雷梅眼看就要交鋒。現在這整個地區儼如在火頭上,所有人都抓起了武器,擁向北方,以便跟赫麥爾尼茨基會合。而從下邊,從德涅斯特河低地,布爾瓦伊則率全部兵馬出動,沿途又有各路團隊開拔就道,他們從營區來,從哨所來,從牧場來,因為赫麥爾尼茨基的作戰令已下達到了各個角落。出動的有百人隊、分隊、團隊,而且在正規部隊的兩翼洶湧著如潮的暴民,他們秩序混亂,裝備著連枷、鐵叉、匕首、長矛。馬倌和牧人拋棄了自己的牧場,莊稼漢丟下了田莊,養蜂人離開了蜂場,漁民捨棄了德涅斯特河沿岸的蘆盪、草澤,獵人扔下了森林。鄉村、小鎮、城市已十室九空,留下的只是些老婦和兒童,因為甚至年青婦女也都跟著男人一起走光,對付王軍去了。沿途三個省區,情況都是如此。與此同時,赫麥爾尼茨基正傾全軍主力從東向西大踏步推進,勢如預示不吉祥的風暴,沿路以他那萬鈞魔掌粉碎大小城堡,殺戮一切前次浩劫中的倖存者。 我們的這幾位旅人經過巴爾城,舊地重遊對於公爵小姐真是辛酸往事不堪回首。他們一行離開巴爾城後,便踏上了一條古道。這條大路經過拉蒂喬夫、普沃斯基羅夫到塔爾諾波爾,再遠一直可到利沃夫。在這條路上,他們遇到的過境部隊越來越多:一會兒是正規團隊的車輛輜重,一會兒是哥薩克的步兵隊伍和騎兵隊伍,一會兒是暴民團伙,還有專門趕去供給哥薩克和韃靼部隊的數不勝數的牛群。一路塵沙滾滾、煙霧朦朧。這條路如今已變得很不安全,不時就會有人截住他們盤問:你們是幹什麼的?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遇到哥薩克騎兵連,扎格沃巴就亮出布爾瓦伊的權標,說道: 「我們是布爾瓦伊派遣的,給博洪護送家眷。」 哥薩克見到威嚴的團隊長的權標通常都讓路放行,尤其是他們每個人都明白,博洪既然活著,那就必定離王軍各路統帥的部隊不遠,總該在茲巴拉日或康斯坦丁諾夫附近。然而對於扎格沃巴他們,跟暴亂賤民打交道就要困難得多。這些雜牌隊伍野性十足,毫無約束,喝得醉醺醺,他們這些人對各路團隊長發放的作為通行證的標誌幾乎沒有任何概念,給他們亮布爾瓦伊或博洪的權標,他們一律不予理睬。如果不是海倫娜,這些愚昧的傢伙或者就會把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和仁江當成了他們的自己人,當成了他們的長官,甚至有時就這麼混過了他們的盤查。可是海倫娜是個姑娘,而且又生得美貌絕倫,因此容易引起他們的注意,危險也就隨之而來,要做到化險為夷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於是他們只得奪路前進,時而靠扎格沃巴亮權標,時而靠伏沃迪約夫斯基揮刀舞劍,一陣砍殺沖將過去,讓身後留下幾具屍體。好幾次他們只是靠了布爾瓦伊的幾匹不可追及的寶馬良駒才得以擺脫險境,絕處逢生。開頭事事順遂的旅程,如今卻變得一日難似一日。雖說海倫娜生性勇敢,但由於無止無休的擔驚受怕和睡眠不足,健康情況已開始走下坡路,那模樣兒看起來真像個違迕本願給硬拖進敵營的女俘;扎格沃巴爵爺耗干心血,絞盡腦汁,想出種種新點子,然後由小個子騎士將其一一付諸行動,他倆如此一搭一檔,盡最大的力量安慰公爵小姐。 「我們只要超過前邊的那幫人,」小個子騎士說,「再往前走就到了茲巴拉日。能趕在赫麥爾尼茨基和韃靼人在那一帶集結之前進入茲巴拉日,就萬事大吉了。」 他們在路上聽說,王軍的各路統帥都集結在茲巴拉日,決意堅守那座城池,因此,他們也往那裡趕。他們正確地預計到,耶雷梅王公定會率領自己的師團去跟各路統帥會合,尤其是因為王公麾下的部分兵馬本來就常駐在茲巴拉日,實力也相當可觀。這時扎格沃巴一行已經到達了普沃斯基羅夫城外。