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十一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雙方猛士相互接近後都勒住了坐騎,先是彼此挑敵罵陣。 「來吧!來吧!我們這就要拿你們的臭肉餵狗去!」王公的士兵們喊道。 「你們的臭肉連餵狗都不配!」 「你們就要在這個池塘里爛掉,你們這些無恥的強盜!」 「誰註定要爛掉,就讓誰爛掉。池塘里的魚很快就會把你們啃個精光。」 「拿著你們的糞叉去鼓搗糞堆吧,你們這些泥腿子!你們使糞叉比使戰刀更在行。」 「雖說我們是泥腿子,可我們的兒子將會是貴族,因為那都是你們的姑娘生出來的!」 有一名哥薩克,顯然是從第聶伯河左岸來的,但見他衝到了前邊,雙手在嘴邊圍成了個喇叭形,用粗大的嗓門兒喊道: 「王公有兩個侄女!告訴他,叫他趕快給克瑞沃諾斯送來……」 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一聽這等辱罵,不由火冒三丈,七竅生煙,立刻就催馬向那扎波羅熱人沖了過去。 率領鐵甲騎兵站在右翼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從遠處認出了他,就對扎格沃巴喊道: 「伏沃迪約夫斯基衝上去了!伏沃迪約夫斯基!看啦閣下!在那兒!那兒!」 「我看到了!」扎格沃巴爵爺回答,「他已撲向了那人!他倆打在了一處!一下!兩下!似乎是砍著了!我看得很清楚!啊喲,砍倒啦!真是條好漢!沒哪個是他的對手!」 果然戰了不過兩個回合,那褻瀆郡主的傢伙就像受到雷擊似地翻身落馬。他倒地時頭正沖他自己人那一邊,給他們送去了個凶兆。 立刻從敵人隊伍里又跳出第二個哥薩克,此人穿一件鮮紅的長外衣,不知是從哪個貴族身上剝下來的。他從側面向伏沃迪約夫斯基舉刀劈來,就在他剛要劈下的時候,他的坐騎失了前蹄,跪倒在地。伏沃迪約夫斯基撥馬回身,這時方顯出他是真正的決鬥行家,只見他把手腕子輕輕地、軟軟地抖了一下,動作小得幾乎難以察覺,那扎波羅熱人手裡的戰刀就飛上了天。隨之伏沃迪約夫斯基就緊緊卡住了那人的後脖梗,把他連人帶馬抓了回來。 「親兄弟們,救命啊!」俘虜慘叫道。 可他並沒反抗,他知道哪怕稍微掙扎一下,伏沃迪約夫斯基的戰刀就會將他捅個對穿;為了跟上對手的速度,他還使勁用腳跟踢馬。就這樣伏沃迪約夫斯基便像狼叼羊羔一般把他活捉了。 見此情景敵對雙方的隊伍里又各跳出十來名猛士,因為人再多了在狹窄的堤壩上就沒處站腳。他們捉對兒廝殺起來,人跟人拼,馬跟馬斗,刀對刀砍,殺得難解難分。雙方的部隊都以最大的好奇心望著這分組決鬥的奇景,同時都在預卜,究竟誰將是贏家和輸家。早晨的空氣清新明澈,朝陽照耀著鏖戰鬥士的臉,雙方的面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有人從遠處眺望,定會以為這是在進行校場比武或是在做什麼遊戲。可時而會從混亂中衝出一匹沒有騎者的馬,時而會有個人從堤壩上撲通一聲栽入水中:這時那平滑如鏡的水面便被撞破,濺起金色的水花,然後成圈的細浪便從岸邊擴散開去,漣漪越漾越遠。 兩軍的官兵看到己方鬥士的驍勇善戰,心情都激動不已,都想投入戰鬥,都在祝願自己人獲勝;突然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將雙手重重一拍,護臂的鎖子甲都被震得叮噹響,只聽他驚呼道: 「維耶爾舒烏報銷了!他連人帶馬都栽倒了……你們看啦,他騎的是匹白馬!」 但是維耶爾舒烏沒有報銷,雖說他確實被巨人普烏楊連人帶馬打翻在地。這普烏楊原本是耶雷梅王公的一名哥薩克,今天卻成了克瑞沃諾斯部隊的副頭領。他是個著名的決鬥手,從來不肯放過單兵決鬥的遊戲。他膂力過人,兩塊馬蹄鐵摞在一起,他毫不費勁就能掰做四片,在單兵鏖戰中,他被認為是不可戰勝的。只見他打翻維耶爾舒烏之後,又沖向了驍將庫羅什拉赫奇茨,只一刀,就將他幾乎是連人帶鞍劈成了兩半。其他人都嚇得紛紛後退,龍金騎士一看,就調轉他那匹因弗蘭蒂牝馬,向他沖了過去。 「拿命來!」普烏楊見到這個狂熱的漢子就厲聲喝道。 