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三十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部隊開過康斯坦丁諾夫,就駐紮在羅索沃夫策。因為王公估計,科雷茨基和奧辛斯基得知波隆諾耶陷落的消息後,定會向羅索沃夫策撤退;如果敵人追擊他們,就會意想不到地落進王公布下的兵陣,而這也就如同落進陷阱,必敗無疑。後來證實王公的預見大致是靈驗的。部隊布好了陣勢,進入臨戰狀態靜靜等候戰機。一支支或大或小的騎兵偵察隊被派往四面八方,王公則親統精銳團隊嚴陣以待。到了傍晚時分,維耶爾舒烏的韃靼人傳來消息,說從康斯坦丁諾夫方向有支步兵正向羅索沃夫策靠攏。得此情報王公即率領眾位軍官在數十名威武侍衛的簇擁下,來到大營門前,迎接那支部隊。這時前來的團隊用號聲通報後,便停在了村外,兩名團隊長喘息著全速來到王公跟前,請纓報效。他們正是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一見到維希涅維茨基和他身邊如此威武的騎士扈從,兩位團隊長都有些惶惑,不知會受到怎樣的接待,於是在躬身行禮之後,便屏聲靜氣地等候著王公發話。 「命運變幻無常,竟使高傲者屈尊。」王公說,「二位團隊長拒絕過我們的邀請,現在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尊敬的王公殿下,」奧辛斯基從容地說,「我們是滿心愿意在王公統率下效命的,只是有令在先,不敢違拗行事。我們的不恭應讓下令者負責。在此還請王公諒解,雖說我們無過——因為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我們無話可說。」 「是陀米尼克王公收回成命了麼?」王公問。 「命令沒有撤銷,」奧辛斯基回答,「但它對我們已失去效力,因為只有投靠王公,我們的部隊才能得救和保全;從此我們要在王公麾下效力,生死聽命於王公。」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光明磊落,加之奧辛斯基器宇軒昂,給王公和他的戰將們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奧辛斯基原本是位頗有名氣的軍人,雖說他還年輕,最多不過四十歲,卻在外國軍隊里獲得了豐富的戰鬥經驗。所有在場的軍人都向他投去了友好的目光。他個頭兒高高的,身板挺直得像根葦稈,黃色的八字鬍梳理成末端往上翹,一副瑞典人模式的下巴;他穿的制服和他整個儀表,都令人想起三十年戰爭時期那種典型的軍官風采。身為韃靼後裔的科雷茨基與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這位團隊長五短身材,顯得很結實,眼神陰鬱,穿著外國制服,與東方人的臉型極不相稱,看起來有些怪裡怪氣。他統領著一個精銳的德意志步兵團隊,驍勇善戰,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以鐵的紀律統帶士兵。 「我們在等待王公殿下的命令。」奧辛斯基說。 「我感謝二位的決斷,歡迎二位來投效。」王公說,「我知道,軍人必須服從,如果說我曾派人去找過二位,那是由於我那時並不知道有這麼一道上命。今後我和二位將甘苦與共,福禍同當;我還期望,二位會喜歡這兒的新差事。」 「但願王公殿下能對我們,對我們的團隊感到滿意。」 「好!」王公說,「追擊你們的敵人離得遠嗎?」 「騎兵偵察隊離得很近,不過主力要到明晨才能趕到。」 「好。這樣我們就爭取到了時間。就請二位命令你們的團隊開進場院來,讓我見見他們,看二位帶來的是什麼樣的戰士,看他們是否能出大力辦大事。」 