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四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上帝已經對她顯示過一次奇蹟,」扎格沃巴爵爺對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兩位騎士說,這時他們正坐在斯克熱圖斯基的營房裡。「我不妨對二位說,那是個明顯的奇蹟,竟讓我從那些人的手中把她救了出來,還保她一路平安。讓我們信賴上帝吧,對她,對我們大家,上帝還會大發慈悲。只要她活著就好了。不過總有個聲音在我耳邊悄悄嘀咕,說是博洪又把她劫持走了。請二位注意:據那些抓到的舌頭向我們招供的情況,他在普烏楊被俘之後就成了克瑞沃諾斯的副手。讓魔鬼去懲治他!不過,他們攻陷巴爾城的時候一定少不了博洪。」 「在那不幸的人群里他未必能找到公爵小姐;要知道在那兒有兩萬人都被他們斬盡殺絕了。」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 「閣下這是不了解他這個人。我敢打賭,他准知道她在巴爾城。他定是把她從那場屠殺里解救了出來,帶到什麼地方去了,不可能是別的什麼結果。」 「就算閣下說的不錯,也沒有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寬慰。設身處地為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想想,她還不如死了,也比活在那惡棍骯髒的手裡強得多。」 「這也不是寬慰,因為如果她死了,那一定是受辱致死……」 「真令人絕望!」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唉,令人絕望!」龍金騎士重複了一遍。 扎格沃巴捋著上唇的髭和花白的大鬍子,終於禁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但願黃癬皰瘡叫他們從頭爛到腳!但願這些最壞的狗種死得一個不剩!但願異教徒把他們的腸子拿去搓弓弦!上帝創造了各種民族,只是魔鬼傳下了他們這些所多瑪畜生,但願他們所有的母畜都不孕,但願他們斷子絕孫!」 「我雖無緣結識這位甜蜜的姑娘,」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傷心地說,「可我寧願代她受苦受難,只要她平安就好。」 「我一生中只有幸見過她一次,可我一想起她就悲痛得簡直活不下去。」龍金騎士說。 「你們就知道自己的心!」扎格沃巴爵爺吼叫道,「你們可知道我的感受?我像父親一樣疼愛她,把她從不幸的深淵裡救了出來,我……這是一種什麼感受?」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又是什麼感受呢?」伏沃迪約夫斯基問道。 三位騎士就這麼悲觀失望地談了一陣,接著都陷入了沉默。 扎格沃巴爵爺頭一個鎮靜下來。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他問。 「如果沒有辦法救她,我們就有責任為她復仇。」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 「唉,但願上帝儘快賜我們一場大決戰!」龍金騎士嘆了口氣說,「聽說韃靼人已經過來了,在大荒原紮下了營。」 「我們不能不採取各種行動去營救那可憐的姑娘,絕不能扔下她不管不顧!絕不能!我在世界上早已闖蕩得夠了,渾身的老骨頭都撞散了架,如今最好是到哪兒去找個暖和的麵包房平靜地躺著歇息歇息,但為了這可憐的姑娘,我甘願再去闖蕩,哪怕是到斯坦布爾去,哪怕是再一次穿上農民的本色粗呢大衣,拿一把我見了就噁心的捷奧爾巴琴,裝個賣唱的花子到處尋訪。」 「閣下的花花腸子可多了,你就想想辦法吧!」波德比平塔騎士說。 「我這顆腦袋裡想出的點子已經不知有多少了。老實說,如果陀米尼克王公的高招兒有我一半多,赫麥爾尼茨基早就給開膛剖肚,捆著後蹄倒掛在絞刑架上了。關於解救姑娘的事,我已跟斯克熱圖斯基談過,可這會兒跟他說什麼都是白搭。悲痛已把他烤焦了,比得一場大病還厲害。你們要看住他,別讓他神經錯亂。往往人遇到巨大悲痛,那mens就像葡萄酒變質一樣,最後就會發酸。」 