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八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過了一天,部隊駐紮在雷爾佐夫,王公傳見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對他說道: 「我們的兵力弱,疲勞戰打得人困馬乏,而克瑞沃諾斯有六萬兵馬,而且他的實力天天都在增長,因為賤民不斷往他那裡擁去。再說基輔總督我也指望不上,因為他在靈魂深處就是個主和派;雖說他眼下是跟我在一起,但並非心甘情願。我們必須去找增援部隊。正好我打聽到,離康斯坦丁諾夫不遠的地方有兩位團隊長:一位是統領國王近衛隊的奧辛斯基,另一位是科雷茨基。為了安全,你帶上一百名王府哥薩克,拿著我的書信去找他們,務請他們毫不耽擱來跟我會合,因為過幾天我就要對克瑞沃諾斯動手了。誰也不能像你這樣一絲不苟履行職責,因此這件事我也派你去辦——這可是件要緊的事。」 斯克熱圖斯基鞠躬受命,當晚就出發去了康斯坦丁諾夫,他之所以選擇夜行軍,是為了不引人注目。由於這裡那裡常有克瑞沃諾斯的騎兵偵察小分隊轉悠,或有成群結隊的賤民在森林或大路上伏擊打劫,王公吩咐他要儘量避免戰鬥,以免延誤時間,因此他們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地兼程趕路,天亮時就到達了維曉瓦蒂池,並在那裡會見了兩位團隊長。一見到他們,斯克熱圖斯基的心裡真是樂開了花。奧辛斯基率領一個精銳的龍騎兵團隊,由清一色的德意志人組成,並採用國外的方法進行訓練。科雷茨基率領的是由德意志人組成的步兵團隊,他們幾乎全是三十年戰爭時期的老兵,勇猛善戰,武藝精湛,在團隊長手裡猶如一把利劍。兩個團隊的武器裝備一律都是火槍。他們聽說要去跟王公會合,立刻高興得歡呼起來,因為他們都渴望參加戰鬥,而且知道,在王公統領下打仗的機會肯定比在其他任何人的統領下要多得多。然而不幸的是,兩位團隊長的答覆卻是拒絕與耶雷梅合兵一處。因為他們兩個團隊長都屬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統管,而且有明確軍令,嚴禁他們跟維希涅維茨基聯合行動。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破了嘴皮,反覆向他們解釋合兵的重要意義,一再說明在耶雷梅王公的統領下,他們將能得到何等的榮譽,將能為國家做出何等的貢獻,然而不管怎麼勸說都是徒勞,他們聽了只當耳邊風,而是一再強調服從命令遵守隸屬關係是軍人的頭等職責。他們說只有在需要靠外力保全他們團隊的情況下,他們才能跟耶雷梅王公合兵一處。斯克熱圖斯基大失所望,憂心忡忡地率隊離開,因為他深知,這個新的挫折將使王公何等痛心,而他的部隊又是何等的疲乏。由於長途行軍、連續苦戰、不斷剿滅零星股匪、長期保持高度警戒、無休無眠、忍飢挨餓,如今已是筋疲力竭。處於這種狀況的部隊要去跟兵力十倍於己的強敵較量,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因此,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清楚地看到,對克瑞沃諾斯的軍事行動不得不推遲,眼前必須有充裕的時間休整部隊,等待新的貴族兵馬前來投效。 沉浸在這些思緒中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帶著自己的王府哥薩克衛隊返回王公的大營。他照舊小心謹慎地夜行軍,避免跟克瑞沃諾斯的騎兵偵察隊和大量由哥薩克和暴民組成的鬆散的股匪遭遇。這類股匪有時很強大,常常橫行鄉里,焚燒莊園,屠戮貴族,還沿路搶劫難民。校尉一行經過巴克瓦伊,進入姆席納森林。這兒樹木茂密,到處是難以預測的崎嶇多變的深溝野谷和牧場。幸好前不久剛下過雨,碰著了大晴天。這是個美好的七月之夜,沒有月亮,但繁星滿天。王府哥薩克們行進在林中的羊腸小道上,由姆席納護林人給他們領路,這些人都很可靠,而且熟悉自己的森林。