兩位團隊長回到自己的團隊,不到念兩三遍「主禱文」的時間他們就率領團隊進了大營。王公的留營團隊螞蟻般地擁了過來,想見見新的戰友。走在前列的是由支隊長吉扎帶領的王軍龍騎兵,一律戴著厚重的瑞典頭盔,盔上有高高的羽飾。他們騎的是一式的波多利耶戰馬,那馬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養得膘肥肉壯。經過養精蓄銳的士兵一個個精神抖擻,都穿著鮮亮閃光的制服,在王公戰士疲憊不堪的外表對比之下,顯得是那樣威武。王公的團隊久歷戰陣,都穿著破爛的制服,它們由於日曬雨淋,早已褪了顏色。王軍龍騎兵過後,是奧辛斯基率領的團隊,最後是科雷茨基的團隊。王公的騎士們見到軍容嚴整的德意志人列隊,響起了低聲的喝彩。這些士兵穿的是統一的紅色呢上衣,肩扛著閃閃發亮的火槍。他們以三十路縱隊行進,踏著單調有力雷震般的步子,整齊得如同一個人似的。這些老兵個個都是彪形大漢,膀大腰圓,他們在不止一個國家受過多次戰火的考驗,其中大部分是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勇士,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經驗豐富。 隊伍開到王公面前,奧辛斯基發令道:「Halt!」團隊馬上立定,有如釘在了地上一般;軍官們都舉起了權標,旗手們揮舞著旌旗,在王公面前垂下了三次。「Vorwarts!」奧辛斯基又喝令道。「Vorwarts!」軍官們重複了一遍,團隊又齊步向前。科雷茨基率領的團隊以同樣的方式,甚至是以更好的軍容,更熟練的動作接受了王公的檢閱。見到開來這樣的援軍,王公的士兵們個個心裡都樂開了花,而耶雷梅作為軍事行家裡的行家,雙手叉腰,滿臉笑容地望著這支隊伍,越看越喜歡,因為他缺的正是步兵,而且確信,比這更好的步兵團隊在世界上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他覺得力量大增,預計可以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了。他的那些隨從軍官則從議論這兩個團隊開始,進而談起了他們見過的世界各類軍種、各類士兵的情況來。 「扎波羅熱的步兵可真是了不起,尤其是打壕塹戰。」希萊申斯基說,「不過這些人敵得過他們,因為在訓練上這些人比他們更勝一籌。」 「嚯!比他們可強多了!」米古爾斯基回答。 「這些大塊頭缺點機靈勁兒。」維耶爾舒烏髮表了自己的見解,「我要是碰上了他們,可不硬拼,我會用我的韃靼兵跟他們先泡上兩天,把他們拖得精疲力竭,到了第三天我就能像宰羊似地把他們統統宰了。」 「你說什麼?德意志軍人可是有勇有謀的。」 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用他那唱歌似的立陶宛腔調插嘴說: 「上帝慈悲,賦予不同的民族以不同的長處。就我所知,我們的騎兵在世界上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可是無論我們的步兵,還是匈牙利的步兵,都沒法跟德意志的步兵相比。」 「因為上帝最公道,」扎格沃巴爵爺聽了他的話就拉起一副抬槓的架勢說,「比方說,上帝給了閣下一份大產業,一把長劍,一雙力大無比的手,然後就給你配了一顆不通竅的腦袋瓜兒。」 斯克熱圖斯基笑道: 「扎格沃巴專找龍金叮咬,像馬蠅叮住了馬匹就不鬆口。」 波德比平塔騎士眯起眼睛,以他慣有的那種和顏悅色說道: 「聽閣下嚷嚷真叫人心煩!莫不是上帝配給閣下的舌頭太長了。」 「你如果認為上帝賞了我什麼不得當的話,那你可就要帶著自己的貞操下地獄啦!因為你的想法違抗上帝的旨意。」 「唉呀,誰說得過閣下!你那張嘴總不停地說呀,說呀,說個沒完沒了。」 