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十八章
第二天,全權代表們在閒談中彼此長時間議論的一件事就是:國王的賞賜是立即授予赫麥爾尼茨基,還是暫且等一等,看他是否能表現得稍微謙恭一點,是否有什麼悔悟之意。商量的結果是儘早授予,以便通過顯示國王的隆恩厚遇爭取一下這位哥薩克統領,這樣就決定翌日即舉行授禮儀式。於是一大早就鐘聲齊鳴,禮炮轟響。赫麥爾尼茨基在各路團隊長、大小官員、無數哥薩克和賤民的隨侍下,在他的府邸前邊等候議和代表。因為他想讓所有的人都看到,國王對他是何等的敬重。在軍旗和馬尾旌的掩映下,他坐在特意搭起的高台上,身著紫貂皮鑲邊的大紅錦緞長袍,雙手叉腰,撅踏綴有金色流蘇的天鵝絨繡墊兒,而鵠立在他兩旁的,則是來自鄰國的使者。他正是以這副氣派,等待著議和特使的到來。
在會聚觀禮的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奉承和歡樂的嘁嘁喳喳的聲響,把力量看得高於一切的人眾見到自己的領袖這等風光,都把他視為威力的化身。也只有賤民的這種豐富想像力,才會把自己的統領看成共和國各路統帥、王公、貴族,以至全體波蘭人的無敵對手和克星,而在他的時代到來之前,在賤民心目中,那些人始終具有一種不可戰勝的魔力。經過這一年的戰爭歲月,赫麥爾尼茨基稍微變老了點兒,但腰不彎,背不駝,他那寬大的兩肩,顯示出能推翻一個國家或者締造一個新國家的力量;他那張大臉、因縱酒而變得通紅,也顯示出一種不可摧折的意志,不可抑制的驕橫和狂妄自信。正是這自信,使他贏得了一個個勝利。在他眉峰的皺蹙間,隱隱蘊藏著一股殺氣,一股風雷,不難使人看到,一旦這風雷激發起來,黎民百姓就會被那可怕的氣浪衝擊得彎腰低頭,如同狂飆掃蕩森林。從他那對鑲著火紅邊眶的眼睛裡,已經射出了不耐煩的凶光,顯然是在責怪議和使者的授禮行動來得不快;在嚴寒中,從他鼻孔里噴出的兩團白霧,儼如從盧齊菲爾鼻孔里吁出的兩根煙柱。就在這從他自己肺里噴出的煙霧繚繞下,他肅然端坐,陰沉,傲慢,渾身上下一片紅;側翼簇擁他的是各國使臣,隨侍他的是各路團隊長,更有人山人海的賤民一層層把他團團圍住。
議和特使的行列終於出現了。走在前邊的鼓手敲著銅鼓,小號手鼓著腮幫子把軍號吹得山響,從銅鼓、銅號里吹打出的悠長、悲涼的聲音,宛如在為共和國的尊嚴和榮譽送葬。樂隊後面,狩獵長克熱托夫斯基雙手捧著一支擱在絲絨襯墊上的御賜權杖,基輔司庫庫爾琴斯基舉著一面繡有鷹徽和銘文的紅色大旗,再後是基謝爾獨自孤零零地走著,顯得又高又瘦,白花花的長髯飄在胸前,他那尊貴的面孔帶著愁容,內心深處懷著無邊的悲痛。總督後面幾步遠,步履蹣跚地走著其他代表。殿後的是由斯克熱圖斯基指揮的布雷朔夫斯基的龍騎兵衛隊。
基謝爾走得很慢,也就是在此時此刻他總算清楚地看到,在議和這片破布背後,在詔頒國王恩典和諒解的矯飾背後,另一種可憎的、赤裸裸的真相已經昭然若揭,即便是瞎子都能看到,即便是聾子都能聽到,因為現實在向他怒吼:「基謝爾,你不是去詔頒恩典,你是去乞求恩典;你是在用這權杖和這大纛旗去收買赫麥爾尼茨基的恩典,你是在以整個共和國的名義低三下四地步行到這個泥腿子首領的腳下,虧你還是一位共和國的元老,一位堂堂的總督!……」這位布魯西沃夫領主真正是五內如焚,覺得自己竟如蟲豸般下賤,如塵垢樣卑微,而耶雷梅的話又在耳畔轟鳴:「與其苟活著去給泥腿子和異教徒作階下囚,還不如死了好。」跟那位盧布內的王公相比,他基謝爾算個什麼東西?那位王公面對叛亂,儼如蹙眉嗔目的朱比特,且總是在那硫磺的惡臭中,在那硝煙、戰火中亮相,而他基謝爾又是怎樣呢?在如此思緒的重壓下,總督的一顆心破碎了,從此笑容從他臉上永遠消失,歡樂也永遠離開了他的心頭,他寧願死一百次,也不願再向前邁出一步。可他仍在向前走,因為他的全部過往生涯都在逼著他向前走,他過去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殫精竭慮,他過去的一切所作所為的無情邏輯都在逼著他走下去……
