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九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黎明時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向王公報告了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拒絕會師的事。王公的心境是不難理解的。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湊到了一起,必須是像王公這等具有偉大精神的鐵人才能不屈服、不動搖、不束手無策。他白白耗費了巨大家財來維持部隊,他白白像一頭網裡的雄獅拚命掙扎,他白白砍掉了一個又一個叛酋的腦袋,他白白向世人顯示出奇蹟般的勇猛頑強,到頭來所有這一切全都是勞而無功!如今已到了這種悲劇時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得不撤退到一個偏遠的平靜處所,去當一個無言的見證人,去靜觀烏克蘭局勢的發展。究竟是什麼如此束縛了他的手腳,使他無能為力?不是哥薩克的刀劍,而是自己人的叵測之心!回想五月間他從第聶伯河左岸揮師而來,像一隻雄鷹從天而降,撲向了洶洶的叛亂洪流,在舉國震悚、惶惶不可終日之際,是他頭一個舉起了戰刀。難道他不該指望共和國立即趕來支援他,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懲罰之劍託付給他嗎?可事態又是如何發展的呢?國王駕崩,隨之統兵大權落入旁人之手,而他,耶雷梅王公卻被人示威性地撇在一邊。這正是對赫麥爾尼茨基做出的頭一個讓步。使王公感到痛心的並非由於喪失了權力和尊嚴,而是由於他想到這個橫遭蹂躪的共和國竟然墮落到如此地步,以致不圖與認賊作父、引狼入室的叛逆決一死戰,而寧願在一個哥薩克面前步步退讓,想以議和來制約他那凌辱祖國的狂妄之手。自從取得馬赫魯夫卡勝利的那一刻起,一個比一個更壞的消息就流水般地傳到了大營:頭一個就是由基謝爾總督傳來的關於議和的信息,第二個則是叛亂浪潮淹沒了波列西耶-沃倫斯基,最近傳來的又是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兩位團隊長拒絕前來會師。他倆的拒絕清楚地表明身為大統帥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奧斯特羅格斯基王公對他維希涅維茨基王公抱有怎樣的敵意。正是在斯克熱圖斯基外出期間,科爾什·津科維奇來到大營,向王公報告說,整個奧夫魯奇地區已是一片火海。那裡的人本是平靜的,沒有起來造反,但克熱喬夫斯基和普烏克辛瑞茨帶領哥薩克打了進去,強迫賤民加入他們的行列。於是莊園和小城鎮遭到焚燒,沒能外逃的貴族統統被殺害,其中遇害的就有維希涅維茨基家的老家人和朋友耶萊茨。當時王公原本的安排是,跟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會合後,立即去剿滅克瑞沃諾斯,再揮師北上,向奧夫魯奇進發;再聯合立陶宛統帥,以兩路夾擊的辦法徹底殲滅那些叛匪。但是由於陀米尼克王公對兩位團隊長下的死命令,如今這些計劃已全部落空。耶雷梅清楚,他的部隊經過連續行軍和戰鬥等軍旅勞頓,疲憊已極,已沒有足夠的力量跟率眾十倍於己的克瑞沃諾斯較量,尤其是基輔總督不見得可以依靠。因為雅努什·蒂什凱維奇總督實際上是全心全意支持主和派的。基輔總督懾於耶雷梅的權勢和兵力,不得不跟他聯合,但他眼見那權勢越來越不穩,兵力越來越減弱,也就愈要對抗王公的決戰願望了。這一點馬上就看出了苗頭。 斯克熱圖斯基向王公報告了情況,而耶雷梅只是默默地聽著。所有在場的團隊長聽到這個消息都面色陰沉,一雙雙眼睛都轉向了王公。