「閣下可知道,是什麼使人有別於禽獸嗎?」 「是什麼?」 「就是人有智慧,會說話呀!」 「瞧,他又贏了一著,贏了!」莫克爾斯基說。 「如果閣下不明白為什麼波蘭騎兵最強,而德意志步兵最厲害,那我不妨對閣下解釋解釋。」 「說呀,為什麼?為什麼?」幾個聲音同時問道。 「是這麼回事:上帝創世時造了一匹馬,就把它牽到了人面前,好讓人讚美他的創造。可在河邊站著一個德意志人,大家知道,德意志人是愛到處湊熱鬧的,因此無處不在。於是上帝就指著馬問德意志人:『這是什麼?』而那德意志人回答『Pferd!』『什麼?』造物主說:『你竟然對我的創造說pfe?你這個糊塗蟲!你就不配騎上這種活物,即便你要騎,也會騎得很糟糕。』說了這話,上帝就把馬賞給了站在旁邊的波蘭人,於是波蘭人就騎上了馬,因此波蘭騎兵就成了最棒的啦。德意志人一看就傻了眼,從此他就徒步跟在上帝後邊磨蹭,苦苦哀求上帝寬恕,他老是這麼磨蹭磨蹭,終於練就了一副好腳板,因此德意志步兵就成為呱呱叫的了。」 「閣下這個故事編得可真妙。」波德比平塔騎士說。 正說笑間忽又有人來報,說是發現一支什麼隊伍正向大營開來,但它不可能是哥薩克部隊,因為若是克瑞沃諾斯追到,必定是從康斯坦丁諾夫來,可這支兵馬來自全然不同的方向,來自茲布魯奇河口。約莫過了兩個鐘頭,這支兵馬鼓號喧天,熱熱鬧鬧地進了村,以致使王公大為不滿,忙派人向他們傳令,嚴禁喧譁,因為敵人就在附近。終於弄明白,來者是薩穆埃爾·瓦什奇。此人原是國王的衛隊長,一個大名鼎鼎的冒險家,一個專橫跋扈,好惹是生非、打架鬥毆的莽漢,可又是個打仗的行家裡手。他統率八百名跟他一般氣質的人前來投效王公。這八百壯漢里部分是貴族,部分是哥薩克,坦白說,都是該送上絞刑架的主兒。但是耶雷梅王公對這種逞性妄為的士兵並不感到失望,他相信能調教好這幫人,他們在他手裡自會變得像羊羔一樣馴服,相信他們能以堅韌不拔的精神和勇猛善戰的素質來彌補其他的缺陷。這真是個吉星高照的日子。昨天王公還受到眼看就要跟基輔總督分手的威脅,深感自己兵微將寡而決定暫時退出戰鬥,躲到一個比較平靜的角落去休整隊伍,等待援軍,直到恢復戰鬥力之後才東山再起。今天他重又成了麾領一萬二千名精兵的主帥。雖說克瑞沃諾斯擁有五倍於他的兵力,但考慮到叛軍中的大多數是暴亂的民眾,因此這兩支兵馬可以算得上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現在關於休整的事王公是連想都不願想了。他立即召集瓦什奇、基輔總督、扎奇維利霍夫斯基、馬赫尼茨基和奧辛斯基關起門來商議下一步的軍事行動。大家一致決定,明天就跟克瑞沃諾斯開戰;如果他還來不及趕到,就迎上前去找他。 夜已深沉。但是先前在馬赫魯夫卡困擾部隊的那場大雨過後,天氣變得異常晴朗。幽暗的天穹閃耀著金色的繁星。月亮已經升得很高,皎潔的月光照得羅索沃夫策的屋宇牆垣一片皆白。整個營地誰也不想睡覺,大家都在琢磨明天的決戰,都在作戰前準備。有的像往常一樣湊在一起聊天、唱歌,高高興興尋樂。軍官們和王公的主要親隨們全都情緒極好,大家圍著一堆很大的篝火喝酒閒聊。 「再給我們講講,閣下,」有人對扎格沃巴喊叫道,「你們渡過第聶伯河之後又幹了些什麼?你們是如何到巴爾去的?」 扎格沃巴爵爺灌下了一夸脫蜜酒,咂咂嘴,然後念了一段拉丁語: ...Sed jam nox humida coelo praecipitat, Suadentque sidera cadentia somnos, Sed si tantus amor casus congnoscere nostros, Incipiam... 「列位,如果要詳詳細細從頭至尾講一遍,那是十個夜晚也講不完的,而且肯定也沒有那麼多的蜜酒給我喝,可要講,沒有蜜酒又不成,因為老嗓子就像一輛老掉牙的大車,得經常加點油。不過跟大家這麼講講,也就足夠了。