大路上蟻群似的人流果然變得越來越稀疏了,因為再向前十來波里,就是王軍的前哨部隊據守的地方,哥薩克的前哨部隊不敢再向前推進,他們寧可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紮營待命,等候布爾瓦伊從一邊,而赫麥爾尼茨基從另一邊開來。 「眼下只有十波里了!僅僅只有這十波里!」扎格沃巴爵爺搓著手反覆嘀咕道,「只要我們能到達王軍的頭一個哨所,那我們就能平安進入茲巴拉日。」 伏沃迪約夫斯基決定在普沃斯基羅夫換馬,因為他們在巴雷克買的那些馬匹都已跑累,毫無用處了,而布爾瓦伊的寶馬良駒須要儘量節省,留在最困難的時候應急。這種小心謹慎、防患未然是必要的,因為又傳來消息說,赫麥爾尼茨基的大軍業已開抵康斯坦丁諾夫,而克里木汗則統率所有的汗國部隊從皮瓦夫策向這邊擁來了。 「我和仁江留在這兒陪公爵小姐,因為我們帶著個姑娘到市場上轉悠是不妥的。」米哈烏騎士對扎格沃巴說。這時他們離城市只有兩斯塔耶的距離,在一幢無主的屋前停了下來,「閣下去向市民打聽一下,什麼地方有賣馬的,若買不到,看是否能用我們的馬調換。現在天已經黑了,可我們還得通宵趕路。」 「我要不了多久就回來。」扎格沃巴爵爺說。 他騎馬朝城市的方向去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吩咐仁江稍微松松馬的肚帶,讓馬匹能緩口氣,說罷他就領著公爵小姐進了屋子,勸她喝點兒葡萄酒,睡上一覺,好有精神趕路。 「我希望天亮前能走完這十波里地,」他對姑娘說,「然後大家都可以休息了。」 可當他剛拎來一隻皮酒囊,拿來點兒食物,門廊前就響起了嘚嘚的馬蹄聲。 小個子騎士從窗口向外一望,說道: 「扎格沃巴爵爺回來了,顯然沒有弄到馬匹。」 就在此刻屋門敞開,扎格沃巴爵爺出現在門口,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大汗淋淋,氣喘咻咻。 「上馬!」他吼叫道。 米哈烏騎士本是久經征戰的老兵,在這種情況下他決不會問這問那浪費時間。他甚至不肯花時間去收拾皮酒囊(扎格沃巴爵爺卻眼疾手快一把把它抓走了),就迅速攙出海倫娜,敏捷地將她扶上馬,最後瞥了一眼馬匹看是否松著肚帶,便一聲令下: 「出發!」 馬蹄嘚嘚,轉眼之間,這一行人馬就像夢幻似地消失在沉沉的濃霧裡了。 他們一口氣跑出了好遠,離普沃斯基羅夫足有一波里地,月亮還沒有升起,到處是黑黝黝的一片,這會兒誰都休想追上他們。伏沃迪約夫斯基這才貼近扎格沃巴,問道: 「怎麼回事?」 「你等一等……米哈烏閣下,等一等!我都喘不過氣來了,幾乎挪不動腿啦……呸!」 「究竟是怎麼回事!」 「魔鬼顯身啦!我跟你說,他若不是魔鬼,就是九頭惡龍!你才砍下他一顆腦袋,他馬上又給你冒出一顆來。」 「你倒是說清楚點兒呀,閣下!」 「我在市場上見到了博洪。」 「敢情你是得了delirium啦?」 「在市場上我看到了他,活生生的一個,他領著五六個人;我沒法數清,因為我差點兒都挪不動腳了……他們舉著松明火把在給他照路……我心想,『不好,出門就碰到了魔鬼擋路。』我們的行動能否成功,這下我可是一點兒信心都沒有了。這個搗亂的傢伙難道是永生不死的麼?莫非他果真是個魔鬼?這件事請別對海倫娜說……啊,我的天!閣下劈了他,仁江去報告了他的行蹤……這還不夠嗎?可他依然活蹦亂跳的,自由自在,照樣擋我們的道。呸!啊,上帝!上帝!我跟你說,米哈烏閣下,我寧願在墓地見到spectrum而不願見到他。真見鬼,怎麼偏是我老走背運,無論在哪兒總是我頭一個碰到他!呸!這種運氣只配拿去餵狗!難道世上除了我就沒有別人?讓別人去跟他碰面好啦!幹嗎總是我!總是我!」 「他看到閣下沒有?」 