「怎麼拿命?」波德比平塔騎士反問,同時舉刀便砍。 可他沒帶自己那把「扯下修士頭巾」,因為他對那把重劍賦予了過於莊嚴的使命,在這種單兵散打中是絕不肯輕易使用的,因此他在隊列里就把那寶劍交給了忠實的親隨,自己綽起一把輕巧的藍色鑲金的巴托雷式馬刀便殺上陣來。普烏楊雖架住了這頭一刀,但當即發現自己面臨的這個對手絕非等閒之輩,因為他感覺到自己手裡的戰刀被震得直打顫;他又架住了龍金砍來的第二刀和第三刀,然後不知是他意識到對手的刀法比自己高強,還是渴望在兩軍隊前炫耀自己無比的膂力,抑或是由於他已被逼到了堤壩的邊緣,擔心被龍金的高頭大馬撞下水去,總之,他在架住第三刀之後,又急忙迎上前來,就在兩馬錯鐙的瞬間,他一縱身用強壯的兩臂把龍金攔腰抱住。 他倆就這樣打在一處,猶如兩頭公熊為爭奪一頭髮情的母熊各不相讓地扭抱著廝搏,又像是從一個樹幹上長出的兩根老松枝丫,相互盤繞著,幾乎合做了一枝。 所有的人都屏聲靜氣、凝神貫注地望著這兩個猛士的較量,他倆在各自的隊伍里都被看成頂尖的大力士。你也許會說,眼前的兩條大漢已經合二為一,因為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竟是紋絲不動,只是兩張面孔都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突暴,兩人的背脊彎得像兩張拉緊的弓。正是在這種令人揪心的平靜里,隱伏著四條臂膀超人的角力,它們在摟抱中正互相擠壓。 終於他倆都開始顫抖了。只是龍金騎士的面色越來越紅,而哥薩克的面色卻越來越發青。這樣過了片刻,雙方的觀戰者越來越不安。驟然一個沉悶的、窒息的嗓音打破了陣前的寂靜: 「鬆開手!……」 「不……老弟!……」另一個聲音回答。 又僵持了片刻。這時不知是什麼發出喀嚓一聲令人駭異的震響,接著又聽見一聲仿佛是從地心裡冒出來的呻吟:普烏楊的嘴裡噴出一股黑血,他的腦袋便垂落到肩頭。 這時龍金騎士把他從馬鞍上拎了起來,在觀戰者還沒來得及想想是怎麼回事時,就已將他甩在了自己的馬鞍上,然後策馬一溜小跑,回到了自己的隊伍。 「Vivat!」維希涅維茨基的人歡聲雷動。 「要你們的命!」扎波羅熱人回答。 他們並未因自己頭目的慘敗而亂了陣腳,相反,卻是更加頑強地沖了過來。群體的決鬥激烈地展開了,由於場地的狹窄使戰鬥變得更加酷烈。哥薩克儘管勇猛果決,但王公的戰士在劍術方面畢竟技高一籌,此時若不是克瑞沃諾斯的大營吹起了撤軍號,這些哥薩克定會被砍盡殺絕。 扎波羅熱的隊伍立即撤走,而王公的兵馬卻在原地停了片刻,以表明他們牢牢占有陣地,表明他們是勝利者,但不久他們也撤了軍。堤壩空出來了,上面血肉模糊的人馬屍骸仿佛在預示著將要發生的一切——兩軍之間橫亘著的是一條黑色的死亡之路。一陣清風吹拂過平靜的湖面,皺起層層漣漪。湖岸上這兒那兒生長的垂柳枝條被風吹得簌簌地響,仿佛是在發出悲鳴。 這時克瑞沃諾斯把他那酷似一眼望不到頭的大群椋鳥和千鳥的團隊開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賤民,後續的是正規的扎波羅熱步兵、哥薩克騎兵連、韃靼志願兵和哥薩克炮隊。這一切並無良好的秩序,而是亂鬨鬨的,你推我擠,爭先恐後,一路呼噪而來。他們指望靠人多勢眾搶過堤壩,然後用這兵馬洪流來淹沒和蓋住王公的部隊。粗野的克瑞沃諾斯相信拳頭和戰刀,而不講究兵法,因此他是全力出擊,命令後續的團隊推壓前面的團隊,像驅趕俘虜似地逼著他們非前進不可。炮彈開始拍擊水面,如野鵠,如潛鳥,但並不具有殺傷力,因為王公的部隊與哥薩克的炮隊相距很遠,在湖的對岸布成了一個棋盤陣。克瑞沃諾斯方面洪水般的人流漫溢在堤壩上,一路無阻地向前推進;部分人擁到斯盧奇河邊,就去尋找渡船,沒有找到,只得又回到堤壩上。他們就這麼密密匝匝地行進,正如奧辛斯基事後所說,簡直可以在人頭上跑馬。半條堤壩給蓋得嚴嚴實實,連一寸空隙也找不到。 耶雷梅從一處高岸上立馬觀望,皺眉蹙額,目光如炬射向了這群人,看到克瑞沃諾斯的各路團隊這般混亂地推擁而來,就對馬赫尼茨基團隊長說: 「敵人按農民的方式跟我們對陣,不顧兵法,就這麼一窩蜂地擁過來,這樣絕不會有好下場。」 