講講我去科爾松的事,講講我是怎麼帶著公爵小姐去了赫麥爾尼茨基的大營,再講講我是怎麼帶著公爵小姐平平安安逃出那個人間地獄的。」 「耶穌馬利亞!閣下莫不是施了巫術?」伏沃迪約夫斯基騎士嚷道。 「不錯,我是施了巫術。」扎格沃巴爵爺回答,「我年輕時在亞細亞就跟一名女巫學會了這鬼把戲,她愛上了我,就把巫術的所有arcana全都傳給了我。不過我這巫術也不能施得太濫,為何呢?邪門對邪門,相生相剋嘛。赫麥爾尼茨基身邊圍滿了術士和巫婆,這些傢伙又招來了許多魔鬼給他當差,赫麥爾尼茨基使喚他們就跟使喚農奴一樣。他上床睡覺,就有個魔鬼給他脫靴子;他的衣服上沾了塵土,就有個魔鬼用尾巴替他撣;他喝醉了酒,還扇這個或那個魔鬼的嘴巴,一邊扇還一邊說:『混賬東西,你這差是怎麼當的!』」 虔誠的龍金騎士聽了就趕快往胸前畫十字,說道: 「跟他們一起的是地獄的魔鬼,跟我們一起的是天堂的天使。」 「那些黑道的傢伙差點兒沒到赫麥爾尼茨基跟前兜了我的老底,揭發我是何人,帶的又是何人,因我有法術對付,背地裡我給他們念了個咒,讓他們保持緘默。就這樣我也是提心弔膽,生怕赫麥爾尼茨基認出我來,因為一年前在切赫倫時,在陀普沃的酒館裡我跟他見過兩次面。而且還有幾個別的團隊長都是我的熟人。你們看這事玄不玄?虧得我的大肚皮癟下去了,鬍子拖到了腰間,頭髮披到了肩上,我這麼一喬裝打扮就完全換了個人,所以誰也沒認出我來。」 「這麼說,閣下是見過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囉,你跟他講過話嗎?」 「我有沒有見過赫麥爾尼茨基?當然見過,就像這會兒我見到列位一樣。他居然還給我派了差事,要我做他的細作,要我去波多利耶,一路替他向泥腿子分發文告。他還給了我一隻權標,有了這玩意兒,遇上韃靼部隊就安全了。於是我從科爾松出發,不管去哪兒都大搖大擺,太平無事。遇上暴亂的農民或是尼什人,我就把權標往他們鼻子底下一伸,對他們說:『聞聞這個吧,孩子們,你們給我統統見鬼去!』這下可好啦,無論到哪裡,我都能命令他們侍候我們,給吃得美美的,喝得足足的,他們還給車子坐。為此,我可樂啦。當然,我一直在細心照看我那可憐的公爵小姐,讓她在經受了這麼大的勞累和驚嚇之後也能得到休息。告訴列位,在我們到達巴爾的時候,她就恢復了原有的那種俊模樣兒,以致在巴爾城沒有幾個人不是呆呆地望著她,把眼睛都看迷亂了。巴爾城美麗的姑娘多的是,因為遠近的貴族都聚集在那裡,可那些漂亮妞兒跟公爵小姐一比,那簡直就像是貓頭鷹比金絲雀。大家都愛上我們的公爵小姐啦,列位,倘若你們能見到她,也得都愛上她的。」 「那當然,誰能不愛上她!」小個子騎士伏沃迪約夫斯基說。 「閣下幹嗎要漂泊到巴爾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我是想,不找到個安全的地方我就不能歇腳,而那些小城堡我是信不過的,因為那種城堡是暴民想去就去的。可如果要去巴爾城,那他們就非得碰掉大牙不可。要塞總兵安德熱伊·波托茨基在那裡修築了堅不可摧的城牆,他根本就不把赫麥爾尼茨基放在眼裡,如同我不把一隻空酒杯放在眼裡一樣。列位怎麼想,難道我遠遠逃避戰火做得不對嗎?我若是不跑得那麼遠,博洪肯定早就把我們追上了。一旦我落到博洪手裡,嘿,不妨跟列位說,那傢伙准得把我做成杏仁軟糖拿去餵狗。列位是不了解他,可我了解他。但願魔鬼把他抓了去!不把他吊起來打鞦韆,我是過不上安穩日子的。願上帝賜他這麼個快活下場,阿門!說真的,誰也不會像我這樣叫他念念不忘。呸!一想到這點,我就渾身冰涼。因此現在我就樂於喝上兩盅,雖說我天生是不愛喝酒的。」 「閣下在說些什麼!」波德比平塔騎士開腔道,「你不愛喝酒?老兄,你喝起酒來,就像那井架上的打水桶。」 「你可別往井裡看呀看的,閣下,你就是看到井底,量你也見不著什麼聰敏影兒。不過這並不重要。回頭再說我帶著權標和赫麥爾尼茨基的文告,一路沒有遇到什麼大麻煩。