「若是讓他看到我,米哈烏閣下,這會兒你就見不到我啦。那還了得!」 「要緊的是,得把事情弄清楚,」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他究竟是在追趕我們,還是到瓦拉登卡河那邊去找霍爾佩娜,並認為在途中能截住我們?」 「依我看,他是去瓦拉登卡。」 「不錯,肯定是這麼回事。如此一來我們走一個方向,而他走跟我們相反的方向,眼下他跟我們之間相距已不止一波里,而是兩波里,一個鐘頭後就是五波里。等他沿路打探到我們的行蹤,再回頭追趕,那我們就不僅到了茲巴拉日,甚至還來得及到茹克維亞了。」 「你是這樣看的,米哈烏閣下?讚美上帝!你這話猶如給我貼上一帖止痛膏藥。不過,請你說說,既然仁江把他交到了弗沃達瓦的指揮官手上,他又怎能如此逍遙自在呢?」 「簡而言之,他溜掉了。」 「像這樣的指揮官真該砍腦袋。仁江!喂,仁江!」 「什麼事,大人?」小伙子勒住馬,回頭問道。 「你把博洪交給了誰啦?」 「雷戈夫斯基團隊長。」 「這個雷戈夫斯基,你知道他是個何許人物嗎?」 「他是位了不起的騎士,國王陛下親自統領的鐵甲騎兵的校尉團隊長。」 「你這該死的,瞎了眼!」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道,惱怒地把手指掰得嘎巴響,「我已經明白啦!你不記得麼,閣下?龍金騎士曾經對我們講起過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跟雷戈夫斯基不和,此人是瓦什奇衛隊長的親戚,為他那件丟臉的事對斯克熱圖斯基記了仇。」 「明白啦!明白啦!」扎格沃巴嚷道,「他必定是公報私仇,故意放了博洪。這可是場大官司,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我頭一個就要上告!」 「上帝若是讓我碰著他,」米哈烏騎士嘟噥道,「那我們就沒有必要上法庭了。」 仁江至此仍鬧不清出了什麼事,他回答過扎格沃巴的問話之後,又催馬向前,朝公爵小姐奔去了。 他們現在是按轡徐行。月亮升起來了,黃昏時瀰漫的大霧已經消散,夜色變得清明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陷入了沉思,扎格沃巴則餘悸猶存,忍不住說道: 「這會兒仁江若是落到博洪手裡,可真要夠他受的!」 「你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吧,閣下,讓他嚇一跳;我到前面去陪伴公爵小姐。」小個子騎士回答。 「行!」扎格沃巴表示同意,於是招呼道:「喂,仁江!」 「什麼事?」小伙子問,重又勒住了馬。 扎格沃巴催馬趕上來和他並行,好一陣兒沒有吭聲,一直等到伏沃迪約夫斯基和公爵小姐在前邊已經走得夠遠,他才開口道: 「你可知道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 「雷戈夫斯基放走了博洪。我在普沃斯基羅夫見到了他。」 「在普沃斯基羅夫?就是剛才?」仁江問。 「就是剛才。怎麼樣?你沒給嚇得從馬鞍上滾下來?」 皎潔的月光直照著小伙子那張胖乎乎的臉,扎格沃巴從那張臉上不僅沒有看到一絲兒恐懼的痕跡,反而驚詫地發現了某種嚴峻的、幾乎是殘酷的剛毅神情,跟他處置霍爾佩娜時的那種神情一模一樣。 「怎麼?你不怕博洪?」老貴族問。 「我的大人,」小伙子回答,「如果雷戈夫斯基團隊長放走了他,那我自己就不得不重新去找他算賬,為我所受的欺侮和恥辱向他復仇。因為我已經盟過誓,決不輕饒他。若不是我們眼下正護送姑娘,現在我就要跟蹤而去,狠狠收拾他。但願我的誓言不要落空!」 