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九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如果說扎格沃巴爵爺在茲巴拉日閒得無聊的話,那麼總想打仗和冒險的伏沃迪約夫斯基過這種百無聊賴的日子,其煩悶便自然不亞於他。誠然,時不時從茲巴拉日也會開出一些隊伍去追擊那些在茲布魯奇河沿岸殺人放火的股匪,可都是零敲碎打,主要是游擊戰。在這隆冬季節,天寒地凍,進行追剿阻擊,力氣花得很大,干出的名堂卻微不足道。米哈烏騎士覺得實在沒勁,就天天催促扎格沃巴去幫助斯克熱圖斯基,尤其是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那一位竟然杳無音信,實在使人擔憂。 「他在那邊肯定是陷入了絕境,說不定連小命兒都丟了。」伏沃迪約夫斯基說,「我們非去不可,哪怕是跟他一起去死也是值得的。」 對此,扎格沃巴爵爺也不怎麼反對,因為,用他的話說,在茲巴拉日呆得都發霉了,奇怪的倒是,怎麼他身上還沒有長出菇子來。說歸說,可他還是一拖再拖,指望隨時都可能從斯克熱圖斯基那裡傳來點信息。 「他這個人英勇、果敢,但也很審慎,像這樣精明強幹的人,是能對付任何不測的。」對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催促,老爵爺總是這麼勸慰,「我們暫且再等幾天,萬一斯克熱圖斯基有信來,並且證明我們這趟遠行是沒有必要的呢?」 伏沃迪約夫斯基承認老爵爺的說法有道理,儘量耐著性子等待,雖說時間過得似乎越來越慢。到了十二月下旬,嚴寒甚至使股匪都暫停了搶劫活動。茲巴拉日一帶太平無事。各種國事要聞接二連三地傳進了茲巴拉日灰色的城牆,這倒成了他們唯一的消遣。 人們議論紛紛的都是有關國王加冕,有關議院,以及有關耶雷梅王公是否能取得非他莫屬的統兵權杖這一類的國家大事。當然,彼此之間也不乏唇槍舌劍的辯論。有些人說,由於局勢發生了轉折,跟赫麥爾尼茨基的談判已進入了簽約的階段,興許只有基謝爾才能步步高升。對此,另一些人則憤怒地予以駁斥。伏沃迪約夫斯基不僅力挫各種主和見解,還為此跟人決鬥過好幾次。就在他忙於跟人鬥劍的時候,扎格沃巴卻在跟人斗酒,而且險些成為完全墮落的酒徒。因為他不僅陪著軍官和貴族喝酒,還紆尊降貴跟小市民混在一起,在那些命名禮和婚禮上喝得昏天黑地。茲巴拉日向來以蜜酒聞名,扎格沃巴也特別讚賞,喝起來就沒有個夠,且全不以此為羞。 伏沃迪約夫斯基常為此責備老爵爺,說一位貴族跟低等級的人打得火熱有失身份,不成體統,會因此而降低人們對整個貴族等級的尊重。可扎格沃巴立即回敬他說,如果有錯,錯在法律,因為是法律允許市民等級的羽毛日益豐滿,本該只由貴族享有的財富卻大部都轉到了市民的手上,致使他們都富得流油;他還以預卜未來的口氣說,讓卑賤的人享有如此之大的特權,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可是小市民的酒他還是照樣喝。也難責怪他,在這漫長、陰鬱的冬日,時局是這等動盪不安,人閒得無聊,期盼、等待又沒有個頭,不讓他喝點酒解悶,叫他怎麼過呢? 然而維希涅維茨基王公的兵馬開始逐漸向茲巴拉日集結,數目越來越大,因此又有人預言,春天要打仗。可與此同時城裡的氣氛倒顯得活躍了些,仿佛人們又有了什麼盼頭。斯克熱圖斯基的鐵甲騎兵團跟別的團隊一起來到了茲巴拉日,波德比平塔騎士也隨團到達,還帶來了許多信息。據龍金說,耶雷梅王公並沒有得到宮廷的倚重,他還提到基輔總督雅努什·蒂什凱維奇去世,照普遍說法,基謝爾將接任基輔總督職位。最後他提到國王衛隊長瓦什奇在克拉科夫一病不起。至於戰爭問題,波德比平塔騎士聽王公親口說,恐怕終究難以避免,要立足於打仗,要做到有備無患。還說議和全權代表已經動身,他們帶有指令,要對哥薩克作一切可能的讓步。王公估計,這種綏靖政策只能導致規模更大的戰爭。