森林裡籠罩著深沉的寂靜,只是偶爾馬蹄踩斷干樹枝發出一點咔嚓的聲響。驀然間遠方有種低沉的喧嚷聲傳進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和哥薩克們的耳中,仿佛有人在唱歌,可時而被叫喊聲打斷。 「停止前進!」校尉輕聲說,讓隊伍停了下來。「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護林老頭來到他跟前: 「不打緊,大人,這是一群瘋子在森林裡到處逛盪,吵吵嚷嚷,他們這些人都是遭了大禍,神志都不清醒了。我們昨天還遇到一個貴婦人,她轉來轉去,老是望著那些松樹叫喊:『孩子們!孩子們!』顯然是暴民把她的孩子都殺光了。她瞪著眼睛呆呆地望著我們,眼淚滴溜溜地流,那悽慘的模樣兒,看得我們的腿肚兒都打哆嗦。有人說,在所有的森林裡,到處都有很多這樣的人。」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雖說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騎士,聽了這話卻從頭到腳打了個寒噤。 「興許這是狼嗥吧?隔得遠一些很難分辨出是什麼聲音。」他說。 「哪會是狼嗥,大人!如今森林裡壓根兒就沒有狼;所有的狼都跑進了村莊,那裡有足夠的屍體給它們啃哩。」 「多麼可怕的世道!」騎士傷感地說,「竟然鬧到狼跑進村莊過日子,而發了瘋的人卻到森林裡來哀號的地步!上帝呀!上帝!」 過了片刻,又是一派寂靜,只能聽見松樹頂上響起的松濤。可轉眼間,遠處那喧聲又起,而且聲音更大,也變得更為清晰。 「呀!」一個護林人突然說,「聽這聲音,似乎是很大的一群人。大人帶著隊伍停在這兒,或者慢慢往前走,我們先到那邊去看看。」 「你們去吧,」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護林人都消失了。約摸等了一個鐘頭還不見他們的人影;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已經不耐煩了,甚至疑心他們是不是在耍什麼詭計,可驟然有個人從暗處跳了出來。 「是他們,大人!」那人一邊向斯克熱圖斯基走來,一邊說。 「是什麼人?」 「一幫殺人的土匪。」 「有多少?」 「大約兩百。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大人,他們都躺在一條我們非走不可的峽谷里,還燃起了篝火,只能看到火光,因為他們在下邊。好在他們沒有布下任何崗哨,我們即便摸到離他們一箭之地,他們也發現不了。」 「那好!」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說,隨之轉向哥薩克,向兩個支隊長下了命令。 哥薩克衛隊敏捷地前進,無聲無息,唯有馬踏干樹枝發出的輕微咔嚓聲能暴露他們的行軍;他們馬鐙不碰馬鐙,刀劍也不弄得叮噹響,習慣於偷偷走近和奇襲的戰馬踏著狼樣的步子,既不打響鼻兒,也不嘶鳴。就在路的急轉彎處,王府哥薩克們立刻就見到了遠處的火光和依稀的人影。就在這裡,斯克熱圖斯基把他的人馬分成了三隊:一隊留在原地,一隊沿著峽谷的邊緣溜到對面的谷口,封鎖那邊的逃路,而第三隊下馬,匍匐前進,爬上那些泥腿子頭頂上方的崖壁。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在中路的這一隊里,他趴在崖壁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下面整個營地盡收眼底。就在離他二三十步的距離,正燃著十堆篝火,但火光都不太亮,因為篝火上都架有煮食物的鍋。煙氣和熬熟的肉香都很濃烈,一陣陣傳進了斯克熱圖斯基和哥薩克們的鼻孔。那些大鍋周圍是一群群泥腿子,或站或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閒聊。有些人手裡捧著燒酒瓶,有些人扶著長矛,矛尖上作為戰績標記戳著一顆顆砍下的人頭,有男人的,有婦女的,也有兒童的。