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十三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騎馬走在王公的幾支團隊前面,卻不是向塔爾諾波爾進發,因為傳來王公的新指令,要他去茲巴拉日集結。路上校尉向他忠實的親隨講述了自己的種種離奇的經歷,講到在謝契如何被俘,在那兒待了多久,經受了多少苦難,赫麥爾尼茨基又是如何釋放了他。他們走得很慢,雖說並未帶車輛、輜重,可他們經過的是個受到嚴重破壞的地區,僅為給大隊人馬籌辦糧秣就不得不費盡心機,歷盡千辛萬苦。這裡那裡他們遇到的都是成群結隊的餓得奄奄一息的饑民,尤其是婦女和兒童,他們甚至乞求上帝賜他們早死,或者寧願去給韃靼人當奴隸,因為這樣雖然被他們套上了繩索,但至少可得到點吃食。此時正是收穫季節,這一帶原本是流淌著牛奶和蜜汁的富庶之鄉,如今竟被糟踏成一片荒蕪,克瑞沃諾斯的部隊把一切能破壞的都破壞殆盡,未被殺光的居民只有靠吃樹皮度日。直到接近了揚波爾,騎士們才進入一個受戰爭破壞還算不太慘烈的地區,可以稍事歇息並籌措到充裕的糧草,然後就急行軍直奔茲巴拉日。從蘇霍任策出發,路上花了五天時間才到達目的地。 在茲巴拉日來了個大會師。耶雷梅王公統率全軍駐紮在這裡,此外,到這兒來集結的士兵和貴族也為數不少。城市和郊區萬頭攢動,都是武裝的人群;到處充滿了戰爭的氣氛,人們談論的話題除了戰爭還是戰爭。顯然華沙的主和派在布拉茨拉夫省總督基謝爾的支持下,對議和尚存一線希望,仍未放棄談判,仍然相信靠議和能防止一場席捲全國的暴風雨。不過他們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若想談判能有個什麼好的結果,必須擁有一支強大的軍隊作後盾。王位虛懸期的議會於是就在戰爭威脅和通常作為暴風雨前奏的雷鳴電閃之中召開,宣布了召集貴族民團的法令,申明由王產供給的正規僱傭軍也必須定點集結。儘管宰相和統帥們還寄希望於和平,但戰爭的緊迫感已在貴族的心中占了優勢。維希涅維茨基平叛勝利,喚醒了他們沉睡的想像力。那些燃燒著復仇之火的頭腦,渴望對暴動的民眾進行報復,渴望為黃水河、科爾松的敗陣雪恥,為成千上萬慘死的人討還血債,為共和國的蒙羞受辱出口惡氣……威靈顯赫的王公聲望更是如日中天,光芒四射,一時間大家嘴上說的,心裡想的都是「耶雷梅」!而從波羅的海直到大荒原,伴隨著這個名字傳播的是個不祥的字眼:戰爭! 戰爭!戰爭!預示一場大戰迫在眉睫的不只是天上的種種徵兆,還有人們赤紅的面孔,茅舍前夜間的犬吠,刀劍的輝耀和嗅到血腥味的馬的嘶嘯。戰爭!各區各縣,各大小莊園,以至窮鄉僻壤,凡有貴族紋章的家庭都從庫房裡取出古舊的甲冑和刀劍,年輕人唱著讚頌耶雷梅的歌曲,婦女們則跪倒在祭壇前虔誠地禱告。在普魯士,在因弗蘭蒂,同樣在大波蘭和人煙稠密的馬佐夫舍,遠至塔特拉的聖峰和貝斯基德的黑松林,到處都有武裝的人群拋妻別子,踏上征程。 戰爭乃情勢使然。赫麥爾尼茨基深知,扎波羅熱人的搶掠活動,烏克蘭賤民階層的暴動,單靠原有的那些燒殺、搶掠、反對農奴制和豪門大地產的口號是難以為繼的,他若想要更熱火朝天地干一回,就需要有某種更富有煽動性和更高明的號召。於是他便利用民眾中隱蘊的怨懣,利用彼此雙方的濫用權力和過激行動,利用在那嚴峻的時代難以避免的壓迫和欺凌,將一場社會鬥爭轉化為宗教鬥爭,燃起了民眾中的宗教狂熱,進一步挖深了兩個營壘間一開始就有的鴻溝,使其成為既不能用文書,也不能用談判,而只能用鮮血才能填平的深壑。 赫麥爾尼茨基從內心深處渴望議和,只不過是希望能藉此保全自己和自己的權勢。而後呢?……今後該怎麼辦?這位扎波羅熱統領並沒有深想,對於未來,他既不看,也不關心。 然而他卻不知,由他一手造成的那道鴻溝是如此之深,以至任何議和都不能把它填平,即使在他赫麥爾尼茨基本人需要填平鴻溝的這種時刻也是辦不到的。這位敏銳的政治家不曾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已不可能安享其用鮮血凝成的勝利之果。可他容易猜到的是,在雙方百萬武裝力量互相對峙的地方,戰場將是簽訂和約的紙張,而刀劍和長矛將會是簽約的羽筆。 各種事態的進程勢必導致戰爭。甚至普通百姓單憑直覺就能猜到,這一仗非打不可;而在整個共和國,人們的眼睛就越來越轉向了耶雷梅,是他一開始就宣布要進行這一生死決戰的。於是宰相、布拉茨拉夫省總督和各路統帥,其中包括新任命為大統帥的強大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便漸漸消失在耶雷梅投下的巨大身影里了。他們的威勢和聲望下降,人們對於他們掌握的權力的服從也就自然減弱。部隊和貴族民團本是奉命依次向利沃夫集結,然後從那裡開赴格利尼亞內,事實上確也集結了越來越多的兵馬。先是正規部隊開到了利沃夫,隨之到來的則是附近各省的貴族民團,可很快便開始出現威脅共和國權威的新事態:不僅是那些紀律性較差的貴族民團,也不僅是那些豪門顯貴的家兵家將,而是連那些由王產供給的正規部隊,到了集結地點之後也居然拒絕服從各路統帥的調遣,抗命不遵地紛紛開向了茲巴拉日,將自己置於耶雷梅的指揮之下。誠然始作俑者是基輔和布拉茨拉夫兩省的貴族,他們先前大都在耶雷梅的麾下服過兵役,接著照辦的是羅斯省和盧布林省的貴族民團,而跟在他們後邊奔赴茲巴拉日的則是正規軍。