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一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一個晴朗的夜晚,在瓦拉登卡河右岸有一支由十幾號乘騎組成的隊伍向德涅斯特河的方向移動。 他們走得很慢,幾乎是腳挨腳。在隊伍的前方,跟其他人相距數十步遠處有兩個並轡而行,乍看像是作前衛,但顯然完全沒有理由說他們在進行護衛或擔負警戒,因為他們整個時間不是在注意周圍環境,而是在閒談。他們還不時勒住坐騎,回頭看看其餘的人馬,那時他倆中的一個就喊道: 「那邊的慢點走!要慢!」 後邊的隊伍就走得更慢,幾乎是一步挨著一步地向前移動。 那支人馬終於從一座山上的蔭蔽處走出,進入灑滿月光的開闊地帶,這時對他們行進得如此小心謹慎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原來在他們的隊伍中,有兩匹並行的馬抬著一個吊在馬鞍上的兜籃,兜籃里躺著個人。 銀色的月光照亮了此人慘白的面容和緊閉的雙眼。 兜籃後面跟著十個帶坐騎的武裝人員。憑他們的矛上沒有小旗就可辨認出,這是一幫哥薩克。他們中有的牽著馱馬,有的牽著沒有負重的馬步行。如果說前邊兩個騎馬的人對周圍環境毫不在意的話,那麼這些人反倒是有些神色惶惶,不安地東張西望。 可周圍似乎完全是一片荒野。 打破這曠野寂靜的只有馬蹄聲和前邊兩名騎者中的一個不時發出的聲聲告誡: 「走慢點!小心!」 終於這個人向他的同伴問道: 「霍爾佩娜,還有很遠嗎?」 這名被稱之為霍爾佩娜的同伴,其實是個按哥薩克著裝的身材高大的姑娘,她望了望繁星燦爛的天空,回答說: 「不遠了。我們在午夜之前就能到。我們只要越過鬼子崗和韃靼牧場,馬上就可以進入魔鬼谷。喔唷!我們要是過了午夜才趕到魔鬼谷,那可就糟了。我倒沒什麼,對你們可是大大的不妙!」頭一個騎者聳了聳肩膀說: 「我知道,對你而言,魔鬼簡直就是親兄弟,不過對付魔鬼有的是辦法。」 「魔鬼不魔鬼的且不說,可沒有辦法去對付它。」霍爾佩娜回答,「你這隻鷹,就是尋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來藏起你的公爵小姐了。任何人在後半夜都過不了魔鬼谷,除非是跟我一起走,至今還沒有一個活人的腳踏上過這深谷。誰想占卜,就得在谷中候著,等我出來。你別擔心,無論是萊赫還是韃靼都來不了,誰也來不了。魔鬼谷嚇死人,你自己馬上就會看到。」 「隨便它怎麼嚇死人,我對你說,我想來多少趟就來多少趟。」 「你也只能白天來。」 「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如果有什麼魔鬼橫在路中央找我的麻煩,我就抓住它的角扔到一邊去。」 「喔唷,博洪!博洪!」 「唉呀,陀尼楚芙娜,陀尼楚芙娜!你不必為我擔心。魔鬼會不會把我抓走,這不關你的事,但我要對你說:如果你願意,就去跟你那些妖魔鬼怪商量商量,叫它們千萬別去禍害公爵小姐,因為一旦她有個三長兩短,到那時無論是魔鬼還是幽靈都休想把你從我的手中奪走。」 「我才不怕哩。有一回,那還是我和兄弟一起住在頓河邊上的時候,有人把我沉了河;還有一回,在揚波爾有個剃頭匠剃光了我的腦袋。可我還是我。不過這是另一碼事。我是出於交情才為你看守公爵小姐,無論什麼精靈都休想動她一根毫毛;至於人嘛,她在我這兒也是安全的,誰也別想接近她。她是再也不會給你溜掉了。」 