王公問: 「這麼說,是陀米尼克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囉?」 「不錯,團隊長們把書面指令給我看過。」 耶雷梅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臉。過了片刻他才說: 「這可是超出了一個人的承受能力。難道我就該包打天下,卻得不到幫助,還要忍受刁難?難道我就不能,哼,向桑多梅日進發,回到我的領地去,在那裡平平靜靜地過我的日子?要不是對祖國的這份愛,我豈不可以趁早一走了之?我歷盡艱辛、傷財豁命、流血流汗……到頭來得到的竟是這種獎賞!」 王公講話時神態安詳,可語調里卻蘊含著那麼多的苦澀和痛楚,聲音也有點兒發抖,在場所有人的心都緊縮成了一團。無論是那些老團隊長,那些普季夫利、斯塔里察、庫梅伊基的老兵,還是新近殺敵立功、嶄露頭角的年輕軍官都在望著他,他們的目光都帶著難以描述的關切。因為他們都意識到,眼前的這位鐵人正在進行著一場何等艱苦的自我鬥爭,而強加於他的屈辱又是多麼可怕地在損害他的愛國豪情。他,作為一位「奉主承運」的王公,堂堂的羅斯總督,共和國元老院的元老,如今卻不得不向赫麥爾尼茨基、克瑞沃諾斯之流的叛逆讓步;近乎擁有君主之尊的他,前不久還接見過外國君王的使臣,如今卻不得不從效忠祖國的光榮疆場撤出,讓自己幽居在某個小城堡里等待戰爭的結局,而別人或者會把這場戰爭打下去,或者會接受喪權辱國的議和。他,一個天降的命世之才,自覺有力量、有謀略去承擔平叛護國的大任,本該由他來統率全軍,指揮他人進退,可現在卻不得不老實承認,他無權…… 內心的痛苦,宵衣旰食的勞累,這些都已從他的外表上反映了出來。如今他身體消瘦,面容憔悴,眼窩塌陷,鴉翎般的黑髮竟也開始變得斑白。但他的臉上仍呈現著某種崇高的悲劇性的安詳,因為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將萬種煩愁露於言表。 「哼,那就聽其自然吧!」他說,「有朝一日會讓這個負情的祖國看到,我們不僅能為她打仗,而且也能為她去死。說實在的,我倒寧願在別的一場什麼戰爭中更加光彩地捐軀殉國,而不是在內戰的風暴中去跟農民較勁兒。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王公殿下,」基輔總督岔斷了他的話,「請殿下別說什麼死不死的,雖說誰也不知道上帝註定誰死,可無論怎樣,我們離死還遠著呢。我欽佩殿下的雄才大略,也欽佩殿下的騎士精神,可我既不能對大行國王,也不能對宰相和各位統帥說三道四,若是他們嘗試用議和的方式來制止內戰,那只是因為在這場戰爭中流的都是我們同胞手足的血,而最終能從雙方勢不兩立的爭鬥中撈到好處的,除了外部的世仇宿敵還有誰呢?」 王公長時間地逼視著總督的眼睛,然後有力地說道: 「對被征服者實行寬赦,他們會感恩戴德地接受,他們將銘記一輩子;去討好征服者,就只能是自尋屈辱,受人蔑視。但願任何人永遠也別去委屈這些惹不起的百姓!可一旦燃起了叛亂之火,那就只能用血來澆滅,而不是議和。否則我們就要蒙羞,就要毀滅!……」 「可我們來不來就動兵刀,那才毀滅得更快哩。」總督回答。 「這是不是意味著,閣下打算跟我分道揚鑣?」 「王公殿下,我求上帝作證,即便非如此不可,那也絕對不是出於對殿下的惡意,只是我的良心告訴我,別把我的人帶上一條必死無疑的絕路,因為他們的血對我是無價的,有朝一日對共和國也有用。」 王公沉默不語,過了片刻,他對自己的團隊長們說: 「你們,我的老戰友們,你們是不會離開我的,是吧?」 聽了這話,那些團隊長們猶如有股共同的力量和意志推動著似的,一齊撲到王公腳前,有的親吻他的衣袂,有的擁抱他的膝蓋,有的舉手向天,大家異口同聲地疾呼道: 「王公殿下,我們會在你身邊咽下最後一口氣,流盡最後一滴血!」 「帶領我們!帶領我們!我們只求效力,不求犒勞!」 「王公殿下,也請允許我跟您一道去赴死!」年輕的阿克薩克爵爺也嚷嚷起來,像個姑娘似地羞紅了臉。 見此情景甚至基輔總督也大受感動。