已經不難預料,此例一開,其他所有的團隊都將步他們的後塵。 曾經一度受到有意排斥和冷落的耶雷梅,由於各種情況的促使,一躍而成為共和國整個武裝力量的統帥和總指揮。貴族和部隊全心全意為他效忠,一切惟他之命是聽,進退皆惟王公之馬首是瞻。國家權力、戰爭、和平、共和國的前途都掌握在他一人之手。 他的力量仍在與日俱增,因為每天都有新的團隊投效到他的麾下,他的身影已變得如此巨大,以致不僅投落在宰相和各路統帥的身上,而且已經開始投落在元老院,投落在華沙,投落在整個共和國。 對耶雷梅不懷好意的華沙軍政界,那些圍繞在宰相身邊的人們,統帥部的將領們,陀米尼克王公和布拉茨拉夫省總督周圍的親信們,便開始喋喋不休地議論耶雷梅過分的野心和驕恣無節;反覆提起了加佳奇事件,竭力渲染傲慢的王公當年如何放肆地帶領四千人馬來到華沙,闖入元老院,準備稍不如意就砍殺所有的人,連國王陛下也不例外。 「對這樣的人你能指望什麼?」他們說,「自他從第聶伯河左岸出師的那次克塞諾豐式迂迴戰之後,在軍事上他擁有偌大的優勢,取得了如此之多的勝利,給他平添了無上聲譽,如今他又會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士兵、貴族這樣擁戴他,對他如此傾心,豈不更加使他目空一切,忘乎所以?這讓誰受得了?今天誰又敢站出來跟他爭個短長?對他說個『不』字呢?既然隨便一個公民就能權傾朝野,光焰灼人,炙手可熱,踐踏元老院的意志,篡奪欽命統帥的兵權,這共和國又將會被引向何方?他是否真打算讓卡爾王子加冕繼承大統?他是馬略式的人物,這不假,但願上帝垂憐,千萬別讓他融科里奧雷拉斯和喀提林二者於一身,因為他在驕橫和野心方面都與二者不相上下。」 在華沙,在各路統帥之間,尤其是在陀米尼克王公周圍,對耶雷梅就是這樣議論紛紛的,而兩位王公的角逐對共和國造成的危害實在非同小可。然而那位人稱馬略式的人物此刻待在茲巴拉日卻是憂心忡忡,愁眉苦臉,一副令人納悶的樣子。新近連續的勝利並沒有使他容光煥發,趾高氣揚。每次只要有什麼新的團隊——無論是正規王軍還是地方貴族民團——來到了茲巴拉日,他總要出面迎接,而且只消一瞥就能掂量出那支隊伍的分量,隨之他就一下墜入沉思默想之中。士兵們歡呼著奔集到他跟前,跪倒在地,高喊:「向您致敬,戰無不勝的統帥!斯拉夫的赫剌克勒斯!我們生死跟你在一起!」他總是回答說:「我向各位致敬!我們作基督的戰士必得天佑;小王身微位卑,何德何能,怎配充當各位寶貴生命的主管!」說完他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避開一切人,在孤獨中冥思苦想,絞盡腦汁。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新的隊伍還在源源不斷地開來,蜂屯蟻聚的武裝人員把一座城市鬧得沸反盈天。貴族民團的人從早到晚酗酒、在街頭遊蕩,吵吵嚷嚷,跟外國僱傭軍的軍官們爭嘴、鬥毆,正規軍的士兵見到紀律在鬆弛,也跟著放肆地吃喝玩樂起來。每天都有新的來者,因此每天都有新的飲宴,軍人跟茲巴拉日的娘兒們歡聚一起,跳舞嬉戲。軍隊塞滿了每條街道,附近所有的村莊也都扎滿了兵營。各個不同省區的馬匹、武器、服裝、羽飾、鎧甲、頭盔、旗幟各不相同,可謂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仿佛半個共和國都集中到這裡來過贖罪節似的,真箇是車如流水馬如龍。時而有輛朱門大戶的四輪轎式馬車飛馳而過,鍍金的或紫紅色的車身,由六匹或八匹裝有羽飾的高頭大馬拉曳,扈從們都按匈牙利式或德意志式打扮,擔任近衛的親兵則是土耳其士兵、哥薩克和韃靼人。這裡那裡常會見到一路兵馬或一行數人,他們不披甲冑,卻穿著閃閃發光的綢緞或絲絨華服,騎著安納托利亞或波斯的駿馬,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他們帽子上的羽飾顫顫巍巍,脖子下邊的胸針熠熠生輝,鑲嵌的鑽石或紅寶石璀璨奪目。沿路的一切人等都趕緊閃過一旁,給他們讓路以示尊敬。還可見到,在一幢房子的門廊前,神氣活現地立著一個蘭軍的軍官,穿著嶄新鮮亮的翻領呢上衣,執一根長手杖,滿臉趾高氣揚的神氣,胸腔里裝的卻是一顆小市民的心;再遠一點,則可以看到龍騎兵的梳狀頭盔、德意志步兵的制帽、貴族民團的四角帽、兜帽和山貓皮的尖頂帽在人群中時隱時現。那些受差遣的僕役,穿著各種顏色的號衣,匆匆忙忙地穿梭在人群里,像沸騰的開水。這一邊的街道已經擠滿了車輛,那一邊滿載的車輛則吱吱嘎嘎地駛來,到處充滿了喧嚷聲和「讓路!讓路!」的呵喝聲、僕役們的咒罵聲、爭吵聲、打鬥聲和馬匹的嘶鳴。那些比較窄小的街道都堆滿了乾草和馬料,擠得水泄不通。 在這閃耀著七彩虹霓般的華裝艷服里,在這些絲綢、天鵝絨、織棉、花緞、珠光寶氣的襯托之下,維希涅維茨基的團隊看起來又是多麼奇特!弊車羸馬,官兵們履穿踵決,形容枯槁,瘦骨嶙峋,披的是銹跡斑斑的甲冑,著的是褪了色的破爛制服!即便是那些最體面的團隊的官兵也酷似一幫闖蕩江湖的賣唱乞丐,他們在衣著上還遠不如那些新來團隊的雜役。然而就在這支衣衫襤褸、甲冑生鏽、面黃肌瘦的部隊面前,所有的人都禁不住躬身行禮,因為這正是英雄的標誌。戰爭是位兇惡的母親,她像沙特恩一樣,活活地吞食自己的兒女,那些沒有被她吞食的,她就像狗啃骨頭似地慢慢啃嚼。