這時似乎與王公的話相違,那大批人馬擁到了堤壩的中部就突然停住了,他們對王公部隊的沉寂大惑不解,也就猶豫起來。然而就在這時,王公的陣地突然有了動作,部隊後撤了,在陣地和堤壩之間空出了半圓形的一大片地方。這空地就是戰場。 科雷茨基的步兵隨之讓出一條道,露出了指向堤壩的武爾策爾炮隊的炮口,而在斯盧奇河與堤壩的犄角地帶,在沿岸的灌木叢中閃爍著寒光的,則是奧辛斯基的德意志人團隊的火槍。 如此一來勝利必將落在何方對於軍人來說是顯而易見的事。只有像克瑞沃諾斯這樣瘋狂的哥薩克頭目才會在這樣的形勢下不顧死活地投入戰鬥,他帶領整個大軍貿然前來,一旦維希涅維茨基想打一場阻擊戰,那他也就插翅難逃了。 可是王公卻故意放他一部分人馬過堤壩,以便圍而殲之。偉大的統帥懂得利用對手的昏聵,而克瑞沃諾斯甚至沒有考慮到他無法增援在對岸作戰的部隊,因為這兒就只有這麼一條狹窄的通道,大部隊一時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當時那些有點作戰經驗的士兵都驚詫地看著克瑞沃諾斯的所作所為,因為並沒有什麼逼著他非採取如此瘋狂的步驟不可。 如果說有什麼在逼他走上這一步的話,那就是他的野心和他那嗜血的本性。這個哥薩克頭目得知,赫麥爾尼茨基儘管把重兵交付給他,可仍然擔心他跟耶雷梅作戰的結果,因此親自統率全部兵馬來增援。克瑞沃諾斯還接到命令,叫他不可輕舉妄動。可正因為如此克瑞沃諾斯才非出戰不可,而且加速了行動。 奪取波隆諾耶使他領略到血的腥味,對此他是不肯跟任何人分享的。於是他便加速了行動。他盤算,哪怕就是頭一仗折損一半兵馬,那又算得什麼!餘下的一半兵馬也足以淹沒王公那麼點兒部隊,將其徹底消滅;他還能拎著耶雷梅的首級向赫麥爾尼茨基邀功請賞。 這時賤民的狂潮已經涌到了堤壩的這一端,最終淹沒了耶雷梅部隊布置的那個半圓形陣地。可也就在這時,埋伏伺敵的奧辛斯基的步兵向他們的側翼開了火;武爾策爾的大炮拖著長長的硝煙轟鳴起來,震得整個大地都在發抖。於是會戰全線展開。 硝煙籠罩了斯盧奇河岸、池塘、堤壩和戰場,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龍騎兵身著的紅制服和那飄動著的頭盔上的羽飾偶爾閃現了一下。煙團里的戰鬥在可怕地沸騰著。城市裡所有的鑄鐘都敲響了,應和著鐘聲哀嘆的是大炮低沉的怒吼。從哥薩克大營派出的後續團隊一個挨著一個向堤壩潮水般湧來。 那些已經通過了堤壩來到了池塘這面的團隊,眨眼間就展開了隊列,以一條長線向王公的團隊發動了瘋狂的衝擊。戰鬥從池塘的一端一直延伸到了河的拐彎處,延伸到了在那個多雨的夏天已被淹沒了的沼澤草地。 賤民和尼什人背水作戰,不是獲勝就是滅亡,王公的步兵和騎兵已把他們逼到了絕境。 當鐵甲騎兵出動時,扎格沃巴爵爺雖說喘不過氣來,雖說不喜歡這份兒擁擠,可仍然隨眾出動了,再說他也非如此不可,否則他就有被衝鋒的馬匹踩死的危險。於是他閉起眼睛飛馳而去,可有個想法卻閃電般地掠過了他的腦際: 「計謀無用!韜略無用!愚人得勝,智者死亡!」 接著他心中便升起一股無名怒火,他痛恨戰爭,痛恨哥薩克,痛恨鐵甲騎兵,痛恨人世間的一切。他一會兒咒罵,一會兒祈禱。風在他耳畔呼嘯,氣在他胸中憋悶!驟然間,他的坐騎好像撞著了什麼,他覺得受阻,便睜開了眼睛:我的天,他看到了什麼?滿眼全是大鐮、戰刀、連枷、無數火紅的面孔、眼睛、鬍子……可一切都模糊不清,也不知哪樣東西是屬於什麼人的,但全都在顫抖,在跳動,在奔跑,在發瘋。這些該死的傢伙,竟然還沒有去見鬼,竟然還在他的眼前晃動,迫使他投入戰鬥,真叫他火到了極點。他心想:「你們找死,就成全你們!」於是他就朝四面八方胡劈亂砍起來。有時他砍著的不過是空氣,可有時他覺得他的刀鋒砍著了什麼軟和的東西。與此同時他還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這一下就給他增添了超凡的勇氣。「打呀!殺呀!」他像水牛一樣吼叫著。終於那些瘋狂的面孔都從他眼前消失了,可是卻看到了無數的後背,無數的帽尖,而那吶喊聲則差點兒沒震破他的耳膜。 「他們在逃跑?」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不錯,是在逃跑。」 