「你這隻貓頭鷹!既然這麼說,那你為什麼給我占卜時說的總是凶兆?為什麼你總是在我耳畔嚷嚷:『有個萊赫伴著她!有個萊赫伴著她!』」 「這樣的話可不是我說的,是精靈說的。說不定已經發生了變化呢。明天我到水磨輪那兒的水上再給你占一卦。水面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過需要看很久,很久。你自己去看吧。就怕你這條瘋狗,給你講真話,你就發脾氣,抓起棒子就揍人……」 談話中斷了,只聽見了馬蹄磕碰石頭的聲響和從河那邊傳來的酷似螽斯的唧唧聲。 雖說這聲音在夜裡很瘮人,博洪卻毫不在意,他仰臉望著明月,陷入了沉思。 「霍爾佩娜!」過了片刻他又開了口。 「什麼?」 「你是女巫,一定知道是不是真有一種草藥,誰喝了它都得愛上某一個人?那草藥是不是叫愛情草?」 「不錯,是叫愛情草。可是它對你的不幸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如果公爵小姐沒有愛過誰,你只要給她一喝就靈;如果她已經愛上了誰,你知道,結果會怎樣?」 「怎樣?」 「她就會更愛那個人。」 「但願你帶著你的愛情草見鬼去!你就知道卜人凶兆,什麼好主意也出不了。」 「你給我聽著:我知道另一種草藥,那是在地里生長的一種根子。誰要是喝了它,就會像個木頭樁子似地睡上兩天兩夜,人事不知。我給她這種草藥,然後……」 哥薩克在馬背上打了個寒顫,然後就用他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狼眼睛盯著女巫: 「你這隻烏鴉啞啞叫些什麼?」 「然後就萬事大吉啦!」女巫喊叫道,隨之爆發出一陣大笑,有如母馬的嘶鳴。 那笑聲應和著峽谷的懸崖峭壁發出的不祥的迴響。 「你這條母狗!」哥薩克頭目罵了一聲。 然後他眼裡的亮光漸漸熄滅,重又陷入了沉思,終於自言自語似地說: 「不,不能!我們奪下巴爾城的時候,我首先就是跑到修道院去,為了保護她不受那些醉鬼的糟踐,誰敢碰她一下,我就砍掉誰的腦袋,可她還是給自己捅了一刀,至今人事不省。我若是動她一指頭,她還不得投河上吊?要不就是再給自己一刀!我這個倒霉蛋,能看得住她嗎?!」 「你骨子裡就是個萊赫,不是哥薩克。既然你不肯按哥薩克的方式降服一個姑娘……」 「我要是個萊赫該多好!」博洪嚷道,「我要是個萊赫該多好!」 他用雙手抓住帽子,他的頭痛得快爆裂了。 「那個萊赫丫頭準是迷住了你的心竅。」霍爾佩娜嘟噥道。 「唉,恐怕是她給我施了魔法!」他傷心地回答,「但願一顆槍子兒打中我的心窩,但願我能在刑柱上結束這狗一般的生命……人世間我只想要這一個姑娘,可她卻不要我!」 「蠢貨!」霍爾佩娜氣惱地嚷道,「那你就去占有她呀!」 「閉上你的狗嘴!」哥薩克狂怒地吼叫道,「要是她自盡,那怎麼辦?到那時,我先把你撕成碎片,再結果我自己,把我的腦袋在石頭上撞得粉碎;我會像瘋狗一樣見人就咬!為了她我甘願獻出我自己的靈魂,獻出哥薩克的榮譽。只要能帶著她遠走高飛,我甘願拋棄一切團隊,逃到比雅霍爾利克還遠的地方去,逃到天盡頭;只要能跟她活在一起,只要能死在她身邊……可你瞧,她幹了什麼!她給自己捅了一刀!由於誰?由於我!她給自己捅了一刀!你聽到沒有?」 「她什麼事兒也不會有,死不了。」 「她要是死了,我就得用釘子把你釘在門板上。」 「你光會對我瞎咋呼,對她可是半點轍兒也沒有。」 「我沒有,沒有。我寧願她那一刀是捅在我身上;寧願她把我殺了,那反倒好些。」 「愚蠢的萊赫丫頭。