「嚄!」扎格沃巴心想,「幸虧我從未欺負過這個小傢伙。」 接著他就驅馬向前,不久便趕上了公爵小姐和伏沃迪約夫斯基。一個鐘頭後,他們就過了梅德韋杜夫卡河進入森林,這座森林從河岸開始,順著大路延伸,形成兩道黑色的牆。 「這一帶我很熟悉,」扎格沃巴說,「這座森林不遠處就是盡頭;森林後面將是約莫四分之一波里的空地,從黑奧斯特羅夫來的一條大路就經過那片空地,然後又是稍大點兒的森林,一直延伸到馬特琴。願上帝保佑,我們在馬特琴就能遇到波蘭團隊。」 「到時候了,但願我們能得救!」伏沃迪約夫斯基喃喃說。 他們默默無語地向前走了一程,大路被月光照得通明。 「兩條狼從路上橫穿了過去!」海倫娜突然說道。 「我看到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應道,「瞧,這是第三條。」 這時就在他們的馬前約百十來步遠的地方,果真又有個灰濛濛的影子一閃而過。 「瞧,這是第四條!」公爵小姐喊了起來。 「這不是狼,是只狍子,你瞧呀,小姐,兩隻,三隻!」 「這是怎麼回事?活見鬼!狍子竟然追起狼來了!」扎格沃巴爵爺嚷道,「這世間,我看是一切都弄顛倒了。」 「我們得稍微走快點!」伏沃迪約夫斯基說,聲調里流露出不安,「仁江,快上來!你跟姑娘在前頭走!」 他們又催馬一溜煙兒地跑了起來,扎格沃巴在奔跑中傾過身子,衝著伏沃迪約夫斯基的耳朵問道: 「米哈烏閣下,又有什麼新鮮事兒?」 「糟透了!」小個子騎士回答,「閣下沒看到野獸都炸了窩,在夜間狂奔亂跑?」 「啊喲!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它們受了驚嚇。」 「誰驚嚇了它們?」 「部隊,哥薩克或者是韃靼人,他們正從右首向我們這邊來。」 「說不定是我們的隊伍呢?」 「不可能!野獸是從東邊來的,從皮瓦夫策的方向來,因此肯定是韃靼人以排山倒海之勢開過來了。」 「那我們就快溜吧,米哈烏閣下,看在上帝的分上!」 「怎麼溜?毫無辦法。咳,要是這兒沒有公爵小姐,我們就能悄悄貼近韃靼隊伍,還能撂倒他們幾個,可是帶著她……若是給他們盯上了,我們的事情可就難辦啦。」 「得了吧!米哈烏閣下!讓我們拐進森林裡去,跟在那些狼的後邊跑,怎麼樣?」 「這樣不行,因為即便他們不是立刻就抓到我們,可他們的大部隊將是汪洋大海,一旦他們趕在我們前面淹沒整個地區,我們又如何能逃脫?」 「願他們被天打雷劈!居然會有這種事!咳,米哈烏閣下,你該不會弄錯吧?要知道狼通常都是跟在部隊後面,哪有在部隊前面開溜的!」 「如果狼是在某支部隊的側翼,那就會跟著部隊跑,而且各處的狼都會跑到一起,跟在部隊的後面;可這些狼是在前邊跑,它們是受了驚嚇。你瞧閣下,右邊樹林之間有火光!」 「拿撒勒的耶穌!猶太王啊!」 「輕點兒,閣下!……這片森林大嗎?」 「過一會兒就到頭了。」 「然後就是空地?」 「不錯。啊,耶穌!」 「輕點兒,閣下!……空地過去又是片森林麼?」 「不錯,一直延伸到馬特琴。」 「好!只要他們別在這塊空地里撞上我們!只要我們能幸運地進入第二座森林,那我們就算是到了家。現在我們一起走吧!虧得公爵小姐和仁江騎的都是布爾瓦伊的馬。」 他們策馬向前,趕上了公爵小姐和仁江。 「那右邊的火光是什麼?」公爵小姐問。 「小姐!」米哈烏騎士回答,「這用不著瞞你。那可能是韃靼兵。」 「耶穌馬利亞!」 「別害怕,小姐!有我這顆腦袋,我們就能從他們的鼻子底下溜過去,而在馬特琴有我們的團隊。」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快溜吧!」仁江說。 他們都不吱聲,像幽靈似地飛奔。樹木開始變得稀疏,森林就要到頭,不過火光也略微變得暗淡了些。