這時他的膽量已經大到沒有邊兒了。 「你們這些小偷!惡棍!」他吼叫道,「你們竟敢背沖貴族?」 於是他就在逃敵中間躥動著,奔騰著,趕過了許多人,接著就是混進了稠密的人群里,也就更加清醒地砍殺起來。這時他的戰友們已經把尼什人逼到了林木蔥蘢的斯盧奇河岸,又沿著河岸把他們逼到了堤壩,一路追擊,一路砍殺,也顧不得抓俘虜,因為沒有時間。 突然扎格沃巴爵爺感到他胯下的坐騎停住了,而與此同時他覺得有件東西重重地落到了他身上,包住了他整個的腦袋,他就這樣被纏裹在一片黑暗之中。 「來人呀!救命呀!」他嚎叫著,拚命用後腳跟踢馬。 那匹戰馬顯然是被騎手的重量壓得累垮了,只是嘶鳴著,卻在原地一動不動。 扎格沃巴爵爺聽見了喧囂聲,聽見了從他周圍飛馳而過的騎士們的吶喊聲,然而這整個風暴只從他身邊一掠而過,片刻間周圍反而顯得相對的平靜了。 於是他腦海里又迅如韃靼的羽箭閃過一個個念頭: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耶穌馬利亞!莫非我當了俘虜?」 一想到此他額上就冒出了冷汗。顯然是有人把他蒙頭蓋臉地裹住了,就像他當初裹住博洪一樣。他覺得肩上有個重東西壓著——這準是一隻造反的哥薩克的手。可是,他們為什麼不把他帶走?為什麼不殺他?為什麼讓他站在原地不動? 「放開我,鄉巴佬!」他終於拚命喊了一嗓子。 回答他的是靜默。 「放開我,鄉巴佬!我饒你一條命!」 沒有回答。 扎格沃巴爵爺又用腳後跟踢了踢馬的兩側,但是沒有結果。這被絆住了的畜生把四腿叉得更開,仍然站著一動不動。 這不幸的俘虜氣得發了狂,就從吊在他腹部的刀鞘里拔出一把匕首,朝自己背後使勁兒一捅。 然而匕首捅著的僅僅是空氣。 這時扎格沃巴就用雙手去撕扯蒙住他腦袋的東西,三扯兩扯很快就把它扯掉了。 這是怎麼回事? 哪有什麼造反的哥薩克!周圍空蕩蕩的。他只是遠遠看到在硝煙里飛馳的伏沃迪約夫斯基的紅色龍騎兵,而在更遠的地方則閃耀著鐵甲騎兵的甲冑,他們正把殘敵從戰場往水邊驅趕。 躺在扎格沃巴爵爺腳下的卻是一面扎波羅熱的團隊旗幟。顯然是逃命的哥薩克把它扔了,旗杆就這麼靠在了扎格沃巴的肩上,而那面旗就蒙住了他的頭。 看清了這一切,這位好漢終於恍然大悟,三魂六魄總算完全歸了位。 「啊哈!」他自言自語地說,「我繳獲了一面軍旗。怎樣繳獲的?難道不是我繳獲的?如果正義不會在這場戰鬥里殞滅,那我無疑會受到獎賞。啊,你們這些泥腿子!算你們走運,把我的馬給打傷了。嘿!我過去以為,我是相信計謀多於相信膽量,那是我對自己缺乏了解,其實滿不是那麼回事。我扎格沃巴在部隊里也能派上大用場,遠不只是個消耗麵包乾的吃貨!啊,上帝!又有幫匪徒朝這兒衝過來了。別來這兒,你們這些狗東西,別到這兒來!唉呀,這匹馬真不經打,沒用的貨,但願你給狼叼走!……打呀!……殺呀!」他吼叫著。 果不其然,新的大幫哥薩克扯起嗓門兒鬼哭狼嚎地向扎格沃巴爵爺這邊沖了過來,波拉諾夫斯基的一哨人馬跟在他們後面窮追不捨。若不是斯克熱圖斯基的鐵甲騎兵及時趕到,這幫逃命的哥薩克很可能就要馬踏扎格沃巴。原來斯克熱圖斯基的鐵甲騎兵在追擊一股殘敵並把他們消滅之後,又回過頭來和波拉諾夫斯基的人馬一起從兩邊夾擊那幫向扎格沃巴所在的方向逃竄的敗兵。扎波羅熱人見到鐵甲騎兵就紛紛朝水裡撲去。他們從劍下逃生,卻在沼澤和深潭裡找到了自己最後的歸宿;就是那些跪地求饒的也難免在鋼刀下喪命。克瑞沃諾斯的部隊一敗塗地,潰不成軍,到處受到追擊和屠戮。但是最悲慘的景象還是出現在堤壩上。凡是通過了堤壩的團隊都在王公部隊布置好的那個半圓形火力網裡遭到圍殲。那些沒過得堤壩的,就在武爾策爾的火炮持續發射下,在德意志人步兵團隊的火槍排射下斃命。扎波羅熱人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因為克瑞沃諾斯仍在調派新的增援團隊,後隊推前隊,裹脅挺進,從而完全堵死了他們的逃路。看起來就像是克瑞沃諾斯發誓要剷除自己的兵馬似的。堤壩上的人馬擠成一團,相互打鬥,彼此踐踏、窒息,以致相互殘殺,一些人倒下了,一些人往堤壩兩邊的水裡跳,結果淹死在水中。堤壩這一頭是黑壓壓的敗兵在逃命,而那一頭則是源源不斷開來的新團隊。