「常有這種事,常有!」龍金騎士隨聲附和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扭動著。 「閣下到底有什麼辦法呀?」他問。 「我的辦法?首先我們得去打聽清楚,那可憐的姑娘——願天使守護著那個最可愛的人,讓她能躲過一切兇險——是否還活著。而要去打聽,我們可以採取兩種辦法:或者是在王公的哥薩克中間挑出一批忠誠可靠的,讓他們裝作投奔到哥薩克那裡去,跟博洪的人混在一起,從他們那裡打聽出點兒什麼來……」 「羅斯龍騎兵我有的是!」伏沃迪約夫斯基岔斷了他的話,「這樣的人我能找到。」 「莫忙,閣下……或者是從那些攻打巴爾城的壞蛋中抓幾個舌頭來審問,看他們是否知道點兒什麼。他們那些傢伙就像看天上的七彩長虹一樣欣賞博洪,對他那魔鬼的膽量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唱的是讚頌他的歌曲——但願他們的喉嚨長疔,流膿!——大凡博洪干過什麼,甚至沒幹什麼,他們都會彼此胡編瞎扯一通。如果他劫持了我們的可憐姑娘,那是瞞不住他們的。」 「我們可以一邊派人去打聽,一邊抓舌頭來審問。雙管齊下,要快捷得多。」波德比平塔騎士建議說。 「閣下這回算是敲到點子上了。至關重要的是查清她是否還活著。一旦我們打聽出她活著,到那時,既然二位誠心要幫助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得服從我的指揮了,因為我最老到。我們要喬裝成農民,千方百計打聽出他把姑娘藏在了什麼地方。一旦我們有了確切的消息,我敢說,憑了我這顆腦袋,我們定能把她救出來。最難辦的還是我和斯克熱圖斯基,博洪認識我們,他若是認出了我倆,那可就要把我們揍得連親娘都休想認出來了。可他沒見過你們二位。」 「他見過我,」波德比平塔騎士說,「不過這並不重要。」 「興許上帝會把他送到我們手裡!」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 「我壓根兒就不想再見到他,」扎格沃巴接著說道,「讓劊子手去關照他吧。得謹慎行事,否則全盤皆輸。關於她藏身的地點知道的不可能只有他一個,我敢向二位擔保,去向別的什麼人打聽比直接去向他打聽更保險。」 「興許我們派出去的人能打聽出來呢。只要王公允許,我馬上就去挑選可靠的人,哪怕明天就派出去都行。」 「王公會允許的,但他們能打聽出什麼,我表示懷疑。二位請聽我說:我腦子裡閃過了另一種辦法,與其派人出去打聽或者去抓舌頭,不如我們自己喬裝成農民馬上動身。」 「啊,這不可能!」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叫喊了起來。 「為什麼不可能?」 「閣下大概不懂軍務吧?部隊集中,nemine excepto,是件神聖的事。哪怕是父母垂危,軍人也不能請假離隊,因為臨陣脫逃是一個軍人所能蒙受的最大恥辱。決戰之後,敵人已被打垮,還可以這樣做,但在決戰之前是絕對不行的。請閣下想想:斯克熱圖斯基早就巴不得飛去救姑娘,若是可能的話,他會頭一個跳起來就走,可是他竟一聲不吭。他很有聲望,又得王公寵愛,可他沒有開口向王公告假,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責任。閣下,軍務是公事,解救姑娘是私事。別處如何我不清楚,但我認為,到處都是一樣。在我們王公總督麾下,軍人臨戰告假是前所未有的事,更何況是軍官!斯克熱圖斯基即便是心都碎了,他也絕不會在王公跟前開這個口。」 「他是羅馬英雄式的人物,是位嚴肅的道學家,這我清楚。」扎格沃巴爵爺說,「不過我想,若是有誰去向王公偷偷提個醒兒,說不定他就會自動准許斯克熱圖斯基,也准許你們告假呢。」 「你道他會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王公腦子裡裝的是整個共和國。閣下都在想些什麼?眼下王公要考慮的全國最緊要的事千千萬,他還能理會誰的私事?即便是……這簡直不可想像。退一萬步講,即便王公不經請求就自動准許我們告假,上帝明鑑,目前我們誰也不會離開兵營,因為我們首先應為不幸的祖國效命,而不應為自己的私事奔波。」 「這我懂,我懂呀!早年我就深知效命是什麼意思,對軍務也非一竅不通,所以我才對二位說,這辦法是從我腦子裡閃過,並沒有說我腦子裡對它已形成了一種主張。