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章
老扎哈爾休息了幾天,回基輔去了。這時傳來消息,說議和代表們回來了,對和平並沒抱多大希望,甚至可以說,他們對此幾乎是疑慮重重。他們爭取到的,只不過是到羅斯聖靈降臨節前的armisticium,召集貴族民團。有消息說,新統帥部的人選已經任命完畢,他們是:司觴官奧斯特羅魯格、蘭茨科龍斯基和菲爾萊伊;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的兵權已被完全解除,他只能統領他自己的那部兵馬,繼續保衛祖國。對這樣的抉擇和蓄意排斥,不僅王公的官兵,不僅羅斯的貴族為之譁然,甚至舊統帥部的許多將領也都憤憤不平,他們正確地指出:如果簽訂和約有望,那麼犧牲維希涅維茨基還算有點兒什麼政治意義,可是,在戰爭迫在眉睫的關頭,罷黜像他這樣一位不可多得的統帥,就是一個重大的、不可寬恕的失策,因為只有他才能跟赫麥爾尼茨基較量,才能戰勝這個卓越的叛亂領袖。王公本人終於回到了茲巴拉日,旨在堅守戰爭的前沿陣地,盡一切可能徵集部隊,秣馬厲兵,以備一戰。
停戰協議是達成了,但每時每刻都在表明,它是無效的。誠然,赫麥爾尼茨基已下令斬了幾名團隊長,他們違背停戰協議,擅自襲擊城堡和在這裡那裡分散駐紮的王軍部隊。可是這位哥薩克統領卻無法控制暴亂的賤民群眾和不計其數的分散的股匪。這些人對於armisticium或者根本沒有聽說過,或者不想聽到,或者連這個詞的意義都不明白。他們照舊不停地攻奪協議保安的邊境,從而也就破壞了赫麥爾尼茨基的一切承諾。另一方面,王軍和貴族家兵,為追擊盜匪,經常跨過基輔省區的普里皮亞季河以及霍倫河,深入到布拉茨拉夫省腹地,而在那兒又受到哥薩克阻擊,就得同他們進行流血的正規戰爭,而且經常是非常殘酷的戰爭。於是波蘭方面和哥薩克方面都不斷地提出有關對方破壞協議的控訴,究竟誰是誰非,往往爭論不休,實際上任何一方都沒有能力維持協議。停戰協議的所謂存在,僅僅是以赫麥爾尼茨基自己為一方,以國王和各路統帥為另一方,雙方尚未正式交兵而已——而實際上,早在雙方的主力投入戰鬥之前,仗已經打得熱火朝天了。因此,第一縷溫暖的春陽照耀的就依舊是燃燒的村莊、城鎮、城堡,依舊是屠戮和人的劫難。
來自巴爾城、赫梅利尼克、馬赫魯夫卡的股匪,時常深入到茲巴拉日城外,殺人放火,搶劫擄掠。耶雷梅放手讓自己的團隊長們去收拾這些小股匪徒,他自己卻不願參加這類貓抓耗子似的小敲小打,他要等到各路統帥陳兵疆場,再揮師出戰。
因此他派出了一支支騎兵偵察小分隊,命令他們針鋒相對,以血還血,抓到搶劫和殺人的匪類一律處以柱刑。在被派出的人中,也有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他在黑奧斯特羅夫清剿股匪。可他這位騎士,只是在會戰中才衝鋒陷陣,威風凜凜,但是對待被抓到的武裝俘虜,他的態度卻過於溫和,因此就再也沒有派他出去。然而,在類似的征戰里,表現得最出色的首先要數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作為一名游擊戰士,幾乎除了維耶爾舒烏誰都不是他的競爭對手。因為誰也沒有他那種疾如鷹隼、快如閃電的行軍,誰也沒有他那種神出鬼沒的本領,他常常出其不意地襲擊敵人,一頓猛衝猛打,把敵人打得五離四散,然後再搜索、追捕,又殺又絞。很快敵人便對他聞風喪膽,而耶雷梅王公則對他分外賞識。從三月底到四月中,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共剿滅了七支股匪,其中每一支的人數都比他的騎兵偵察小分隊要多三倍以上。他不間斷地領兵出擊,而且越干越上勁,仿佛他就從這流血里吸取了力量和勁頭。
這位小個子騎士,或者說這個小鬼頭,每次出征總要強求扎格沃巴奉陪,因為他特別喜歡跟老爵爺作伴兒,可是這位穩重的貴族對他的勸說,總能找到各種藉口推託,而且他找的理由也總是冠冕堂皇的。
「我的肚子太大,米哈烏騎士,不適於這種顛簸和摸爬滾打。而且各人生來有各人的著勁處。跟鐵甲騎兵一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向敵人發動進攻,在千軍萬馬之間踹營陷陣,斬將搴旗,這是我的事,上帝造就我就是為了去幹這種堂堂正正的大事,也給了我這方面的本領。深更半夜,鑽灌木叢,追擊股匪,這種事就留給你去干,因為你精巧得就像根針,容易到處穿戳。我是名舊時代的騎士,寧願仿效古代的英雄驍將,打起仗來如猛獅撕食,大撲大拿,而不是像跟蹤野獸的獵狗似的,鑽進灌木叢中,蹲蹲爬爬,嗅來嗅去。再說,過了擠晚奶的時刻,我就得去睡覺,因為這是我最好的睡眠時辰。」