堤壩中間屍體堆積如山,如牆,只聽得一片呻吟、哀號,發出的簡直不是人的聲音,而是野獸絕望的吼叫,似乎一切都發了狂,一切都那麼恐怖、混亂、一團糟。整個池塘漂滿了人和馬的浮屍,池水漫出了堤岸。 在炮聲沉寂的瞬間,堤壩就成了一個大炮口,把大群大群的扎波羅熱人和賤民轟向了半圓形的陣地,他們在那兒被殺得東奔西竄,紛紛成了專候在那兒的龍騎兵劍下的冤死鬼。繼而武爾策爾的火炮又吼叫了起來,又重新撒下鉛鐵的驟雨。哥薩克的增援團隊又被堵在了堤壩上。 似這等血的角力持續了好幾個鐘頭。 發狂的克瑞沃諾斯死也不肯認輸,在那裡唾沫橫飛地發號施令,把成千上萬的哥薩克往死神的血盆大口裡送。 在另一邊,耶雷梅身披銀甲,立馬於當時被稱為烏鴉冢的高墳丘上向戰場的方向眺望。 他神色鎮靜,審視著整條堤壩、池塘、斯盧奇河岸,同時縱目瞭望遠方籠罩在藍色霧靄之中的克瑞沃諾斯龐大的大本營。王公的目光久久沒有離開那由無數車輛集結起來的輜重營。終於他轉回頭對肥胖的基輔總督說道: 「今天我們奪不下他的大營。」 「怎麼?殿下的意思是……」 「時間過得太快。今天來不及了!閣下瞧瞧,天都要黑了。」 確實,自從敢死隊決鬥的那時起,由於克瑞沃諾斯的固執,戰鬥持續的時間已足夠太陽走完它一天的行程,眼看就要西下了。那有如一群群白色的綿羊遍布在藍天的淡淡的高聳的浮雲,正漸漸變成了紅色,成團成堆地從空間消失。哥薩克湧向堤壩的洪流終於漸漸地減弱乃至停息了下來,而擁擠在堤壩上的那些團隊都在驚慌失措中狼狽撤退。 戰鬥至此告一段落。而導致克瑞沃諾斯收兵的,是由於一群群暴怒的哥薩克最終包圍了他,他們絕望而瘋狂地嚎叫道: 「叛徒!你要斷送我們!你這條血腥的狗!我們要把你捆起來,給耶雷梅送去,拿你的命贖我們的命。是你該死,而不是我們!」 「明天我定把王公和他的全部兵馬交給你們,否則我就去死。」克瑞沃諾斯回答。 可是寄予希望的「明天」尚未到來,而眼下這個「今天」卻是個毀滅性和災難性的日子。除掉賤民不算,光是最精銳的尼什哥薩克就有數千人倒斃在戰場上或是被淹死在池塘和斯盧奇河裡,將近兩千人被俘,十四名團隊長送了命,此外還有許多哥薩克騎兵連長、分隊長和各種頭目血灑沙場;克瑞沃諾斯的副手普烏楊帶著那折斷了的肋骨給對方生擒活捉了去。 「明天,我定要把他們統統殺光!」克瑞沃諾斯發誓說,「不把他們收拾乾淨,我寧願不吃不喝。」 這時在對方的大營里,人們正把繳獲的軍旗一面面投到威風凜凜的王公腳前。每一個有斬將搴旗之功的人都親自把奪得的旌旗拋到地上,這樣很快就形成了不小的一堆,共有四十面。輪到扎格沃巴爵爺走近前來,他「啪」的一聲把自己到手的那面軍旗拋到地上,由於用力過猛,竟把旗杆摔裂了。王公見到,便把他叫住,問道: 「閣下是親手奪得這面軍旗的麼?」 「謹為殿下效勞!」 「現在我看到,你不僅是位烏呂塞斯,而且還是位阿喀琉斯。」 「在下不過是普通一卒,所幸的只是能在馬其頓的亞歷山大麾下效力。」 「由於閣下不領餉銀,那就讓司庫再賞你二百金幣吧,以獎勵你這一次的赫赫戰功。」 扎格沃巴拜倒並抱住王公的雙膝,說道: 「王公殿下!殿下的恩德高於我的勇敢,這使我卻之不恭而受之有愧;出於謙恭我倒是樂於將這份兒勇武藏而不露的。」 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浮現在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微黑的臉上,不過這位騎士沒有吭聲,甚至以後他也沒對王公或是別的什麼人提起過扎格沃巴爵爺臨戰前的那種緊張不安的樣子,可扎格沃巴在離去時卻挺著個草包肚子,神氣十足,別的團隊的士兵見到了就指著他說: 「今天表現得最棒的就是這一位!」 夜幕降落。河、塘兩面燃起了成千堆篝火,煙柱直搗天際。在這一邊的連營里,疲憊的士兵都在養精蓄銳,有的在進餐,有的在喝燒酒,有的在縱談今日的殺敵神威,為明天的戰鬥打氣。而在這些人中嗓門兒最高的就算是扎格沃巴爵爺了。他正在向人們吹噓自己今天所取得的勳績,還說若不是他的坐騎趴下了,他還能表現得更加如何如何。 