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五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率領自己的騎兵偵察隊活動的方式是:白晝在森林或峽谷里休息,四周遍布崗哨,戒備森嚴,只有夜間才向前推進。接近村莊時,通常是事先嚴密包圍,不讓一人出走,再進村補充糧秣,而主要是搜集有關敵人的一切情報,進出村莊都不騷擾百姓。出村後總要突然改變行軍路線,使敵人無法在村里打探出偵察隊的去向。此次遠行的目的是:了解克瑞沃諾斯的四萬兵馬迄今是否仍在圍攻卡緬涅茨,是否已放棄了毫無結果的包圍而去增援赫麥爾尼茨基,準備跟他一起投入大決戰;進而弄清多布羅加韃靼人在幹些什麼?他們究竟是已渡過德涅斯特河與克瑞沃諾斯會合,還是仍留在河的彼岸。這些情報對於波蘭王軍都是至關重要的,統帥部本該親自去搜集,只是那些人缺乏經驗,腦子裡根本考慮不到這些事,因此羅斯總督耶雷梅王公才不得不挑起這副重擔。如果探明克瑞沃諾斯和那些別爾哥羅德以及多布羅加匪幫已經放棄了對攻之不下的卡緬涅茨的包圍,而去跟赫麥爾尼茨基會合,那就應該儘快去攻打後者,在赫麥爾尼茨基的兵力達到極盛之前打他個措手不及。然而在這關鍵時刻,身為全軍統帥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奧斯特羅格斯基王公卻不慌不忙,就在斯克熱圖斯基出發之時,人們估計他還得兩三天才能在連營露面。顯然他是按照自己的習慣一路酒宴不斷,過得逍遙自在,可是卻失去了摧毀赫麥爾尼茨基兵力的最好時機。耶雷梅王公絕望地想,仗若是這樣打下去,那就不僅是克瑞沃諾斯和外德涅斯特河的韃靼部隊能及時趕來增援赫麥爾尼茨基,就是以克里木汗為首的彼列科普、諾蓋伊斯克和亞速夫斯克的所有兵馬都能前來集結。 有消息傳到連營,說汗已渡過德涅斯特河,正統領二十萬兵馬晝夜兼程向西挺進,而陀米尼克王公卻一天沒有到來,兩天還是沒有到來。 形勢的發展越來越像是,駐紮在丘漢斯基卡緬的部隊將不得不跟兵力比自身多五倍的敵人決戰,一旦戰敗,那就無法阻止敵人向共和國的心臟長驅直入,他們就會殺向克拉科夫,殺向華沙。 這樣一來克瑞沃諾斯就變得更為兇險,如果屯紮在丘漢斯基卡緬的部隊想推向烏克蘭腹地,他就完全可以從卡緬涅茨揮師北上,直取康斯坦丁諾夫,截斷王軍的退路,那時王軍無論如何都將處於兩面受敵的困境。出於這種考慮,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決定,不僅要探聽克瑞沃諾斯的動向,還要設法將他拖住。他深感自己任務的重要,其成敗在某種程度上關係到全軍的命運,於是他決心不惜自己和士兵的性命,跟凶頑的敵人周旋一番。當然,如果年輕校尉企圖立即向敵人進攻,以區區五百兵馬拖住由別爾哥羅德和多布羅加韃靼匪幫加強了的克瑞沃諾斯的四萬大軍,這種舉動就可被看成是發瘋。但斯克熱圖斯基畢竟是位經驗豐富、能征慣戰的軍人,豈會去採取這種瘋狂的步驟。他深知,如果打一場會戰,不消一個鐘頭,他那點人馬就會在敵人的狂潮巨浪中遭到滅頂之災。因此他採用了別的措施,相信兵以計為本,多算勝少算,善用兵者常在心理上壓倒敵人。於是他先在自己的士兵中散布消息說,他們這支隊伍只是威聲遠震的王公強大師團的前衛。在經過的所有田莊、鄉村、城鎮,他把這說法到處傳播。果然消息就閃電般地沿著茲布魯奇河口、斯莫特雷奇、斯圖傑尼查、烏什卡、卡盧錫克傳到了德涅斯特河,又像隨風飛播一般從卡緬涅茨一直傳到了遠方的雅霍爾利克。霍奇姆的土耳其帕沙、揚波爾的扎波羅熱人和拉什科夫的韃靼人都成了這一消息的傳播者。於是再度響起了那個令人恐怖的耳熟的喊叫:「耶雷梅來了!」反叛的賤民聽到這聲喊叫無不心中一怔,人人朝不保夕,個個都嚇得發抖。 誰也沒有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王軍各路統帥去打赫麥爾,耶雷梅則專門對付克瑞沃諾斯,這本來就是議事日程上的事。克瑞沃諾斯本人同樣深信不疑,因而灰心喪氣,一籌莫展。他該怎麼辦?去攻打耶雷梅?康斯坦丁諾夫一役他記憶猶新,當時賤民的精神狀態比現在強,他的人馬也比現在多,可他照樣吃了敗仗,被打得七零八落,差一點兒把性命都丟了。