火光映照在那些沒有生命的眼睛和齜露的牙齒上;火光也同樣照亮了一張張野蠻、猙獰的匪徒的面孔。就在峽谷崖壁的下邊有十幾個人已經睡熟,鼾聲如牛吼;有人還在講話,有人在撥弄篝火,每撥弄一次,火堆上就射出簇簇金色的火星。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邊坐著個寬肩膀的男人,背沖斯克熱圖斯基這邊的崖壁,在彈撥著一把里拉琴,顯然是個賣唱的乞丐;在他身邊約有三十個殺人的土匪圍成了個半圓圈。 傳進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耳中的是這樣的對話: 「喂,賣唱老頭兒!來一曲《哥薩克窮人》!」 「不要!」另一些人叫嚷道,「唱一曲《瑪露霞·博洪斯瓦夫卡》!」 「讓瑪露霞見鬼去!唱一曲《波托克的領主》,對!就來一曲《波托克的領主》!」絕大多數聲音這麼喊叫。 賣唱老頭兒就用勁撥動了里拉琴,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接著便唱了起來: 你停一停,轉過身,瞧一瞧,細思量, 你已擁有太多,還填不滿你的奢欲, 別人一無所有,你也會和他一樣。 慈悲的上帝主宰一切,全知全能, 他會把世間萬事放在天平上稱, 他會把禍福讓大家均分,很公正。 既然你有的是智慧,能凌空高翔, 就該以你的聰明往深遠處想想…… 賣唱老頭兒唱到這裡停住了,長長嘆了口氣,別人也跟著嘆起氣來。他身邊的人越聚越多。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雖然知道,他手下的人一定都做好了準備,卻沒有發出攻擊信號。寧靜的夏夜,燃燒的篝火,野蠻人的猙獰形象,一首沒有唱完的關於尼古拉·波托茨基的歌,所有這一切勾起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奇幻的遐想,勾起了某種他自己也難以名狀的感情和思念。他心靈深處尚未癒合的傷口開裂了,對那尚未久逝的往事的緬懷,使他感到深切的悲痛,而那已然失落的幸福、那寧靜溫馨的瞬間,那和平的歲月又是多麼令人神往。他就這麼沉思著,哀嘆著,而這時那賣唱的老頭兒又唱了起來: 你停一停,轉過身,瞧一瞧,細思量, 你這個人天生就這麼愛打仗, 用弓箭,用火藥,用刀劍,還用槍, 多少騎士和騎兵在你面前把命喪, 誰用刀劍打仗,誰就在刀劍下身亡! 你停一停,轉過身,瞧一瞧,細思量, 趕快把那份傲慢攆出你的心房, 轉過身,望一望,波托克是你的家鄉, 你卻來到斯拉武塔這遙遠的地方。 無辜的人你揪住耳朵,剝奪他自由, 你目無君主,目無議會,稱霸稱王。 嗨,你清醒清醒,頭腦千萬別發狂, 因為你是統帥,權杖握在你手上, 你忘乎所以,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整個波蘭竟被你弄得地覆天翻。 賣唱老頭兒唱到這裡又停住了,而恰恰在這時,趴在峽谷崖壁上的一名王家哥薩克不小心把手下邊的一塊小石頭碰落了,它簌簌地滾到了下邊。幾個泥腿子手搭涼棚機警地向上方森林的方向張望;斯克熱圖斯基覺得動手的時刻已到,就掣出手槍向人群的中心開了一槍。 「打呀!殺呀!」他喊道,三十名王家哥薩克跟著就劈頭蓋臉向人群開了火,隨即閃電似地順著峽谷傾斜的崖壁滑了下去,撲向了嚇得亂成一團的土匪群。 「打呀!殺呀!」峽谷一端的出口處也響起了喊殺聲。 「打呀!殺呀!」扯開了的嗓子一聲接著一聲地吶喊。 「耶雷梅!耶雷梅!」 襲擊來得如此出人意料,攻勢又是如此之凌厲,使這些暴民完全嚇破了膽,儘管他們也有刀有槍,卻幾乎沒有進行任何抵抗。在暴民的兵營里早已傳說什麼耶雷梅是惡魔附體,有分身法,能同時在幾個地方打仗,眼下又恰好是在他們毫無警覺,認為是最安全的時刻,猝然聽到這個名字,真是如同惡魔臨世,打掉了他們手中的兵器。再說長矛和大鐮在這樣狹窄的地方也根本無法使用,因此他們就像羊群似地被逼到了峽谷的那面絕壁下,頭和臉白挨刀砍劍劈,有的被劈死,有的被踩死,有的嚇得發了瘋,伸手去抓那無情的刀劍,因而喪命。寂靜的松林充滿了不祥的戰鬥喧囂。