王公走到眾人跟前,挨個兒擁抱了每個人的頭表示感謝。一股澎湃的熱情激盪著所有年老的和年輕的人。戰士們的眼裡迸出了火星,他們的手都不時去摸腰間的佩刀。 「我將和你們大家同生共死!」王公說。 「我們必勝!」軍官們動情地呼喊道,「打克瑞沃諾斯去!向波隆諾耶進軍!誰要離開我們請自便。沒有援軍我們也能打仗。我們既不願跟人分享光榮,也不願別人為我們分擔死亡!」 「列位!」對此王公說,「這正是我的願望。不過在去攻打克瑞沃諾斯之前,有必要做一次哪怕是短暫的休整,以便恢復力量。瞧,這已是我們在馬背上度過的第三個月了,這期間幾乎一直是人不離鞍,馬不停蹄。由於日夜奔波,風餐露宿,環境艱苦,氣候多變,我們都瘦得皮包骨頭了。何況我們還缺乏馬匹,步兵只能赤足行軍!因此我得先到茲巴拉日去,到了那裡就可以改善點伙食,增加點營養,也能喂喂馬,休息休息,說不定還能結集點部隊,這樣就有可能以新的戰鬥力投入戰鬥。」 「殿下要我們何時動身?」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問。 「立即動身,老戰友。不能延擱!」 說到這裡,王公轉身問總督道: 「閣下打算到哪裡去?」 「我們得去格利尼亞內,因為我聽說王軍部隊都在那兒集結。」 「那我們就把閣下送到個平靜地區,好讓閣下一路別出什麼事。」 總督什麼也沒說,因為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要離開王公,而王公對他卻表現得如此關懷備至,還打算送他一程。至於王公的話里是否帶點兒譏諷的意味,總督倒沒注意,不過總督並沒有因此而放棄自己的意向,因為王公的團隊長們對他的態度已是越來越不友好——顯然,若是在別的軍紀較為鬆弛的部隊里,就會有人對他起鬨,鬧得他下不了台。 總督向王公鞠了一躬,走了出去;團隊長們也紛紛告退,回到各自的團隊去做行軍的準備;只有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獨自留在王公身邊。 「那兩支隊伍的素質怎樣?」王公問。 「第一流的團隊,簡直找不到更好的。龍騎兵是按德意志的方式訓練的,步兵近衛團隊里清一色全是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老兵。當我見到他們時,還以為是羅馬的triarii呢。」 「他們有多少人馬?」 「兩個團隊包括龍騎兵在內,大約有三千人。」 「可惜,太可惜啦!要是他們肯助戰,我們就能幹成大事!」 王公的臉上明顯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幸的是在這國難當頭之際卻選用了這樣一批統帥!如果辯才和拉丁語能防止這場戰爭,奧斯特羅魯格就該算得上是一位稱職的統帥;科涅茨波爾斯基是我的連襟,他是個血統軍人,但是太年輕,缺乏經驗;而扎斯瓦夫斯基則是所有統帥中最糟糕的。我對他可是早有所知。此人心胸狹隘,智力貧乏,目光短淺。他內行的事就是趴在酒罈子上打瞌睡。讓他往自己的肚皮上吐唾沫倒是比讓他統兵打仗要合適得多。這種話,在別人面前我不講,我講,就會有人說我是出於invidia,可我預見會出現慘敗的局面。恰恰是在這樣一個危急的時期,共和國這條大船眼看就要傾覆,卻讓這些人來掌舵!上帝啊,上帝!求你潑掉這杯苦酒吧!我們祖國究竟會出什麼事?我一想到這一點,就渴望快點兒死掉,因為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我對你說,我是蹦躂不了幾天的。我滿心想撲上戰場,可我已感到渾身乏力。」 「王公殿下,請您務必多多保重,拯救我們祖國的千斤重擔可要靠殿下來挑啊。看得出來,殿下是操勞過度,過分傷神了。」 「我們這個祖國可不是這樣想的,否則也不會把我們扔在一邊;現在他們正從我手裡奪下戰刀。」 「但願上帝保佑,卡爾王子能將頭上的金冠變為王冠,他會知道該重用誰,懲罰誰;再說王公殿下也有足夠的威力,並不在乎別人怎麼對待您。」 