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二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王公確實在幾天前就去了扎莫希奇,目的是招募新兵,不能指望他很快就能回來,這樣,伏沃迪約夫斯基、扎格沃巴和仁江就在絕密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始了他們的遠行。在茲巴拉日,知情人只有龍金騎士一個,而他有約在先,便像著了魔似地閉口不言。 維耶爾舒烏和其他的軍官們都只知道公爵小姐的死訊,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小個子騎士帶著扎格沃巴出行會跟不幸的斯克熱圖斯基的未婚妻有什麼關係,他們都認為,兩個朋友準是動身到他那裡去了,尤其是,他們還帶著仁江。仁江是斯克熱圖斯基的貼身親隨,這本是眾所周知的事。他們一行直接去了赫列巴諾夫卡,到了那裡才作這次長征的一切必要準備。 扎格沃巴首先是用從龍金騎士那兒借來的錢買了五匹波多利耶高頭大馬,這種擅長遠程奔波的千里馬是波蘭騎兵和哥薩克上層頭目都喜愛的乘騎,這種馬匹能整天跟韃靼人的吉爾吉斯駿馬賽跑,而跟土耳其馬相比較,甚至速度更快,更能適應各種天候,也更能忍飢耐寒,即便是在雨夜也照樣能長途跋涉。扎格沃巴爵爺除買下了五匹這樣的坐騎之外,還給自己和兩位同伴以及公爵小姐都購置了華麗的哥薩克長袍和其他一應用品。仁江熟練地給馬匹鞴好了鞍轡,放好了馬褡子,而當一切都按預計的那樣準備就緒,他們就上了路,同時祈求上帝和少女的守護神聖尼古拉保佑他們行旅平安。 經過一番喬裝之後,他們很容易被人當成是幾位哥薩克頭領,以至波蘭各部隊以及各哨所的士兵經常找他們的麻煩,而那些波蘭哨所又布得很遠,竟然一直布到了卡緬涅茨。好在每遇到這種情況扎格沃巴爵爺就拿出證件,說明身份後就都被放行了。他們在安全區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這是蘭茨科龍斯基的駐軍轄區,他已在緩慢向巴爾城靠攏,以便監視正在那邊集結的大幫哥薩克。議和不會有任何結果,這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共和國的上空已是戰雲密布,只不過是雙方主力尚未出動罷了。佩列亞斯拉夫停戰協議到聖靈降臨節即屆期滿;在此之前小規模的襲擊戰其實從未停止過,而現在更是與日俱增,雙方主力部隊都只是在等待各自上峰的號令。然而大草原已是春意盎然,充滿了生命的歡樂。被馬蹄踐踏的土地蓋滿了萋萋芳草,戰死者以血肉之軀孕育出燦爛的鮮花。昔日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方是一片藍瑩瑩的天空,百靈鳥在縱情歌唱,各種禽鳥的鳴囀迴蕩在白雲間,徐徐的和風吹拂著泛溢的水面,激起粼粼漣漪,而每到黃昏時分,在微溫的波浪里游泳的青蛙便發出歡快的鳴噪,喧叫聲一直持續到深夜。 看起來,似乎是大自然渴望祛除戰爭的創傷,撫慰人間的苦痛,將墳墓掩蓋在百花叢中。天空明澈,大地絢麗,空氣清新,春光和煦,令人賞心悅目。整個大草原美得像畫兒,像五彩繽紛的錦緞,變幻的色調像炫目的虹霓,像繡女用各色彩線精工刺繡的花團錦簇、奼紫嫣紅的波蘭腰帶。草原到處有鳥在飛翔,在遨遊嬉戲,陣陣清風無遮無擋地從草原吹過,拂掠著芳草鮮花,乾燥著地面的水窪,給人們的臉龐鍍上一層古銅色。 在這春光融融的時刻,人人都心曠神怡,人人都充滿了無限的希望,我們的這幾位騎士當然也是心情舒暢,充滿了美好的憧憬。伏沃迪約夫斯基一路歌聲不絕,而扎格沃巴爵爺則騎在馬上挺直腰板兒,美滋滋地不時將後背轉向太陽,當他渾身給曬得暖烘烘的時候,便對小個子騎士說道: 「我覺得舒服極了,說真的,除了蜜酒和匈牙利葡萄酒,再也沒有什麼比太陽能使我這把老骨頭更舒泰的了。」 「春天的太陽對什麼都好。」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回答,「不知閣下注意到沒有,就連那animalia都喜歡躺在太陽底下曬曬。」 