赫麥爾尼茨基在等著他,雙手叉腰,撅著嘴巴,緊鎖眉頭。
授禮的行列終於走近了。基謝爾向前跨出幾步,一直走到了高台前邊。鼓手停止了擊鼓,號手停止了吹號,隨之,人群屏聲息氣,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寒風把庫爾琴斯基司庫高舉著的紅色大纛旗吹得嘩啦啦響。
驟然,一聲短促、洪亮而又悽厲的軍令打破了寂靜。這聲音帶著股難以描述的力量,對任何事物和任何人都無所顧忌:
「龍騎兵向後轉!跟我走!」
這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聲音。
頓時所有人的腦袋都轉向了他。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在座位上略微欠了欠身子,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議和代表們一個個面無血色。可斯克熱圖斯基雄姿英發,昂然挺立在馬鐙上,面色蒼白,兩眼冒火,高擎出鞘的戰刀,側馬斜對著龍騎兵,再一次重複他那雷霆般的軍令:
「跟我走!……」
就在這一片肅靜之中,打掃得纖塵不染的街道地面上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訓練有素的龍騎兵應聲調轉馬頭,校尉一馬當先,以刀示令,整個隊伍軍容整肅,不急不慢地朝著代表們寓所的方向揚長而去。
所有的人臉上都顯示出驚詫和不安,赫麥爾尼茨基也不例外,因為從校尉的聲音、動作上,人們覺察出某種不尋常的意思;但是誰也鬧不明白,衛隊的突然撤出,是否出於隆重儀式的禮節。只有基謝爾明白,議和成敗、特使們的性命、連同衛隊的存亡,此刻都處於千鈞一髮之際,因此他趕忙走上高台,不等赫麥爾尼茨基想清事由,就開始致辭。
於是他首先向赫麥爾尼茨基和扎波羅熱全軍轉達國王的隆恩厚遇,不料他的致辭很快又被一個新的偶然事件打斷。正是這一岔,反倒是好事,因為它完全轉移了人們對斯克熱圖斯基的注意力。事情是這樣的:立在赫麥爾尼茨基跟前的哥薩克老團隊長傑齊亞瓦,揮著手裡的權標,沖總督奔了過來,叫喊道:
「基謝爾,你在這裡囉唆些什麼!國王歸國王,可你們這些藩侯、王公、豪門、貴族,乾的壞事太多了。還有你,基謝爾,你本來是與我們血肉相連的羅斯人,可你背離了我們,跟萊赫站到了一邊。你那些陳詞濫調我們早聽夠了,我們想要什麼,靠老子手裡的馬刀就全有了。」
總督以慍怒的目光注視著赫麥爾尼茨基的眼睛。
「嚄,統領,你就是這樣管教自己的團隊長的麼?」
「閉嘴,傑齊亞瓦!」統領呵喝道。
「閉嘴,閉嘴!天這麼早,你就喝昏了頭!」別的團隊長也跟著嚷道,「快滾開,否則我們就揪著你的腦袋把你拖走。」
傑齊亞瓦還想大吵大鬧,可別人果真卡住了他的後脖子把他扭送出人圈。
總督以他那流暢而華麗的語言繼續致辭,向赫麥爾尼茨基指出,他得到的王恩是何等的天高地厚,因為國王賞賜給他的旗杖是合法權力的標誌,而他迄今所擁有的只屬僭越篡權,國王本可對他嚴加懲處,但念及他從扎莫希奇撤軍,表明了他對陛下的忠順,也念及他過去的種種罪愆都是在陛下登極以前犯下的,故而國王陛下亦允予寬恕,不咎既往。而他,赫麥爾尼茨基,既然有過諸多罪過,現在就應對國王的隆恩厚德銘感肺腑,並以實際行動為證,停止流血,安靖民眾,跟議和特使簽訂和平協議。
赫麥爾尼茨基在沉默中接受了權杖和旗幟,並命人立即把這大纛紅旗張於他的座位之上。賤民們見此情景,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好一陣子簡直別的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統領的臉上現出某種滿意的神情,他略等片刻,才開口說道:
「國王陛下既派閣下來示我如此隆恩,並且授權我掌管軍隊,對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不咎既往,我謙卑地表示謝忱。過去我常說,國王會跟我一起反對你們,反對你們這些不忠不義的豪門領主、王公、藩侯。既然國王如此遂我心愿,這就是最好的明證,證明過去我砍你們的腦袋是事出有因的。如果今後你們不事事遵從我和國王,我照樣要砍你們的腦袋。」
赫麥爾尼茨基說到這裡,提高了嗓門兒,嚴詞斥責起來,他雙眉顰蹙,怒氣沖沖,似乎又有什麼使他大動肝火。議和代表們見他致答辭時出現如此意外的轉折,都給嚇糊塗了。基謝爾便說道:
「統領閣下,國王令你結束這場流血,跟我們簽訂和約。」
「流血的事不是我在干,而是立陶宛軍隊在干。」統領厲聲答道,「我有情報,說拉吉維爾將我莫濟里和圖羅夫兩地的軍民斬盡殺絕,這消息若得到證實,我手裡控制著你們大量的戰俘,其中還有許多顯要人物,我可要下令砍掉他們的腦袋。眼下我不能跟你們簽訂和約。目前一時還難以開始談判,因為我的隊伍沒有集結,我身邊只有少量團隊長,其餘的都在冬令營地;沒有他們,我不能跟你們議和。再說,我們幹嗎要在這冰天雪地里多費口舌?你們要給我的已經給了,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已經是國王授權的統領,現在請你們到我那兒去喝酒,共進午餐,因為我已經餓了。」
赫麥爾尼茨基說完這番話,就起身向自己的府邸走去,他身後跟著議和特使和一群團隊長。在中央大廳里,席面已經擺好,各種搶劫來的銀器食具幾乎將桌子壓彎。基謝爾總督甚至一眼就能認出,其中有些正是他自家的故物,都是他們去年從胡什察搶來的。桌面堆放著如山的豬肉、牛肉和韃靼羊肉抓飯,銀杯里注滿了用粟米釀製的燒酒,滿屋散發著酒香。赫麥爾尼茨基將基謝爾安排在自己的右首,將布若佐夫斯基總兵安排在自己的左首,然後一起就座。他一邊把手伸向燒酒杯,一邊說道:
「在華沙人們都說,我喝萊赫的血,可我倒寧願喝伏特加酒,而把那種東西留給狗喝。」
團隊長們縱聲大笑,震得牆壁都顫動起來。
哥薩克統領在自己舉行的午宴前,給議和特使們上的就是這樣一道「反胃湯」,共和國的全權代表們誰都不吭一聲,只好囫圇咽下。正如利沃夫的司法監督事後寫的那樣,「是為了不去刺激這頭野獸。」
只是基謝爾總督慘白的額頭上冒出了涔涔汗珠。
午宴正式開始。團隊長們一個個用手從盤子裡抓出大塊的肉,狼吞虎咽起來。統領親自給基謝爾和布若佐夫斯基的盤子裡上菜。午宴開頭是在默默無言中進行的,因為每個人都只顧填飽肚子。寂靜中只聽見一片咀嚼聲,牙齒啃骨頭的嘎吱聲,大口大口地喝酒的咕嘟聲;間或也有誰吐出隻字半語,但無人理睬。直到赫麥爾尼茨基吃飽了,喝過幾玻璃杯燒酒之後,突然轉頭問總督道:
「率領你們衛隊的是誰?」
基謝爾的臉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斯克熱圖斯基,一位高尚的騎士!」他說。
「我認識他。」統領說,「可你們給我授禮時,他為什麼不肯在場?」
「他不是派給我們的扈從,只是負責安全保衛,而且他是受命離場的。」
「誰給他下了這樣的命令?」
「我。」總督斷然回答,「因為我以為,在授禮儀式上,讓龍騎兵來照看你我未必合乎禮儀。」
「可我的看法跟你不同,因為我知道,那個大兵很有點兒犟勁。」
這時雅舍夫斯基插嘴說:
「我們才不在乎什麼龍騎兵哩,從前我們倒覺得萊赫有了他們就惹不起,可是在皮瓦夫策我們領教過,原來都是些紙糊的兵馬,哪還有半點當年打土耳其人、韃靼人和德意志人的萊赫氣勢!」
「俱往矣,當年的扎莫伊斯基們、茹凱夫斯基們、霍德凱維奇們、赫麥萊茨基們、科涅茨波爾斯基們均已成為過去,」赫麥爾尼茨基感嘆說,「如今只有特胡朔夫斯基們,扎榮奇科夫斯基們一群披堅執銳的廢物,一見到我們就嚇得靈魂出竅,逃之夭夭,其實當時在我們中間的韃靼兵充其量不過三千……」