再者,講句實話,在那些惡徒的強大兵力未受到打擊之前,我們是很難有所作為的,可一旦他們被打垮,被追擊,一旦他們只顧救自己的性命,那時我們就能放心大膽地混到他們中間去,就更容易從他們那裡打探到消息。但願其他的王軍部隊能儘早開過來,否則我們在這丘漢斯基卡緬恐怕得急死,氣死。若是我們王公掌握兵權,我們早就行動起來了。可是陀米尼克王公顯然是在路上耽擱的次數太多,至今還不見他的影子。」 「他們指望他三天之內能到。」 「上帝,讓他早點來吧!」 「宮廷司觴官今天能到麼?」 「能到。」 這時屋子的門敞開了,斯克熱圖斯基走了進來。 他神色鎮靜,凜然而寒氣逼人,乍一看簡直是一尊石像——悲痛就是雕塑這石像的鑿子和錘。 看到這張面孔不能不使人感到驚駭,它是如此年輕,又是如此嚴峻,如此莊重,似乎從未露出過笑容。不難想像,就是死神突然奪走了他的生命,這張臉也不會發生多大的變化。楊校尉的美髯長及半胸,在那鴉絨般的黑須里,這兒那兒也顯露出縷縷銀絲。 他的夥伴和摯友們也只是猜測出他內心的悲痛,因為他並未溢於言表。他頭腦清醒,表面恬靜,幾乎比平常更勤於軍務,全力以赴地作著臨戰準備。 「剛才我們還在談論閣下的不幸——它同時也是我們的不幸。」扎格沃巴爵爺說,「上帝明鑑,我們無需寬慰自己。可是如果我們只陪你流淚,這種傷感就是毫無意義的了。因此我們決心陪你流血,去救那個可憐的姑娘,只要她還活在人世間,我們就一定要讓她脫離苦海。」 「願上帝報答各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我們跟你去,哪怕是去赫麥爾尼茨基的大本營。」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說,同時惴惴不安地望著自己的朋友。 「願上帝報答各位。」楊校尉把原話重複了一遍。 「我們知道,」扎格沃巴爵爺說,「閣下是發誓要找到她的,無論是活是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因此我們都作好了準備,哪怕今天就跟你動身……」 斯克熱圖斯基坐在一張凳子上,眼睛盯著地面,一聲不吭。扎格沃巴不禁來了氣。「難道他打算對她置之不理不成?」他心裡思忖,「如果是這樣,那就讓上帝救救他吧!我看人世間並沒有什麼情和義,也沒有什麼相思。好吧,你不去救她,自有人會去,我扎格沃巴就是豁出一條老命也要去搭救姑娘!」 只有龍金騎士的聲聲浩嘆打破這籠罩在屋子裡的死一般的寂靜。這時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走到斯克熱圖斯基跟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這是從哪兒回來的?」他問。 「從王公那兒。」 「怎麼樣?」 「今夜我就帶領騎兵偵察隊去執行任務。」 「遠嗎?」 「如果路上好走,要一直偵察到亞爾莫林齊附近去。」 伏沃迪約夫斯基朝扎格沃巴瞥了一眼,兩人立刻就明白了。 「是朝巴爾城的方向走?」扎格沃巴嘟噥了一句。 「我們跟你一起去。」 「你要去必須獲得王公准許,得去問問,王公有沒有派你們別的什麼任務。」 「我們一起去晉見王公,我還有別的事要向他請示。」 「我們大家都去!」扎格沃巴說。 他們站起身,一道走出門去。王公的大本營在連營的另一頭,離斯克熱圖斯基的營房相當遠。在前面的一個房間裡,他們碰到滿屋子來自各種不同團隊的軍人,因為部隊從四面八方向丘漢斯基卡緬擁來,大家都爭先恐後要為王公效力。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不得不等待許久,才能跟波德比平塔騎士一道站到王公的面前,所幸的是他們的請求立刻得到了恩准,王公不僅同意他們自己去,而且還同意派出幾個龍騎兵中的羅斯人,讓他們假裝從連營逃跑,混到博洪的哥薩克裡邊去,以便在那兒探聽公爵小姐的消息。王公對伏沃迪約夫斯基是這樣說的: 「我有意找各種差事讓斯克熱圖斯基去干,因為我看到,他內心藏著悲痛,真怕會把他壓垮,我對他的憐惜無法形容。關於她,他對你們什麼也沒說麼?」 「說得很少。起初他失去自製,曾想盲目闖進哥薩克中間去搭救,可很快就意識到,眼下是部隊集中nemine excepto,我們的頭等大事是竭誠報國,所以他就沒有來求見王公殿下。