「幸好我們是在這種季節去找公爵小姐,」扎格沃巴接著說道,「若是在冬天,嚴寒刺骨,帶著個姑娘是難以逃跑的。」 「只要她能回到我們身邊就好,如果誰再能從我們手裡把她搶走,那我就只能算是個無用貨。」 「我跟你說,米哈烏閣下,」扎格沃巴回答,「我只擔心一件事,那就是:一旦重開戰局,那一帶的韃靼部隊就會傾巢出動,難免不對我們下手。對付哥薩克我們有的是辦法。遇到農民我們根本就用不著說明身份,因為,你也發現了,他們都把我們當成了長官,而扎波羅熱人都尊重博洪的權標,博洪的名字就是我們的擋箭牌。」 「我對韃靼人倒是挺熟悉的,當年我們在盧布內地區就一直在跟他們打交道,我和維耶爾舒烏從來都沒有歇息過。」米哈烏騎士說。 「我也熟悉他們。」扎格沃巴說,「記得我曾對你提起過,我在他們中間呆過多年,而且還有可能爬上很高的職位,可我當時不願作一名伊斯蘭教徒,因此不得不放棄這一切,而且還由於我說服了他們最老的一位經師皈依我們的信仰,他們就想把我折磨死,讓我成為基督教的殉教英烈。」 「可閣下過去曾說,殉教的那件事是發生在加拉塔呀。」 「在加拉塔是一回事,在克里木是另一回事。如果閣下以為世界到加拉塔就終結了,恐怕你就不會知道胡椒是在哪兒生長的。在這人世間,貝利亞爾的子孫通常比基督徒的子孫要多得多。」 這時仁江插話說: 「我們不僅有韃靼人方面的障礙,我還沒有對二位大人說過,博洪告訴我,說那個峽谷是由許多魔鬼看守著的。照料公爵小姐的那個大塊頭女巫,本身就挺厲害,她跟魔鬼打得火熱,不知魔鬼會不會就我們的行蹤對她提出警告。不錯,我是預備了一顆子彈,是我自己把它鑄成了一顆麥粒的形狀,並且在聖水中浸過,因為別的子彈都打不著她。可是那兒還有成團隊的幽靈把守著峽谷口,禁止任何人通行。這就要靠二位動腦筋了,千萬別讓什麼禍事落到我頭上,要不,給我的獎賞也就落空了。」 「瞧這隻雄蜂!」扎格沃巴爵爺說,「我們自然也會動腦筋保住你的小命兒。魔鬼不會扭斷你的脖子,即便是扭斷了你的脖子,對你反正是一碼事,單憑你那股貪婪勁兒,你就該下地獄。好在我這隻老麻雀可不是隨便撒把糠秕就能被捉住的。你要牢牢記住我的話,如果說霍爾佩娜是個有法力的女巫,那我就是個更有法力的巫師,因為我當年在波斯就學過巫術黑道。她聽從魔鬼,可魔鬼還得聽從我哩,我能把魔鬼當成犍牛耕田耙地,只是我不想這麼做罷了,我這是考慮到自己的靈魂得救的問題。」 「這就好了,我的大人。不過這一次最好還是請大人儘量運用自己的法力,這樣做總要安全些。」 「我可不信這些邪門歪道,倒是更相信我們正義的事業,更相信上帝的保佑。」伏沃迪約夫斯基說,「就讓魔鬼去守護霍爾佩娜,去守護博洪好啦,而跟我們在一起的是天國的天使,憑它地獄裡再厲害的魔鬼都別想頂住天使的法力;專為此行我就發過願,要給天使長聖米迦勒獻祭七支白蠟燭。」 「那麼我也獻上一支,」仁江說,「讓扎格沃巴爵爺別拿什麼下地獄的話來嚇唬我。」 「不過,如果我發現你道路不熟,給我們領錯了路,我可就要趕你下地獄了。」老貴族回答說。 「怎麼會不熟?只要我們能到達瓦拉登卡河,就是蒙住我的眼睛我也不會領錯路,要找到那地方便不費吹灰之力。我們沿著河岸朝德涅斯特河的方向走,右手一邊就是那條峽谷,峽谷入口處有塊岩石封著,它就是我們認路的標記。乍一看似乎根本不可能騎馬進去,可是岩石上有道豁口,足以容納兩匹馬並行。只要我們把住那豁口,那就誰也別想從我們手裡溜掉,因為那是峽谷唯一的進出口,周圍都是峭壁,高峻得只有鳥兒才能勉強飛得過去。那女巫平素總要謀害那些未經允許而闖進去的人。峽谷里有許多白骨、骷髏,不過博洪吩咐我不要在意這些,只管騎馬往前走,同時喊幾聲:『博洪!博洪!……』她就會友好地出來接應我們。除霍爾佩娜之外,那裡還有個名叫切雷米斯的人,他可是個頭等射手,用那種稱之為笛子的火槍射擊,百發百中。這兩個人我們都必須將其除掉。」 「那個切雷米斯怎麼樣,我不好說,但我們只要把那女巫捆住就行。」 「唉呀,大人能捆得了她!那娘兒們才真叫凶呢。她那力氣大得嚇人。嚯!就是一副鎧甲落到她手裡,她也能像撕件襯衫似地把它撕得粉碎,一塊馬蹄鐵放在她手裡,她也能給捏成粉末。恐怕只有波德比平塔騎士能有辦法對付她,我們都治她不了。不過大人也別為此太費神,我有浸過聖水的子彈對付她,這女鬼的末日算是到了,否則的話她定會像頭母狼似地跟在我們身後奔跑,狂嗥,准要給我們招來哥薩克,這樣,我們不僅帶不回姑娘,恐怕就連自己的腦袋也帶不回了。」