耶雷梅麾下的官兵就是這樣受到啃嚼,那褪色的軍裝,意味著他們無數的風雨夜行軍,意味著在無數艱難險阻中進擊,意味著如火烈日的暴曬;鐵甲上的斑斑銹跡,那是未被擦去的人血,既有自身的,也有敵人的,或者是兩者的血溶混在一起的混雜物。因此維希涅維茨基的人到處都是處於主導地位。無論是在小酒店裡還是在連營,講故事的總是他們,而別人都只不過是熱心的聽眾。有時聽得忘情,就會有位聽眾感到嗓子眼兒里發緊,用手拍著大腿,驚叫道:「你們這些挨槍子兒的!簡直是刀槍不入!莫非你們是魔怪,不是人!」而維希涅維茨基的人卻說:「這可不是我們的功勞,只是由於我們有位orbis terrarum尚無人能與之匹敵的統帥。這全是我們統帥的功勞!」因此大小宴飲都以這樣的歡呼結束:「耶雷梅萬歲!王公總督萬歲!領袖的領袖、統帥的統帥萬歲!……」 貴族民團的人一喝醉了酒,就愛擁到大街上舉起滑膛槍或火槍噼噼啪啪地放一陣,維希涅維茨基的人不免告誡他們說:「你們自由自在的日子不多啦,到時候王公自會把你們管束起來;他實行的那種嚴紀峻法恐怕你們過去連聽都沒聽說過。」於是那些人就抓緊時機,更加放縱了自己,他們叫嚷說:「機會難得,讓我們樂個痛快!到需要服從的時候,我們一定俯首聽命,毫無異言,因為我們服從的是個偉大的人物,不是個『孩子』,不是『拉丁語』,不是『羽絨被子』。」受損害最大的總是倒霉的陀米尼克王公,士兵的尖牙利齒嚼起舌頭來還不把他嚼成麩皮?有人說他白晝潛心禱告,晚間就把酒罈子吊在耳朵上,灌醉了就往肚皮上吐,還睜隻眼閉隻眼反覆問:「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還有人說,他夜裡總要服用「藥喇叭脂」瀉劑,說他經見過的戰陣,就只有荷蘭工藝匠人織在壁毯上的那些。在茲巴拉日已經沒有人維護他,誰也不同情他,那些公開無視軍紀的人,更是放肆地挖苦他。 扎格沃巴爵爺在冷嘲熱諷、嬉笑怒罵方面比起所有的人來自然是技高一籌。他的腰疼病已經痊癒,現在又是生龍活虎,情緒頗佳。至於他究竟是怎樣地敞開肚皮大吃大喝,想描述也是白費勁兒,總之是超出一切人所能相信的程度。無論他走到哪裡總有成群的士兵和貴族跟著,將他團團圍住,而他也總是口若懸河,有講不完的故事,拿招待他的那些人打哈哈,尋開心。他以一名老兵自詡,傲視那些準備去打仗但還沒有打過仗的人,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對他們大吹法螺,把他那套打仗的經驗吹得天花亂墜: 「各位,你們嘗到的士兵全副武裝的滋味兒,比起一名修女嘗到的丈夫的滋味兒多不了多少;你們都穿著簇新的華服,散發著匈牙利王后花露水的濃香,這氣味兒雖好,但要是我和各位頭一次去打仗,就得設法離各位遠點兒,找個頂風的位置站站。啊喲!沒有聞過戰爭辣蒜味兒的人不知那眼淚是怎麼樣地流淌!打起仗來,可就沒有夫人早上給你端來一杯熱啤酒或是一盤香噴噴的酒湯啦!各位的大肚皮都會癟下去,就像奶酪給太陽一曬變成乾酪一樣。請相信我,經驗才是根本!打仗時會遇上各種各樣的情況!我不知打過多少次仗,斬將搴旗也不是頭一遭。可我不得不告訴各位,哪一次奪旗也不像在康斯坦丁諾夫那次艱難。讓那些扎波羅熱人統統見鬼去!奪那杆大旗,不妨對各位說,可把我累得夠嗆,那汗水就像小河淌水般地嘩嘩流!各位若不信,請去問問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是親手打死布爾達布特的那位英雄。他見過我怎樣打仗,而且為之嘆服。今後你們去衝著哪個哥薩克的耳朵大吼一聲『扎格沃巴』試試,看他會對你們說些什麼?其實我真犯不著跟各位扯這些事。各位除了用蠅拍打死牆上的muscas之外,不曾打死過任何東西。」 「那是怎麼回事?閣下是怎麼奪旗的?」一群年輕人問道。 「請各位想想,一根輪軸在車的軸承里轉來轉去就會熱得燙手,莫非各位想讓我的舌頭也這麼轉來轉去,轉得發熱發燙不成?」 「啊,是該加點油了!拿酒來!」一個貴族喊叫道。 「這就對啦!」扎格沃巴爵爺回答。能找到這許多買賬的聽眾,又有酒潤舌頭,他可是樂壞了。於是他就ab ovo向他們講了起來。從他的出遊講到加拉塔的奇遇,又從逃離羅茲沃吉講到在康斯坦丁諾夫奪旗,那些人張大嘴巴聽得津津有味,當他過於蔑視他們缺乏經驗,信口開河地把自己的英勇行為吹得過於神乎其神的時候,也曾激起人們一陣竊竊私議。但不管怎麼說,好歹每天都有個新營地請他去吹牛,給他灌酒。 當時人們在茲巴拉日就這麼嬉耍度日,高高興興,熱熱鬧鬧,每天都像過節似的,以致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和其他一些比較嚴肅的人都感驚詫:王公為何允許那種宴飲狂歡拖得這麼久而不聞不問?他為何始終待在自己的大營里,對外面的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或許王公是有意讓士兵放鬆放鬆,在新的大戰開始之前,叫他們盡情享受一下人生的歡樂?這樣,斯克熱圖斯基一來到連營,立刻就覺得仿佛落進了沸騰的漩渦里似的。他也很想領略一下在戰友中間歇息的滋味,但他更想去巴爾城,更想趕到他那夢繞魂牽的姑娘身邊,投入她溫馨甜蜜的懷抱,把一切別恨離愁,一切擔憂和所經受的一切折磨、苦難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因此他一回到茲巴拉日,就毫不延宕地、急切地前去晉謁王公,稟報他的扎斯瓦夫之行,並想懇請王公允許他立即動身去巴爾。 