「不妨跟各位講,」他對王公的軍官和蒂什凱維奇總督率領的貴族們說,「大戰役對我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我在穆爾塔尼和土耳其都經歷過不少,可是這一次剛上戰場,我倒真有點兒害怕,不是害怕敵人,誰會害怕那些泥腿子呢!我是怕自己肝火太旺,於是我就想,千萬別太衝動,一衝動就會走得太遠。」 「可閣下還是衝動了。」 「不錯,是這樣!你們可以問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當時我一看到維耶爾舒烏團隊長連人帶馬倒下了,我也不問問是否合適,就要衝過去救他,戰友們好不容易才把我拉住。」 「是這樣!」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是我們當時拉住了他。」 「可是,」卡爾維奇打岔說,「這會兒維耶爾舒烏在哪裡呢?」 「他已經帶領騎兵偵察隊走了。他這個人就是閒不住。」 「請注意,各位,」扎格沃巴爵爺因為別人打斷了他的話頭而有些不悅地說,「我是怎麼奪到這面軍旗的呢?……」 「那就是說,維耶爾舒烏沒有受傷?」卡爾維奇又問。 「……這不是我生平繳獲的第一面軍旗,可哪次也不像奪這面軍旗這樣難……」 「他沒有受傷,只是給撞倒了,」這時一名韃靼軍官阿祖萊維奇回答,「還喝了幾口水,因為他是頭朝下落進池塘的。」 「這我就奇怪啦,怎麼塘里的魚都沒有死呢?」扎格沃巴爵爺有些氣惱地說,「他那顆火紅的腦袋還不把一池水都燒開了!」 「他可算得上是一位了不起的騎士。」 「既然半個楊就足以對付他,那他就算不上什麼了不起。啈!跟各位總是談不到一塊兒去!你們本該向我討教,怎麼在千軍萬馬之中斬將搴旗才對……」 扎格沃巴正要發揮,不巧年輕的阿克薩克來到篝火跟前,又岔斷了他的話。 「我給各位帶來了新消息!」他用響亮的半童音說。 「奶媽沒給他洗尿布,貓兒舔光了他的牛奶兒,打碎了他的瓷杯子!」扎格沃巴嘟囔道。 但是阿克薩克爵爺並不在乎有人用這種方式來挖苦他年輕,照舊說道: 「他們正在火烤普烏楊……」 「狗可就有烤肉吃了!」扎格沃巴爵爺打斷了他的話。 「……他招供說,談判已經破裂。基謝爾總督氣得差點兒發瘋。赫麥爾正統率全部兵馬來增援克瑞沃諾斯。」 「啤酒花?要啤酒花幹嗎?在這兒誰又能把啤酒花派什麼用場?有了啤酒花,就該有啤酒喝啦,準備酒桶吧!我們可不把那個赫麥爾放在眼裡!……」扎格沃巴爵爺一邊大說俏皮話,一邊高傲地瞪著眼睛,威嚴地掃視著眾人。 「赫麥爾正往這邊來,但是克瑞沃諾斯沒有等他趕到就開了火,所以他輸了……」 「他吹起了風笛,吹呀,吹呀,直到把腸子都吹出來了……」 「……有六千哥薩克已到了馬赫魯夫卡,率領他們的是博洪。」 「誰?誰?是哪個?」扎格沃巴爵爺突然用變了調的聲音問道。 「博洪。」 「不可能!」 「普烏楊是這麼招供的。」 「竟是這樣!這我可就要倒邪霉啦!」扎格沃巴爵爺幾乎是帶著哭腔說,「他們很快就會到這兒來嗎?」 「就在三天之內吧。他們是來打仗的,為了不累壞馬匹,行軍並不著忙。」 「可我卻要著忙啦!」這老貴族嘟噥道,「上帝的使者啊!從這壞蛋的手裡救救我吧!只要能叫這個不顧死活的瘋子在到這裡之前就腦袋搬家,我寧願讓出自己的奪旗之功。Spero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多久。我們已經叫克瑞沃諾斯嘗到了我們的厲害,現在我們也該歇歇了。我憎恨這個博洪,一提到這個魔鬼的姓名我就感到噁心。我來得真是時候!幹嗎我就不能留在巴爾?是鬼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別驚慌,閣下。」斯克熱圖斯基悄聲對他說,「這樣太丟人!待在我們中間包你什麼事也沒有。」 「什麼事也沒有?閣下是不了解他!說不定他已經在這些篝火之間正往我們這兒爬呢。(扎格沃巴說著就往四下里窺視,戰戰兢兢的,真有點兒草木皆兵。)可他對閣下同樣懷恨在心,跟對我一樣。」 「但願上帝開恩,能讓我會會他!」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 「如果你把碰上他當做恩典,對不起,我可不願領這份情。