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一路交談,商量對策,消磨時間。他們策馬疾行,匆忙趕路,經過了一座座城鎮、村落、田莊和墳崗。這一行人馬到了亞爾莫林齊又直奔巴爾城,從巴爾出發後,才斜著轉到了揚波爾和德涅斯特河的方向。他們經過了當初伏沃迪約夫斯基擊敗博洪,從他手裡解救扎格沃巴爵爺的那一帶地方。他們甚至還找到了原先那座田莊,並且在那裡宿了一夜。可有時,他們卻不得不以天為帳,以地為床,在草原上露宿歇夜。那時扎格沃巴爵爺便說古道今給他們解悶,講起過去他的種種歷險和奇遇,其中有些事是發生過的,有的事則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但他們談得最多的還是關於公爵小姐的事,談論在不久的將來就能把她從女巫的禁錮里解救出來。 終於他們走出了由蘭茨科龍斯基的團隊和哨所嚴密控制的地區,進入了哥薩克轄區,在這個區域裡,連半個波蘭人的影子都見不著,因為大凡沒有逃走的人,都被叛亂者用火與劍消滅殆盡了。五月已經過去,炎熱的六月降臨,而他們的行程才過了三分之一。道路遙遠而又艱難。幸好從哥薩克方面他們並沒有遇到任何危險,碰上暴亂賤民他們根本就無須提供身份證明,因為那些人經常是把他們當成了扎波羅熱的頭頭腦腦。誠然,時不時會有人詢問他們是什麼人,那時倘若動問者是尼什人,扎格沃巴爵爺就出示博洪的權標,倘若動問者是暴亂賤民中的散兵游勇,扎格沃巴乾脆連馬都不下就沖那人當胸一腳,踢得他稀里糊塗翻倒在地,其他人一看這架勢便全都慌了神,趕忙給他們讓道,心想膽敢這麼橫衝直撞的就不只是自己人,而且肯定來頭不小。「說不定是克瑞沃諾斯或布爾瓦伊,興許還是老爺子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來了呢。」 使扎格沃巴爵爺深感不快的倒是博洪的名望,因為尼什人經常把他們纏住,沒完沒了地向他們打聽這個頭目的近況,問得他們心煩氣惱,再說這樣還要耗費他們的時間,耽誤他們的行程。通常扎波羅熱哥薩克反反覆覆提出的問題都是:他好麼?他活著麼?這是由於有關博洪的死訊到處都在流傳,一直傳到了雅霍爾利克和第聶伯河的石檻瀑布。而當這幾位旅人一再說明博洪活得很健旺,活得很自在,說他們正是博洪派出來的專差時,那些人立刻便跟他們擁抱、親吻,對他們熱情款待。那些人不僅向他們敞開了心扉,甚至還向他們敞開了錢袋。於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這位刁鑽親隨自然會毫不遲疑地撈點盤費。 在揚波爾接待他們的是布爾瓦伊,這位著名的老團隊長正率領尼什部隊和暴亂賤民屯駐在這裡,等待布賈克的韃靼兵開來。正是這位布爾瓦伊早年教會了博洪的軍事行當,跟他一起遠征黑海,有一次兩人甚至合夥劫掠過錫諾帕。他愛博洪就像愛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因此,他接待博洪的專差殷勤備至,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信任,尤其是去年他曾親眼見過仁江呆在博洪身邊,這更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慮。老頭兒聽說博洪活著,還能去沃倫,竟高興得大擺筵席款待來客,他自己還在宴席上傳杯送盞,喝得醉醺醺。 扎格沃巴爵爺起初有些擔心仁江不夠老練,怕他三杯酒下肚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可事實表明,這小伙兒狡猾得像只狐狸,在酒席上應付裕如,只是在可以道點真情的時候,他才說真話,假話他也編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不僅沒有壞事,反而贏得了對方加倍的信任。我們的兩位騎士當時聽到這場坦率得嚇人的交談,心裡不禁暗自吃驚,在交談中他倆經常是被指名道姓議論的對象,卻不能作出任何表示。 「我們聽說,」布爾瓦伊開頭是這麼問的,「博洪是在決鬥中給人劈了。可你們是否知道,劈他的究竟是什麼人?」 