海倫娜驀地回過頭來對小個子騎士說: 「各位!請你們對我盟個誓,決不讓我活著落到他們手裡!」 「你不會落到他們手裡。」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只要我活著,就絕對不會!」 剛說完此話,他們就出了森林來到一片開闊地,其實是個延伸約四分之一波里的草場,它的對面又是一條黑黝黝的林帶。這片林中曠地無遮無擋,此刻被銀色的月光照得亮如白晝,一切都看得分明。 「這是最糟糕的一段路!」伏沃迪約夫斯基悄聲對扎格沃巴說,「倘若他們是來自黑奧斯特羅夫,那就定會從這兩座森林之間的曠地走。」 扎格沃巴沒有吭聲,只是用腳後跟使勁踢馬。 他們已經跑完空地的一半,對面的森林越來越近,看得越來越清晰,這時小個子騎士突然伸手指了指東方,對扎格沃巴說道: 「瞧呀,閣下,你看到了嗎?」 「遠處枝枝杈杈的,是灌木叢吧?」 「可那灌木叢在移動!快跑!快跑!可以肯定,他們就要看到我們了!」 風在狂奔者的耳邊呼嘯,救命的森林越來越近。 突然從右邊那不斷接近曠地的黑壓壓的人群里傳來了喧囂聲,如浪涌,如海嘯,接著便是一聲巨大的吶喊,撕裂長空。 「他們看到了我們!」扎格沃巴吼叫道,「狗崽子!壞蛋!魔鬼!豺狼!賊種!」 前面的森林近在咫尺,亡命者們已經感受到它那逼人的陰涼,嗅到它那特有的潮濕氣息。 然而那鋪天蓋地的韃靼大軍也越來越輪廓分明,那黑壓壓的陣頭開始伸出長長的分叉,儼如巨魔頭上長的角——它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向亡命者逼近。伏沃迪約夫斯基憑他有經驗的耳朵已清晰地分辨出他們的呼噪:「安拉!安拉!」 「我的坐騎失蹄啦!」扎格沃巴嚷道。 「這沒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儘管他嘴裡說「沒什麼!」可此刻卻有一系列的問題閃電似地掠過他的腦海;如果馬匹堅持不住怎麼辦?如果有誰落馬怎麼辦?儘管他們的坐騎都是耐力極強的韃靼寶馬,可是自離開普沃斯基羅夫就一直騎著它們,很少歇息就從城市一路狂奔到頭一座森林。誠然,還可以換乘備用馬,但那些馬匹也都跑乏了。「怎麼辦?」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思索著,他的心緊張得怦怦跳——這在他或許是平生頭一次——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海倫娜。在經歷了如此漫長、艱辛的旅程之後,他像愛自己的同胞姐妹一樣摯愛這姑娘。而他清楚,韃靼兵一旦追擊,短時間內是不會罷休的。 「讓他們追吧,可決不能讓他們追上她!」他咬緊牙關這麼說道。 「我的坐騎失蹄啦!」扎格沃巴第二次嚷道。 「這沒什麼!」伏沃迪約夫斯基再次回應道。 他們終於進入了森林。黑暗已將他們籠罩了。可是那些衝出隊伍的單個韃靼騎兵離他們已不過數百步。 小個子騎士已知道此刻他該怎麼做,便當機立斷喝令仁江道: 「仁江,快領著姑娘拐出大路。」 「好的,大人!」小伙子回答。 米哈烏騎士又轉身對扎格沃巴說: 「準備手槍!」 說話間,他又伸手一把揪住了扎格沃巴的馬嚼子,開始阻止它奔跑。 「你幹什麼?」老貴族吼道。 「沒什麼!請閣下勒住馬。」 他們跟仁江之間的距離開始越來越拉大。小伙子帶著海倫娜狂奔猛突,終於他倆來到大路突然拐向茲巴拉日去的地方,那兒正前方有一條林中的羊腸小道,半掩在樹木的枝柯之下。仁江拍馬進入了這條小道,剎那間,他和海倫娜兩個便都消失在叢莽和黑暗之中了。 這時伏沃迪約夫斯基已勒住了自己的和扎格沃巴的坐騎。 「快別作孽了!