議和特使們一個個啞口無言,他們只是覺得美酒佳肴的味道越來越苦。
「請你們賞光,請你們隨意,請大家多吃點兒,多喝點兒。」赫麥爾尼茨基說道,「要不,我會以為你們貴族老爺的喉嚨咽不下我們哥薩克的粗茶淡飯。」
「要是他們的喉嚨太窄,倒是可以給他們開大點兒!」傑齊亞瓦叫嚷道。
團隊長們都喝得帶幾分醉意,又爆發出一陣鬨笑,但赫麥爾尼茨基朝他們威嚴地瞥了一眼,於是,一個個又規矩起來。
病了好幾天的基謝爾臉白得像裹屍布。布若佐夫斯基的臉則漲得通紅,看起來,就像血要從他那臉上噴出來似的。
終於他按捺不住,吼叫道:
「我們是來赴宴,還是來受辱的?」
對此,赫麥爾尼茨基回敬道:
「你們是來簽訂和約的,可就在此刻,你們的立陶宛軍隊正在燒、殺。他們竟把我莫濟里和圖羅夫兩地的軍民斬盡殺絕,此事一旦得到證實,我就要當著你們的面,下令砍掉四百名戰俘的腦袋。」
布若佐夫斯基渾身滾沸的血頓時冷了下來。可不是!幾百名戰俘的生死都取決於這位統領的情緒,取決於他一眨眼之間的心態,因此對這一切侮辱必須逆來順受,還要緩和他的怒氣,使他「ad mitiorem et saniorem menten」。
基於這種精神,卡爾美里特僧團的托缽僧,生性溫順、膽小怕事的溫托夫斯基輕聲細語地說道:
「慈悲的上帝保佑,或許從立陶宛傳來的有關圖羅夫和莫濟里的消息是不確切的哩。」
他這句話剛說出口,切爾卡瑟的團隊長費多爾·維希尼亞克就探過身子,掣出權標,要敲他的後腦勺兒;幸好沒有夠著,因為他倆之間隔著四個座位。只聽這位團隊長吼叫道:
「閉嘴,你這修道!你憑什麼在我面前散布謊言?滾到外面去,讓我教訓教訓你該怎樣尊重扎波羅熱的團隊長!」
有人從座位上跳將起來,出面阻止他,但止不住,於是便揪住他的腦袋,把他扭送出大廳。
「統領閣下,你打算什麼時候召開議和會?」基謝爾想轉個話題,就問了這麼一句。
不幸的是,赫麥爾尼茨基已經喝得醉醺醺,想都不想,當即惡狠狠地回答說:
「有事明天再議,這會兒我喝醉了!你們在這兒跟我嘮叨什麼議和會?難道連吃喝的時間都不肯賞我?我已經膩煩透了!如今只有打仗,打下去!(說著他掄起拳頭就擂桌面,把桌上的那些盤子、杯子擂得直跳)打下去!我不出四個禮拜就能把你們所有的人打得四腳朝天,我要踩斷你們的脊梁骨,最後把你們統統賣給土耳其沙皇。國王還當他的國王,可得跟我們一道,殺貴族、領主、王公。王公作孽,砍王公的腦袋!哥薩克作孽,砍哥薩克的腦袋!你們拿瑞典人來嚇唬我,我是不怕的,他們也不會來打我。圖哈伊-拜的營地就在我身邊,他是我的兄弟,我的靈魂,他是天地間唯一的雄鷹,我想怎麼幹,他隨時都準備跟我一起干。」
赫麥爾尼茨基以那種醉鬼所特有的反覆無常,瞬息萬變,一會兒勃然大怒,一會兒是動情的傾訴,對圖哈伊-拜的甜蜜回憶竟然使他帶著哭腔,連聲音都在打顫。
「你們是想讓我舉起馬刀去殺土耳其人,去殺韃靼人。這辦不到!我還要跟我的這些好朋友一起去打你們。我已把團隊派往各地,讓哥薩克把馬匹餵飽,準備上路;我們不帶車輛,不帶火炮,我自會到萊赫那兒去奪取這一切。我要下令,不管哪個哥薩克,只要帶一輛車,就砍下腦袋示眾。我自己也不要輕便馬車,只帶馬褡子和餵料袋,我就要這樣一直打到維斯瓦河畔。我要對你們說:『老實坐著,別嚷嚷,你們這些萊赫!』若是你們敢在維斯瓦河那邊哼一聲,我照樣會到那裡去收拾你們。我們受夠了你們的統治,受夠了你們的龍騎兵,你們這些該死的惡棍,你們一向口蜜腹劍,一向靠欺騙為生!」
赫麥爾尼茨基說著,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揪著頭髮,蹬著腳,嚎叫著,口口聲聲說,仗一定得打,打,打下去;說他已經得到了上帝的赦罪和祝福,什麼議和會議,什麼議和特使,對他管個屁用!就是休戰他也不允許。
後來他見到議和特使們嚇得目瞪口呆,突然意識到,可不能把他們真的嚇走,萬一他們馬上走掉,那就得在冬天開兵見陣,而在這地凍三尺之時,哥薩克挖不成壕塹,在開闊地打仗立刻就會顯出他們是群熊包蛋。他這麼一想,就略微和緩了點兒,重新坐到了長凳上。他把頭垂到了胸口,兩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終於他又抓起了一杯燒酒。