「他姓伏沃迪約夫斯基,是耶雷梅王公麾下的一名軍官。」仁江漫不經心地回答。 「唉,那傢伙若是落到我的手上,看我不把他揭層皮!為我們的雄鷹報仇雪恨。」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捋著他那兩撇燕麥色的小鬍子,朝布爾瓦伊瞥了一眼,那眼神就如同靈望著狼,卻又不能跳上去咬住狼的喉頭那樣發急。而仁江卻說: 「我正是為此,團隊長閣下,才把他的姓氏告訴您。」 「從這小子身上只有魔鬼才能得到真正的樂趣!」扎格沃巴爵爺心想。 「不過,」仁江接著說道,「倒也不全是這個人的過錯,因為是博洪自己向人家挑戰的,當時他確實沒有料到,招惹的竟會是那麼厲害的一把刀。要說博洪最大的仇敵倒是另外一位貴族,那人曾把公爵小姐從他手裡奪走了。」 「那傢伙又是個什麼人物?」 「嚄!一個老酒鬼,當初在切赫倫他整天吊在我們頭領身邊,裝作他最好的朋友。」 「他終將被吊死!」布爾瓦伊罵道。 「我要是不割掉這小雜種一隻耳朵,就算我是個孱頭!」扎格沃巴暗自嘀咕。 「他們把他劈得真慘,」仁江不住嘴地閒扯道,「要是換個別的人,恐怕早就餵了烏鴉。偏是我們頭領命硬,竟然能死裡逃生,慢慢康復。後來他還勉強掙扎到了弗沃達瓦。儘管他能挪動,然而若不是遇到我們,他就再也沒法往前走了。我們把他送到了沃倫,那裡是我們的人占上風。一到沃倫,他就派我們到這兒來,專門為接公爵小姐。」 「那個黑眉毛的美人兒遲早得把他毀了!」布爾瓦伊嘟囔著,「我早就對他說過,對那姑娘,難道就不能按哥薩克的方式跟她耍耍,然後給她脖子上吊塊石頭,往水裡一扔拉倒,就像我們在黑海上乾的那樣?」 聽到這裡,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幾乎按捺不住,他對女性的同情心受到了大大的傷害,他簡直要暴跳起來了。扎格沃巴爵爺卻笑笑,說道: 「當然,最好是這麼幹。」 「不過你們各位都是好朋友!」布爾瓦伊說,「你們在他需要的時候沒有離開他,而你這小傢伙(說到這裡他面沖仁江),是所有朋友中最好的,我在切赫倫見過你,親眼看到你怎樣關心照料我們的雄鷹。喏!既然如此,那麼我也是你們的朋友。你們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吧!是要哥薩克還是要馬匹?你們要什麼我給什麼,好讓你們在回程的路上不致受到什麼委屈。」 「哥薩克我們不需要,團隊長閣下,」扎格沃巴回答,「我們走的是自家地段,碰到的都是自家人,而且上帝也不會讓我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即便是果真遇上了什麼糟糕的事,人多反而不如人少好辦。不過,如果能給我們幾匹最快的馬,對我們倒是有用的。」 「我給你們挑選幾匹寶馬良駒,」布爾瓦伊痛快地應承道,「叫它們跑起來就連汗的吉爾吉斯駿馬也休想追得上。」 這時仁江又不失時機地開了口: 「頭領給我們的盤費太少,因為他自己身邊也沒帶什麼錢,而過了布拉茨拉夫省買一斗燕麥就得花一個金幣。」 「你跟我到庫房去。」布爾瓦伊說。 仁江不等他說第二遍就跳將起來,一轉眼就跟著老團隊長消失在門外。過了片刻他又在門口出現了,只見他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喜氣洋洋,而那件深藍色長袍靠肚子的地方脹得圓鼓隆咚的,裡面准塞了不少的金幣。 「各位,願你們與上帝同行!」老哥薩克說,「待你們接回姑娘,務請再來敝處歇息,好讓我也見識見識博洪的杜鵑鳥兒。」 「這恐怕不行,團隊長閣下,」仁江大膽回答說,「因為那萊赫姑娘膽怯得要命,她已經自己拿刀抹過一次脖子。我們擔心,怕她再出點什麼事。還是讓頭領自己去對付她更好。」 「他能對付!……她見了他也就不會膽怯了。萊赫姑娘,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她覺得哥薩克有股臭味,哼!哼!」布爾瓦伊嘟噥道,「你們去吧,願你們與上帝同行!你們前面的路已經不遠了!」 從揚波爾到瓦拉登卡河雖說不算太遠,可是路很難走,或者說展現在三位騎士面前的是條無法通行的路,因為當年在那一帶還是一片荒原,難得見到一個居民點或是一處田莊。