維希涅維茨基的官兵聽龍金騎士這麼一講,個個咬牙切齒,義憤填膺,而扎格沃巴爵爺甚至倡議到城堡提抗議,建立貴族同盟,抵制這種屈辱的議和。他揚言,他不想讓自己在康斯坦丁諾夫立下的汗馬功勞付諸流水。 就是在這種流言四起,動盪不安中度過了整個二月,三月又將近過半,可斯克熱圖斯基依舊音信杳然。 伏沃迪約夫斯基更加急切地催他啟程。 「現在已不是去找公爵小姐的問題,」他說,「而是我們該去找斯克熱圖斯基。」 然而事實證明,扎格沃巴爵爺一天天挨延啟程時間是有道理的。就在三月末,老哥薩克扎哈爾從基輔送來一封寫給伏沃迪約夫斯基的信。米哈烏騎士立刻叫來扎格沃巴,他們把信差帶進一個單獨的房間,拆開封印,讀了起來: 我沿德涅斯特河一直找到雅霍爾利克,沒有發現任何蹤跡。我推測,她準是被藏在了基輔,因此我加入了議和使團的行列,跟代表們一起去了佩列亞斯拉夫,且大出意料地得到赫麥爾尼茨基的許可,我來到了基輔。在此方總主教的親自扶持下,我找遍了每個角落,但至今仍毫無結果。在基輔,我們的人很多都躲藏在市民家中,有的藏在修道院,他們害怕暴民,都不敢公開身份,因此尋找艱難。感謝上帝垂憐,給我引路,不僅保我平安,還點化赫麥爾尼茨基對我熱心關照。我希望上帝再給我庇佑,不久或有慈悲見賜。敬請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舉行隆重彌撒,並請你們為我祈禱。斯克熱圖斯基。 「讚美亘古長存的上帝!」伏沃迪約夫斯基歡呼起來。 「這兒還有postscriptum,」扎格沃巴越過米哈烏騎士的肩膀看到信,便說道。 「不錯。」小個子騎士說,接著又讀道: 給我送信的這位,原是米爾哥羅德獨立分隊頭人,我在謝契被俘時,多承他好心照顧,如今在基輔又得他諸多幫助。他為我送這封信是擔著殺身風險的;米哈烏,請你對他多多關照,使他稱心如意。 「啊,這是個老實的哥薩克,哥薩克中至少有這麼一個好人!」扎格沃巴說著向扎哈爾伸出了手。 老哥薩克不卑不亢地握住了它。 「我們會好好酬謝你。」小個子騎士插言道。 「他是只鷹,」哥薩克回答,「我喜歡他,我可不是為了錢才到這兒來的。」 「我看,你不乏那種即便是貴族也不會感到慚愧的古怪念頭。」扎格沃巴說,「這說明,你們中間不全是野獸,是的,不全是野獸!可這是題外話!那麼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還在基輔麼?」 「在。」 「他安全嗎?因為我聽說,暴民在那裡鬧得挺凶。」 「他們又能把他怎樣?有陀涅茨團隊長跟他同行同止。我們的頭兒赫麥爾尼茨基給陀涅茨下了死命令,要他像守護自己的眼珠子一樣守護斯克熱圖斯基。」 「真是出了奇蹟!怎麼赫麥爾尼茨基對斯克熱圖斯基有這份兒心意?」 「他早先就喜歡他。」 「斯克熱圖斯基對你說過,他在基輔尋找的是什麼嗎?」 「既然他知道我是他的朋友,他怎能不說呢?有時我跟他一起去找,有時我還單獨去找,他豈能不告訴我找誰。」 「可你們至今沒有找到?」 「我們沒有找到。即便那兒還有些萊赫,也都藏起來了,彼此不通音信,要找人可真不容易。你們只是聽說,民眾造反殺人,而我是親眼目睹的;他們不只是殺萊赫,還殺那些藏匿萊赫的人,連修士、修女也不例外。在聖尼古拉修道院,有十二名萊赫婦女跟修女在一起,那些修女也就跟她們一同被關在靜修室讓人用煙給熏死了。隔天街上就叫喊,抓人,然後拖到第聶伯河,唉!就在那裡把人沉了河……」 「她會不會也被他們殺害了?」 「說不準,也有可能。」 「不可能!」伏沃迪約夫斯基插言道,「如果是博洪把她帶到了那裡,他不會不考慮她的安全,準是把她藏到了個什麼保險的地方。」 「什麼地方比修道院更保險呢?可他們偏偏是到修道院去找萊赫。」 「噢!」扎格沃巴說,「您是想,扎哈爾,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啦?」 「我不知道。」 「看來斯克熱圖斯基還是蠻有信心的。」