你在幹什麼?」老貴族吼道。 「我倆留下來狙擊追兵。要救公爵小姐別無他法。」 「我們會送命的!」 「那就讓我們送命吧。閣下,你就站在這條大路旁邊!這裡!這裡!」 他倆隱藏在樹下的黑暗裡。這時威風凜凜的韃靼烈馬轟隆隆的蹄聲越來越近,像暴風雨肆虐,響徹了整座森林。 「來了!」扎格沃巴說著,便把皮酒囊舉到了嘴邊。 他喝了又喝,然後渾身打了個哆嗦。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他吼叫道,「我準備豁出一條老命啦!」 「這就來啦!來啦!」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最前面是三個,正是我所要的!」 果然,三名騎兵出現在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大路上,看得出來,他們騎的都是最好的韃靼馬,這種馬在烏克蘭通常被稱為捕狼馬,因為它在奔跑時能趕上狼的速度,三名韃靼騎兵的後面,大約隔二百步或三百步的距離,還有十幾個騎兵在縱馬奔馳,再遠點但見密密匝匝的一片,那就是汗國人的密集的大部隊。 首批三名韃靼騎兵剛剛趕到伏擊處,立刻響了兩槍,兩名韃靼兵應聲倒地,緊接著伏沃迪約夫斯基就酷似一隻林㹭縱馬撲向了大路中央,眨眼間,還沒等扎格沃巴想明白是怎麼回事,第三名韃靼兵又像受到雷殛似地滾鞍落馬。 「沖!」小個子騎士喝令道。 扎格沃巴爵爺沒等他第二次發令,就跟著他順著大路急馳而去,那情景就像被一群暴烈的獵犬追逐的兩條狼。這時後續的韃靼騎兵趕到了屍體跟前,眼見被他們追獵的狼竟能咬死他們的人,只得勒馬稍候,等著其他的同夥。 「看到了吧,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知道,他們要勒住馬的!」 儘管逃跑者贏得點兒時間,跑出了幾百步遠,可追逐者的停頓只不過是一會兒工夫。這時韃靼人改變了策略,不再單騎挺進,而是成群地向他們逼近。 可是逃跑者的馬匹由於長途跋涉已經疲乏,速度減慢了,尤其是扎格沃巴的坐騎,馱著個大胖子實在不堪重負,一次又一次地失蹄,嚇得這老貴族剩下的那點兒頭髮根根直立,他心想自己准要落得個人仰馬翻。 「米哈烏閣下,最親愛的米哈烏閣下!千萬別扔下我啊!」老頭兒絕望地喊叫道。 「放心吧,閣下!」小個子騎士回答。 「但願這匹馬給狼……」 他來不及說完,頭一支韃靼的利箭就貼著他的耳朵嗖地一聲飛過去了,跟著又一支接著一支噝噝噝地朝他飛來,像馬蠅和蜜蜂那樣嗡嗡地飛。其中有一支箭飛得那麼近,差點兒就穿透了扎格沃巴爵爺的耳朵垂兒。 伏沃迪約夫斯基掉頭又朝追兵砰砰開了兩槍。 就在這時,扎格沃巴爵爺的坐騎又一次馬失前蹄,蹶得那麼厲害,以至馬鼻子差點兒就刨起土來。 「偉大的上帝,我的馬可完啦!」老貴族用一種撕心裂肺的嗓音喊叫道。 「下馬,進森林!」伏沃迪約夫斯基大聲吼道。 說完他自己就勒住馬,跳了下來,霎時間他和扎格沃巴兩個都消失在黑暗中了。 然而他們的行動並未躲過吊眼梢的韃靼人銳利的目光。數十名韃靼兵跟著也都下了馬,一齊去圍追堵截逃跑者。 樹枝碰落了扎格沃巴頭上的帽子,拍打他的臉,撕扯他的長袍,可是這老貴族撒起腿逃跑,簡直就像年輕了三十歲。有時他摔倒了,也立即就爬起來,而且跑得更快,喘息得就像鐵匠的風箱。最後他滾進了一個深坑,覺得自己再也爬不出來,因為他已經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你在哪兒,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悄聲問道。 「我在這兒,在一個坑裡。