他們一行出了揚波爾便略向西拐,漸漸遠離德涅斯特河,而後順著瓦拉登卡河流動的方向朝拉什科夫進發,因為只有這樣走才能找到峽谷。由於在布爾瓦伊那裡的晚宴一直拖到了後半夜,這會兒天邊已露出了魚肚白,扎格沃巴爵爺估算,在夕陽西下之前,他們無論如何是找不到那條峽谷的,不過這又正好符合他的需要,因為他希望在解救海倫娜後連夜動身,趁黑出谷。他們就這麼不急不慢地走著,邊走邊談,慶幸自己的運氣,這一路他們幾乎是事事如意,吉星高照。扎格沃巴提起布爾瓦伊為他們設宴的事,這樣說道: 「瞧這些兄弟會裡的哥薩克多講義氣,在任何景況下都互相幫助,真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倒不是說那些賤民,對那些人,他們是蔑視的,倘若魔鬼扶助他們擺脫我們的管轄,對於賤民,他們將會是比我們壞得多的統治者;可哥薩克盟兄弟間確實講哥們兒義氣,患難與共,為對方不惜赴湯蹈火,跟我們貴族之間的關係大不相同。」 「沒那麼回事,我的大人。」對此仁江回答說,「我在他們中間呆過許久,見過他們彼此怎樣像狼一樣撕咬,若不是赫麥爾尼茨基軟硬兼施牢牢控制住他們,那些人恐怕早已互相啃盡吃光了。不過這個布爾瓦伊在他們中間倒稱得上是個偉大的戰士,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就很敬重他。」 「而你定是沒把他放在眼裡,因為他竟會讓你當面打劫。唉,仁江,仁江!我怕你會不得好死!」 「誰該怎麼死自有天命,我的大人!不過誆騙敵人是值得讚揚的事,連上帝都歡喜。」 「我不是為此事責備你,而是為你的貪婪。這是泥腿子的心態,對於貴族有失體面,為此你會受到天譴的。」 「可我每次有點進項,從來都不吝惜給教堂捐點蠟燭錢,這樣我發財,上帝也沾光!上帝定會保佑我;再說扶持爹娘,並不是什麼罪過。」 「瞧他,一個多麼老練的無賴,十足的江湖油子!」扎格沃巴爵爺衝著伏沃迪約夫斯基叫喊道,「我原以為我的本領很了不起,還怕我一死我的各種計謀也會跟著進入墳墓,可現在我看到,這機靈鬼比我更要強十倍。靠這個小傢伙的狡黠,我們定能把公爵小姐從博洪的禁錮里解救出來,而且還是奉博洪之命,騎著布爾瓦伊的寶馬良駒!誰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事?真是人不可貌相,單看表面這小子恐怕連三個銅板都不值。」 仁江滿意地粲然一笑,說道: 「難道這對我們會有什麼不好嗎?我的大人!」 「有什麼不好?你合我的心意,如果不是你的貪得無厭,我就要讓你在我門下當差,不過,你既然騙過了布爾瓦伊,那麼,雖說你剛才罵我是老酒鬼,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 「不是我這麼稱呼大人您的,而是博洪。」 「上帝也懲罰了他。」 他們就這樣在談笑間度過了清晨,而當太陽高高爬上天穹的時候,大家都變得嚴肅起來,因為再過幾個鐘頭就能看到瓦拉登卡河了。經過長途跋涉,他們總算接近了目的地,而他們心裡也隨之惴惴不安起來,在類似的情況下,這種不安是常有的事。海倫娜還活著嗎?如果還活著,他們能在峽谷里找到她嗎?霍爾佩娜會不會把她帶走?甚至就在這緊要關頭,會不會又把她藏到峽谷的某個不為人知的岩洞裡,或者乾脆把她弄死?種種障礙都還未被克服,危險尚未過去。誠然,他們有信物在手,霍爾佩娜應該相信他們是博洪派來的專差,是奉他之命而來的——可是如果有什麼魔鬼或是幽靈事先對她提出警告呢?仁江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甚至扎格沃巴爵爺想到這一點時也亂了方寸,雖說他吹噓自己如何精通巫術黑道。他們就怕在峽谷里撲空,或者還會發生更糟糕的事,那就是:從拉什科夫來的哥薩克會藏在峽谷里打他們的伏擊。越是接近峽谷,他們的心也跳得越厲害,終於在走了幾個鐘頭之後,他們就見到從那高峻的谷邊,奔湧出一道絛帶般的閃閃發亮的水流。仁江那張胖乎乎的臉變得有點兒發白。 「這是瓦拉登卡河!」他壓低了嗓門兒說。 「到啦?」扎格沃巴同樣悄聲問,「難道我們真的已經到了跟前?……」 「只求上帝保佑我們!」仁江回答,「我的大人,請大人趕緊念咒吧,我怕得要命。」 「念咒頂個屁用!