到了文尼察,我就碰上了如今在這個大營的阿克薩克爵爺的部隊,不過當時我並未剝下那層賣唱乞丐的皮,因為我害怕暴亂的泥腿子。只是我把那發文告的差事扔了。我在那兒遇上一個名叫蘇哈克的馬具匠,他是扎波羅熱人的奸細,專門給赫麥爾尼茨基送密報。我就通過他把那些文告退還給了赫麥爾尼茨基,事先我還在那些文告上加了批語,赫麥爾尼茨基若是讀到我寫的那些箴言,非扒掉那傢伙一層皮不可。誰知,我們來到巴爾城下,卻經歷了一險,恰如泅水泅到了岸邊反倒嗆了水一樣,差點兒沒送了命。」 「怎麼著?出了什麼事?」 「我們遇到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大兵,都是些莽撞漢子。我原本以為總算到了自家人的門邊,可以鬆口氣了,無意間對公爵小姐叫了聲『小姐』,他們聽我這麼一叫就鬧開啦:『瞧瞧,這算哪路賣唱乞丐?瞧瞧,這算什麼領路童兒?這老頭兒幹嗎叫他小姐?』他們一邊嚷嚷,一邊打量公爵小姐,嚷嚷得更凶了:『嚄!原來是這麼個美人兒,簡直是一幅精美絕倫的畫!把她帶過來!』我沒答理他們,反倒把我那小可憐拉到我身後,讓她躲在一個牆角里,我的手就往刀……」 「這就怪了,」伏沃迪約夫斯基插嘴說,「閣下扮成個賣唱的乞丐,身邊還帶把刀?」 「嗯?」扎格沃巴說,「我有把刀?誰說我有把刀?我沒有刀。我是奪了一名士兵擱在桌上的一把刀。因為這事是發生在希平策的一家小酒店裡。霎時間我撂倒他們兩個。其餘幾個都綽起了短火槍。我就高喊:『別動!你們這些狗東西,我是位貴族!』而這時他們反倒叫嚷說:『啊,啊!騎兵偵察隊來啦!』果然來了一隊人馬,不過,並非什麼偵察隊,而是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她由她兒子帶領五十名騎兵護送,路過這兒。那些騎兵都是年輕小伙子,他們一來就把我的對手制止住了。我就走到夫人跟前,向她說明原委,求她搭救,一下就把她感動得眼淚刷刷地流,簡直就像開了閘的水渠。她讓公爵小姐坐上了她的轎式馬車,我們就進了巴爾城。列位定會以為,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吧?沒那麼簡單……」 驀然間,希萊申斯基爵爺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們瞧,列位,」他說,「該不是早霞吧?那是什麼?」 「啊!不可能!」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離天亮還早著呢。」 「那是康斯坦丁諾夫的方向!」 「不錯。你們瞧呀,那兒越來越亮了。」 「我敢打賭,那是火光!」 一說到火,人們的面孔頓時變得嚴肅了。大伙兒霍地站立起來,把講的故事全都忘於腦後。 「火光!是火光!」好幾個人同時說。 「是克瑞沃諾斯從波隆諾耶過來了。」 「克瑞沃諾斯跟他的全部兵馬。」 「他的前哨部隊定是在放火燒城,或是在焚燒鄰近的村莊。」 隨之響起了低沉的報警號聲;與此同時老扎奇維利霍夫斯基突然出現在騎士們中間。 「各位團隊長!」他說,「騎兵偵察隊剛才來報,敵人就在眼前!我們要馬上開拔!請回到各自的團隊,各就各位!……」 軍官們匆匆趕回各自的團隊。勤務兵忙著熄滅篝火,轉眼間黑暗便籠罩了連營。只是遠處,在康斯坦丁諾夫的方向,天空的紅光顯得越來越寬闊,越來越強烈。在這種紅光的照映下,滿天的星斗逐漸變得蒼白,逐漸消失了。又響起了低沉的軍號聲,這是「上馬」的號音。影影綽綽的一大隊人馬開始移動了。在寂靜中只聽見嘚嘚的馬蹄聲和步兵有節奏的步履的沙沙聲,隨後則是武爾策爾的拉火炮的車子的沉悶的轆轆聲;時而還響起火槍碰撞的聲音或是短促的傳達軍令的話音。仿佛有某種令人生畏的不祥的徵兆隱藏在這黑暗掩護的夜行軍里,隱藏在這一切聲響中間,隱藏在這腳步聲和鋼鐵的鏗鏘里,隱藏在這甲冑和刀劍的閃閃寒光之中。