「當然,我走我自己的路。」 王公或許沒有注意到,跟別的許多「藩王」一樣,他這也是攝威擅勢,政由己出。不過即使他注意到了這一點,也絕不會放棄自己的主張,一是他覺得這樣很自在,再者他也是為了挽救共和國的聲譽。 又出現了片刻的沉默,不久就傳來了馬匹的嘶鳴和軍營的號聲。各團隊已整裝待發了。這軍號和馬嘶使王公從沉思中驚醒,他搖搖頭,仿佛想抖落他的一切苦痛和煩惱似的。然後他問斯克熱圖斯基: 「你這一路還平靜嗎?」 「我在姆席納森林遇上了大股土匪,約有二百人,我把他們殲滅了。」 「幹得好。抓到俘虜了嗎?眼下對我們可能有點兒用處。」 「我抓到過,但……」 「但你下令把他們都解決啦?是麼?」 「不,殿下,我把他們都放了。」 耶雷梅吃驚地瞥了斯克熱圖斯基一眼,隨之他那兩道濃眉突然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難道你也是主和派不成?這是什麼意思?」 「王公殿下,我帶來了一個活口,因為在那些農民中間有個喬裝改扮的貴族,他幸得存活。我把別的俘虜都放了,是因為上帝對我開恩,給我送來了慰藉。我甘願接受處分。這個貴族,就是扎格沃巴爵爺,他給我帶來了有關公爵小姐的消息。」 王公快步走到斯克熱圖斯基跟前。 「她活著?她好嗎?」 「讚美全能的上帝!她活著,很好。」 「她藏在了哪兒?」 「在巴爾城。」 「那可是座雄偉的要塞,易守難攻。我的孩子!」王公說著便伸出雙手抱住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腦袋,在他額上親吻了好幾下,「我為你的喜事高興,因為我像愛親生兒子一樣愛你。」 年輕的校尉誠摯地親吻了王公的手。於是,儘管他過去已經許下過多少願,要為王公肝腦塗地,可眼下,他再次覺得,為執行王公的命令就是跳進地獄的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辭。威嚴的、暴烈的耶雷梅就是這樣善於征服騎士的心。 「這我就不奇怪,你怎麼會把那些人給放了。我也不想給你處分。不過那位貴族爵爺定是個絕頂狡黠的老江湖!竟能把她從第聶伯河左岸帶到巴爾去!讚美上帝!在這種苦難的時刻,這對我確是一大驚喜。一個老江湖,他準是個了不起的老江湖!把這位扎格沃巴給我帶來!」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輕快地向門口走去,但就在此刻門突然敞開,出現了維耶爾舒烏團隊長火紅的腦袋,他是奉命帶領韃靼近衛團隊進行遠程偵察的。 「王公殿下,」他氣喘吁吁地嚷道,「克瑞沃諾斯攻占了波隆諾耶,屠殺了上萬人,包括婦女和兒童。」 團隊長們重又聚合,將維耶爾舒烏團團圍住,基輔總督也趕來了,王公驚詫地一動不動地站著,這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那裡避難的全是羅斯人呀!這不大可能吧!」 「沒有一個能活著從城裡逃出來。」 「聽見了吧,閣下。」王公轉身對總督說道,「您去跟這樣的敵人講和吧,他們甚至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總督喘著粗氣,說道: 「啊,畜生,野獸!既然是這樣,那就讓他們統統見鬼去!我是跟定殿下了!」 「這才是我的兄弟!」王公說。 「基輔總督萬歲!」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帶頭歡呼起來。 「和解萬歲!」 王公回頭又問維耶爾舒烏: 「他們從波隆諾耶到哪裡去了?清楚嗎?」 「好像是到康斯坦丁諾夫去了。」 「我的上帝!這樣一來奧辛斯基和科雷茨基的團隊就完了,帶著步兵怎能逃脫?我們必須捐棄前嫌,火速馳援。上馬,上馬!」 王公突然一掃愁容,眼睛發亮,憔悴的面頰上浮現出興奮的紅暈,因為他面前又敞開了一條通向光榮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