我們不如對著這河和這深谷畫個十字,這樣做對我們會更有幫助。」 三個人中就數伏沃迪約夫斯基最沉著、鎮靜,可他一言不發,他只是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手槍,裝上新彈藥,隨之又摸了摸佩刀,看拉刀出鞘是否利爽。 「我這把手槍里裝著一顆浸過聖水的子彈。」仁江說,「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我們去吧!」 「去吧!去吧!」 過了片刻,他們來到小河岸上,於是調轉馬頭,沿著順流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會兒,伏沃迪約夫斯基就讓他們停下,說道: 「讓仁江拿著權標前頭走,因女巫認識他,讓他頭一個去跟女巫打交道,要不女巫見了我們定會嚇一跳。別打草驚蛇,別讓她溜走,或把公爵小姐藏到什麼隱秘的處所。」 「叫我頭一個走,我不干,你們二位隨便哪位都成。」仁江說。 「那你就走在最後,你這隻雄蜂!」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完就策馬而去,走在最前面,扎格沃巴爵爺跟在他後邊,而仁江則帶著幾匹馱馬慢慢騰騰地走在最後,同時還在不安地東張西望。馬蹄磕擦石路,發出橐橐的聲響,周圍籠罩著荒原野谷深沉的寂靜,只有藏在崖石裂罅和縫隙里的知了和螽斯發出響亮的唧唧聲。天氣炎熱,雖說太陽早已過了中天。三位騎者終於爬上了一座山丘。這山丘是圓圓的,宛如一面匍伏著的騎士的盾,山丘上到處是由於長年雨淋日曬而被風化了的東倒西歪的岩石,形態千奇百狀,有的類似破敗的廢墟,有的類似頹圮的房舍,有的儼如聳立的教堂塔樓——你或者會以為,這是座古城堡的遺址,或者是昔日遭敵人兵燹摧毀的城市。仁江看了看,又推了推扎格沃巴爵爺。 「這是鬼子崗。」他說,「我是從博洪的形容認出了它。夜裡任何人都不能活著從這裡走過去。」 「如果步行不能走過,或許騎馬能通過。」扎格沃巴回答,「呸!這是個什麼鬼地方!不過,至少我們沒走錯路!」 「到了這兒,前面就不遠了!」仁江說。 「讚美上帝!」扎格沃巴爵爺回答,他的思緒已經飛向了公爵小姐。 他心裡產生了某種奇怪的感覺,看著這荒涼的瓦拉登卡河岸,看著這窮山惡水闃無人跡的地方,幾乎難以相信,公爵小姐會離他近在咫尺,而他正是為了她,才經歷這千種艱難和萬般險阻的。他是如此疼愛那姑娘,當他得知她的死訊時,簡直不知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如何打發自己的晚年歲月。可另一方面,人甚至對不幸也能逐漸適應,扎格沃巴爵爺在這一段時間裡漸漸習慣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姑娘是被劫持了,落入了博洪的魔掌,被他送到一個遙遠的地方藏了起來,以至他現在竟然不敢對自己講:好啦,苦難已經到頭,思念就要結束,尋找即將大功告成,而從此以後,就會太平無事了。此刻他真箇是心潮起伏,浮想聯翩,各種念頭在腦海里翻騰:她一見到他,頭一句話會講什麼?她會不會嚎啕慟哭?因為在忍受漫長、痛苦的幽禁之後,這救援來得如此出乎意料,不啻是晴天落下一個炸雷。「上帝以自己的方式顯示奇蹟,」扎格沃巴心想,「上帝的安排是多麼玄妙啊,一切看起來是那麼陰錯陽差,可一切又都有著那麼緊密的聯繫,最終讓正義獲勝,不法者丟臉。」上帝竟是先讓仁江落到博洪手裡,而後又讓他成為他的朋友。這也是上帝的巧安排,讓戰爭這個嚴酷的母親,把野蠻的哥薩克頭領從這荒蠻之地召喚出來,須知正是這個博洪像狼似地將自己的虜獲物叼進了這個狼窩。可上帝偏讓他落到伏沃迪約夫斯基手裡,接著讓他與仁江再度相逢,這一切安排得多麼玄妙莫測!而今,當海倫娜在失去她最後的希望,求告無門之時,救援卻從天而降!「你的悲痛就要結束啦,我親愛的小女兒,」老人的心裡充滿了溫情,「馬上就會給你送來無邊的歡樂!啊!她將會怎樣地感激涕零,將會怎樣的合攏她那雙小手表示最深摯的謝忱啊!」 此刻,姑娘仿佛就活生生地站在扎格沃巴爵爺的眼前,使這老貴族激動不已,滿腦子裝的都是即將發生的事,竟不知自己置身於何處了。 