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十二章
然而這是猛獅的退卻,是為了騰出地方以便縱身一躍。
王公故意放克瑞沃諾斯的部隊開過池塘及河流,為的是讓他敗得更慘。戰鬥一開始,王公就動用了騎兵,而且稍經對陣就詐敗逃跑,尼什人和賤民部隊見此就打破了戰鬥隊形,一哄而上,希望來個圍追堵截。不料王公突然調動全部騎兵殺了他個回馬槍,攻勢如此之凌厲,竟使敵人毫無招架之功,只有落荒而逃。王公的兵馬一口氣追了一波里,重又殺回水邊,衝過橋樑、堤壩,又追了半波里遠,直追到克瑞沃諾斯的輜重營,一路斬將奪旗,毫不手軟。十六歲的阿克薩克爵爺在這一天大顯身手,正是他率領的騎兵首先發動了進攻,是他頭一個打亂了敵人的陣腳。戰陣之間,兵不厭詐,王公也只有依仗這樣一支久歷戰陣、訓練精良的部隊才能用此謀略,若是擇將不慎,用兵不當,佯輸詐敗就很可能變成真正的大潰退而不可收拾。由於王公善出奇兵,第二天克瑞沃諾斯敗得更慘。他所有的野戰火炮丟失殆盡,大量軍旗,其中包括扎波羅熱人在科爾松繳獲的十幾面王軍軍旗,統統落到了耶雷梅手中。倘若科雷茨基和奧辛斯基的步兵團隊以及武爾策爾的火炮團隊能及時跟上,與騎兵協同作戰,也就可一舉奪下克瑞沃諾斯的大本營。可是沒等他們趕到,天就黑了,而且敵人已狼奔豕突,逃得很遠,即便是再追下去也不可能追上。好在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奪取了敵人的半個大營,繳獲了其中大量的兵器和糧秣儲備。賤民兵勇再次揪住了克瑞沃諾斯,要把他交給王公,他只好答應立即去與赫麥爾尼茨基會合,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條命。這敗軍之將帶著剩下的半個大營逃跑,被打得棄甲丟盔,七零八落,灰心喪氣,直到溜回馬赫魯夫卡才驚魂稍定。赫麥爾尼茨基趕到後,一怒之下就下令用鐵鏈鎖住克瑞沃諾斯的脖子,把他釘在了炮車上。
扎波羅熱統領怒氣稍平,便想起這個招災惹禍的克瑞沃諾斯畢竟是一位難得的頭領,是他曾血洗沃倫,奪取了波隆諾耶,把成千上萬的貴族打發去了另一個世界,讓他們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而且他在遇到耶雷梅之前,確實也是連戰連捷。扎波羅熱統領想到克瑞沃諾斯的這些功績,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不僅立即下令把他從炮車上釋放,而且恢復了他的兵權,派他去波多利耶重新攻城奪堡,斬殺屠戮。
這時王公卻向自己的部隊宣布了大伙兒渴望已久的休整。在第二天的戰鬥里,王公的部隊也損失慘重,尤其是騎兵衝擊敵方的大本營時,哥薩克以輜重車輛為屏障,防守得既頑強又機敏。五百名王公的士兵捐軀;團隊長莫克爾斯基身負重傷,不久便殞身;庫舍爾、波拉諾夫斯基和年輕的阿克薩克都受了彈傷,雖說並不致命。扎格沃巴爵爺到底還是習慣了擁擠,跟隨眾人英勇地大幹了一場,他兩次受到連枷的打擊,傷著了腰部,動彈不得,正躺在斯克熱圖斯基的馬車上,簡直像死了似的。
命運的變幻打亂了去巴爾的計劃,他們沒能馬上起程,尤其是王公又派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率領幾個團隊進軍扎斯瓦夫,去平定那裡的民眾暴亂。騎士受命後立即動身,打算去巴爾的事對王公隻字未提,經過五天的衝殺滌盪,終於掃清了周圍的環境,平定了暴亂。
連續鏖戰、長途行軍、埋伏、偵察、巡邏,最後弄得人困馬乏。這時他得知王公已去了塔爾諾波爾,便決定去那裡與王公會合。
就在回師的前夜,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將團隊屯紮在霍莫拉河畔的蘇霍任策村,自己就在一間農民的茅舍里宿夜。勞碌奔波,日以繼夜的奮戰,他實在太疲累了,一倒下便酣然大睡,整夜睡得像個死人似的。
凌晨,他還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迷迷糊糊的,仿佛看到有種奇怪的景象在眼前晃動,似夢又似幻覺,他好像是在盧布內,好像從來不曾離開過那裡,好像此刻正睡在兵器庫旁自己的那個房間裡,而仁江則像平日一樣,一大早就圍著他團團轉,替他張羅衣物,等他起床。