他心境如何,那只有上帝知道了。」 「他在經受嚴酷的考驗。你要多關心他,因為我看到,你是他忠誠的朋友。」 伏沃迪約夫斯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因這時基輔總督正領著斯托布尼茨克市政長官、索科爾斯克市政長官登霍夫爵爺和其他幾位高級軍官來晉見王公。 「怎麼樣?」斯克熱圖斯基問。 「我跟你去,只是我得先回自己的團隊,因為要挑選幾個人派出去。」 「我們一起走。」 他們走了,跟他們一同去的還有波德比平塔、扎格沃巴和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後者是回自己的團隊。離伏沃迪約夫斯基龍騎兵營帳不遠,他們遇上了迎面走來的瓦什奇衛隊長,他領著十幾名貴族一路打著踉蹌,因為他和他的夥伴們都喝得醉醺醺的。扎格沃巴爵爺見這情景,長長嘆了口氣。那還是在康斯坦丁諾夫的時候,他和國王的衛隊長彼此間就非常投合,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倆的稟性相似得就像同樣大小的兩滴水。瓦什奇衛隊長不愧是一員驍將,對於異教徒,他是少有的克星,同時他又是個出了名的酒徒、鬧事鬼、賭棍,在打仗、祈禱、襲擊、鬥毆之餘,他最大的賞心樂事就是跟扎格沃巴爵爺這類人物泡在一起度過閒暇時光,聽他調笑逗趣,喝得酩酊大醉。他可算得上是個頭等惹是生非的主兒,他一個人就不知製造了多少混亂,也不知有多少次觸犯刑律,若是在別的國家,他恐怕早就賠上了腦袋。事實上他已不止一次受到缺席審判,而他即便是在和平時期也沒當回事,如今在戰爭時期,就更是把那一切統統忘於腦後。他在羅索沃夫策就跟王公合兵一處,在康斯坦丁諾夫立過不小的功,可在茲巴拉日休整期間,他變得簡直讓人不能忍受,惹出的麻煩令人瞠目結舌。話說回來,扎格沃巴爵爺究竟在他那兒喝了多少酒,給他講了多少故事,那是誰也沒法計算,誰也沒作過筆錄的,總之他是把這位慷慨的主人逗得樂呵呵,天天請他去喝酒。 可自從傳來巴爾城陷落的消息,扎格沃巴爵爺就變得像霜打的秋葉,成天繃著臉,垂頭喪氣,一點勁頭也沒有,因此也就沒去拜訪衛隊長。瓦什奇甚至以為這位無憂無慮的快活爵爺離開部隊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驟然見到他確實頗感意外。 於是衛隊長向他伸出手,說道: 「您好,閣下。怎麼不來看我啦?最近有何要事纏身?」 「我在陪伴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扎格沃巴面色陰沉地回答。 由於斯克熱圖斯基品格端方,不苟言笑,衛隊長本來就不大喜歡,還給他取了個「道學家」的諢名。校尉的不幸,瓦什奇了解得一清二楚,因為他也是茲巴拉日餞別宴會的座上客,親耳聽到巴爾城陷落的消息。可這位衛隊長天生是個放蕩不羈的人,外加醉得迷迷糊糊,便全然不顧別人的悲痛,一見校尉就抓住他長袍上的扣子,問道: 「哎呀,閣下是在為一位小姐哭天抹淚吧?……她很美嗎?嗯?」 「放手,閣下!」斯克熱圖斯基說。 「莫慌神兒呀!」 「我是奉命去辦公事,對衛隊長閣下恕不奉陪。」 「別忙!」瓦什奇帶著醉漢的執拗說道,「你辦公事,我可不辦。這兒誰也不差遣我去幹什麼。」 然後他又壓低了嗓門兒,顛三倒四地問: 「她很美嗎?嗯?」 校尉蹙起了眉頭。 「閣下,請自重,最好不要去碰別人的痛處。」 「不碰?你別怕。如果她真的很美,那就會活著。」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臉變得死一樣的蒼白,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說道: 「衛隊長閣下……如果我不是記住在跟什麼人說話……」 瓦什奇瞪圓了眼睛: 「怎麼?閣下在威脅我?閣下竟敢威脅我?……為一個花娘?」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氣得發抖,吼叫道: 「讓開吧,衛隊長閣下,走你自己的路!」 「哈!你這個乳臭小兒,灰兔子,你們這些奴才!」衛隊長嚷嚷起來,「各位!拔刀!」 