於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只好獨自帶兵去打,獨自去贏。有一次他四月底出發,五月中才回來,回到了駐地卻是那樣悶悶不樂,滿臉愁雲,大家都覺得他似乎是打了敗仗,折損了兵馬。可這種猜測並不正確。事實上,在這次艱苦的遠征中,他一直越過奧斯特羅格,到達霍沃夫尼亞附近,在那裡殲滅的已不是由賤民組成的普通股匪,而是一支數百人的扎波羅熱隊伍,其中一半給打死,另一半被他俘虜。打了這樣的勝仗,本該歡天喜地才是,可他那張天生愉快的臉上卻像霧一樣地籠罩了一層深沉的憂傷,這就不得不使人感到更加迷惑不解。許多人想立刻問明因由,可是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卻一聲不吭,剛跳下馬就帶了兩名陌生的騎士去見王公,談了好長時間的話,接著又帶著那兩個人片刻不停地去找扎格沃巴,雖說沿路都有些熱心打探消息的人動手拽他的衣袖,他卻理都不理,把手一甩,照舊走他的。
扎格沃巴爵爺帶著驚詫的表情打量著兩個陌生的男子,他從未見過這兩人。不過從他們的制服,從他們肩上那金色的飾帶,能夠辨認出他們是在立陶宛的軍隊中服役。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道:
「關上門,閣下,誰也不准進來,我們有要事商量。」
扎格沃巴向僕役傳了話,回過頭,又心神不定地打量兩個陌生的來者。從他們的臉相看,他們准沒有什麼好事可以相告的。
「他們是,」伏沃迪約夫斯基指著兩個年輕人說道,「布韋加-庫爾策維奇公爵:尤爾和安德熱伊。」
「海倫娜的堂兄!」扎格沃巴失聲叫喊起來。
兩位公爵鞠躬致意,又同時更正說:
「是已故海倫娜的堂兄。」
扎格沃巴那張本來是紅光滿面的臉突然變得煞白,接著由白轉青,他用兩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就像是挨了一槍似的,嘴巴張得老大,卻喘不過氣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像在說話,實是在呻吟:
「這是怎麼回事?」
「有消息說,」伏沃迪約夫斯基陰沉地回答,「公爵小姐在聖尼古拉修道院遇難了。」
「暴民在修道院的一間靜修室里,用煙熏死了十二個姑娘和十幾名修女,其中就有一位是我們的妹妹海倫娜。」尤爾公爵補充說。
扎格沃巴什麼也沒說,只是他的臉剛剛還是鐵青,一下又漲得通紅,紅得叫在場的人都擔心他這該不是得了腦充血,但見他慢慢耷拉下眼瞼,用雙手捂住了臉,嘴裡發出一聲新的呻吟:
「這世道!這世道!這世道!」
然後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
兩位公爵和伏沃迪約夫斯基都在訴怨。
「唉!我們的好姑娘,如今你的親人和朋友都聚在這兒,我們都想過要去救你,可是我們的救助都太遲了。」年輕騎士邊嘆氣邊說道,「我們的心思都白費了,我們手裡的戰刀毫無用處,我們的勇氣也救不了你的命。唉!你離開了這苦難的人間,去了另一個好世界,去伺候天國聖母……」
「妹妹!」大個兒的尤爾嚎啕大哭起來,重又痛苦地揪著頭髮,「饒恕我們的過錯吧,我們一定要替你報仇,誰讓你流一滴血,就讓他用萬滴血來還!」
「願上帝垂憐,助我們一臂之力!」安德熱伊跟著說。
兩位公爵都把手舉向蒼天,扎格沃巴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向床前跨了幾步,就像喝醉了似的,然後就噗地跪倒在聖像前。
過了片刻,城堡里響起了鐘聲,報告午時到來。鐘聲如此悲涼,有如哀怨的喪鐘。
「她已經不在人世,不在了!」伏沃迪約夫斯基又說道,「天使把她帶進了天堂,留給我們的只有眼淚和嘆息。」
身體肥胖的扎格沃巴啜泣著,哭得渾身打顫。別人都在不停地嘆氣,鍾還在響,還在響。
扎格沃巴哭了一陣子,不哭了,可仍然跪在床邊。別人還以為他傷心過頭,疲憊過度,就這麼睡著了。可他過不久又站了起來,坐到了床上。就在這頃刻之間,他竟模樣兒大改,簡直換了個人:兩眼通紅,布滿了血絲,腦袋耷拉著,下唇向下咧著,鬍子無力地垂著,臉上木呆呆的,沒有一點兒生氣。他如此一副前所未見的龍鍾老態,真使人覺得,早先那位神氣十足、快快活活、幽默風趣、充滿了奇思幻想的扎格沃巴爵爺已經死了,而留下的只是個受到無情歲月摧殘的衰憊不堪的老人。
這時,儘管扎格沃巴的親隨在門外擋駕,波德比平塔騎士還是闖了進來,屋裡又出現了一片哀傷和痛惜。立陶宛人回憶起羅茲沃吉的往事,提起他跟公爵小姐的首次相逢,說她是那麼甜美,那麼年輕,那麼嬌麗,最後他提到,在所有不幸的人中,最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斯克熱圖斯基;接著他又向小個子騎士問起楊校尉的情況。