克瑞沃諾斯心裡有數,他的哥薩克會發瘋似地去攻打共和國別的任何一支隊伍,隨便是哪一位統帥的都一樣,可是只要一遇到耶雷梅,他們就會像天鵝見到老鷹,逃之猶恐不及,就會像草原上的茸毛遇到大風,被吹得四散。 克瑞沃諾斯認為,若是留在卡緬涅茨城外等王公找上門來,事情就會更糟,於是他決定趕緊東撤,進軍布拉茨拉夫,遠遠避過自己的喪門星,再去向赫麥爾尼茨基靠攏。他當然知道,兜這麼一圈,他肯定不能及時與赫麥爾尼茨基會合,但起碼他能及時了解會戰的結果並考慮如何自保。 可這時新消息又隨風傳來,說是赫麥爾尼茨基已被打垮。跟先前一樣,這消息也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蓄意散布的。一時間這不幸的哥薩克頭目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克瑞沃諾斯東撤的決心更堅定了,他要撤向草原,能逃多遠就逃多遠;說不定還能遇上韃靼人,可在他們那裡找個藏身之所! 但為了能做到萬無一失,首先他必須弄清楚形勢,這就要證實那些消息的可靠程度。所以他就在自己的團隊長中精挑細選,要找個能應付各種局面而又可靠的人,派其率領騎兵偵察隊去摸清情況,抓到舌頭。可要挑選這樣的人談何容易!沒有人自願擔此重任,又必須找到這麼一個肯捨死忘生的人,一旦落入敵人手中,無論是受到火刑、柱刑還是車裂都不會吐露他們的撤軍計劃。 最後克瑞沃諾斯總算找到了一條硬漢。 有天晚上,他下令召見博洪,對他說: 「你聽我說,尤雷克,我的朋友!耶雷梅統領大軍向我們殺將過來了,我們這些倒霉蛋可就要徹底玩兒完啦!」 「我也聽說他來了。我們跟您,頭兒,不是議論過這件事麼?為什麼該是我們完蛋呢?」 「我們頂不住的。別人我們或許頂得住,但遇上耶雷梅就不成。哥薩克們都視他如火,怕得要命!」 「我可不怕他,先前在第聶伯河左岸,我就把他在瓦希烏夫卡的一個連隊徹底消滅了。」 「我知道你不怕他。你的哥薩克名望,你的英勇精神,跟他王公不相上下,但我卻不能去跟他對陣,因為哥薩克們不答應……想想他們那些團隊長在議事會上都說了些什麼!他們認為我是要領大家去挨宰,舉著佩刀和短柄鏈錘就沖我來了。」 「既然如此,我們不妨到赫麥爾那兒去,到了那邊我們就能殺它個痛快,還能奪到戰利品。」 「可有人說,赫麥爾已經被王軍統帥們打垮了。」 「這我不信,馬克沁姆。赫麥爾是只狐狸,沒有韃靼人他是不會對萊赫們動手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得去把情況弄清楚,我們才能繞過惡魔耶雷梅去跟赫麥爾會合。但必須把情況弄清楚。瞧,要是有個不怕耶雷梅的人肯出頭該多好!要是有人願意領支騎兵偵察隊去搜集情報,給我抓個舌頭來,我准賞他滿滿一帽子黃燦燦的金幣。」 「我去,頭兒,馬克沁姆。不為金幣,只為哥薩克的名望,為英雄的榮譽。」 「你在這裡本來就是僅次於我的第二頭領,可你真的願意去麼?你還會成為所有哥薩克、所有英雄好漢之上的第一頭領,因為你不怕耶雷梅。你去吧,雄鷹,願你展翅高飛,往後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喏,不妨告訴你:如果你不去,我就得親自去了,可我又走不開。」 「您不能去,頭兒,您一走,哥薩克們就會叫嚷說,您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而開溜的,他們就會一鬨而散了;要是我去,還能為他們鼓點勁兒。」 「要給你配備多少輕騎?」 「無需多帶兵馬,我只帶一小隊人,這樣更便於隱蔽,更便於出其不意地打擊敵人。你就給我五百精銳的哥薩克吧,靠我這副頭腦,准能給你帶回幾個當官兒的,從他們嘴裡你什麼都能打聽出來。」 「你馬上動身。他們從卡緬涅茨開炮轟我們,瞧他們轟得多歡,為的是救那些萊赫的命,流我們無辜的血。」 博洪離去,即刻準備上路。他的這幫好漢遇到這種機會往往都是要發瘋地喝酒,「趕在死亡媽媽把他們摟進懷裡之前」喝個一醉方休。博洪也跟他們一起喝,直喝得鼻子裡噴出來的都是酒氣。酒喝足了,瘋發夠了,接著他就命人滾出一桶焦油來,按他一貫的做法,身穿錦緞長袍、軍大衣,就這麼囫圇往桶里跳,在焦油里浸了一次又一次,連頭帶臉一起泡在焦油里,弄得像個鬼王爺,並且嚎叫道: 「現在我黑得像夜媽媽,萊赫的眼睛別想看清我是誰。」 隨之他又在擄掠來的波斯地毯上打了個滾,便翻身上馬,揚鞭而去,他統領的那些忠實的哥薩克緊隨其後,在夜幕籠罩下縱馬急馳,邊跑邊喊: 「為了名望!