說著他就拔出了自己的佩刀,舉著就向斯克熱圖斯基跳將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剎那間楊校尉手裡的鋼劍嗖地一揮,衛隊長的佩刀就像鳥兒似地飛上了天,而他受到這重重的一擊,跟著便打了個趔趄,仰面朝天摔倒了。 斯克熱圖斯基並沒有衝上去補他一劍,而是直挺挺地立著,面色煞白如死人,似乎是全然麻木了,可這時局面卻亂得不可收拾,一邊是衛隊長的士兵跳將出來,另一邊是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也紛紛趕到,像蜜蜂擁出了蜂房。響起了陣陣吶喊:「打呀!揍呀!」許多人飛奔而來,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刀對刀劍對劍地砍殺起來,直砍得兵器叮噹作響,火星飛濺,騷動眼看就要變成一場全面惡戰。幸好瓦什奇的夥伴們眼看維希涅維茨基的人越聚越多,把酒都嚇醒了,他們抓住衛隊長,拉著他趕緊逃之夭夭。 倘若瓦什奇衛隊長碰上的是支軍紀稍差的部隊,他恐怕早就被刀劍剁成碎塊了,但是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人立刻清醒了過來,只聽他大喝一聲「住手!」所有的刀劍就都入了鞘。 不管怎麼說,整個連營還是開了鍋。騷動的回聲自然也傳到了王公的耳中,尤其是當值的庫舍爾校尉,急忙來到王公的大本營,衝進了王公正和基輔總督、斯托布尼茨克市政長官以及登霍夫爵爺議事的那個房間,開口就嚷叫說: 「王公殿下,士兵們正持刀拼殺!」 恰在這時,國王的衛隊長也像槍彈似地射了進來,但見他面色慘白,怒氣衝天,不過酒已醒了。 「王公殿下,我來討個公道!」他叫喊說,「在這兒的連營跟赫麥爾尼茨基那邊一樣,不講門第,不講職位,不論尊卑,沒上沒下,沒大沒小!對王家顯貴舉刀就砍!倘若王公殿下不給我一個公道,不治肇事者死罪,那我就要自行懲辦了。」 王公霍地從桌後站了起來。 「出了什麼事?是什麼人襲擊了閣下?」 「你的軍官,斯克熱圖斯基。」 王公的臉上露出了真正的驚愕。 「斯克熱圖斯基?」 門砰地一聲敞開了,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挺身而入。 「殿下,我是見證人!」他說。 「我可不是到這兒來評理,而是要求處罰的!」瓦什奇咆哮道。 王公向他轉過頭來,眼睛緊盯在他身上。 「慢來,慢來!」王公壓低了嗓門兒,一字一頓地說。 在他那威嚴的目光里,在他那壓抑的聲調里,蘊含著某種可怕的東西。衛隊長雖以狂妄和桀驁不馴著稱,卻突然住了口,像啞了似的,在場的人都嚇白了臉。 「說吧,閣下!」王公對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說。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陳述了整個事件的經過,說明瓦什奇衛隊長如何出自一種不僅是達官顯宦不應有的,就連一般貴族也不應有的下流情趣揶揄褻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悲痛,接著又如何舉刀向他砍去;說明校尉表現出的是何等非凡的克制,說校尉只是擋掉了襲擊者進攻的武器,並未還擊,這就他那血氣方剛的年齡而言又是何等的難能可貴。最後老人結束說: 「王公殿下了解我的為人,活了七十歲從來沒有一句謊言玷污過我的嘴唇,只要我活著,我的嘴唇就永遠不會被謊言所玷污。我起誓,在我的稟報里一個字也不能更改。」 王公深知扎奇維利霍夫斯基一向是出言如金的,何況他對瓦什奇也了解得很透徹,可他一時什麼也沒說,只是提筆寫了起來。 王公寫罷就沖衛隊長瞥了一眼。 「受到軍事法庭審判的,將是你衛隊長閣下。」他說。 瓦什奇張開嘴巴,想說點什麼,不料竟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於是兩手叉腰,鞠了一躬,就傲然走出了房間。 「熱倫斯基!」王公說,「把這份文件給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送去。」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寸步不離地跟在校尉身邊,見到走進房來的王公貼身侍衛,不禁略微有點緊張,因為他確信,他們馬上就得被傳召去面見王公。