漸漸他清醒過來,幻覺消失了,想起自己是身在蘇霍任策而不是在盧布內——只是仁江的身影並沒有從他那迷離恍惚的眼前消逝。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看到他一直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忙著給他鎧甲的皮帶擦油——由於天氣炎熱那些皮帶都收縮得厲害。
可他依然在想,這全是夢魘作怪。於是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仁江仍然坐在窗前。
「仁江!」校尉吼了一聲,「是你,還是你的鬼魂?」
小伙子被這突兀其來的一聲吼嚇得不輕,手裡的鎧甲鋃鐺掉落在地上,他張開雙臂說道:
「啊,上帝!大人,您吼什麼呀?哪裡是什麼鬼魂!我活得好好的。」
「你回來啦?」
「莫非大人想把我趕走?」
「快過來,讓我抱抱你!」
忠實的親隨跪倒在主人身邊,摟住了校尉的雙膝,而斯克熱圖斯基則把他的頭摟在懷中,異常欣喜地親了又親。
「你活著!你還活著!」他反覆說。
「啊,我的大人!見到大人還這麼健健康康,安然無恙,我高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啊,上帝!……大人這一聲吼可把我嚇壞了,把鎧甲都扔在了地上……瞧,這些皮帶都打皺啦……看得出來,大人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啊,上帝!……啊,我親愛的大人!」
「你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夜裡。」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啊,我幹嗎要叫醒大人?!我一早就進來給大人收拾衣物……」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胡什察。」
「你在那兒幹什麼?你出了什麼事?快給我說說!」
「是這麼回事,大人,哥薩克到了胡什察,就搶掠焚燒布拉茨拉夫省總督的產業。而我是在此之前就跟帕特羅尼·瓦斯科神甫一起到了那裡,因為總督派遣瓦斯科神甫去給赫麥爾尼茨基送信,他離開時也把我帶走了。可如今哥薩克已把胡什察付諸一炬,把心裡向著他們的帕特羅尼神甫也殺害了。如果總督大人在那裡,恐怕也會落個同樣的下場,雖說基謝爾總督也是個東正教徒,而且大大有恩於他們……」
「你說清楚點,別這麼顛三倒四的,弄得我摸不著頭腦。你是不是說,你在哥薩克中間,在赫麥爾那裡待過一陣子?」
「不錯,我是在哥薩克那邊待過。因為他們在切赫倫抓住了我,卻把我當成了他們自己的人給留下了。請大人穿衣服吧……我的上帝,怎麼所有的衣服都是這麼破破爛爛的,簡直都拿不上手!這是怎麼啦!……我的大人,有件事請您別惱火,大人在庫達克寫的那封信,我沒能送到羅茲沃吉去,被那個強盜博洪抄走了;當時要不是那位胖爵爺,我連小命兒都丟啦。」
「我知道,知道。那不是你的過錯。這位胖爵爺此刻就在我們大營里。他已把當時發生的事統統給我講過了。正是他把公爵小姐從博洪手裡救了出來,姑娘如今是住在巴爾城,活得蠻好。」
「啊!讚美上帝!我就知道,博洪是得不到她的。這麼說大人肯定不久就要辦喜事囉。」
「是的,要不了多久。根據命令我們馬上就從這裡出發去塔爾諾波爾,然後我就從那裡去巴爾城。」
「感謝至高無上的上帝!這下那個博洪多半會去上吊啦。有個女巫已向他預言過,說他永遠得不到他想得到的人,說他想得到的姑娘定會嫁個萊赫,不用說,這個萊赫必定是大人您了。」
「這個預言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是我親耳聽到的。這事說來話長,我得從頭至尾詳詳細細地給大人講一遍。不過,還是請大人先把衣服穿好,因為已經在給我們準備早餐了。當時我搭乘那條恰伊卡雙舵快船從庫達克出發,卻走得一點兒也不快,因為是逆水,我們在第聶伯河上走了很久,加上船又壞了,非修補不可。我們修好船,又上路,我的好大人,我們就這麼走呀,走呀……」