作為基督徒,我願意寬恕他所有的罪過,但有個條件,那就是在他到這裡的兩天之前就把他絞死。我並不是驚慌失措,而是,說出來連閣下也難以相信,那就是,我對他的嫌惡已經到了極頂!我只想知道,跟我打交道的究竟是什麼人。是貴族,我就跟貴族打交道;是農民,我就跟農民打交道。可是博洪,他簡直是魔鬼的化身,跟他在一起,你就不知道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我跟他在一起待過,見識過他許許多多的事,可那次當我正要包住他的腦袋的時候,他是用那樣一雙眼睛盯著我,那種噁心勁兒,我是無法對你形容的,即便是到了我臨死的那一刻,他那種眼神我都是忘不掉的。惡鬼如果睡著了,我可不想去驚醒他。再好的計謀也只能使用一次。對閣下,我也要說一句,我說你是個負情漢,你並沒把那個可憐的姑娘真正放在心上……」 「你說這話的依據是什麼?」 「依據是,」扎格沃巴說著就把校尉從篝火旁拉走了,「你迎合戰爭的變幻無常,迷戀的是自己的軍事暢想,你成天就知道打仗,打仗,可她卻在那裡lacrimis,成天以淚洗面,她白白對你望斷肝腸,她等呀,盼呀,你這裡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換一個人就絕對不會像你這麼幹,你若是心裡裝著真正的愛,就會體悟她的思念,憐惜她的悲苦,就會早早打發我回到她的身邊,給她送去安慰。哪有像你這等鐵石心腸的?」 「莫非你是想回到巴爾去?」 「哪怕是今天就走,我實在是可憐她。」 「請閣下千萬別把『負情』二字強加在我身上,上帝可以為我作證,即便我吃口麵包,打個盹,也沒哪次不是首先想到她的,誰也沒有像她這樣牢牢占據著我這顆心,我無論想什麼都不像想念她這般鏤心刻骨。我之所以沒有打發閣下回巴爾去給她送個回音,那只是因為我想親自到她那裡,去盡情表達我的愛,毫不耽擱,馬上就跟她永結百年之好。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以世界上最快的速度飛到我那最親愛的人兒身旁……」 「那你為什麼不飛?」 「因為在會戰之前這樣做不合適。我是名軍人,我是個貴族,就不能不考慮到榮譽……」 「但是今天仗已經打完了,ergo……哪怕我們立即啟程……」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發出的只是一聲浩嘆。過一會兒他說: 「明天我們就要向克瑞沃諾斯發動進攻……」 「你瞧,閣下,這個我就不明白了。你們揍了小克瑞沃諾斯,來了個老克瑞沃諾斯;你們揍了老克瑞沃諾斯,又來了一個年輕的……(為了免得招災我就不提那個人的姓名)……也罷,就是那博洪;你們再把他狠揍一頓,赫麥爾尼茨基跟著就要來了。真見鬼!要這麼幹下去,閣下最好立刻去給波德比平塔當拜門弟子;他一個誓保童身的蠢貨加上閣下你斯克熱圖斯基,summa facit:兩個蠢貨,兩條光棍,一副尊容。你就拉倒吧,閣下,否則的話,哼!我頭一個就要去攛掇公爵小姐,叫她讓閣下戴頂綠帽子,那邊可是現成就有個安德熱伊·波托茨基,一見到她,他那雙眼睛就閃著光。你就等著他像馬那樣嘶鳴吧。呸!見鬼!要是有個毛頭小子對我說,他沒經歷過戰陣,而且需要靠打仗給自己撈點兒名氣,那我倒是能理解,可閣下一不是毛頭小子,二不是無名之輩,閣下可是個身經百戰、喝血如狼的人物呀。我聽人講過,在馬赫魯夫卡,你已經宰了一條地獄的惡龍或者是個什麼吃人的妖魔。我敢對這天上的明月發誓,閣下要不就是給名望弄昏了頭,要不就是成了個嗜血的魔王,寧可在這兒喝血,也不要什麼花燭洞房。」 斯克熱圖斯基聽他這麼一說,也下意識地朝月亮瞥了一眼,見它猶如一條銀色的海船,正航行在高懸於連營上方的繁星燦爛的晴空碧海。 「你錯了,閣下。」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並非什麼嗜血之徒,也不要撈取什麼名望,只是在這艱難時刻,需要我的團隊nemine excepto投入苦戰的時候,讓我拋棄自己的戰友遠走高飛,我是絕對辦不到的。這裡邊還有軍人的天職,騎士的榮譽,這些都是神聖的。至於這場戰爭,毫無疑問,是一定要打下去的。