為了幸福!」 這時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騎兵偵察隊已經推進到了亞爾莫林齊;在那裡遇到了反抗,也給那裡的居民施了一次血的洗禮,警告他們說,耶雷梅王公的大部隊明天就到,並安置他那些疲憊的馬匹和士兵略作休整。 然後他就召集部屬商議下一步的行動,對他們說道: 「各位,承上帝恩典,迄今我們的運氣不壞。憑四鄉農民的這份兒恐懼,我看他們真是把我們當成了王公的前衛部隊,並且相信大部隊隨後就到。但我們必須想想,怎麼才能不叫他們看出只有我們這支孤軍在到處奔波。」 「我們還得像這樣奔波很久麼?」扎格沃巴爵爺問。 「直到打探出克瑞沃諾斯的動向。」 「哦,這樣我們恐怕就來不及趕回大營參加會戰了。」 「可能來不及。」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答。 「指揮官閣下,要是這樣,我可就大大地不樂意了。」貴族爵爺說,「在康斯坦丁諾夫收拾那幫強盜的時候,我不過是小試身手,卻也奪到了他們點兒什麼,可這算什麼?等於在給狗轟蒼蠅!……我的手指頭都痒痒啦……」 「在這兒要打的仗,恐怕會比閣下想像的要多得多。」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嚴肅地回答。 「啊!quo modo?」扎格沃巴有些不安地問。 「因為我們任何一天都有可能碰上敵人,儘管我們來此的目的不是用武力封鎖他們的道路,但我們不能不自衛呀,一旦遇上了就非打不可。現在言歸正傳:我們需要在這一帶多占點兒地盤,讓人能同時在幾個地方見到我們,這裡那裡,凡有頑抗的都予以鎮壓,讓恐怖氣氛擴散開去,要叫他們到處傳播有關我們的消息。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分兵幾路。」 「我有同樣的看法。」伏沃迪約夫斯基說,「這樣在他們眼裡我們的兵力就會大大增加,逃到克瑞沃諾斯那裡去的人就會說得比我們實際的兵力多百倍。」 「校尉閣下,閣下是指揮官,你就下令吧。」波德比平塔說。 「我去津庫夫,朝索沃德科夫策方向進發,如有可能,再走遠點。」斯克熱圖斯基說,「而你,波德比平塔副團隊長閣下,你就徑直往下走,朝韃靼斯克方向去;你,米哈烏,你去庫平。扎格沃巴爵爺,請你帶一路兵馬到茲布魯奇河口,在薩塔諾夫附近活動。」 「我?」扎格沃巴問。 「不錯。閣下多謀善斷,智計千條,我想你是樂意去幹這件事的;如果你不樂意,就讓騎兵司務長科斯馬奇去率領第四隊人馬。」 「由他率領,但得聽我的指揮!」扎格沃巴叫喊道,他心裡已豁然開朗,就是說,要他當個獨立分隊的頭頭啦!「我樂意,如果說我反問了一句,那是因為我捨不得跟你們大家分開。」 「閣下在軍事方面究竟有沒有經驗?」伏沃迪約夫斯基問。 「我有沒有經驗?當年任何一隻鸛鳥都還沒想到要把閣下作為禮品送給令尊令堂時,我就率領過許多支騎兵偵察隊,哪一支人馬都比如今我們全隊人馬多。我在部隊里幹了一輩子,要不是發霉的麵包干把我的肚皮撐得鼓鼓的,至今我或許還在部隊效力。就是那爛玩意兒撐在我肚子裡三年不消化,使我不得不到加拉塔去找毛糞石解毒。關於那次漫遊的許多周折,有機會再給各位詳細講,眼下我忙於上路,沒空兒。」 「那就由閣下率領,馬上動身。你一路要散布消息,說赫麥爾尼茨基已被打垮,說王公已經過了普沃斯基羅夫。」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沒價值的舌頭別抓,但是如果你碰上從卡緬涅茨方面派出的騎兵偵察隊,你就得千方百計抓住他們幾個,准能向我們提供有關克瑞沃諾斯的確切消息,因為已經抓到的那些人供出的情報矛盾百出。」 「但願我能碰到克瑞沃諾斯本人!但願他能想到帶支偵察隊出來,我一準讓他嘗嘗胡椒加辣姜的味道!你們別擔心,各位,我會教導那些無賴怎麼唱歌。哼,甚至還能教會他們跳舞!」 「三天內我們回亞爾莫林齊會合。現在大家分頭出發!」斯克熱圖斯基說,「請各位千萬要愛惜你們的人馬。」 「三天內在亞爾莫林齊會合!」扎格沃巴、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同聲重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