我完了!救救我,米哈烏閣下!」 但米哈烏騎士卻毫不遲疑地跳進了坑裡,伸手捂住了扎格沃巴的嘴巴。 「別吱聲,閣下!興許還能躲過他們!再說我們在這兒還能自衛。」 這時韃靼人趕了上來。其中一些人果然繞過了坑口,以為逃亡者向前方跑去了;另一些人卻放慢了腳步,在樹叢間摸索,向四面八方觀望。 兩位騎士屏聲靜氣地警惕著。 「讓他們掉一個下來,」扎格沃巴在絕望中思忖道,「我跟他拼了。」 就在這時到處火星飛濺,韃靼兵開始在敲燧石打火。 借著火花的微光,他倆甚至能看見韃靼人猙獰的面目,那些人都鼓著腮,撅著嘴,吹著冒煙的火絨。有一段時間他們就在坑的附近轉悠,離坑口不過數十步遠,活像一群不祥的山魈林怪,而且越轉悠越逼近坑口。 又過了一會兒,便從大路上傳來某種奇異的喧譁聲,嘰哩呱啦,夾雜著高聲的吶喊,接著便吵成一片,驚醒了沉睡的林區。 韃靼人停止了打火,一個個紋絲不動地呆立著,如同泥塑木雕。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手緊緊抓住了扎格沃巴的肩頭。 喧囂聲愈來愈高,忽然紅光閃閃,隨之響起火槍的排射聲,一陣,一陣,又一陣,接著又傳來了韃靼兵「安拉!安拉!」的吶喊聲,刀劍的碰擊聲,馬匹的嘶嘯聲、馬蹄的嘚嘚聲和混亂的喊殺聲。大路上正展開一場熾熱的鏖戰。 「我們的!我們的!」伏沃迪約夫斯基歡叫起來。 「打呀!殺呀!戳呀!劈呀!剁呀!」扎格沃巴爵爺狂吼著。 片刻之前在這坑口周圍轉悠的數十名韃靼兵慌慌張張拚命朝著自己隊伍的方向逃竄。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按捺不住,縱身跳出坑口,跟在他們身後追殺,衝進了密林的幽暗處。 扎格沃巴獨自留在了坑底。 過了一會兒,他想朝外爬,卻怎麼都爬不出。他所有的骨頭都在發痛,幾乎站立不住。 「哈,你們這些賤種!」他說道,同時朝四面八方望了望,「這會兒全都溜啦!可惜你們一個也沒留下,否則我在這坑裡也有個伴兒,我也可以指教他胡椒到底是在哪兒生長的。啊,你們這些異教鬼子!我們的人正在那兒把你們像宰牲口一樣宰掉!啊,上帝!那邊的吶喊聲越來越大,我希望是耶雷梅王公親自來了,因為只有他才會跟你們熱火朝天地干一場。你們喊什麼『哈哇!哈哇!』以後狼撲在你們的腐屍上也會這麼嚎叫。可這位米哈烏騎士也真是的,你怎麼就把我獨自扔在這裡不管不顧了呢!咳,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他年輕氣盛,立功心切嘛。在經歷了這場風險之後,跟著他哪怕是下地獄我也去,他可不是那種只能同歡樂不能共患難的朋友。不過他真是只帶刺的黃蜂!一眨眼就蜇死了他們三個!唉,這會兒要是皮酒囊在我身邊也好點兒……準是那些魔鬼把它撈走了……要不就是給馬踩壞了。我的天!這坑裡還有蟲子在咬我。這是怎麼回事?」 吶喊聲和火槍的排射聲開始朝著曠地和第一座森林的方向遠去了。 「哈!哈!你們這些狗東西!我們的人可騎到你們的脖子上啦!」扎格沃巴自言自語地說,「你們在撤退,頂不住啦!讚美上帝!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 吶喊聲越來越遠了。 「他們溜得好快啊!」老貴族仍在自言自語地嘟噥著,「看來我得在這個坑裡呆下去了。這還了得!狼會把我吃掉的。先是博洪,接著是韃靼鬼子,而最後竟是狼來給我收場!但願上帝讓博洪戳上刑柱,讓狼都得狂犬病,至於韃靼鬼子,我們的人會認真對付的,絕不會輕饒!米哈烏閣下!米哈烏閣下!你在哪裡?」 回答扎格沃巴爵爺的是一片寂靜,只有松林在沙沙響,遠處的吶喊聲越來越弱,越來越稀。 「或許我躺在這兒睡上一覺更好些——還是怎麼著?