「為國王陛下的健康乾杯!」他嚷道。
「為他的名望和長壽乾杯!」團隊長們跟著七嘴八舌地嚷道。
「哦,基謝爾,你別發愁,」統領說,「別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因為我這會兒喝醉了。占卜的都對我說,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我要等到明春花開草長,而後再讓我們舉行和談會議不遲,你們的戰俘到時候會被釋放的。他們對我說,你病了,來,讓我們也為你的健康乾杯。」
「謝謝你,扎波羅熱統領。」基謝爾說。
「你是我的客人,我記得這一點。」
赫麥爾尼茨基說著,一時又動了感情,把兩手搭在總督的雙肩上,湊過他那酒氣熏人的大紅臉,左右開弓地親起基謝爾那蒼白、憔悴的面頰來。
接著,那些團隊長也都學著他的樣,紛紛走到各位議和特使跟前,親昵地跟他們握手,拍他們的肩膀,叫嚷著:「到明年開春的時候!」口氣跟他們的統領一致。議和特使們簡直像在受刑。這些泥腿子呼出的酒氣熏天的惡臭,直撲這些出自簪纓世族的達官顯貴的臉,簡直叫他們無法忍受。對他們說來,去握那一雙雙黑汗涔涔的手,不僅是難以忍受,而且還是受辱。何況就在這粗魯的友好表現里,也不乏威脅和恫嚇。
一些人對總督喊叫說:「基謝爾,我們要殺的是萊赫,可你是我們自己人!」另一些人喊叫說:「你們這些貴族老爺!你們怎麼啦?過去你們一向都是揍我們,可現在卻跑來求饒!現在該你們拿命來,你們這些不從事勞動的傢伙!」
從前在涅斯捷瓦爾開過磨坊的頭目沃夫克嚷道:「你們那位切特韋滕斯基公爵,我的領主大人,就是我親手宰了的!」雅舍夫斯基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喊道:「把耶雷梅交出來,我們放你們一條生路!」
大廳里空氣渾濁,悶熱難當;桌上滿是殘剩的肉製品、麵包屑,燒酒和蜜酒潑得到處都是,讓人一看就噁心。後來那些占卜算命的巫師、巫婆也進來了,統領經常跟這些人一起喝酒,聽他們預卜吉凶,直鬧到後半夜。這些人個個奇形怪狀,有的老得彎腰弓背,縮成了一團,膚色焦黃,面目可憎,也有年紀很輕,妖里妖氣,忸怩作態的;這些人或用蜂蠟,或用麥粒兒,或用火,或用水,或通過看水上的泡沫,或通過看瓶底,甚至還有用人油來占卜吉凶禍福的。這些人都是扎波羅熱統領的座上客和決策參謀。頃刻之間,那些團隊長和那些年輕女巫便開始打情罵俏,笑語喧譁,使大廳里更顯得烏煙瘴氣。基謝爾只覺得頭昏目眩,幾乎要暈厥。
「謝謝你,統領,謝謝你的午宴,可這會兒我們該請求告退了。」基謝爾聲音虛弱地說。
「明天我來向你回拜,基謝爾,我將去你那兒共進午餐。」赫麥爾尼茨基回答說,「現在你們就走吧。我派陀涅茨帶哥薩克護送你們回寓所,免得你們從賤民那裡遇到什麼麻煩。」
議和特使們躬身告退,走出大廳。陀涅茨果然率領哥薩克等候在府邸前面。
「上帝!上帝!上帝!」基謝爾雙手捂臉,悄聲說著。
議和代表一行默默無言地朝他們的寓所走去。
後來才發現,他們的住處並不是彼此挨著,而是被重新作了安排,給分隔開了,讓誰也靠不著誰。赫麥爾尼茨基有意把他們分散在城市各處,叫他們不容易聚在一起商量對策。
基謝爾總督耗盡了精力,疲憊不堪,幾乎連站都站不住,回到寓所後便立即躺到了床上,直到第二天他誰也不願見;但在次日午前他召見了斯克熱圖斯基。
「閣下幹了什麼好事?」總督對他說道,「閣下幹了些什麼!差點兒把你自己和我們大家的性命都丟了。」
「尊貴的總督大人,這是mea culpa!」騎士回答,「我當時的確是delirium,我寧願死一百次,也不願看一眼那種場面。」
