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七章
克瑞沃諾斯從白采爾科維出發,經斯克維拉和波赫雷貝什奇,向馬赫魯夫卡進軍,一路滌盪,寸草不留:誰不歸順他,必死於他的刀下;森林、果園,甚至田地里的莊稼均被放火焚燒。而王公平叛同樣是手下無情。在蕩平波赫雷貝什奇後,巴蘭諾夫斯基團隊就給涅米羅夫施了一次血的洗禮。王公兵馬連續剿滅了十幾支相當有實力的叛軍部隊,在拉伊格羅德安營紮寨。一個月來,王公的部隊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在艱苦轉戰中力量也有所削弱,傷亡減員相當嚴重。部隊亟待休整。由於一路砍殺如割草,致使揮鐮者的手都麻木了。王公在躊躇,在思忖,他是否該把部隊拉到一個比較平靜的地區,讓人馬養歇一段時間,以便恢復戰鬥力,擴充隊伍——尤其是那些馬匹瘦得只剩下副骨頭架,簡直不像是活的牲口,因為整整一個月中馬匹沒有嘗到過一口糧秣,全靠啃嚼踩爛了的青草活命。在拉伊格羅德停留不過一禮拜,就得悉有援軍前來接應。王公立即騎馬去迎接,果然遇到了基輔省總督雅努什·蒂什凱維奇,他正率領一千五百名精兵星夜趕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布拉茨拉夫地方法院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蒂什凱維奇和年輕的阿克薩克爵爺,雖說他幾乎還是個小伙兒,卻帶來一連裝備精良的鐵甲騎兵,其餘還有眾多勤王的貴族,如謝紐特、波烏賓斯基、瑞滕斯基、耶沃維茨基、凱爾德伊、博胡斯瓦夫斯基等諸位爵爺,他們率領各自的家丁家將前來投效,有的還帶有扈從隊,有的則只帶著家族子弟,整個兵力除去僕役約兩千餘騎。耶雷梅王公不禁喜出望外,感激不盡地把總督一行請進了自己的大本營。可總督一見王公的駐地竟是個簡陋、寒磣的農舍,感到驚詫不迭。因為總督知道,在盧布內,王公的起居排場向來是無異於國王,而每逢出征在外,他雖以同甘共苦為士卒作表率,絕不讓自己養尊處優,可他從不像眼下這般艱苦:住的僅是一間小屋,門小到竟讓這位身軀肥胖的總督沒法進去,不得不叫貼身親隨在後邊推他一把;屋內除了一張桌子、幾條木凳和一張鋪著馬革的床,別的什麼也沒有;另外就是門旁還擺著一張草褥子,他的貼身侍衛就在上面歇息,以便隨時聽候差遣。這對於喜歡舒適,連行軍都要自帶地毯的總督來說,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當然要大吃一驚。他總算擠過了小門,驚訝地凝望著王公,因為從這兒的簡樸、寒磣,他意識到一種極其偉大的精神。雖說往日在華沙議院他常見到王公,甚至彼此還沾親帶故,可對王公的稟性畢竟還缺少深刻的了解。常言道嚴霜識貞木,眼下他跟王公剛一交談,立刻認識到他與之打交道的是個非凡的人物,真箇是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總督身為一位元老院的元老,一位質樸的老軍人,對於元老院同僚總愛毫不拘禮地拍拍肩膀,對有統帥之尊的陀米尼克·扎斯瓦夫斯基王公也還常冠以「我的大爺」的謔稱,甚至對國王也親熱得有點兒放肆,可是對維希涅維茨基他卻不敢如此不拘形跡,雖說王公感激他的增援,對他的接待是出乎一般的親熱。
「尊敬的總督閣下,讚美上帝,讓您帶來這麼一批強壯的人馬,因為我已是在用最後一口氣來追擊叛賊了。」
「我已從尊敬的王公殿下的士兵身上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真累得夠嗆,可憐見的!這使我很感不安,因為我是來求援的,希望王公殿下要十萬火急救我。」
「什麼事這麼急?」
「Periculum in mora,periculum in mora!已發現有好幾萬匪徒,為首的是克瑞沃諾斯,聽說他是受命專門來對付王公殿下的;他們得到情報,說殿下向康斯坦丁諾夫去了,就去追擊,此刻他順路正圍困我的馬赫魯夫卡,而他一路進行的那種破壞,是無論怎樣的巧舌也無法描述的。」
「這個克瑞沃諾斯我聽說過,我正是在這兒等著他哩,不過既然他跟我錯過了,看來,我是不得不去找他了。確實,刻不容緩。馬赫魯夫卡的防務力量如何?」
「城堡里駐有二百名德意志兵,很精悍。他們還能堅守一段時間。可最糟糕的是,大批貴族拉家帶口都逃進了城裡,而城市卻只靠壕塹和柵欄防護,是不可能抵擋多久的。」
「確實,刻不容緩。」王公重複了一句。
接著他便轉身對他的貼身侍衛說:
「熱倫斯基!給我跑步傳令,召集團隊長們!」
這時基輔總督才在一張木凳上坐了下來,喘著粗氣;同時他又在盼望有頓晚餐,因為他已是飢腸轆轆,何況此公平素又愛吃美味佳肴。
不久便傳來了橐橐靴聲,王公的軍官們已經奉命前來集合。只見他們一個個又黑又瘦,鬍子拉碴,眼窩塌陷,臉上都刻有無法形容的艱苦生活的印記。一進屋,他們都默默無言地向王公和客人們躬身行禮,然後聽候指令。
「各位,」王公說,「馬匹都在場院麼?」
「都在。」
「準備好了嗎?」
「是的,像平常一樣準備停當了。」
「這就好了。過一個鐘頭就出發,打克瑞沃諾斯去。」
「嗯?」基輔總督鼻子裡哼了一聲,又帶著驚詫的神情望了望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
而王公則繼續說道:
「由波尼亞托夫斯基和維耶爾舒烏為前哨,第一批走。他們之後是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團隊,而在一個鐘頭內武爾策爾的火炮團隊也得出發。」
團隊長們躬身行禮後退出了小屋。不一會兒就響起了傳令上馬的軍號聲。基輔總督沒料到會如此雷厲風行,甚至暗自還不希望這麼迅速就發兵,因為他剛剛奔波而來,實在累壞了。他原來指望能在王公這兒休息一天,然後出發也來得及——可現在倒好,他必須立即上馬,既不能吃,也不能睡,又要馳驅荒野!