因為叛賊已是猖獗到這般地步,不打行嗎?不過,既然赫麥爾尼茨基正在趕來馳援克瑞沃諾斯的途中,那就該有個休戰的階段。明天打與不打全得看克瑞沃諾斯將如何動作。他如果要打,那麼,我們憑上帝相助,准得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教訓。在狠揍他一頓之後,我們就會開到一個比較平靜的地方去,好好喘口氣兒。要知道這兩個月來,我們可以說是不吃不睡,日日夜夜都在打仗,拼殺,頭頂上無片瓦遮身,各種艱難困苦如狂風暴雨一齊向我們襲來。王公是位偉大的統帥,可他行事審慎。他不會貿然去攻打赫麥爾尼茨基,讓數千兵馬去跟百倍於己的優勢兵力交鋒。我知道,他要把部隊開到茲巴拉日,在那裡養精蓄銳,招兵買馬,整個共和國的貴族都會到那裡去聚集在他的麾下。一旦我們兵強馬壯,到那時我們就會跟赫麥爾尼茨基來一場總決戰。明天將是打仗的最後一天,而後天,我就能帶著一顆毫無愧疚的乾淨的心跟閣下一起動身去巴爾。還有件事,我也請閣下放心,那個博洪明天是無論如何趕不到的,他不可能參加明天這場戰鬥,即便是他趕來了,參加了,我相信,他那顆叛亂之星別說遇到王公這樣璀璨的巨星,就是遇到我這號騎士之星,就足以叫他變得暗淡無光。」 「他可是別西卜的化身,閣下要小心點,我說過,我不喜歡擁擠,可他比擁擠更討厭。repeto,並不是我膽子小,而是我怎麼也克服不了對他的那份兒厭惡。別去說他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要去揭掉那些泥腿子背上的一層皮,然後就逃之夭夭,趕緊去巴爾!啊呀!那雙迷人的眼睛見到閣下的conspectus可要眯眯笑啦!啊呀!那張俊美的臉蛋兒可要燒得紅彤彤啦!不妨對閣下說句實話,我可真是離不開她,一離開我就想得不行,因為我是像父親一樣愛她。你也不要奇怪。我沒有legitime natos子女,我的產業又遠在土耳其,那些充當我的財產監督的異教徒,正在那兒偷竊,把它據為己有。我光棍兒一條活在這個世界上,孤苦伶仃,到了晚年恐怕就只好去找波德比平塔騎士,到梅希基什基那種老鼠腸子裡去當一名食客了。」 「閣下用不著為此傷腦筋,會有更好的歸宿的。為你對我們做的這許多好事,我們正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呢。」 這時有位軍官從他倆身旁走過,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是誰站在那兒?」那軍官問。 「維耶爾舒烏!」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根據聲音認出是他,便把他叫住了,「你的騎兵偵察隊回來啦?」 「不錯。不過這會兒我是從王公那裡來的。」 「有什麼消息?」 「明天要打仗。敵人正在擴寬堤壩,還在斯蒂拉河及斯盧奇河上架橋,是下決心要跟我們幹了。」 「王公是怎麼說的?」 「王公說:『好!』」 「沒再說別的?」 「沒有。他沒下令去阻止,而那邊斧頭的砍劈聲簡直是一片轟鳴!他們得干到明天早上。」 「你抓到舌頭沒有?」 「我抓到了七個人。他們都供認,聽說赫麥爾尼茨基正在往這邊來,不過似乎還離得很遠。啊,這是個怎樣的夜晚!」 「亮得如同白晝。你摔了那一下之後感覺怎樣?」 「骨頭還在疼痛。我去向我們的赫剌克勒斯做感恩祈禱,然後去睡覺。因為我累得不行,哪怕就是能眯上兩個鐘頭也不錯。」 「晚安!」 「晚安!」 「你也去睡吧,閣下,」斯克熱圖斯基對扎格沃巴說,「已經很晚了,而明天還要打仗。」 「後天還得起程趕路。」扎格沃巴沒忘記提醒一句。 他們都走了。做過祈禱後,就都偎在篝火旁睡下。不久篝火便一堆接著一堆熄滅。黑暗籠罩連營,只有月亮灑下的一片清輝照耀著一群連著一群入睡的人們。只有群體的響亮的鼾聲和連營邊上哨兵的口令聲打破這夜的寂靜。 但是睡夢並沒有使軍人沉重的眼皮閉合多久。第一道曙光剛沖淡夜的陰影,整個連營的各端就吹響了軍號,命令人們「起床」! 一個小時後,王公下令全線撤退,這使將士們大為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