扎格沃巴說,「上帝考驗了他,可上帝也會安慰他的。那麼扎哈爾,您離開基輔久麼?」 「啊,離開可久啦。我走的時候,正遇上議和代表在基輔附近調頭往回走。當時有許多萊赫想跟他們一起逃走,那些可憐的人!為了逃命,真是各顯其能,有的在雪地里轉悠,有的專走那些難以通行的道路,穿過森林,奔向別爾哥羅德卡,而哥薩克就在後面追他們,揍他們。許多人逃脫了,許多人給打死了,有些人是被基謝爾贖買出來的;基謝爾將他身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了。」 「啊,那些狗種!這麼說,您是跟議和代表們一起走的囉?」 「我跟代表們一起到了胡什察,又從那裡到奧斯特羅格。再往後就是我一個人走。」 「您跟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相識很久了嗎?」 「我是在謝契認識他的。他當時受了傷,我照護他,而後我就喜歡上了他,像喜歡親生的孩子一樣。我老了,光杆兒一條,我沒有別的人好愛。」 扎格沃巴喚來親隨,吩咐送上蜜酒和肉,他們就坐下吃晚飯。扎哈爾長途跋涉,已是飢腸轆轆,一落座便吃得津津有味;接著又貪婪地把自己的白鬍子浸入了暗紅色的蜜酒中,一口氣灌下了一大缸蜜酒,咂咂嘴,稱讚道: 「這蜜酒真是名不虛傳。」 「比你們喝的血真不知好到哪兒了!」扎格沃巴說,「不過我想,老人家,您既然是個好心腸的人,又喜歡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您是不是別再回去造反,就留在這兒跟我們呆在一起?您在這兒會過得很好的。」 扎哈爾抬起頭,說道: 「我是來送信的,自然要回去;我是哥薩克,就該跟哥薩克做兄弟,而不是跟你們萊赫做兄弟。」 「您還會打我們麼?」 「還會。我是謝契哥薩克,我們選了赫麥爾尼茨基當統領,而現在國王又給他送去了權杖和大旗。」 「啊,你聽聽!米哈烏騎士,」扎格沃巴說,「我不是主張提出抗議麼?」 「可您原是哪個獨立分隊的?」 「我原是米爾哥羅德獨立分隊的,不過它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那支隊伍怎麼啦?」 「在黃水河戰役,給查爾涅茨基砍得七零八落。如今我跟剩下的人都歸陀涅茨。查爾涅茨基可是位好樣兒的軍人,他在我們那兒當戰俘,議和代表們曾要求釋放他。」 「我們手上也有你們的戰俘。」 「那是當然。在基輔我就聽說過,我們的頭等英雄就落在了你們萊赫手裡,儘管也有人說,他死了。」 「您說的是誰?」 「啊喲,就是赫赫有名的頭領:博洪。」 「博洪是在決鬥中給劈死的。」 「是誰殺了他?」 「就是這位騎士。」扎格沃巴回答,同時指了指伏沃迪約夫斯基。 扎哈爾此刻正在喝第二缸蜜酒,聽扎格沃巴一說,驚得他眼睛瞪得老大,臉漲得通紅,接著就像笑憋了氣似的,一口酒竟從鼻孔噴了出來。 「這位騎士能殺掉博洪?哈!哈!」他笑得喘不過氣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受到了冒犯,便皺起了眉頭,厲聲說道: 「你這個老鬼怎麼啦!作為一名信差,未免太放肆了吧。」 「別光火,米哈烏騎士。」扎格沃巴打圓場說,「看來這是個老實人,不懂得禮數,再說,他是名哥薩克,不興我們這套規矩。從另一方面看,對閣下,這倒是個更加像樣兒的讚譽,他這是表示,別看閣下貌不驚人,可干出來的事卻是驚天動地的。你身材小巧,可精神偉大。你還記得,那場決鬥之後我是怎麼端詳你的嗎?雖說你斗博洪,我是從頭至尾親眼目睹的,可我還是不敢相信,就這麼個乳臭小兒竟然……」 「算了吧,閣下,你別跟我來這一套!」伏沃迪約夫斯基嘟噥道。 「我又不是你老子,你生就小個子怪得著我嗎?不過我告訴你,我倒渴望有這麼個兒子,如果你願意,我就收你當個義子,我的全部家財都由你繼承。當個小個子偉人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王公的個頭兒比你大不了多少,可他是耶雷梅;亞歷山大大帝的個子也未必就比得過他的執戟郎。」 