「你們走呀,走呀,就沒有個頭!……」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囉嗦。
「終於我們到達了切赫倫。而我在那裡的遭遇大人已經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
「當時我躺在馬廄里,直僵僵的,人事不省。後來才知博洪剛走,赫麥爾尼茨基就率領扎波羅熱大軍開到了切赫倫。而在他之前,大統帥也到過,並且懲罰了那些跟扎波羅熱人串通一氣的切赫倫人,城裡許多人被殺或是被拷打致傷,因此赫麥爾尼茨基的人見到我奄奄一息,就認定我是跟他們一路的。他們非但沒殺死我,反而把我搬到了個舒適的地方,給我治傷,還不讓韃靼人把我帶走,雖說韃靼人幹什麼壞事他們都聽之任之。我醒過來後,心裡就琢磨,我該怎麼辦?當時那些強盜就去了科爾松,在那裡打敗了各路統帥。啊,我的大人,我親眼目睹的那些事,真是沒法說!他們幹什麼都不瞞我,在我面前一絲兒羞恥心也沒有,因為他們把我當成了自己人。而我卻在思忖:逃?還是不逃?逃跑要冒風險,倒不如留下見機行事更安全些。當時他們從科爾松運去的綾羅綢緞、鞍轡、金銀器皿、瓷器餐具、珠寶……喲!喲!我的大人,那才真叫多呀!看得我的心差點兒就要炸開了,眼珠子幾乎就要蹦出眼窩兒啦。他們是這樣的一幫強盜,對搶來的東西視如糞土,花一枚三馬克的銀幣就能從他們手上買得六把銀湯匙,到後來,只需給他們一夸脫燒酒也就可以換到啦。你用半夸脫燒酒准能換到一顆金紐扣或是一隻金髮卡,或者是一個金帽綴兒。於是我心裡就盤算:我幹嗎在這兒白待著?……讓我也利用這個機會發筆財!上帝保佑我有朝一日回到波德拉謝的老家,回到我們的仁江莊園,就把它交給我的父母,他們正在那裡跟雅沃爾斯基家打官司呢。那場官司打了整整五十年,如今手頭沒有錢,官司眼看就打不下去了。難道我不該給他們幫一把麼?這麼一盤算,我的大人,我就從那些強盜手裡收購了各式各樣的金銀珠寶,多得差不多要用兩匹馬才能馱得動。那也算是我在傷心的日子裡得到的一點安慰吧,因為那時候我想念大人您,心裡真是苦死啦。」
「啊,仁江,你總是這樣,從任何事裡都能搞出點兒名堂來。」
「既然上帝對我施恩,這又有什麼害處?我一不偷二不搶,再說大人給我的一袋子錢,讓我去羅茲沃吉做路費,瞧,都在這裡!既然羅茲沃吉我沒去成,這錢我就該還給大人。」
仁江說著就解開腰帶,掏出一隻錢袋,放到了騎士面前,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淡淡一笑,說道:
「既然你交了好運,興許比我還富有,不過這袋子錢還是歸你,留下吧,多多益善嘛!」
「衷心感謝大人。不錯,我是發了筆小財,上帝的恩賜!我父母不知會有多麼開心哩,還有我那九十歲的爺爺,該樂得合不上嘴了。這官司恐怕就要打到讓雅沃爾斯基家耗盡最後一枚銅板,拿起討飯袋挨門乞討去了。大人您也得益呀,大人在庫達克時曾答應過把那條花斑腰帶賞賜給我,既然大人沒有給,我也就不提了,雖說它對我很派得上用場。」
「啊,多承提醒!你這個小崽子,真是只lupus insatiabilis!我不知道那條腰帶在哪兒,不過既然我答應給你,就一定給,如找不到那一條,就給你別的。」
「萬分感謝大人。」這親隨說著又去摟抱主人的雙膝。
「不用謝,這算不得什麼!往下說,後來又怎麼啦?」
「上帝保佑我在強盜們中間占了點便宜。可我當時還是高興不起來,心裡老是沉甸甸的,不知大人的情況如何,又擔心博洪把姑娘搶走了。直到後來聽說,他被少公爵們打傷了,躺在切爾卡瑟,只剩下一口氣。我不久也就到他那裡去了,大人知道,我在配藥敷傷方面很在行,哥薩克們都知道我有這麼一手兒。於是有個叫陀涅茨的團隊長就親自帶了我去給那個強盜治傷。到了那裡我心上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因為我得知,我們的姑娘跟那位爵爺逃走了。那時我走到博洪跟前,心想:他會不會認得出我?開頭他發著高燒躺在床上,沒認出我。後來他認出是我,就問:『你是去羅茲沃吉送信的?』