不料他見到的王公竟是容顏大改,乍一看幾乎認不出來,那模樣兒簡直叫他大吃一驚,心裡不禁暗自嘀咕:「他就是我在馬赫魯夫卡和康斯坦丁諾夫見到的那位統帥嗎?」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被憂煩的重負壓得腰弓背駝,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仿佛染上了什麼重症而病入膏肓。當這位貼心的部將提及王公的健康時,得到的回答只是既簡短又生硬的「尚可」二字,使校尉再也不敢問長問短,只好公事公辦地向他報告了出征情況,然後立即請求離軍兩個月去巴爾城結婚,並把妻子送到斯克熱圖舍沃領地去。 聽他這麼一說,王公仿佛驟然從夢中驚醒,那張陰沉的面孔上重又浮現出他慣有的慈祥,他擁抱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道: 「這麼說你的苦難就要到頭了。去吧,去吧,願上帝為你祝福。我也很想去參加你的婚禮,因為就瓦西里的女兒庫爾策維奇小姐而言,我原負有監護之責,再者就你我之間的戰友情分而言,我也是應該出席的,可是處於目前形勢之下,要我離開部隊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 「殿下,如果可以的話,哪怕是今天就走!」 「那就明天動身吧。你不能就這麼單人獨騎地前往巴爾城。我給你三百名維耶爾舒烏的韃靼騎兵,以便你能安全護送妻子回家。你帶著這樣一支人馬也會走得更順當,更快些,他們正是你所需要的,因為那邊匪幫橫行。我還要你帶封信給安德熱伊·波托茨基,可等我把信寫好,把韃靼兵調派齊,等你把一切準備停當,再快也得到明天傍晚。」 「謹遵殿下之命。不過我想斗膽提出個額外的請求,能不能讓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也跟我一起去。」 「好的。明天你再來告別和接受我的祝福吧。我還想為你的公爵小姐準備點禮品帶去。姑娘是名門閨秀,你是英才俊傑,你倆彼此相配,佳偶天成,願你們鸞鳳和鳴,百年偕老。」 騎士跪倒塵埃,摟抱住他所愛戴的統帥的雙膝,王公還在一再重複: 「願上帝賜你幸福!願上帝賜你幸福!嗯,明天你再來一趟吧。」 但騎士沒有起身,沒有離去,仿佛還有什麼請求似的,終於他忍不住了,脫口說道: 「王公殿下!」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王公溫和地問。 「請殿下寬恕我的大膽,可是……我心如刀剜……我的膽量出自我的憂心如焚。我想斗膽問問:殿下這是怎麼啦?是操心過度還是有什麼病患?」 王公把一隻手擱在斯克熱圖斯基的頭上。 「這是你無從理解的。」他用一種親切甜美的語調回答,「明天你再來吧。」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站起身,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走出了大本營。 晚上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來到斯克熱圖斯基的營地,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和扎格沃巴爵爺。他們剛在桌邊就座,仁江就拎著一小桶酒,拿了幾隻酒杯走進了房間。 「憑聖父、聖子之名,」扎格沃巴爵爺叫嚷道,「我看到誰啦?你這小子復活了嗎?」 仁江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禮,又抱了抱他的雙膝,快活地說: 「我不是復活,因為我壓根兒就沒死,這得感謝閣下救了我的命。」 斯克熱圖斯基在一旁插嘴說: 「他後來還服侍過博洪呢。」 「那可就要在地獄裡官升一級了。」扎格沃巴爵爺脫口而出,回頭對仁江說道:「你服侍那傢伙一定嘗不到什麼樂趣,這兒有枚塔勒,給你,算是對你的安慰吧。」 「衷心感謝閣下。」仁江說。 「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一旁喊道,「這個小機靈鬼可是個老江湖。他在哥薩克那裡收購戰利品,他買的那些東西,恐怕我跟閣下合夥都買不起,哪怕閣下把留在土耳其的全部產業都賣掉也買不起。」 「是這樣?」扎格沃巴爵爺驚問道,「不管怎樣,還是收下我這枚銀幣吧,多多益善嘛。但願你這棵小樹快快長大,到頭來若不能給上帝做十字架,起碼也能用來做絞刑架。這小子看上去倒是個好人。(扎格沃巴說到這裡便揪住了仁江的耳朵,輕輕地扯了一下,接著說了下去:)我就喜歡機靈的小伙兒,我敢預言,如果你不變成個畜生,那麼你准能出息成條好漢。說說吧,你那個主子博洪,可曾對你提起過我,嗯?」 仁江在咧著嘴笑,因為這許多奉承話和愛撫著實讓他很開心,於是他回答說: 「啊,我的閣下,他可是沒少提起閣下,他每回只要一提起您來,那牙齒就咬磨得冒火啦。」 「見你的鬼去!」扎格沃巴爵爺突然生起氣來,「你在這兒給我胡扯些什麼!」 仁江趕忙退出,而他們幾個就談起了次日的行程和等待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莫大幸福。