「赫麥爾尼茨基悟出了你的意圖。我好不容易才撫服了那頭efferatam bestiam,為你的行為作適當的解釋。可他今天要到我這兒來,定會向你問起那件事。你就告訴他,說是執行我的命令,把士兵帶走。」
「是不是從今天起就由布雷朔夫斯基指揮衛隊?因為他已經康復了。」
「這樣或者更好。就眼下這種世道而言,你的腦殼太硬,性子太犟,對這種行為除了責備你冒失之外,別無其他。但看得出來,你年輕氣盛,不善於把痛苦埋在心裡。」
「忍受痛苦我已經習以為常,尊貴的總督大人,只是我不能忍受羞辱。」
基謝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就像一個受傷的人給觸到了痛處,然後無可奈何地淡淡一笑,說道:
「你這話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過去我是和著苦澀的淚水把它咽下的,今天我連眼淚都沒有了。」
斯克熱圖斯基望著這老人的一副殉難者的面孔,想到這老人在生命的最後日子還得承受雙重的痛苦——肉體的和精神的痛苦,不禁對他產生了一種惻隱之心。
「尊貴的總督大人!」他說,「上帝為我作證,我為之憂心如焚的正是這個可怕的時代,在這種時代里,共和國的元老、王家的顯貴,都不得不對一夥禍國的賤胚卑躬屈膝,唯有刑柱才是這伙作惡多端的傢伙應得的報償。」
「願上帝祝福你。你年輕,誠實,我知道,你絕無惡意。你講的話正是你的王公所講的,軍隊、貴族、議院,半個共和國都跟他站在一起,而所有的蔑視和仇恨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只有背上這個沉重的包袱。」
「每個人都是按自己的理解為祖國效命;就讓上帝來評判大家的動機吧。至於耶雷梅王公,他為了救國是不惜豁出生命財產、破釜沉舟作最後一搏的。」
「因此他也贏得了名望與光榮,他在榮譽中行走如同在太陽光下行走一樣。」總督回答說,「可我遇到的又是什麼?啊!你說得對,讓上帝來評判我的動機吧,願上帝賞賜那些生前忍受許多痛苦的人,哪怕是一片平靜的墓地。」
斯克熱圖斯基默不作聲,基謝爾抬眼望天,作無聲的祈禱,過了片刻又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
「我是羅斯人,與羅斯大地血肉相連。希維亞托烏迪奇家族歷代王公的陵寢都在這片土地上,我愛這片土地,愛在這片土地懷抱里繁衍生息的上帝的子民。我看到了雙方的過咎,我既看到了扎波羅熱人的放蕩不羈、肆行無忌,也看到了那些千方百計想把這些強悍善戰的人民變成種田耙地的農民的人,他們是何等令人難以忍受的驕橫傲慢,他們採取的手段又是何等的暴烈。在雙方兵戎相見之時,我,一個羅斯人,同時又是共和國忠實的兒子和一名元老,我該怎麼辦?我只有跟那些說『Pax vobiscum!』的人站在一邊,是我的血統、我的心吩咐我這樣做的,因為他們之中有先王陛下——我們的父親,有宰相,有大主教,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因為我看到骨肉相殘將會兩敗俱傷,因此我才決心用我整個的生命,為國家的團結一致奮鬥到最後一息。如今到處在流血,可我還想:我要做個和解天使。我過去是這樣做的,現在仍在這樣做,儘管我為此要忍受痛苦,忍受磨難,忍受羞辱,忍受幾乎比一切都更可怕的疑慮的熬煎。因為,上帝明鑑!此刻我不知道,是你們的王公動刀動得過早,還是我擎橄欖枝擎得過遲,但是我看到,我的事業正在破碎,我已經力不從心,我是白白拿這顆蒼老的頭顱去撞石牆,而在我走近墳墓之時,眼前見到的是漆黑一片,我看到了毀滅。啊,偉大的上帝,我看到了普遍的毀滅!」
「上帝會給我們送來拯救的。」
「但願如此啊,但願在我臨死之前能看到一線光明,但願我不要在絕望中死去!……如果我的忍辱負重能得到些許回報,我還要為我忍受的一切痛苦感謝上帝,為我在生前背負的這個十字架、為賤民吶喊著要我的腦袋、為在議院裡人們把我稱作賣國賊、為我的財產遭到搶劫、為我在屈辱中度過殘生、為我從雙方得到的如此苦澀的獎賞衷心感謝上帝!」