「斯克熱圖斯基從基輔去了科熱茨。住在科雷茨基公爵那裡,如今是重病在床,神志不清。」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那麼。我們是不是該去看看他?」立陶宛人問。
「我們去也沒有用,」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公爵府上的醫生保證把他治好,陀米尼克王公的團隊長蘇霍陀爾斯基在那裡,他是斯克熱圖斯基的好朋友,那兒還有我們的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兩人都在精心照拂他。他什麼都不缺,此刻他一直delirium,這沒準兒對他倒是件好事。」
「啊,全知全能的上帝!」立陶宛人嘆道,「閣下親眼見過斯克熱圖斯基嗎?」
「見過,可若不是別人事先告訴了我,我是認不出他來的,悲痛和疾病使他變得面目全非。」
「他認出了閣下麼?」
「大半是認出來了,因為他沖我笑了笑,點了點頭,儘管什麼也沒有說。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傷心透了,實在是呆不下去。科雷茨基公爵打算把他的團隊拉到茲巴拉日來,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跟他一起,蘇霍陀爾斯基團隊長也發誓要來,雖說他得到了陀米尼克王公相反的指令。他們會把斯克熱圖斯基帶到這兒來的,只要他的病情不惡化。」
「可你是從哪裡得知公爵小姐的死訊的?」龍金騎士接著問,同時指了指兩位公爵,「是不是這兩位騎士帶來的?」
「不是。他倆是從維爾諾總督那裡帶著增援部隊到科熱茨,在那裡碰巧得知這一切的。因為他們要替總督送書信給我們王公,就跟我一起來了。仗是一定要打的,議和會議根本就開不成。」
「這我們都清楚,可閣下得告訴我,有關公爵小姐遇害的事究竟是誰講的?」
「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而他是聽斯克熱圖斯基說的。赫麥爾尼茨基提供了方便,讓斯克熱圖斯基到基輔去找公爵小姐,還讓那裡的總主教幫助他。他們主要是在各個修道院裡尋找,因為我們留在基輔的人多是秘密藏在那些地方的。他們認為,博洪肯定也是把公爵小姐藏在了哪座修道院裡。找來找去,可都從好處想,儘管明明知道聖尼古拉修道院裡熏死過十二位姑娘。總主教一再安慰他說,暴民是不會傷害博洪的心上人的,可事實並非如此。」
「怎麼能肯定她就在聖尼古拉修道院呢?」
「錯不了。斯克熱圖斯基在一家修道院遇見了藏在那裡的貴族約希姆·葉利奇,因為他見人就打聽公爵小姐,所以也問了葉利奇。據這位貴族說,凡是留在基輔的姑娘都給哥薩克帶走了,只有十二個藏在聖尼古拉修道院,後來都被人用煙熏死了;其中一位就是庫爾策維奇小姐。葉利奇是個神經脆弱的人,由於不斷受到驚嚇,一直處於半清醒狀態,斯克熱圖斯基不相信他的話,急忙又跑到聖尼古拉修道院去打聽。了解情況的修女們並不知道死者的姓氏,她們中也有三個被關在那間靜修室里被熏死了。後來斯克熱圖斯基把公爵小姐的年貌向她們作了一番描述,她們聽後就說,其中確實有這麼個姑娘。於是斯克熱圖斯基就離開了基輔,不久就病倒了。」
「奇怪的只是,他還活著。」
「要不是他在謝契被俘時結識的一名老哥薩克,他定然活不到現在。當時他受了傷,由這哥薩克看守和照料。前些時斯克熱圖斯基還讓他給我們送過信。他回去後,又幫校尉尋找姑娘。正是這老哥薩克把病中的校尉送到科熱茨,交給了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
「願上帝對他多多關懷,他靠自己是再也找不到安慰了。」龍金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默不作聲,房間裡籠罩著一種墳墓般的寂靜。兩位公爵各自坐在一邊,撐著兩肘,一動不動,愁眉不展;波德比平塔抬眼望天,而扎格沃巴的那雙玻璃似的呆滯眼睛則怔怔地注視著對面的牆壁,仿佛陷入了沉思。
「你醒醒吧,閣下!」伏沃迪約夫斯基走了過來,搖著他的肩膀說道,「你在冥思苦索些什麼?如今你已是什麼也想不出來了,你那些點子、計謀,半點兒用處都沒有。」
「我知道,知道。」扎格沃巴用一種心灰意冷的嗓音回答,「我只是在想,我老了,在這人世間,我無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