各路團隊行進在通往康斯坦丁諾夫的大路上,沿著這條大路朝那烈焰沖天的方向滾滾而去,酷似一條在黑暗裡爬行的長龍巨蟒。但美好的七月之夜行將結束,天就要亮了。在羅索沃夫策公雞已開始報曉,喔喔的啼聲此起彼落傳遍了全城。羅索沃夫策和康斯坦丁諾夫之間相距一波里,因此緩慢行進的部隊剛走完一半路程,大火背後的東方天際就出現了曙光,仿佛受到驚嚇似的,顯得那麼矇矓、蒼白,可它越來越亮,終於驅走了黑暗,瀰漫在整個空間,森林、灌木叢、一條白帶子似的道路和在道路上行進的部隊都逐漸顯露了出來。不一會兒就能清晰地分辨出人、馬匹和密集的步兵隊列。陣陣涼爽的晨風把騎士們頭頂上方的旌旗吹得嘩啦啦地響。 走在最前面的是維耶爾舒烏的韃靼團隊,緊接他們的是波尼亞托夫斯基的哥薩克團隊,然後是龍騎兵團隊,武爾策爾的火炮團隊。由步兵和鐵甲騎兵殿後。扎格沃巴爵爺和斯克熱圖斯基並轡而行,可他在馬鞍上扭來扭去,坐不安穩,看得出來,愈是臨近戰鬥,他愈是顯得不安。 「校尉閣下,」他悄聲對斯克熱圖斯基說,好像害怕有人偷聽他講話似的。 「閣下想說什麼?」 「是由鐵甲騎兵去打頭陣嗎?」 「閣下還說自己是個老兵,卻不知道鐵甲騎兵是要留到解決戰鬥時才出動。不到敵方使盡全力的時候,我們是不會下手的。」 「這我知道,我懂,我只是想得到證實。」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扎格沃巴把嗓門兒壓得更低,又問: 「克瑞沃諾斯是把他的全部兵力壓過來的麼?」 「不錯。」 「他有多少人馬?」 「包括賤民共有六萬。」 「啊,見鬼,這麼多!」扎格沃巴爵爺脫口而出。 斯克熱圖斯基禁不住咧開八字鬍下面的嘴巴笑了笑。 「哎,閣下可別以為我這是害怕呀。」扎格沃巴悄聲說,「不過,我這個人氣短,不喜歡擁擠,一擁擠就熱,一熱就透不過氣來,那時候就連半點兒用處也沒有了。我最拿手的是一對一決鬥!人至少可以使用計謀,可在這兒什麼巧計都用不上。這兒輸贏全在腿腳功夫,靠的是一雙手,不靠腦瓜子。到了這種地方我就跟波德比平塔騎士一樣蠢了。我肚皮上綁著王公賞的二百枚金幣,可請你相信,我倒寧願把這大肚皮放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呸!呸!一碰到打這種大仗我就不高興!但願瘟疫把這種大仗統統消滅!」 「閣下不會有事的。把膽子放大點兒。」 「膽子?我怕的就是膽子太大!我這個人太容易動怒,一火起來就只剩下勇氣了,把謹慎小心全忘於腦後!何況我的兆頭不妙:我們坐在篝火旁邊的時候,我見到有兩顆星星墜落了。沒準兒其中有一顆就是我的命星!誰知道呢?……」 「光為閣下做的好事上帝就會報答你,保佑你健康長壽。」 「但願這報答上帝別早已給過我了!」 「那麼,你為何不跟輜重營待在一起呢?」 「因為我想,跟部隊在一起更安全些。」 「這倒是真的。閣下會看到,打大仗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已經習慣了,而consuetudoest altera natura。瞧,已經到達斯盧奇河和維曉瓦蒂池了。」 果然,遠遠就看到維曉瓦蒂池水面波光粼粼,有一道長堤將這個稱為池塘的大湖與斯盧奇河隔開。部隊到了這裡就全線停止前進。 「就要開始麼?」扎格沃巴爵爺問。 「王公還要調兵布陣呢。」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回答。 「我不喜歡擁擠!……閣下。我再說一遍……我不喜歡擁擠。」 「鐵甲騎兵到右翼!」響起了傳令兵的聲音,他從王公那邊跑到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跟前。 天已大亮,焚城的火光在東升旭日的照耀下變得蒼白了。