真是活見鬼!喂,你在哪裡?米哈烏閣下!」 畢竟扎格沃巴爵爺的耐性還得經受一段長時間的考驗,因為他不得不就這麼一直等到晨光熹微的時刻,大路上才重新傳來了馬蹄的嘚嘚聲,隨之在森林的幽暗處也出現了一道閃爍的光。 「米哈烏閣下,我在這裡!」老貴族大聲嚷道。 「爬出來,閣下。」 「唉呀,我爬不出來!」 米哈烏騎士一手舉著松明火把站立在坑口,把另一隻手伸給扎格沃巴,說道: 「喏!韃靼人全溜了。我們把他們一直趕過了那一座森林。」 「是誰帶領的隊伍?」 「庫舍爾和羅茲特沃羅夫斯基帶領的兩千騎兵。我的龍騎兵也跟他們在一起。」 「異教鬼子的兵馬有多少?」 「嚯!他們的輕騎有好幾千。」 「讚美上帝!最好讓我喝點什麼,我渴得都要暈了。」 兩個鐘頭後,扎格沃巴爵爺已經喝足,吃飽,置身於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隊伍中,舒舒服服地端坐在馬鞍上,而小個子騎士則跟他並轡而行,在對他說著寬心話: 「別煩惱啦,閣下,雖說我們沒能把公爵小姐帶回茲巴拉日,可是,倘若她落到那些異教徒手裡豈不是更糟嗎?」 「仁江有可能把她帶回茲巴拉日麼?」扎格沃巴問。 「他辦不到,大路就要被占;我們追擊的那些韃靼兵不久就會調頭跟蹤我們。再說布爾瓦伊眼看就要來了,他會趕在仁江前面陳兵茲巴拉日城下。另一邊,赫麥爾尼茨基和汗的大軍也會從康斯坦丁諾夫開來。」 「啊,上帝!這可糟了!仁江和公爵小姐說不定會落入陷阱的。」 「仁江有頭腦,這個機靈鬼會懂得從茲巴拉日和康斯坦丁諾夫中間穿插過去,他會搶時間的,絕對不會讓赫麥爾尼茨基的團隊或是汗的韃靼兵抓住。你瞧著吧,閣下,我相信他定能辦到。」 「上帝保佑,但願如此!」 「這小伙兒狡猾得像狐狸。閣下的花花點子就不少,可他比閣下更勝一籌。我們為了援救姑娘絞盡腦汁,最後還是一籌莫展,可有了他就什麼辦法都有了。這會兒,他定會像條蛇似地游來滑去,因為這也涉及他自己的生死存亡問題。相信吧,閣下,上帝會保佑姑娘,上帝既然救了她這麼多次,這回也不會袖手旁觀的。請閣下想想,上次在茲巴拉日,老扎哈爾去給我們送信時,閣下是怎麼勸我的。」 米哈烏騎士的這番話使扎格沃巴稍微振作了起來,可接著他便陷入了沉思。 「米哈烏閣下,」過了好一陣兒他才開口,「你是否問過庫舍爾,斯克熱圖斯基此刻情況如何?」 「他已經到了茲巴拉日,讚美上帝,健康情況良好。他是跟扎奇維利霍夫斯基一起從科雷茨基公爵那兒去的。」 「可見到他我們該怎麼說?」 「這才是個棘手的問題。」 「他是一直以為公爵小姐已在基輔遇難了嗎?」 「可不是!」 「你有沒有對庫舍爾或別的人講過我們是從哪兒來的?」 「我沒講,因為我想,最好是我們先商量一下。」 「我主張對我們整個的行動閉口不談。」扎格沃巴說,「要是姑娘再落到哥薩克或是韃靼人手裡——上帝保佑千萬別發生這樣的事!——對於斯克熱圖斯基豈不又添了一層痛苦!就像是有人再去揭他的傷疤。」 「我敢以腦袋擔保,仁江定會把姑娘帶回來。」 「我也樂於用自己的腦袋擔保,可如今在這世界上不幸就像瘟疫四處流行,什麼慘事不會發生?我們最好是保持沉默,一切聽候上帝的安排。」 「就這麼辦。不過波德比平塔騎士會不會向斯克熱圖斯基揭穿這個秘密呢?」 「莫非你不了解他!他以騎士的榮譽盟過誓,諾言對於這個立陶宛長竿子是件再神聖不過的事。」 這時庫舍爾來到他倆跟前,就一道邊走邊聊。他們沐浴在東升旭日燦爛的霞光里,聊著種種國家大事:各路統帥已按耶雷梅王公的意圖來到茲巴拉日;王公本人不日也將率部前來;跟赫麥爾尼茨基的整個大軍的一場不可避免的惡戰就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