三杯蜜酒下肚,扎格沃巴爵爺的情緒立即好轉,便開始拿斯克熱圖斯基打趣,談到未來的嬰兒洗禮,又談到安德熱伊·波托茨基對公爵小姐的愛慕。龍金騎士一聲接一聲地長吁短嘆。他們邊喝邊聊,個個都心情舒暢。終於談話轉到了戰爭形勢和王公身上。斯克熱圖斯基十幾天外出,遠離連營,覺得有些事摸不著頭腦,便問: 「各位,請你們說說,我們的王公到底是怎麼啦?幾天不見變化這麼大,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真是一點兒也不明白。上帝賜給了他一個接著一個的勝利。就說統帥部那邊把他排斥在外吧,那又怎樣呢?如今所有的部隊還不是照樣都來投奔他嗎?他用不著任何人的恩典照樣當統帥,照樣收拾赫麥爾尼茨基……可看得出來,他是在為什麼事悒悒不樂,他是在受折磨!……」 「沒準兒是在患足痛風吧。」扎格沃巴爵爺說,「我有時突然感到腳拇趾鑽心的疼,每回總得兩三天沒精打采。」 「弟兄們,讓我來告訴你們吧,」波德比平塔騎士點了點頭說道,「雖不是我親自聽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講的,但我聽說,他跟什麼人談到過王公為什麼這般苦惱……我也不知該怎麼說,王公大仁大德,慈悲為懷,是個好人,是位偉大的戰士……這是眾所周知的,何須我來評說,不過似乎穆霍維耶茨基神甫講過……我也實在弄不懂是怎麼回事。」 「唉呀,各位瞧瞧這個立陶宛佬吧!」扎格沃巴爵爺咋呼起來,「我能饒了他嗎?瞧他這熊樣兒,連人話都不會說!閣下究竟想講點兒什麼?繞來繞去兜圈子,像只兔子圍著洞穴打轉轉,可就是找不著洞口一樣,我想這位也休想能轉到點子上。」 「閣下真的聽說了什麼?」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問。 「唉,也真是……他們好像是說,王公讓血流得太多了。他是位偉大的統帥,這不假,但他懲罰無邊,如今似乎他看什麼都是紅的,白晝到處是紅的,夜裡也是紅的,就像是紅色的雲把他籠住了……」 「別說蠢話啦,閣下!」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氣憤地呵喝道,「這都是娘兒們嚼舌根兒的胡編亂造!和平時期對待那些梟民,再也找不到比王公更寬宏大量的領主了!對叛亂他嚴懲不貸,鐵面無情,這又怎樣了呢?這是功勞,不是罪過。那些叛亂者將祖國淹沒在血泊之中,把自己的同胞送給韃靼人當奴隸,他們裡通外國,引狼入室,他們不承認上帝,不承認王權,不承認祖國,不承認上司、主管,對他們那些人,什麼酷刑,什麼懲罰算得過分?請閣下指給我看看,哪裡還有類似他們這等的巨魔?哪裡還能找到這等的殘暴?哪裡還有什麼人對婦女和幼童像他們這樣心狠手辣,百般殘害?哪裡還能找到像他們犯下的這等駭人聽聞的罪行?他們惡貫滿盈,天怒人怨,對他們動用刑柱和絞架就算過分了?!啈!閣下真是個怪人,手硬似鐵,卻生就一顆婦人的心。我見到過,當他們給普烏楊動火刑的時候,你在一旁是怎樣唉聲嘆氣的!還說什麼你寧願就地給他一刀也比讓他遭火烤強!可王公卻不是老娘兒們,他是賞罰分明的。閣下反倒給我講這許多荒誕無稽的話!」 「我已預先聲明過,老爺子,說我弄不懂這些。」龍金騎士解釋說。 老人許久還是氣咻咻的,一邊撫摩著滿頭白髮,一邊嘟噥道: 「一片紅!哼!一片紅!……真是什麼怪事都有!照我看,是杜撰這些混賬話的人太幼稚!他知道什麼紅!瞎扯罷了!」 室內出現了片刻的靜場,只有從窗口傳來的飲酒作樂的貴族的喧囂聲。 小個子伏沃迪約夫斯基打破了滿屋深籠的沉寂,問道: 「老人家,您是怎麼想的?我們的主公究竟是怎麼回事?」 「哼!」老人說,「我算不上是他的心腹,所以我不知道。但我揣摩,他是在對什麼事思前想後絞腦汁,他是在跟自己斗。這是一種內心的鬥爭,不可能是別的。越是偉大的靈魂,內心的鬥爭就越激烈,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 老掌旗官的話確實沒說錯,因為此時此刻,那位王公、統帥、勝利者,在他的大本營里正趴在地上,在帶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前進行著一場他生平最為酷烈的靈魂的搏鬥。 茲巴拉日城堡的哨兵已宣告午夜來臨,但耶雷梅依然在跟上帝,跟自己高尚的靈魂答問。理智、良知、愛國心、驕矜、對自己力量的自信和偉大的使命感,在他的心頭統統都變成了角鬥士,彼此在進行著冷酷頑強的拼搏,由於這種拼搏,他的腦袋在發脹,他的胸腔在爆炸,他五內俱焚,周身骨節都無限痛楚。事態的進展已到了這般地步,與大主教的意願相違,與宰相、元老院、統帥部的意願相違,與內閣的意願相違,這許多正規王軍、貴族民團、豪門顯貴的私家外國僱傭團隊都投奔到他這個勝利者的門下,一言以蔽之,整個共和國把命運交到了他手裡,要靠他的羽翼來保護,要靠他的聰明睿智來定國安邦;共和國通過自己最優秀的兒子們的嘴在召喚:「拯救吧,救國大任繫於你一身!」再有一個月,再有兩個月,茲巴拉日就會集結十萬勇士,準備跟內戰孽龍作一次殊死較量。這時王公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一幅幅未來的圖景,放射著榮耀和權力的炫目的光芒。