太陽的霞光照射在鐵甲騎兵的矛尖上,於是在騎手們的頭頂上方就仿佛燃燒著數千支蠟燭。陣勢一經擺開,部隊就不再藏藏掖掖,這時士兵們就眾口同聲地唱起了《請敞開你拯救之門!》,雄壯的歌聲響徹了露水盈盈的原野,激盪於松林之間,從森林反射的回聲直衝霄漢。 終於在堤壩的另一端,湖岸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放眼望去,是鋪天蓋地的大群哥薩克,團隊接著團隊浩浩蕩蕩地開了過來;扎波羅熱騎兵挺著長矛,步兵擎著火槍,潮水般的農民則裝備著大鐮、連枷和大叉子。他們後面見到的仿佛是籠罩在霧中的龐大的輜重營,猶如一座浮動的城池。數千車輛的轔轔之聲和馬匹蕭蕭的嘶鳴聲,全都傳到了王公士兵的耳中。但是哥薩克卻沒有像通常那樣大轟大嗡,而是不吼不叫地停在了堤壩的另一端。兩支對立的大軍好一陣子只是默默地對峙著。 始終挨在斯克熱圖斯基身邊的扎格沃巴爵爺望著那人海,嘴裡嘟噥道: 「耶穌基督,你為何造出了這麼多的匪徒!恐怕是赫麥爾尼茨基本人帶著賤民和所有的虱子跳蚤都來了!這難道不是放縱罪惡嗎?請你說說,閣下,他們哪怕就是用帽子蓋也能把我們蓋住的。從前在烏克蘭是多麼太平安樂啊!可他們滾滾而來,滾滾而來!我的天,但願魔鬼讓他們統統滾進地獄去!可這一切卻都是衝著我們來的!天啊!但願馬鼻疽把他們吞個精光!……」 「別詛咒啦,閣下。今天是禮拜日。」 「不錯,今天是禮拜日,該把上帝記在心上……Pater noster qui es in coelis……從這些壞蛋那裡是不能指望得到任何敬重的……Sanctificetur nomen Tuum……在這條堤壩上將會發生怎樣的慘劇啊!……Adveniat regnum Tuum……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Fiat voluntas Tua……願那些殺人的哈曼統統死掉……瞧呀,閣下,那邊是怎麼回事?」 只見一支由數百人組成的隊伍脫離了黑壓壓的人群,毫無秩序地向堤壩擁了過來。 「這是敢死隊,就要進行會戰前的決鬥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我們的人馬上就會開過去的。」 「這會戰莫不是就要打起來了?」 「是的,如同上帝在天一樣,肯定就要動手了。」 「願這一切都見鬼去!(扎格沃巴爵爺的情緒這時已經惡劣到了極點)可閣下看打仗,就像是過謝肉節時看遊藝活動似的。」他對斯克熱圖斯基的從容態度頗感不快,就沖他吼叫起來,「倒像這不是涉及閣下皮肉的事。」 「我已經說過,我們習慣了。」 「莫非你也要去參加決鬥?」 「跟此等敵人決鬥對於著名團隊的騎士來說是不大相宜的,自尊感強的人都不願意去干。可是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誰還顧得上這種尊嚴?」 「瞧,他們已經出動了,我們的人也出動了!」扎格沃巴爵爺看到伏沃迪約夫斯基的龍騎兵成一條紅線朝堤壩的方向策馬小跑,便又吼了一聲。 跟在龍騎兵後邊的還有十幾名從各團隊挑選出來的志願者。其中有:紅頭髮的維耶爾舒烏、庫舍爾、波尼亞托夫斯基、兩個卡爾維奇,而從鐵甲騎兵團隊去的則是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 兩支隊伍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 「閣下就要看到漂亮場面了。」斯克熱圖斯基對扎格沃巴爵爺說,「你要特別留意伏沃迪約夫斯基和波德比平塔。他倆都是傑出的騎士。你看到了他們嗎,閣下?」 「我看到了。」 「那你就盯住他們,你自己也會來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