她真該自願對你溫存點兒。她到哪裡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 「你想辦法讓她對我溫存點兒呀。你若能辦到,我會賞你一罐子金幣,外加一罐子珍珠。我們在巴爾城奪得的戰利品多的是,而在這以前,我就撈了不少金銀財寶。」 「你跟耶雷梅王公一樣富有,也跟他一樣出名。聽說,連克瑞沃諾斯都畏你三分。」 哥薩克擺了擺手。 「這對我算得什麼!我的心痛得都快裂了……」 兩人又沉默不語。河岸變得越來越粗獷,越來越荒涼。皎潔的月光照著樹木和岩石,變幻出種種奇異的景象。終於霍爾佩娜開了口: 「這兒就是鬼子崗。得一起騎馬走。」 「為什麼?」 「這兒不安全。」 他倆勒住馬,不一會兒後面牽馬步行的人都趕上來,跟他們聚齊了。 博洪立在馬鐙上,欠身朝兜籃里望了望。 「睡著了?」他問。 「睡著了。」一個年老的哥薩克回答,「她睡得像個孩子似的香甜。」 「我給她吃了安眠藥。」女巫說。 「慢點兒,小心!」博洪說著,眼睛一直不離那個熟睡的人。「你們可別驚醒她。月光直照在她的臉上,直照著我心愛的姑娘。」 「靜靜地照著,不會驚醒她!」一個哥薩克悄聲說。 隊伍繼續前進。很快就到了鬼子崗。這是一座緊貼著河沿的山丘,山勢不高,成橢圓形,猶如一面圓盾覆蓋著地面。月光如練,把那散落在整座山丘的白色石塊照得輪廓分明。有的地方是單塊地躺著,有的地方堆成了堆,仿佛是什麼建築物的殘跡,像城堡的頹垣斷壁或教堂的廢墟。有的地方石板矗立著,一端埋在地里,形狀如同墳場的墓碑。整座山丘就像個什麼大村落或城堡的遺址。說不定昔日,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比雅蓋沃時代還久遠,這兒曾有人繁衍生息過;而今這座山丘連同周圍一帶,直到拉什科夫,都是一片荒原,只有野獸在這兒棲息,而夜晚則是那些被詛咒的孤魂野鬼在這兒圍著圈子跳輪舞。 這支人馬剛爬到山丘的半途,迄今一直是輕拂的微風突然變成真正的旋風,帶著某種陰鬱、兇險的呼嘯環繞山丘飛旋。這時哥薩克們就覺得從那些頹垣斷壁之間傳來了各種響聲,有的仿佛是從受擠壓的胸腔里發出的深沉的嘆息,有的仿佛是悲苦的呻吟,有的像大笑,有的像痛哭,有的又像小兒的啼泣。整座山丘仿佛突然活了,用各種聲音叫喚。從那些石塊後面,仿佛顯現出許多高大的黑影,各種奇形怪狀的影子在石頭之間悄無聲息地飄來飄去;遠方的黑暗中閃爍著某種光亮,宛如狼的眼睛;最後從山丘的另一端,從那一個挨著一個矗立或坍塌的石堆裡面傳來低沉的喉音發出的長嚎,每一聲長嚎都有好幾聲回應。 「是狼?」一名年輕的哥薩克悄聲對老分隊長問道。 「不,這是吸血鬼。」分隊長回答的聲音更輕。 「啊!上帝發發慈悲吧!」別的哥薩克都失魂落魄地驚叫起來,同時脫帽,虔誠地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馬匹開始耷拉下耳朵,打起了響鼻兒。騎馬走到隊伍前邊的霍爾佩娜嘴裡嘟嘟囔囔,不知在說些什麼,似乎是在念咒驅魔。當他們已經到了山丘的另一端時,她才回頭說道: 「嗯,行啦,已經沒事了。我不得不念咒制止它們,因為那都是些餓鬼。」 所有人的胸中都發出了一聲輕鬆的嘆息。博洪和霍爾佩娜照舊騎馬在前,而那些年輕的哥薩克片刻之前還連大氣兒都不敢出,這會子又開始輕聲聊了起來。每個人都回憶起自己曾經遇見過的幽靈或吸血鬼。 「要不是霍爾佩娜,我們興許就過不來。」一個哥薩克說。 「這個女巫真厲害。」 「可我們的頭領是不怕鬼的。