那些本想排斥他、貶低他、凌辱他的人都會在他的面前發抖,而他則要統率這支鋼鐵騎士的勁旅橫掃烏克蘭大草原,來一次空前規模的大進軍,去奪取歷史上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勝利。王公感覺到自身擁有相應的力量,感覺到他兩臂生出了翅膀,就像天使長聖米迦勒的翅膀一樣。他就要展翅雄飛,去建功立業。他覺得此刻自己正在變成一個巨人,整座城堡,整個茲巴拉日,整個羅斯都容納他不下。上帝啊!他定能剷除赫麥爾尼茨基!他定能蕩平叛亂!他定能為祖國奪回和平!他眼前出現了遼闊的戰場和數以十萬計的軍隊,耳畔響起了火炮的轟鳴……決戰!決戰!破天荒的、史無前例的殲滅戰!不計其數的馬屍人骸,千千萬萬的戰旗覆蓋著血染的大草原,而他則踏著赫麥爾尼茨基的軀體,軍號在高奏凱歌,這勝利的最強音正從黑海傳到波羅的海……王公一躍而起,向基督伸出了雙手,而環繞著聖像的頭部則正燃著某種紅色的光:「基督!基督!」他呼喚道,「你知道!你看見,我能夠做到這一切,請你對我說,我應該這樣做!」 但見基督把頭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語,神情是那樣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剛被釘上十字架似的。「這是為了你的榮耀!」王公求告道,「《non mihi!non mihi!sed nomini Tuo da gloriam!》是為了整個基督教的信仰,是為了基督教教會!啊,基督!基督!」新的圖景浮現在英雄的眼前。戰勝赫麥爾尼茨基還沒有走完那條漫長的路。平靖叛亂,壯大自身,他的力量就會大大加強,到那時,他要把數十萬哥薩克和數十萬貴族融為一體,揮師前進:直搗克里木惡龍的老巢,在那從來不曾為基督教的信徒敲響過祈禱鐘聲的地方豎起十字架。 他還要到維希涅維茨基王家列祖列宗的馬蹄踏過的一切地方去,他的歷代先人為共和國開闢邊疆,他們的馬蹄踏到哪裡,教堂隨之建到了哪裡,直到地角天涯…… 這奔馳何處是盡頭?何處是光榮、力量和權威的止境?沒有,根本沒有盡頭…… 皎潔的月光照進了城堡的內室,時鐘敲響了凌晨的鐘聲,雄雞已經在報曉。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那麼即將到來的這一天是否會有一輪新太陽與天上的曜日彼此輝映,普照人間呢? ………… 會有一輪新的旭日升起!如果他不這麼做,如果他由於種種原因在這些使命召喚之際猝然後退,那他王公還算得什麼大丈夫?不過是個孩童而已!他已感覺到了某種寧靜,顯然是慈悲的基督給他灌注的。讚美耶穌基督!王公的思路變得清晰了,精神也鬆快了許多,他用心靈之目審視祖國目前的處境和各種事物的來龍去脈,看得明明白白。他認定,宰相和華沙的袞袞諸公以及布拉茨拉夫省總督的策略是大錯特錯的,是會給祖國帶來滅頂之災的。首先必須平定扎波羅熱人的叛亂,不惜踏出一個血海,要擊破它,殲滅它,降服它,戰勝它,然後才能去滿足戰敗者的願望——整頓共和國,遏抑一切濫用權力,制止各種壓迫,建立社會法治,締造和平;對叛亂者必先置於死地。這是唯一的一條與這個偉大、光輝的國家相稱的救國途徑。或許從前,很久很久以前,有可能選擇另一條道路,而今天,已絕不可能!當數十萬人眾武裝對峙,議和還會有個什麼結果呢?即便簽訂了和約,又能有什麼效力呢?不!不!不能議和。議和是夢囈,是幻覺,是胡思亂想,是在為未來準備持續百年的兵連禍結、四方雲擾、淚淌成河、血流如海!……但願他們迷途知返,但願他們能抓住這條唯一的、偉大的、崇高的、強有力的救國之道!而他耶雷梅別無所想,別無所求。他將返回盧布內,在那裡循分度日,與世無爭,靜靜地等待,只有格拉蒂夫尖厲的號角聲重新召喚,他才會再起行動…… 但願他們能抓住它!——可是讓誰去抓呢?元老院?吵成一團的議院?宰相?大主教還是統帥部?除了他耶雷梅,誰又能理解這個偉大的構想?又有誰能去實現它?但願能找到這麼一個人,那就好了!……可這樣的人在哪裡呢?誰有力量去實現這個構想呢?除了他耶雷梅,再無一人了。正因他有力量,貴族才都來投奔他,軍隊才都來他這邊集結,他的手中才握有共和國的禦敵之劍。甚至先王在位的時候,這個國家就已實行共和制,何況如今沒有了國王,自然更應唯民意是從了。民意才是suprema lex!而民意不僅可通過議院來反映,不僅可通過議員、元老院和宰相來反映,也不僅可通過法律和文告來反映,還有更明確、更有力、更清楚、更權威的表達方式,那就是行動。誰是這個國家的主宰呢?是騎士階層——可如今這個騎士階層都集結在茲巴拉日,對他說:「你是統帥。」整個共和國未經投票表決,就已造成既成事實,把權力交給了他,對他說:「你是統帥。」在這樣的權力面前,他應該退讓嗎?他還需要什麼委任嗎?他又能期待誰來委任呢?難道能指望從那些葬送共和國、凌辱他的人手上得到什麼委任嗎? 他為什麼要退讓?為什麼?正當舉國上下驚惶失措、各路統帥都當了俘虜、王軍一敗塗地、貴族都躲進了城堡、而哥薩克的一隻腳已經踏在了共和國的胸膛之上的時候,只有他一人能捨生忘死,推開了那隻腳,從塵土中扶起了這個祖國母親昏厥的頭;他為她獻出了一切,獻出了生命,獻出了產業,把她從屈辱中,從死神手裡拯救了出來。他是勝利者!難道說為此他應該在權力面前退讓?! 讓最能為國效力、最勞苦功高的人掌握權力吧!誰最應掌握權力,就讓誰來掌握!