「你道我是為這事生氣?才不是哩。」伏沃迪約夫斯基消了點氣,訕訕地說,「我這是由於斯克熱圖斯基的信里什麼好消息也沒有。說他在德涅斯特河沒有丟腦袋,那得感謝上帝保佑了他,可公爵小姐他至今仍然沒有找到,誰能擔保,他就一定能找到?」 「這倒是!不過既然上帝給他這麼大的恩典,讓他通過我們的手擺脫了博洪,讓他度過了這許多兇險,讓他避開了這許多陷阱,就連鐵石心腸的赫麥爾尼茨基都被上帝點化,對他好得莫名其妙,難道不是為了讓他通過苦難和悲痛百鍊成鋼?如果你在這一切中看不到天意,看不到救世主的巧安排,那也只能說明,你的腦子比你的刀鈍。你可知有句話說得多么正確,那就是:從來好事天生險,自古瓜兒苦後甜。」 「我只知道一點,」伏沃迪約夫斯基動了動他的八字鬍回答說,「他那邊我們是什麼忙也幫不上了,你我只好呆在這裡發霉,直到完全漚爛。」 「我爛得比你快,因為我比你老得多。你知道,蘿蔔發蔫,豬油哈喇變質,都是由於放陳了,就這麼個道理。其實我們該感謝上帝,答應讓我們這些煩惱能有個好的結局,上帝會讓我們苦盡甘來。我為公爵小姐擔心著急,耗費的心血比你可多得多,就是跟斯克熱圖斯基相比,也少不了多少。因為她是我的心肝寶貝,恐怕我對親生閨女也不會有這等疼愛。人們都說,她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就像兩隻同樣的酒杯——當然囉,即便是她不像我,我照樣疼愛她;如果我不是深信她會災消難滿,苦盡甘來,你就休想見到我快活,休想見到我平靜。從明天起,我就動手寫epithalamium。儘管我在這段時間裡,為了瑪爾斯,有點怠慢了阿波羅,可憑我的才氣,照樣能寫出優美的詩文。」 「眼下你在這兒扯什麼瑪爾斯!」伏沃迪約夫斯基說,「但願魔鬼把那個賣國賊基謝爾連同所有的議和代表以及他們的和約統統抓了去!到春天他們會搞出個和平來,就像二加二等於四一樣簡單。見過王公的波德比平塔騎士也是這麼講的。」 「波德比平塔騎士懂得的國家大事,就跟山羊懂得的胡椒味一樣多。他去王府還不是為了嗅嗅那隻鳳頭百靈的香味兒,哪有心思去管別的;他圍著那隻百靈鳥團團轉,就像狗見到了山鶉。但願上帝派個什麼體面人把她從他手裡奪走才好!得啦,別談這件事。至於基謝爾,我不否認他是個賣國賊,這一點整個共和國盡人皆知。只是我想,那和約是否簽訂得成,就像老太婆算命,結果難料,沒個準兒。」 扎格沃巴說到這裡,又扭頭去問哥薩克: 「你們那裡是怎麼說的?扎哈爾,是和平還是戰爭?」 「春來草長之前會太平無事,再往後,不是要我們哥薩克的命,就是要你們萊赫的命。」 「稱心了吧,米哈烏騎士?我也聽說,那些暴亂賤民正在到處這麼放風。」 「可不是,嚄!會有一場前所未有的惡仗要打,」扎哈爾道,「我們那裡都在說,到時候土耳其蘇丹要來,克里木汗會帶來全部兵馬;我們的朋友圖哈伊-拜在我們身邊安營紮寨,他根本就沒回家。」 「稱心了吧,米哈烏騎士?」扎格沃巴重複了一遍,「關於我們新王,早有預言,說他登極准要動兵刀;現在倒更像是,你就是想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也辦不到。刀入鞘的時間長不了。人就得打仗,沒完沒了地打仗,就像掃帚必須沒完沒了地掃地一樣,這就是我們軍人的命運。一旦打起仗來,米哈烏騎士,你千萬別離我太遠,我會讓你看夠漂亮場面,會讓你見識見識:在過去那種英雄時代我們是怎麼打仗的。我的上帝!眼下這些人已是今非昔比,就連你,米哈烏騎士,儘管你是個剽悍的軍人,儘管你手刃博洪,可比起當年的軍人,你還差著點兒哩。」 「您講得對極了。大人,」扎哈爾說,「如今這些人哪比得上過去的!……」 說著他又一再打量伏沃迪約夫斯基,還邊看邊搖頭: 「就這位騎士,真能把博洪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