他什麼都不看,什麼也不聽,只是一門心思地望著自己的姑娘。」 「他若是碰見過我過去遇到的那些事,恐怕就不會這麼安穩了。」老分隊長說。 「你過去遇見過什麼?奧弗西武伊老爺子?」 「有一回我從雷門塔魯夫卡騎馬去古利亞伊波列,夜裡從許多墳墓旁邊經過。猛地發現,嘿,後面有個什麼東西從墳墓里一鑽出來就蹦到了我的馬鞍上。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個娃兒,臉發青,沒有半點兒血色!……顯而易見,是韃靼人抓他媽當俘虜時把他也抓了去,他沒有受洗就死了,所以成了遊魂野鬼。那對小眼睛就像兩支點燃的蠟燭亮閃閃,他還在哇哇大哭哩!轉眼間他又從馬鞍上跳到我的後腦勺兒上,我就覺著耳朵根兒上蜇得慌。我的天!原來是吸血鬼!幸好我在瓦拉幾亞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兵,那兒的吸血鬼比人還多,因而就有了對付的辦法。我當即翻身下馬,將匕首往地里一插,罵道:『叫你死!叫你完蛋!』他哼了一聲就抓住刀把兒,順著刀刃鑽到青草底下去了。我拔出匕首,在地上畫了個十字,就趕緊騎馬開溜。」 「瓦拉幾亞真有那麼多的吸血鬼嗎,老爺子?」 「每兩個瓦拉幾亞人死後,就有一個變成吸血鬼。而且瓦拉幾亞的吸血鬼最凶,人們將其稱做『啃石板的吸血鬼』。」 「老爺子,是魔鬼厲害還是吸血鬼厲害?」 「魔鬼的法力比較大,但吸血鬼更為倔強些。只要你善於駕馭魔鬼,它還能為你效勞,可吸血鬼你怎麼也駕馭不了它,而且除了吸血,它什麼能耐也沒有。不過總是魔鬼做吸血鬼的頭領。」 「霍爾佩娜就能指揮魔鬼。」 「可不是!只要她活著就能指揮。哼,若是她不能指揮魔鬼,我們的頭領怎肯把自己的小杜鵑託付給她?要知道吸血鬼最垂涎的就是少女的血。」 「可我聽說,吸血鬼是接近不了處女的靈魂的。」 「靈魂它們是近不得,可肉體能近得。」 「唉呀,那就太可惜這麼一個小美人兒了!她的血是帶著奶汁的!我們的頭領懂得自己在巴爾城應奪取的是什麼。」 奧弗西武伊咂了咂嘴兒。 「沒得說的,她是個金子般的萊赫丫頭。」 「老爺子,我真可憐她。」年輕的哥薩克說,「我們把她放進兜籃的時候,她合起一雙白嫩的小手,求呀,求呀,『殺了我吧!』她說,『別危害我這不幸的人。』她說。」 「她不會受罪的。」 這時霍爾佩娜走近他們,談話中斷了。 「喂,哥薩克們!」女巫說,「前面就是韃靼牧場,不過你們別害怕,這兒一年中只有一個夜晚是嚇人的,魔鬼谷和我的莊子就要到了。」 果然不久就聽到了狗叫聲。隊伍進入了一條與河流垂直伸展的峽谷,路面是那麼窄,只勉強能擠得下四匹並行的馬。谷底流出一股泉水,在月光的照映下變幻莫測,像蛇似地汩汩流進河中。隊伍越往前走,那崢嶸、險峻的峭壁就越是往兩邊擴展,構成一個相當寬敞的牧場,它微微向上傾斜,兩邊是陡峭的岩石。這裡那裡生長著高大的樹木。已是風息草靜。長長的、黑色的樹影覆蓋著地面,而在那些被月光照亮的開闊處,一些白花花的圓形或長條形的物體清晰可見,哥薩克們認出那是人的頭骨和腿骨,嚇得不寒而慄。他們還提心弔膽地打量著自己周圍,不時在胸前和額上畫著十字。冷不丁遠處的樹木之間射出一束亮光,同時躥出兩條可怕的大黑狗,目光灼灼,一見人和馬匹就齜牙咧嘴地狂吠,直至聽見霍爾佩娜的厲聲喝斥它們才算安靜點,開始圍著乘騎奔跑著,嗄啞地叫著,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真是離奇!」哥薩克們悄聲說。 「這簡直不是狗。」