我說:『是我!』他又說:『那麼我在切赫倫打暈的也是你囉?』『不錯。』他又問:『你是不是給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當差的?』於是我就信口胡扯起來:『我已不給任何人當差了。就當那麼回差,可吃的苦頭比得的好處多得多,所以說還不如去當哥薩克過自由日子好。目前我打算照顧閣下十天,好讓閣下身體儘早康復!』他居然相信了我的話,還跟我成了無所不談的好朋友。我也是從他那裡聽說羅茲沃吉被人放火燒了,他殺死了兩位少公爵,而其他幾位得知此事之後本想去投奔我們的王公,由於沒法去,就到立陶宛的部隊投軍服役去了。博洪最恨的是那位胖爵爺,一提起他,牙齒就咬得咯吱響,就像有人用牙咬核桃殼似的。」
「他病的時間長嗎?」
「長,很長。因為他的傷先是很快就收了口,他也沒當回事,後來傷口又裂開了。我在他身邊坐了不知多少個通宵,就像守著個什麼好朋友似的,心裡卻恨不得把他剁成碎塊!大人應能理解,我暗自憑靈魂得救發誓,他對我的欺侮一定要還報,我的大人,我說話是算數的。哪怕是我一輩子跟著他,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的,因為我是無辜受到他的傷害,他揍我就像揍條狗似的。可我畢竟是個貴族子弟,而不是什麼泥腿子,任他為所欲為!他早晚得死在我手裡,除非是有人在我之前就對他下了手。不妨對大人說,我本來有一百次機會可以宰了他,因為他身邊經常是除了我再也沒有別人。那時我就反覆思忖:『宰了他?還是不宰?』可考慮再三還是沒動手,因為我認為殺死一個躺在病榻上的人是件丟臉的事。」
「你做得對,應該受到稱讚,因為你沒有在他aegrotum et inarmen的時候殺害他。那是農民乾的勾當,不是貴族的作為。」
「喏,您瞧,我的大人,我也是這樣想的。我還記得,父母送我出門的時候,爺爺跟我告別,畫著十字對我說:『記住,小迷糊,你可是個貴族,要懂得自尊自愛,當差要忠實,但不能讓人欺侮。』他還說過:『身為貴族倘若行事像個泥腿子,主耶穌會傷心落淚的。』我記住了這些告誡,而且牢牢遵守。因此我只能放棄那麼多的機會。而博洪卻越來越把我視為心腹!他不止一次問我:『我該怎麼報答你呢?』而我回答:『閣下愛怎麼報答就怎麼報答吧。』我不能不說,他對我出手很大方,凡他給的,我都接受,因為我心想:『與其讓這些東西留在強盜手裡,還不如我收下。』由於他對我很慷慨,別人也跟著紛紛送我東西。為什麼呢?不妨對大人說,那邊誰也不像他那樣受人愛戴,尼什人愛他,賤民也愛他,雖說在整個共和國再也找不到一個貴族比他更蔑視賤民的了。這事說來也怪,須知他本人並不是貴族……」
仁江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仿佛想起了什麼,仿佛對什麼大惑不解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下去:
「是的,他是個奇人,應該承認,若論想像力,他完全是貴族式的。他對公爵小姐愛得那麼忘情!愛得那麼不要命!全知全能的上帝!他身體稍微好點兒,就有個叫陀尼楚芙娜的女巫來給他占卦,她沒有向他預示任何吉兆。這是個不要臉的大塊頭女子,身量高得嚇人,成天跟魔鬼交朋友……但作為一個大姑娘倒也頗有幾分姿色。她若是大笑起來,你興許會賭咒說準是牧場上的母馬在嘶嘯。她一開口就露出滿嘴的白牙,結實得簡直能把一件鎧甲咬得稀爛;她一走動,地面都在打顫。看來也是天意,我這副好模樣兒一下就把她迷住了。只要她從我身邊走過,沒有哪一次她不摸摸我的頭,或拽拽我的衣袖,或推搡我幾下就會善罷甘休的。她還不止一次對我說:『跟我來呀!』可我不敢,只怕她把我帶到個什麼地方去魔鬼就會擰斷我的脖子,這樣我積攢的那許多財物可不就全泡湯啦?所以我就對她說:『你有別的那許多男人還嫌不夠嗎?』而她卻說:『你合我的心意,雖說你還是個娃娃!可是合我的心意。』『滾一邊去,你這蠢貨!』我吼叫道,可她還是一個勁兒地說:『你合我的心意!你合我的心意!』」
「你見過她占卦沒有?」