仁江從後邊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人!」 「什麼事?」扎格沃巴不高興地問了一句,似乎是怪小伙子打斷了他的思路。 「難道大人沒有看到麼?一隻狼剛從我們面前溜過去了。」 「那又怎樣?」 「那只是條狼麼?」 「不是又怎樣?你去親親它的鼻頭試試。」 就在這時,前面的伏沃迪約夫斯基勒住了坐騎。 「我們會不會走迷了路?」他問,「因為我們早該到了。」 「不會!」仁江回答得乾脆,「我們是照著博洪說的路線走的。願上帝保佑我們趕快到達目的地吧!」 「不久就會到了,如果我們走的路線正確。」 「我還想求求二位大人,等我跟女巫談話的時候,求二位多注意點兒那個切雷米斯。那是個奇醜無比的齷齪鬼,可是他那支火槍,射起來好像准得嚇人。」 「唉呀,英雄漢,別害怕,走吧!」 他們策馬剛走了幾十步,那幾匹馬便耷拉下耳朵,打起了響鼻兒。仁江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預料,從岩石裂縫裡隨時都會傳出幽靈的號叫,隨時都會爬出各種不可知的惡形惡狀的鬼影來。其實什麼鬼怪也沒有,馬打響鼻兒僅僅是由於它們正走到一個狼窩附近,也就是適才把小伙子嚇了一跳的那隻狼的窩。四周靜悄悄,連知了也不再唧唧叫了,因為此時太陽已經沉向了天的另一邊。仁江畫了十字,鎮定了下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驀地又勒住了坐騎。 「我看到了峽谷,」他說,「谷口確實堵著一塊岩石,而岩石上有個豁口。」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仁江低聲祈禱著,「就是這裡!」 「跟我來!」米哈烏騎士命令道,同時調轉了馬頭。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豁口處,進入一個石拱門似的甬道。他們前面展現出一條深深的峽谷,兩旁雜樹蔓生,漸漸伸向遠方,在那四面矗立的巨大懸崖峭壁的環抱里,則是個寬敞的半圓形的平川。 仁江於是就使出渾身力氣,嗓門吊得老高地喊叫起來: 「博-洪!博-洪!出來呀,女巫!出來呀!博-洪!博-洪!」 他們都勒馬不前,靜靜地站了片刻,等待回音,可四境寂然。接著小伙子又叫喊起來: 「博洪!博洪!」 遠處傳來了犬吠聲。 「博洪!博洪!……」 紅彤彤、金燦燦的夕陽輝映著的峽谷左邊,野薔薇和野李樹稠密的叢莽里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久就在一道斜坡接近頂端之處出現了一個人影。只見那人彎著腰,手搭涼棚,全神貫注地向來人凝望。 「是霍爾佩娜!」仁江說,接著他把雙手放在嘴邊搭成個喇叭口的形狀,開始了第三次喊叫: 「博洪!博洪!」 霍爾佩娜開始從斜坡上往下走,為了保持平衡不時將身子向後仰。她走得很快,身後緊跟著一個胖墩墩的小矮人,手執一管土耳其長火槍;灌木叢在女巫沉重的腳下折斷,石頭在她腳下翻滾,轟隆隆滾進了谷底。雖說她的身子並沒站直,然而在紅色的霞光里,她仍然顯得那麼高大,看上去果然是個迥非尋常的女巨人。她下到谷底,剛一站定便大聲喝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你好嗎,大個兒?」仁江搭腔道,他見出現在面前的並非幽靈,而是個活生生的人,便又恢復了他慣有的從容態度。 「是你呀!你不是博洪的小廝嗎?你呀!我認識的,你這個小東西,可那兩個是什麼人?」 「他們都是博洪的朋友。」 「一個漂亮的女巫。」米哈烏騎士翹著兩撇小鬍子嘟噥了一句。 「你們到這裡來有何貴幹?」 「瞧這兒,給你權標、匕首和戒指,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大塊頭女人接過三件信物,仔細辨認了許久,然後說道: 「是那些東西!你們是來接公爵小姐的?」 「不錯。她好嗎?」 「她好。可博洪為什麼不親自來接?」 「博洪受了傷。」 「受了傷?……沒錯,這我在水磨里已經看到了。」 「你既然已經看到了,幹嗎還問?盡胡吹,你這支圓號!」仁江用親昵的口吻說。 女巫咧嘴笑了,露出滿口狼樣的潔白牙齒,隨之她又攥緊拳頭,對著仁江的腰部擂了一拳。 