總督說完這番話,就將他那雙瘦骨嶙峋的手舉向了蒼天,從他眼裡滾出兩顆碩大的淚珠,這興許就是他有生之年流出的最後兩滴清淚。
斯克熱圖斯基情不自禁地撲倒在總督膝前,抓住他的雙手,用一種由於激動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
「我是軍人……我走的是另一條救國之路,可……不管是殺敵立功,還是……忍辱負重,我同樣都是敬重的。」
說著他就親吻起羅斯老人的手來。這位貴胄青年,這位維希涅維茨基麾下的騎士,在幾個月前還跟別人一起把基謝爾稱作賣國賊呢。
老人把自己的雙手放在年輕校尉的頭上。
「我的孩子,」他悄聲說,「願上帝指引你,安慰你,祝福你,就像我祝福你一樣。」
這一天,和談的事又出現了一個惡性循環。赫麥爾尼茨基到總督寓所赴宴,來得相當晚而且心情極端惡劣。他一進門就聲明,昨天他講的有關休戰、在聖靈降臨節舉行和談會議以及在舉行和會時釋放戰俘等等,都是他酒後失言,現在他看到,有人想欺騙他,想牽著他的鼻子走。基謝爾只得再次用好言好語消他的氣,熄他的火,反覆向他解釋,跟他講道理,可結果,用利沃夫司法監督的話說,是surdo tyranno fabula dicta。這位統領竟然如此粗暴地無理取鬧,使議和代表們不由懷念起昨天的赫麥爾尼茨基來。波佐夫斯基爵爺被統領用權杖狠狠揍了一頓,僅僅是因為他沒有及時前來跟統領見面,儘管波佐夫斯基爵爺已是個病入膏肓、離死不遠的人。
赫麥爾尼茨基的脾氣發得如此之大,以至無論基謝爾如何殷勤、如何勸說、對他表現出何等的善意,全都無濟於事。直到灌下了幾杯燒酒和上等的胡什察蜜酒之後,他的情緒才略有好轉,可這時他又閉口不言公事,甚至連提都不許人提一句,他說:「我們喝酒就喝酒,公事明天談!要不,我只好走!」喝到了深夜三點的時候,他又執意要到總督的臥室去坐坐。基謝爾找各種藉口婉言拒絕,推三阻四,就是不讓他去,原來臥室里正關著斯克熱圖斯基。總督特別擔心這位寧折不彎的軍人跟赫麥爾尼茨基見面會出什麼事,說不定會送掉校尉的性命。赫麥爾尼茨基堅持要去,忐忑不安的基謝爾只得應從。使總督大為驚詫的是,統領見到騎士竟然點點頭,挺熱乎地嚷嚷道:
「斯克熱圖斯基!你在這兒呀!可你幹嗎不跟我們一道喝酒?」
他說著就友好地向校尉伸出了手。
「因為我身體不適。」校尉向他鞠了個躬,回答。
「你呀,昨天就揚長而去。可你知道,沒有你在場,我是一點兒情緒也沒有的。」
「他那是奉命走的。」基謝爾插言道。
「嗨,總督,請別跟我來這一套。我是太了解他了,而且明白,他是不願看到你們怎樣向我表示敬意。啊喲,這隻鳥兒!要是別人定不能脫身,可他什麼事也不會有,因為我喜歡他,因為他是我的好朋友。」
基謝爾驚詫得目瞪口呆,統領卻突然轉身對斯克熱圖斯基說: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
斯克熱圖斯基搖了搖頭。
「你準是以為,是由於你在奧梅爾尼克河畔割斷了我的絞索,那時我是個倒霉蛋,讓人家像對付野獸似地用絞索勒住了脖子,而你卻救了我,是嗎?你要是這麼想,就大謬不然了。因為那時我已送了你一枚留有耶穌墓上塵土的戒指。可你,一個執拗的傢伙,即便後來落到了我手裡,你也不肯把那枚戒指亮出來給我看看,而那戒指本來是可以幫你大忙的。當然,終歸我還是把你放了,那件事,我算是不欠你的情,彼此扯平了。而今我並非為那件事才喜歡你。你又為我辦了另一件事,正是由於這一次效勞,我才把你視為好朋友,為此我才應好好感謝你。」
這下又輪到斯克熱圖斯基驚詫地望著赫麥爾尼茨基了。
「你瞧,他們這副驚詫的樣子!」統領咋呼道,仿佛是跟身旁並不存在的第四個人說話似的,「好啦,不妨我就對你講講,在切赫倫人們告訴了我些什麼。當時我跟圖哈伊-拜從巴扎夫盧克去了那裡,到處打聽我的仇家恰普林斯基的下落,卻找不到他,但他們那裡的人都對我說,就在你跟我頭次相遇之後,你是怎樣狠狠治了治恰普林斯基的。他們說,你一手揪住他的腦袋,一手揪住他的褲腰,就用他這個人撞開了酒店的大門,整得他血淋淋的,就像整一條狗,哈!哈!」