有人想去攀爬那面直立的峽谷崖壁,爬爛了手,跌落在刀口上斃命。有的死得平靜,有的大喊大叫乞求憐恤,有的用雙手捂住眼睛,不願看到自己死亡的時刻,有的撲倒在地,把臉埋在泥土裡,而蓋過這刀劍呼嘯、垂死者呻吟的是進攻者的吶喊:「耶雷梅!耶雷梅!」這吶喊聲嚇得那些造反的泥腿子毛骨悚然,似乎比死亡更可怕。 那賣唱的老乞丐用里拉琴對準一個哥薩克的腦門兒砸了下去,把他打翻在地,又抓住了另一名哥薩克的手,叫他無法揮刀,同時他自己也嚇得像頭水牛似的咆哮。 別的哥薩克見了他,一齊撲了上來,舉刀便要砍,是斯克熱圖斯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斷喝救了他的命: 「抓活的!抓活的!」 「住手!」那賣唱乞丐吼道,「我是貴族!Loquor latine!我不是賣唱的乞丐!住手!我跟你們說,給我住手!你們這些下流痞子!放牛的野種!……」 沒等賣唱的老頭兒把惡咒念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就朝他臉上瞥了一眼,接著是一聲大吼,震得峽谷都發出了回聲: 「扎格沃巴!」 與此同時他像頭野獸猛地撲了過去,用十個指頭抓住那老頭兒的肩膀,臉貼著臉,像搖梨樹似的,拚命地搖著他的身子,吼叫道: 「公爵小姐在哪裡?公爵小姐在哪裡?」 「她活著!很健康!平安無事!」賣唱乞丐也吼叫著,「放開我,見你的鬼去,你把我的魂都搖出了竅!」 這位剛毅的騎士,無論是負傷、被俘,無論是受苦受難,還是狂暴兇猛的布爾達布特都不曾把他征服,這回卻被一個喜訊征服了。只見他垂下兩手,額頭上大汗淋漓,跟著就跪倒在地,用雙手捂住臉,把頭靠在峽谷的崖壁上,默不作聲地待了許久——顯然,他是在向上帝作感恩祈禱。 這時不幸的民眾繼續遭受屠戮,一個個倒地死去,只剩下十幾個被人用繩索五花大綁,他們是要被帶回大營交給劊子手梟首示眾,或是用嚴刑拷問,逼招口供的。戰鬥結束,喧囂聲也已平息。王府哥薩克們都聚集在他們的長官周圍,見他跪在岩石下面,都不安地望著他,不知他是否負了傷。可他卻站了起來,容光煥發,精神抖擻,仿佛朝霞照亮了他的靈魂。 「她在哪裡?」他問扎格沃巴。 「在巴爾城。」 「安全嗎?」 「那裡城堡雄偉,固若金湯,任何進攻都不在話下。她現在是受到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和修女們的照看。」 「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這騎士極其動情地說,連聲音都在發顫。「把手伸給我,閣下,我打心眼兒里,打靈魂深處感激你。」 突然他回過頭,問哥薩克: 「俘虜多嗎?」 「十七名。」士兵們回答。 可斯克熱圖斯基卻說: 「我今天是喜從天降,因此也慈悲為懷。把他們統統放了。」 王府哥薩克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維希涅維茨基的部隊中從來還不曾有過這樣的先例。 斯克熱圖斯基微微皺起了眉頭。 「把他們統統釋放。」他重複了一遍。 哥薩克們走開了,但過了片刻執行命令的那位支隊長又回來了,報告說: 「校尉閣下,他們都不相信,誰也不敢走。」 「給他們鬆了綁嗎?」 「松啦。」 「那就把他們留在這裡,你們上馬準備啟程。」 半個鐘頭後,斯克熱圖斯基又率領他的衛隊在寂靜中踏著羊腸小道前進了。月亮也升了起來,將一縷縷長長的銀輝射進了密林,照亮了幽暗的林蔭深處。校尉和扎格沃巴爵爺走在隊伍的前面,一路有說不完的話。 「她的事兒,凡是閣下知道的,都好好跟我講講。」騎士說,「是閣下把她從博洪手裡救出來的吧?」 「是我。臨走時我還把他的腦袋包得嚴嚴實實的,好叫他喊不出聲來。」 「嗬,閣下幹得真漂亮。上帝作證,這話絕不是奉承!不過,你們是怎麼到了巴爾城的呢?」 「嘿,這話說起來就長了,好不好找個別的機會再細講,因為我實在太fatigatus了,給那些泥腿子唱曲兒,我的嗓子都幹得冒煙了。閣下可有點什麼能潤潤喉嚨的?」 「我有點燒酒裝在個小軍用水壺裡。拿去吧!」 