然而侍衛只留下文件,一聲沒吭轉身就走了。斯克熱圖斯基看罷文件,順手遞給了摯友。 「你念吧。」他說。 伏沃迪約夫斯基念完文件,就歡叫道: 「好哇,任命你為全權校尉團隊長了!」 說完他就抱住斯克熱圖斯基的脖頸,親了他的左頰又親他的右頰。 在鐵甲騎兵團隊當一名全權校尉團隊長,幾乎可以說是位居顯要軍職了。斯克熱圖斯基服務的團隊過去一向由王公親自統領,而任命的全權校尉團隊長是謝尼察的蘇弗琴斯基,可他年事已高,早已是虛有其名。因此楊長期以來de facto就在擔任前者和後者兩方面的職務。其實類似情況在其他團隊也是屢見不鮮的,像王公和蘇弗琴斯基這樣擔任名義上的榮譽職位也並非罕見。鐵甲騎兵在各兵種中占有特殊地位,故而王家鐵甲騎兵團隊通常由國王親自統領,教會方面的鐵甲騎兵團隊通常由大主教親自統領,而實際負責軍務的則是宮廷顯貴,這樣的人通常就被稱為全權校尉團隊長。現在斯克熱圖斯基擔任的正是這種實缺的全權校尉團隊長。在通常稱呼上加不加「全權」二字雖然沒什麼差別,但實際上在具體操持軍務和授予正式軍階,在通稱的職銜和正式任命的職銜之間卻是有很大差別的。如今有了正式任命,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便躋身於羅斯總督王公麾下最顯要的軍官行列了。 當朋友們都喜氣洋洋為他新獲得的榮譽而向他祝賀時,他的面部表情卻無半點兒變化,仍然是那麼嚴峻,仿佛木雕石刻的一般,因為人世間已經沒有什麼職位、沒有什麼顯要軍銜能使他那張臉容光煥發了。 不過他還是起身去向王公致謝,而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這時卻高興得直搓手,在他的房間裡走來走去。 「嗬,嗬!真棒!」他說,「被任命為鐵甲騎兵團隊的全權校尉團隊長,恐怕是任何人在這麼年輕的時候都不曾有過的事。」 「我只求上帝能把幸福賜還給他!」扎格沃巴說。 「唉,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各位發現沒有,他連眉毛都不曾挑一下,全然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他或許還寧願辭去這個職位呢!」龍金騎士說。 「唉,各位,」扎格沃巴嘆了口氣說,「這毫不奇怪!就說我吧,我這五個指頭,儘管奪得過敵人的軍旗,可為了她,我寧願斷送得一個不剩。」 「是這樣,一點不錯!」 「前任全權校尉團隊長蘇弗琴斯基莫非已經過世了?」 「多半是過世了。」 「那麼誰來當副團隊長呢?鐵甲騎兵團隊掌旗的是個小青年,還是在康斯坦丁諾夫打仗時才任用的。」 這問題暫時懸著,不過等斯克熱圖斯基全權校尉團隊長從王公那兒回來時,答案也就有了。 「閣下,」他一回來就對龍金騎士說,「王公任命閣下為鐵甲騎兵團隊校尉副團隊長。」 「啊,上帝!上帝!」龍金騎士發出一聲呻吟,便像作禱告似地合起了雙掌。 「嘿,也該給他那匹因弗蘭蒂牝馬授個什麼銜。」扎格沃巴嘟噥道。 「喏,可偵察隊的事怎麼樣?」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問。 「我們立即出發。」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答。 「王公命我們帶多少人馬?」 「一個哥薩克中隊,一個瓦拉幾亞中隊,總共五百人馬。」 「嗨,這是一次出征,而不是支一般的騎兵偵察隊,既然如此,我們就該上路了。」 「上路,上路!」扎格沃巴爵爺反覆說著,「興許上帝也會助我們一臂之力,讓我們打探出點消息。」 兩個鐘頭後,正值夕陽西下,四個朋友離開丘漢斯基卡緬縱馬向南馳騁,幾乎就在同時,國王的衛隊長瓦什奇也率領自己的兵馬離開了連營。各路團隊的眾多騎士看著他們離去,毫不客氣地沖他們歡呼、笑罵、挖苦、諷刺;眾多軍官擠在庫舍爾校尉周圍,聽他講述是何原因衛隊長被趕出了連營,以及遣返他的經過。 「王公的命令是我給他送去的,」庫舍爾校尉說,「請各位相信,執行這種使命是非常periculosa,因為他讀完王公的命令就立刻咆哮起來,像閹牛給烙鐵在皮肉上烙火印時那樣狂吼。他綽起長錘就衝著我來了,但很奇怪,那錘並沒有打在我的腦袋上,大概是他從窗口看到了科雷茨基的德意志士兵包圍了他的駐地,還有我的龍騎兵手裡都握著火槍。於是他大喊大叫道:『好!