「的確,我是這麼幹的。」斯克熱圖斯基說。
「啊呀,你幹得漂亮,幹得好!哼!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否則我決不搞什麼條約,什麼和會。我一定要把他弄到手,還要按我的方式跟他耍耍。不過你倒是給他嘗了點兒胡椒味兒。」
統領說完又衝著基謝爾比劃著重新講了一遍:
「他就這樣,一手揪住那傢伙的腦袋,一手揪住那傢伙的燈籠褲,像拎一隻狐狸似的,就用那個人撞開了大門,一下把他扔到了街心上。」
說到這裡,赫麥爾尼茨基縱聲大笑,笑聲迴蕩在套間,一直傳到了宴會廳。
「總督閣下,請吩咐備點兒蜜酒,我要為這位騎士,為我的朋友的健康乾杯。」
基謝爾把門打開了一道縫,吩咐親隨照辦,於是,立刻送來了三大杯胡什察蜜酒。
赫麥爾尼茨基跟總督,又跟斯克熱圖斯基碰了杯,便把酒一飲而盡。他的頭髮里都冒出了熱氣,臉上掛滿了笑容,心裡也大大舒暢了,於是他就對校尉嚷道:
「你想要什麼,就向我提吧!」
斯克熱圖斯基蒼白的臉上現出了紅暈;好一陣子房間裡寂靜無聲。
「你別怕,」赫麥爾尼茨基說,「話不是一陣煙,我既然說了就算數。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只是,你別向我請求什麼屬於基謝爾職權範圍內的事。」
這位統領即便是喝醉了也保持著自己的本色,對大事一點兒也不糊塗。
「承蒙見愛,統領閣下,我只想請你主持公道。你的團隊長中有人傷害過我……」
「砍下他的腦袋!」赫麥爾尼茨基勃然大怒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請你命他站出來跟我決鬥。」
「砍下他的腦袋!」統領重複了一遍,「那傢伙是誰?」
「博洪……」
赫麥爾尼茨基眨起了眼睛,然後用巴掌拍了拍腦門兒。
「博洪?」他說,「博洪已經被殺了。國王親自給我來信說,他在一次決鬥中被人劈死了。」
斯克熱圖斯基大吃一驚。扎格沃巴說的竟是真有其事!
「可博洪對你幹了些什麼?」赫麥爾尼茨基問。
校尉的臉漲得更紅,紅得發光,可他沒有吭聲。他擔心在這個半醉的統領面前談起公爵小姐,會聽到些什麼不三不四的話,褻瀆了姑娘。
基謝爾出面代替他作答。
「這可是件大事,」總督說,「布若佐夫斯基總兵對我講起過。博洪劫持了……統領閣下,他劫持了這位騎士的未婚妻,並且不知把她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既然如此,你就該去找她呀!」赫麥爾尼茨基說。
「我在德涅斯特河沿岸找過,因為聽說他把她藏在了那一帶,可我沒有找著。我還聽說,他要把她帶到基輔,打算在那裡跟她結婚。統領閣下,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是請你讓我去一趟基輔,讓我到那兒去找找她。」
「你是我的朋友,你揍了恰普林斯基……你要什麼方便我都給,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你想到哪兒去尋找她都行。不僅如此,我還要下道命令,無論她是被藏在了什麼人那兒,都得把她交出來,讓你們團聚。我給一支錘矛形權標作通行證,再讓你帶封書信給基輔總教區總主教,要他們找遍各個修道院,在修女裡邊仔細尋找。我說話算數!」
說著,他就開了門,喚來威霍夫斯基,叫他當場寫好指令和書信。儘管已是深夜四點鐘,恰爾諾塔卻不得不出門去蓋印記。傑齊亞瓦去拿來了權標,而陀涅茨也接到命令,要他率二百兵馬護送斯克熱圖斯基去基輔,而再遠,則一直把他送到波蘭的第一道前線哨所。
第二天斯克熱圖斯基就離開了佩列亞斯拉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