扎格沃巴爵爺抓過那隻鐵壺就舉到嘴邊,好一陣只聽見一種汩嘟汩嘟的聲響,而耐不住性子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不等他喝完酒便又問道: 「她好嗎?」 「那還用說!」扎格沃巴爵爺回答,「喉嚨幹了,喝什麼都好。」 「可我問的是公爵小姐!」 「問公爵小姐?她活蹦亂跳的,就像一頭小鹿。」 「讚美至高無上的上帝!她在那巴爾城過得好嗎?」 「當然好囉,就是在天堂她也不能過得比在那裡更好的了。由於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兒,所有的人都圍著她團團轉。斯瓦沃舍夫斯卡夫人是那樣愛她,簡直把她看成了自己的親閨女。愛上了她的小伙子多得恐怕閣下就是掰著念珠兒數也數不過來。不過,她對那些人的興趣也就跟我對閣下的這隻空水壺的興趣差不多。她的情分全用在閣下身上了,她對閣下的愛真是堅如磐石。」 「但願上帝保佑她活得健健康康,快快活活,我那最親愛的姑娘!」斯克熱圖斯基喜氣洋洋地說,「那麼,她提起我時快活嗎?」 「提起閣下?嚄!我跟你說,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她為閣下怎麼會有那麼多嘆不完的氣。她那樣長吁短嘆,嘆得沒哪個不憐惜她的,尤其是那幫小修女,都因為她那副甜蜜可愛的模樣兒,個個都跟她一條心。就說我吧,也是給她弄得魂不守舍,差點兒沒有賠進一條老命去,只為的是她定要打聽閣下的消息,不管你生死存亡,必須查個明白。本來她好幾次想派別人,可沒哪個敢冒這份風險,最後還是我,捨不得讓她傷心,就豁出性命,出來尋訪你們的大營。要不是喬裝改扮,我這顆腦袋早就搬家了。無論我走到哪兒,那些造反的泥腿子都把我當成賣唱的乞丐,因為我唱起曲兒來,確實也是美得沒說的。」 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樂得簡直不知說什麼好。千般思緒,萬重回憶,一齊湧上了他的心頭;一個真真確確的海倫娜此刻正活靈活現地站立在他眼前,就跟他去謝契時在羅茲沃吉最後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依然是那樣容華絕世,人面桃花,端莊嫻雅,她那雙絲絨般的黑眼睛依然充滿了那種無法形容的魅力。此時此刻他似乎覺得自己不僅看到了她,而且感受到了從她的面龐散發出的溫馨,聽到了她那甜美的嗓音。他回想起了他倆雙雙在櫻桃園裡並肩漫步,回想起那隻杜鵑鳥,回想起他向那鳥兒提出的問話,回想起那杜鵑用咕咕的叫聲回答他說,他倆將會有十二個兒子,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海倫娜當時那種動人的少女的嬌羞。他真可謂是靈魂出竅,他的心陶醉在愛情和歡樂之中,過去遭受的千般苦難,與今日的歡樂相比,不啻是一滴水較之於汪洋大海。他簡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想哭,想笑,想嚷,想叫,想再次跪倒塵埃,再次向上帝作感恩祈禱;他一會兒回憶,一會兒詢問,顛來倒去地問,問個沒完沒了! 「她活著?她好嗎?」終於他又再一次問起。 「她活著,她好哩!」扎格沃巴爵爺回答,宛如回聲。 「是她派閣下出來找我的?」 「是她。」 「閣下帶有她的書信嗎?」 「帶著哩。」 「快給我!」 「我把它縫在衣服里了,何況這會兒又是夜晚。閣下耐著點兒性子吧。」 「我耐不住。閣下不是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 扎格沃巴爵爺的回答越來越簡短,後來只是點頭,點了一下,兩下,終於坐在鞍鞽上睡著了。斯克熱圖斯基知道拿他沒有辦法,於是又回到自己的冥思遐想中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一大隊騎兵正在迅速向他飛馳而來。可他們不是別人,而是波尼亞托夫斯基團隊長率領的一支王軍哥薩克衛隊。原來是王公擔心斯克熱圖斯基校尉路上有什麼閃失,特地派他前來接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