他倒是樂意放下這副重擔,他倒是樂意向上帝和共和國說聲:「請允許你們的賤仆平靜地離去吧!」因為他已疲憊不堪,心力交瘁,他知道,哪怕就此急流勇退,無論他的英名還是他的墳墓都不會被湮沒。 不過,倘若沒有這麼一個能當此大任的人呢?在這種情況下,他再放棄兵權,置那條救國的光輝大道於不顧,他豈不就是雙倍地、三倍地算不得大丈夫,而只能算是個幼稚的孩童麼?須知祖國的燦爛前程、祖國的榮譽、威力和幸福都在此一搏,而他卻畏葸不前,坐失良機,豈不就要成為臨危拒命的千古罪人? 他為什麼要畏葸不前,坐失良機? 王公重又傲然昂首,他那火樣的目光落到了基督的聖像上,但基督把頭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語,神情是那樣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剛被釘上十字架似的…… 為什麼?英雄用兩手按住自己滾燙的雙鬢苦苦思索……或許能找到答案。這時似乎有某種不諧音,在金光燦爛的榮譽的虹霓幻覺里,在依稀可聞的未來勝利的歡呼聲中,在偉大、威顯的預感之間,向他的靈魂發出了無情的召喚: 「啊呀!趕緊勒馬,你這不幸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他那顆無所畏懼的心為什麼如此不寧?那聲音為什麼如此奪魂攝魄,把他驚嚇得發抖?為什麼就在他最清楚、最明確地意識到他該義無返顧地掌握兵權之時,那聲音卻在他的內心深處對他說:「你這是自誤,是矜誇在迷惑你,是傲慢這個魔鬼在向你許諾建金石之功,終傳不絕之世!」 於是,王公的心靈里重又沸騰起酷烈的爭鬥,驚駭、迷惘、疑慮又旋風般向他襲來。貴族民團不服從統帥部的指揮,都聚集到他的麾下,這樣做意味著什麼?是踐踏法律。軍隊這樣做意味著什麼?是破壞紀律,是抗命不遵。他,身為一個共和國的公民,一名軍人,可以帶頭無視法紀嗎?他能用自己的尊嚴來掩蓋它嗎?他這樣做豈不就是率先做出了攝威擅勢、為所欲為、違法亂紀的榜樣嗎?而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由於他要提前兩個月執掌兵權——因為一旦卡爾王子當選繼位,這兵權反正是非他莫屬的。他做出這等可恥的榜樣,豈不要遺臭萬年嗎?一旦他開此先河,以後又會怎樣呢?今天他維希涅維茨基這樣做,明天科涅茨波爾斯基、波托茨基、菲爾萊伊、扎莫伊斯基或盧博米爾斯基就都會這樣做!如果每位王公顯貴都無視法紀,肆無忌憚,一意孤行,如果後代兒孫都效法父輩、祖輩,那麼等待這個多災多難之邦的又將是怎樣一幅前景?獨斷專行、恣意妄為、群龍無首、各行其是、自私自利就會像蛀蟲一樣蛀空這個共和國的軀幹,內戰的斧鉞就會將這棵大樹砍得朽屑四濺,枯枝幹葉就會從這棵樹上蕭蕭飄落。那些理應忠心報國的人,本該像保護眼珠一樣保護共和國這棵蔥蘢的大樹,卻反而親自在這棵大樹下放火,那將會是一幅怎樣的情景呢?又將會導致怎樣的後果呢?啊,耶穌!耶穌! 赫麥爾尼茨基也是以公眾利益為藉口,打著弔民伐罪的幌子來掩護自己,利用賤民的無知以售其奸的,他所乾的不是別的,正是違法抗命,反對王權的勾當。 王公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他反擰著雙手暗自想道:「難道我要做第二個赫麥爾尼茨基麼?啊,基督!」 可基督還是把頭垂到了胸口,沉默不語,神情是那樣痛苦,就像在片刻之前剛被釘上十字架似的。 王公的內心紛爭還在繼續。一旦他掌握兵權,而宰相、元老院和統帥部就宣布他是叛逆和亂臣賊子——那時該怎麼辦?是不是又打一場內戰?再說難道赫麥爾尼茨基就是這個共和國最大、最危險的敵人?這個國家曾經不止一次受到過更大強敵的攻擊,當年二十萬德意志鋼鐵騎士在格倫瓦爾德與雅蓋沃的團隊鏖戰,而在霍奇姆之役,奧斯曼帝國將幾乎半個亞細亞的兵力投入戰場,當時滅國危機似乎比現在還要逼近,但那些不可一世的強敵最終又落得了怎樣的下場?不!共和國並不懼怕戰爭,戰爭也從不能導致共和國滅亡。既然她取得過如此輝煌的勝利,蘊藏著如此巨大的威力,既然她能畢其功於一役,殲滅了十字軍,打垮了土耳其人……那就說明她是堅不可摧的,她的業績是何等榮耀,何等光彩!可她又是這等軟弱,這等無能,竟然要對一個哥薩克屈膝?弄得四方強鄰來蠶食她的疆土,許多國家都對她幸災樂禍,都在看她的笑話;她的聲音沒有人聽,她的憤怒沒有人理睬,而且所有的人都在預言她已死到臨頭,這究竟是為什麼? 啊!原因就在於豪門顯貴的傲慢和野心,就在於各自為政,獨斷專行。共和國最危險、最兇惡的敵人不是赫麥爾尼茨基,而是內部的混亂;是貴族的任性胡為,肆行無度;是軍隊的數量不足,紀律鬆弛;是議院爭吵不休,互相敵視,勾心鬥角;是政出多門,軟弱無能;是文武百官攝威擅勢,私門成黨,公道不行——而攝威擅勢又屬最大一害。共和國這棵大樹已從內里朽腐了,蛀空了,眼看一陣大風就能將它颳倒在地,誰若再伸手去推,豈不更加速了它的傾覆,這個人豈不就成了千古罪人?而他也就會受到詛咒,他的兒孫後輩世世代代也會受到詛咒!…… 現在你去吧,你這涅米羅夫、波赫雷貝什奇、馬赫魯夫卡和康斯坦丁諾夫的勝利者,去吧,你這王公-總督,去篡奪統帥部的兵權,去踐踏法律,去犯上作亂吧!去為後代兒孫示範,教導他們如何掏祖國母親的五臟六腑吧! 王公的面部顯露出恐懼、絕望、癲狂……他發瘋似地大叫一聲,兩手揪著自己的頭髮,在基督蒙難的聖像前撲倒塵埃。 