「我見過,也聽說過。屋子裡總是給熏得煙霧騰騰,夾雜著噝噝聲和尖叫聲,但見一些影子晃來晃去,真箇是鬼影幢幢,把我嚇得直發毛。她往煙霧中央一站,兩道烏黑的濃眉倒豎,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左顧右盼,嘴裡念念有詞:『有個萊赫伴著她!有個萊赫伴著她!哎呀呀!有個萊赫伴著她!』緊接著女巫又往一隻篩子裡噼噼啪啪地撒麥粒兒,那些麥粒兒就像小蟲子似地在篩子裡滾來滾去,她眼睛盯著麥粒兒,嘴裡仍在叨念:『哎呀呀!有個萊赫伴著她!』唉,我的大人,博洪若不是個強盜,看到他在每次占卦之後的那副失魂落魄的熊樣子,還真叫人心酸哩。女巫每嘰咕一遍,他的臉立即變得刷白,仰面倒下,雙手舉過頭頂,反絞著,嘴裡嗚咽著,數落著,抱怨著,又哀求著,乞求公爵小姐寬恕他像個暴徒那樣闖進羅茲沃吉,殺害了她的兄弟;『你在哪裡,我的小杜鵑?你在哪裡,我唯一的戀人?』他說,『這人世間我只愛你一人,我本該把你抱在手上,可如今卻失去了你,沒有你我沒法兒活!……我決不會對你動一動手指頭,』他說,『我願做你的奴隸,我願聽憑你發落,只要我的眼睛能看到你,我就心滿意足……』後來他提起了扎格沃巴爵爺,牙齒咬得咯吱響,他還用牙齒啃床沿兒,就這麼一直折騰到睡去為止。可在睡夢裡他還是不住地呻吟,嘆息。」
「女巫從來就沒有向他預示過一點吉兆?」
「後來是否預示過,我就不清楚啦,大人,因為他一康復,我便離開了。當時瓦斯科神甫來了,博洪就派我陪神甫去了胡什察。那些強盜都知道我積攢了一批財物,我對他們也不隱瞞,我老老實實說過,我要把這些東西送回家去資助父母。」
「他們也沒有搶劫你?」
「他們倒真是想這麼幹的,不過幸好那兒當時沒有韃靼人,而那些哥薩克出於對博洪的畏懼就沒敢動手。再說哩,他們已完全把我當成了自己人。就連赫麥爾尼茨基也吩咐我到了胡什察要把耳朵抻長點,如果有什麼達官顯貴到布拉茨拉夫省總督那裡去,得注意聽聽他們在那兒都說了些什麼,要立刻向他報告……見他的鬼!讓劊子手去照應他!就這樣我到了胡什察,可誰知克瑞沃諾斯的騎兵偵察隊不久也到了,而且殺害了瓦斯科神甫。我打聽到大人在扎斯瓦夫一帶平叛,就把一半財物埋藏了起來,帶著另一半溜到這裡來了。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讓我見到大人身體健康,心情愉快,還準備去辦喜事……這就是說,一切壞事都將結束,我們快熬到頭了。我對那些強盜說過,誰要是跟我們的王公殿下作對,那準是有去無回。現在叫他們有苦頭吃了!興許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吧。」
「結束?跟赫麥爾尼茨基打仗這才是個開頭。」
「那麼大人婚後還得去打仗?」
「莫非你以為我婚後就得叫膽小鬼給纏住了?」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無論膽小鬼能纏住誰,也纏不住大人您,我只是隨口問問,因為我打算把那點財物給父母送去之後,就回頭跟大人一起去。說不定上帝能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圓了向博洪報仇雪恨的心愿。既然我不能暗算他,那麼除了在戰場上,我又能在哪裡找他交手呢?他是藏不住的,遲早要落到我手裡……」
「你這個小傢伙,竟然也是如此認真?」
「每個人都應當說到做到嘛。我一旦答應要跟誰在一起,那他即便是要去土耳其,我也得跟了他一起去,無話可說。不過眼下我得跟著大人去塔爾諾波爾,而後去辦喜事。可是大人去巴爾城為什麼要走塔爾諾波爾呢?須知這並不順路呀。」
「因為我必須把團隊帶回去。」
「明白啦,我的大人。」
「現在去弄點兒什麼來吃吃吧。」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填飽肚子最重要。」
「早餐後我們立即出發。」
「好嘞,讚美上帝,雖說我那匹可憐的老馬快要累死了。」
「我這就吩咐給你一匹馱馬,你可以騎馱馬走。」
「衷心感謝大人。」仁江滿意地笑著說,他心裡又在盤算:一袋錢,一條花斑腰帶,這匹馬就是他今天得到的第三件賞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