好!我走,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要到陀米尼克王公麾下效力,他定會張開雙臂歡迎我!我幹嗎跟你們這些賣唱的花子(他說)混在一起?但我是一定要報仇的(他吼叫說),你道我是誰?我是瓦什奇!我一定要找這個乳臭小兒(他說)報仇雪恨!』我原以為他會因毒火攻心而倒地斃命,可他只是邊罵邊用長錘擊桌子。各位,我跟你們說,我拿不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會不會栽在他手裡,因為跟衛隊長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這個人又固執,又傲慢,任何人對他稍有得罪,他都不會白白放過,他膽大包天,又是個達官顯貴。」 「斯克熱圖斯基在王公的sub tutela,他也奈何不得!」一個軍官說,「衛隊長雖說是個亡命之徒,可他也不得不考慮考慮這隻鐵手。」 斯克熱圖斯基對於衛隊長瓦什奇發誓要向他報仇雪恨的事一無所知,他這時正領著隊伍離連營越來越遠。他們一行人馬轉道奧日戈夫策,朝南布格河及梅德韋杜夫卡的方向去了。雖說時值九月,樹上的葉子已經枯萎,夜晚卻是既晴朗又暖和,如同七月之夜,因為那一整年氣候就是這樣的反常,幾乎沒有冬天,春天來得很早,當往年通常深深的積雪還覆蓋著草原的時候,這一年就已是花開草長,萬紫千紅了。多雨的夏天過後,秋季的頭兩個月便是又乾燥又暖和,白晝秋陽杲杲,夜間月明星稀。這一路很好走,無需過分謹慎小心,因為他們離連營還相當近,用不著擔心什麼襲擊;他們生氣勃勃地策馬前行。校尉領著十數乘騎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伏沃迪約夫斯基、扎格沃巴和龍金。 「各位,瞧瞧吧,月光把那個山丘照得多亮,」扎格沃巴爵爺悄聲說,「真可謂月明如晝。據說,只有戰爭時期才有這樣的明月夜,為的是讓出竅的靈魂比較容易借光尋路,不至於像糧倉的麻雀在屋頂桁架上瞎折騰那樣,摸黑東奔西竄,撞在樹上碰破頭。今天是禮拜一,是救世主日,在這一天中,惡劣的情緒不從地里鑽出來侵人,妖魔鬼怪不得近身。我感覺舒暢多了,心裡又產生了希望。」 「我們既然已經出來了,就能找到解救的辦法,這才是根本!」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人在傷心的時候,最糟糕的莫過於老呆在一個地方自我折磨。」扎格沃巴接著說,「只要跨上馬背,悠悠蕩蕩這麼一走,什麼悲觀絕望,什麼哀戚傷懷都能給你抖落得一乾二淨。」 「這我可不信,」伏沃迪約夫斯基悄聲說,「並非什麼都能抖落掉的;exemplum:愛情,你就抖落不掉,它就像扁虱叮在人的心上吸血。」 「如果那份愛是真心實意的,」龍金騎士說,「你跟它較量就像是跟一頭熊搏鬥一樣,它定然要把你摔倒在地。」 龍金說著,他那滿懷愁緒的胸腔便發出一聲浩嘆,就像鐵匠拉風箱發出的呼哧聲。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抬眼望天,仿佛要在淡遠的星空尋找正在照耀巴爾芭拉郡主的那顆星。 全隊的戰馬都打起了響鼻兒,士兵們應聲紛紛說道:「長命百歲!長命百歲!」隨之一切都歸於寂靜。後隊有人開始用憂傷的腔調唱起了歌: 你去打仗,可憐的人, 你去投身戰爭! 外面陪伴你的將是 無數的寒夜, 白天又火燒火燎熱煞人 …… 「老兵們都說,馬打響鼻兒總是吉兆,先父也對我這麼說過。」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我耳畔似乎總有個聲音在悄悄對我說,我們這一次出來決不會是徒勞的。」扎格沃巴回答。 「願上帝慈悲,恩賜一點兒安慰,暖暖校尉的心。」龍金騎士說著又嘆了口氣。 扎格沃巴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就像一個人有什麼心事解不開似的,最後他開了口: 「我腦子裡裝的完全是另一碼事,恐怕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思向各位和盤托出啦,因為我實在是受不了。各位是否注意到,斯克熱圖斯基一段時間以來有點蹊蹺?我不明白,興許他是有意掩飾,總之在我看來,對於解救那可憐姑娘,他動的腦筋似乎比我們誰都少。」 