「你這個小傢伙,你呀!」 「你給我滾開!」 「你別裝蒜!親親我!嗯!你們什麼時候帶走公爵小姐?」 「我們只歇歇馬,立刻就走。」 「你們把她帶走吧!我也跟你們一起走。」 「你幹嗎要走?」 「我兄弟註定要死啦。萊赫們要把他戳在刑柱上。我得跟你們走。」 仁江坐在馬鞍上向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是為了便於跟女巫談話,就在這剎那間,他的手已悄悄摸著了槍托。 「切雷米斯!切雷米斯!」他喊道,這是想提醒自己的夥伴注意那個侏儒。 「你喊他幹嗎?他的舌頭給割掉了。」 「我不是喊他,只是對他那副尊容感到驚詫。你不能離開他,他是你的丈夫。」 「他是我的一條狗。」 「只有你們倆住在這峽谷里?」 「就我們倆,公爵小姐是第三個。」 「那好。你不能丟開他。」 「我已對你說過,我跟你們走。」 「而我跟你說,你必須留下。」 大塊頭女巫從小伙子的話音里忽然感覺出了點兒什麼,就地轉動了一下身子,臉上出現了不安的表情,因為她心裡驟然產生了疑慮。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說。 「我是這個意思!」仁江回答,同時對準霍爾佩娜的胸脯砰地開了一槍,他倆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槍一響濃煙立刻就把女巫整個兒罩住了。 霍爾佩娜張開雙臂後退一步,兩顆眼珠子凸了出來,從她喉嚨里發出了某種非人的咕嚕聲,她搖晃了一下,便四仰八叉地倒下了。 就在仁江開槍的同一瞬間,扎格沃巴爵爺也舉刀對準切雷米斯的腦袋砍了下去,直砍得他的頭蓋骨嘎巴一聲坼裂,醜陋的侏儒來不及哼一聲就像條蠕蟲似地縮成了一團,瑟瑟發抖,手指伸了伸,又痙攣地彎屈著,那形狀酷似垂死的猞猁的爪子。 扎格沃巴用長袍的下擺擦淨冒著熱氣的血刀,而仁江則滾鞍下馬,抱起一塊石頭壓住霍爾佩娜寬闊的胸膛,接著便在自己懷裡摸索著什麼。 垂死掙扎的大塊頭女巫還在用兩腳蹬地,痙攣使她那張臉扭曲得極其可怕,齜著的牙齒上泛著血沫,喉嚨里發出沉悶的呼哧聲。 這時小伙子從懷裡摸出一段灑過聖水的粉筆,在石頭上畫了個十字,說道: 「她再也起不來了。」 然後他跳上了馬鞍。 「策馬!」伏沃迪約夫斯基發令道。 他們沿著從峽谷中央流過的一道山泉,急風似地策馬奔馳;穿過了路邊稀稀落落的橡樹,在他們眼前便出現了一座農舍;再遠一點就是那高處的磨坊,那濕漉漉的水輪在夕陽照耀下像紅色星辰那樣發光。茅舍前邊有兩條碩大的黑狗,脖子上繫著套索,拴在兩邊的牆角。它們在狺狺狂吠,向來人猛撲。伏沃迪約夫斯基一馬當先,頭一個到了屋前;他一跳下馬就向大門奔去,一腳將門踢開,帶著亮閃閃的戰刀衝進了走廊。 走廊的右邊通過敞開的門可以看到一個寬敞的房間,室內堆滿了刨屑,中央是個火塘,滿屋濃煙,走廊左邊有扇門是關著的。 「她一定是在那邊!」伏沃迪約夫斯基尋思,跟著便向那扇門沖了過去。 他使勁一推,門開了,他卻絆著門檻打了個趔趄,接著便站在了門檻上,儼如給釘牢了似的。 就在這房間深處,海倫娜·庫爾策維奇小姐一隻手扶著床沿,紋絲不動地站立著,面色慘白,長發披散在後背和兩肩,她那雙驚惶的眼睛睖睜地凝視著伏沃迪約夫斯基,似乎在問:「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因為在此前她從未見過這位小個子騎士。而他見到這姑娘的美貌,見到這用絲絨、錦緞裝飾的房間一下驚呆了。終於他開了口,急促地說道: 「小姐別害怕,我們是斯克熱圖斯基的朋友!」 頓時公爵小姐雙膝跪倒在地。 「救救我!」她呼喊著,同時合起了雙掌。 就在此刻扎格沃巴爵爺也沖了進來,顫巍巍的,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是我們呀!」他吼叫道,「我們救你來了!」 公爵小姐聽到這話,看到這熟悉的面孔,忽然像一朵被折斷的鮮花發了蔫。她的雙手垂落下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被長睫毛蓋住了,猶如拉上了鑲有流蘇的幔帳。姑娘暈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