老奧弗西武伊喃喃地說,語氣里顯露出他確信這不是狗。 頓時樹木後面展現出一幢茅舍,茅舍後邊是馬廄,再遠一點在高點兒的地方,還有一幢建築物,黑乎乎的看不分明。茅舍的外表看起來像模像樣,而且很大,窗口燈光閃爍。 「這就是我的莊子。」霍爾佩娜對博洪說,「那邊是水磨坊,雖說不磨糧食,可也是我們的,而我是占卜者,就在那兒憑磨輪打出的水花給人占卜。來日我也給你起一課。我要把小姐安排在上房,如果你想裝飾牆壁,就把她暫時移到屋子的另一頭去。該停下來啦,下馬!」 隊伍停止前進,霍爾佩娜開始吆喝: 「喂,切雷米斯!喂,切雷米斯!聽見了嗎?」 有個什麼人拿著一束燃燒著的松明出來站在茅舍前面。他舉起火把,默默無言地打量著來人。 這是個小老頭兒,模樣奇醜,身材矮得簡直就是個侏儒,一張扁平的方臉,一雙斜吊眼就像兩道裂縫。 「你是哪路魔鬼?」博洪問他。 「你別問,」女巨人說,「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你走近點。」 「你聽我說,」女巫接著說道,「是不是把小姐送到磨坊去?哥薩克們要在這裡收拾上房,得釘釘子,會把她吵醒的。」 哥薩克們下了馬,就動手小心翼翼地解兜籃。博洪親自關懷備至地照料這一切,親手提著兜籃的繩索,和哥薩克們一起把它抬到磨坊。侏儒走在前面,高舉著松明。公爵小姐被霍爾佩娜灌了安眠的草藥煎汁,直到這會兒還沒有醒。只是在火把亮光的刺激下,她的眼瞼微微顫了顫。由於紅光映照,她的面色有了一絲兒生氣。或許姑娘正沉湎於什麼神奇的夢境,因為就在這酷似出殯的時刻,她的嘴角唇邊竟然漾出了甜蜜的笑意。博洪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就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仿佛要撞斷胸骨跳將出來。 「我親愛的,我的小杜鵑!我的!」這哥薩克頭目喃喃地說,聲音輕悄,但帶有幾分威脅的意味,雖說他那張俊俏的面孔變得柔和了,並且燃燒著強烈的情愛之火。情愛越來越強烈地控制了他,猶如被旅人遺忘在草原的火苗變成了燎原大火。 走在他身旁的霍爾佩娜說: 「等她從這夢裡醒來,準是健健康康的,什麼事兒也不會有。她的傷很快就會好,她會康復的……」 「讚美上帝!讚美上帝!」哥薩克頭目回答。 這時茅舍前的哥薩克開始從六匹馱馬上解下碩大的馬褡子,掏出錦緞、絲絨、地毯和其他許多貴重物件,那都是在巴爾城奪取的戰利品。上房裡燒起了熊熊爐火,不斷有人送來新的裝飾牆壁的華美織物:綢緞、戈別林掛毯、基里姆掛毯,另一些人就叮叮咚咚地往房間的木板牆上釘。博洪不僅考慮到給自己的小杜鵑找一個安全的鳥籠,還要把籠子裝飾得漂漂亮亮的,好讓這隻鳥兒不會感到失去自由是件不堪忍受的事。不久他就從磨坊來到這個房間,親自監督人們幹活。夜慢慢逝去,皎潔的月光漸漸從巉岩頂上消逝,而在上房裡仍在叮叮咚咚地響著錘子敲打的聲音。一個簡陋的房間變得越來越像豪華的臥室了。最後,木板牆上掛滿了飾物,黏土地上鋪了地毯,仍在睡夢中的公爵小姐被送了進來,安置在柔軟的床上。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只是有段時間馬廄里爆發出陣陣如同馬兒嘶鳴般的浪笑:這是年輕的女巫跟哥薩克們在乾草堆上放蕩,讓他們吃拳頭,也讓他們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