王公在做認罪懺悔,將他那顆受人景仰的尊貴的頭顱在石頭地板上撞得咚咚響,用發自肺腑的沉悶的聲音哀告著: 「上帝!對我這罪人發發慈悲吧!上帝!對我這罪人發發慈悲吧!啊!上帝!請你大發慈悲,寬恕我這罪人吧!……」 天邊輝映著玫瑰色的朝霞,不久一輪金燦燦的旭日冉冉升起,把大廳照得通明。城堡的飛檐上麻雀啁啾,燕語呢喃。王公站起身,去喚醒睡在門外的貼身侍衛熱倫斯基。 「快去,」他吩咐道,「通知所有傳令兵,把住在城堡和全城的各路團隊長,包括正規王軍和貴族民團的團隊長統統召集到我這裡來。」 兩個小時後大廳開始擠滿了八字鬍、絡腮鬍、短髭、長髯的武官。王公的直屬人員中前來的有:老掌旗官扎奇維利霍夫斯基、波拉諾夫斯基、斯克熱圖斯基(帶扎格沃巴爵爺)、武爾策爾、外國僱傭軍步兵團隊長馬赫尼茨基、伏沃迪約夫斯基、維耶爾舒烏、波尼亞托夫斯基……幾乎所有團隊掌旗官以上的軍官全部到齊,只有帶領騎兵偵察隊被派往波多利耶執行任務的庫舍爾不在場;正規王軍方面前來的有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貴族民團中許多比較顯要的貴族尚未從他們的羽絨被裡鑽出來,即便如此,聚集在大廳的也有不小的一群——他們之中有各省區的要員,從各地城防總兵直至司法監督……滿屋迴響著竊竊私語聲、談話聲,像蜂房一樣嗡嗡然,而所有的人的眼睛又都朝著王公將要進來的那扇門。 眨眼間一切聲音戛然而止。王公走進來了。 王公的面容恬靜、安詳——只有那雙因長夜未眠而布滿了血絲的眼睛和臉上的皺紋為他所經歷的內心搏鬥留下了印記。可透過他這安詳甚至甜蜜的表情,仍然顯示出他的威嚴和不屈的意志。 「尊敬的各位!」他說,「昨夜我問過上帝和我自己的良心,我究竟該怎麼辦。現在我謹向各位宣布,並請各位轉告全體將士:為了祖國的利益,為了在危難之時舉國上下極需保持的一致,我服從統帥部的指揮。」 深沉的寂靜籠罩了全廳。 這天午後,在城堡的庭院裡聚齊了維耶爾舒烏的三百韃靼兵,準備隨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上路,而在城堡大廳里王公正在為軍官們舉行午宴,這同時也算是給我們的騎士餞行。他作為「新郎」被安排在王公身邊就座,他的下手坐的是扎格沃巴爵爺,因為眾所周知,正是由於此人的謀略和膽識才從九死一生中救出了「新娘」。王公因為扔掉了心中的重負,興致很高,頻頻舉杯為未來伉儷的美滿生活祝酒。騎士們的歡呼聲把牆壁和窗戶都震得打顫。在前室里僕役們在歡聲笑語中忙著備餐上菜,他們的領班就是仁江。 「各位!」王公舉起酒杯說,「這第三杯酒祝新郎和新娘早生貴子,兒孫滿堂。上帝保佑,願蘋果都落在蘋果樹旁,願這隻雄鷹的後代都是為他光宗耀祖的小鷹,祝他們鵬程萬里!」 「祝他們多福多壽!多福多壽!」 「感謝各位的美意,我幹這一杯!」斯克熱圖斯基說著一仰脖子,喝下了一大杯馬利瓦西亞葡萄酒。 「祝他們多福多壽!多福多壽!」 「Crescite et multiplicamini!」 「閣下理應生出半個騎兵中隊!」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人樂呵呵地說。 「斯克熱圖斯基的父子兵,將來足足能編成一支軍隊!我知道!」扎格沃巴嚷道。 貴族們哄堂大笑。人們都已喝得酒酣耳熱,興致甚濃。到處都見到通紅的面孔,抖動的鬍鬚,大家越喝越來勁,越喝越詼諧風趣,妙語連珠。 「既然大家這樣說,」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酒已上頭,更是興致勃勃地高叫道,「那我就不得不向各位坦白,我曾請杜鵑鳥兒給我們算過命,它算就我會有十二個小子。」 「我的天!怕是最能生蛋的鸛鳥也要甘拜下風啦!」扎格沃巴爵爺咋呼道。 貴族們又爆發出一陣鬨笑,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仰後合,大廳里儼如滾過陣陣春雷。 就在這一片歡騰的時刻,大廳的門檻旁驀然出現了一個不協調的形象,這個風塵僕僕、滿面愁容的來者,見到大廳里正擺著筵席,人們正在傳杯弄盞,喜氣洋洋,就立在了門邊,仿佛在為進來還是退出遲疑著。 王公首先見到這位不速之客,立時皺起了眉頭,垂下了眼瞼,問道: 「是誰在那兒?」再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啊!是庫舍爾!從騎兵偵察隊來的!怎麼樣?有什麼消息?」 「很壞的消息,王公殿下。」年輕的軍官用一種古怪的聲調回答。 歡鬧的宴席上猝然寂靜無聲,就像有誰念了魔咒似的。有人正把酒杯送到嘴邊,忽地在半道兒呆住,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了庫舍爾,只見他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沉痛的神情。 「我這會兒喝酒正在興頭上,你有什麼壞消息最好暫時別講,」王公說,「不過既然你已經開了個頭,那就講完它吧。」 「王公殿下,我也不願來充當貓頭鷹,這個消息我實在不忍說出口。」 「出了什麼事?快說!」 「巴爾城……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