「沒有的事!」伏沃迪約夫斯基回答,「他生就這麼個脾性,心裡有事從不輕易對人言。他歷來就是如此。」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可閣下不妨回憶一下:每當我們給他一個什麼盼頭,他總是說:『願上帝報答各位。』對我和對閣下都是這麼negligenter,似乎涉及的只是什麼小小不然的事。上帝明鑑,就他那種態度,可真是應了一句古話:痴心丫頭負心漢。那可憐姑娘為他終日以淚洗面,想他想得肝腸寸斷,那種情分,就是寫滿一張牛皮恐怕都寫不完。我是親眼目睹的。」 伏沃迪約夫斯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他心裡不可能捨棄姑娘。」他說,「記得頭一次,當他認為那個魔鬼從羅茲沃吉給他把姑娘劫持走了時,他那副絕望模樣兒,簡直讓我們看著就擔心他丟了mentem,而眼下他倒是顯得清醒得多。可要是上帝賜他內心平靜,給他增添力量,豈不是更好!作為他真誠的朋友,我們應為此感到欣慰才是。」 伏沃迪約夫斯基說罷,就催馬向前追趕斯克熱圖斯基去了,扎格沃巴爵爺伴著波德比平塔騎士,默默無言地走了一程,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 「閣下是否同意我的說法:如果沒有兒女情長這碼事,魔鬼在這人世間也就無所作為了。」 「上帝讓誰受這份兒愛戀之苦,那他是逃不脫的。」立陶宛人回答。 「閣下回答總是敲不到點子上。那是一碼事,這是另一碼事。特洛亞是由於什麼而毀於一旦的?嗯?那一仗不就是為了一個金髮美人麼?赫麥爾打恰普林斯基老婆的主意,或者說,恰普林斯基對赫麥爾的老婆動了心,才惹出了今天這樣的亂子,而我們倒要為他們罪惡的慾念掉腦袋!」 「那些都是骯髒的私通,可也有高尚的情愛,由於這種情愛的玉潔冰清,還能為上帝增加光彩。」 「閣下這話可算是敲到點子上了。莫非閣下很快也要在這葡萄園裡辛苦一番?我聽說,有人給閣下系過一條絲帶送閣下去打仗,有這回事吧?」 「哎,仁兄!……仁兄!……」 「是三顆首級在礙你的手腳,對吧?」 「啊,就算是吧!」 「好嘛,我對你說,你就穩准狠地揮一劍,把赫麥爾尼茨基、克里木汗和博洪三顆腦袋來個一鍋端。」 「哼,只要他們三個排成一條線!」龍金騎士用一種深深被打動了心的語調回答說,同時抬眼望著天空。 這會兒伏沃迪約夫斯基已是和斯克熱圖斯基並轡騎行了許久,而且一直在默默無言地從他的頭盔下打量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死灰面孔,終於他用馬鐙碰了一下朋友的馬鐙。 「楊,」他說,「你這樣一門心思地想下去可不妙。」 「我沒想什麼,只是在祈禱。」斯克熱圖斯基回答。 「祈禱是聖事,也值得稱讚。可你畢竟不是修士,不能以祈禱度日。」 楊校尉朝朋友緩緩轉過自己那張殉難者的臉,用一種看破紅塵的悶聲悶氣的語調問道: 「請你說說,米哈烏,請告訴我,除了披上修士的僧袍我還應做些什麼?……」 「你應該做的是去解救她。」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我是要去救她,直到我咽下最後一口氣。但是,即便我找到她,即便她活著,會不會已是為時太晚了呢?啊,上帝,請大發慈悲吧!什麼事我都能想,就是不能想這件事,但願不要如此!一想到這種結局我就要發瘋!我如今已是別無所求,只想把她從那些罪惡的手裡救出來,然後讓她能找到個棲身之所,我自己也得去找這麼個地方終老天年。看來這不是上帝的意旨……讓我祈禱吧,米哈烏,求你別碰我流血的傷口。……」 伏沃迪約夫斯基的心緊縮了,他還想說點什麼寬慰朋友的話,給他點兒希望,可話到嗓子眼裡就是吐不出來。他們悶聲不響地繼續策馬前行,只是斯克熱圖斯基虔心祈禱的嘴唇動得更快,顯然他是想藉此排遣那些可怕的想法,而他的摯友小個子騎士在月光下看到他這副面容不禁嚇了一跳,因為在伏沃迪約夫斯基看來,這完全是一副修士的面孔,由於齋戒和自我折磨而顯得如此嚴峻,如此憔悴不堪。 這時又傳來後邊隊伍的歌聲: 等打完了仗,我的小可憐, 打完仗你將返回家園 你會找到,你會找到 空存四壁的房間 和渾身數不清的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