「王公殿下,」他說,「殿下的人馬能不能就這樣開到馬赫魯夫卡?因為我看到,他們實在非常之fatigat!而路還遠著哩。」
「請閣下不要為此傷腦筋。他們去打仗就像去唱歌一樣帶勁。」
「這我看到了,看到了。都是火辣辣的烈性漢子。可是,不過……只因我的人這一路奔波都累壞了。」
「閣下才說過periculum in mora。」
「話是這麼說,不過能不能歇上一晚?我們是從赫梅利尼克來的。」
「總督閣下,我們可是從盧布內,從第聶伯河左岸來的。」
「我們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
「我們是一個整月。」
王公說完就走了出去,他要親自安排兵馬,布置行軍。總督瞪圓了眼睛,望著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然後猛地一巴掌拍著膝蓋,說道:
「嗬,你瞧,這可是我自找的。老天爺,他們這是存心要把我餓死。啊!這些急性子鬼,就這麼倉促決定!我來求援時,原本以為要不厭其煩地懇求上兩三天他們才肯發兵,現在倒好,連歇口氣的時間他們都不給。真見鬼!那沒良心的馬童沒把馬鐙系好,皮帶把我的腳都磨破了,肚子裡又餓得咕咕叫……讓他們見鬼去!馬赫魯夫卡是馬赫魯夫卡,可肚子畢竟是肚子!我也是名老兵,經歷的戰陣興許比他們還要多,可從沒見過這麼迫不及待、倉促出兵的!這是群精怪,不是人:他們不睡覺,不吃不喝,只是一個勁兒地打呀,殺呀!上帝明鑑,他們恐怕從來就沒吃過點什麼。克瑞什托夫閣下,你看到了麼,這些團隊長的模樣兒像不像spectra?難道不是嗎?」
「可他們熱情似火,棒極了!」對這種非凡的氣概心向神往的新兵克瑞什托夫回答說,「我的上帝!要是在別的兵營,您瞧著吧,部隊一聽說要出發,那才叫忙活哩,慌手慌腳,亂糟糟的,奔跑呀,弄車呀,鞴馬呀,一塌糊塗!……可這兒,您聽見了嗎?閣下,輕騎兵已經出發啦!」
「可不是,出發啦!真可怕!」總督說。
年輕的阿克薩克合起了他那雙孩子氣的手掌,激動地說:
「啊,偉大的統帥!啊,偉大的戰士!」
「哼,閣下乳臭未乾,懂得什麼!」總督對他吼叫道,「康克推多照樣是位偉大的統帥!……你懂嗎,閣下!」
這時王公走了進來,說道:
「各位,請上馬!我們出發!」
總督再也忍不住了。
「請您下令,尊敬的王公殿下,給我們弄點什麼吃吃吧,我可餓壞啦!」他終於發了脾氣叫嚷起來。
「啊呀,我尊敬的總督大人!」王公一邊笑著,一邊摟著總督的肩膀說,「請您見諒,我誠心誠意請您見諒,不過人打起仗來往往會把這類事忘於腦後的。」
「怎麼樣,克瑞什托夫閣下?我不是對你說過,他們不吃不喝嗎?」總督對布拉茨拉夫地方法院法官助理說。
吃頓晚餐當然沒花多少時間,幾個鐘頭後甚至步兵團隊也從拉伊格羅德出發了。部隊經過文尼察和利京直插赫梅利尼克。路過薩韋魯夫卡時,維耶爾舒烏與一支押送俘虜的韃靼先遣隊遭遇,他跟伏沃迪約夫斯基一起很快就把那些人徹底殲滅,解救了數百名俘虜,這些俘虜幾乎全是姑娘。從這兒向前,一路所見,全是被毀的城鎮、村莊,到處都布滿了克瑞沃諾斯的魔爪留下的印跡。斯特日扎夫卡被焚毀,居民遭到了最殘酷的屠殺。顯然,這兒不幸的居民抵抗過克瑞沃諾斯,這個野蠻頭目便把他們交給了刀劍與烈火。莊園主人斯特瑞若夫斯基本人被吊在村莊入口的一棵橡樹上,蒂什凱維奇的人一眼就認出了他。他一絲不掛地吊著,胸前掛著個用人頭串起的可怕的大「項圈」。那是他的六個子女和妻子的腦袋。莊園被燒成一片廢墟,道路兩旁見到的是長長的兩行所謂「哥薩克蠟燭」。那是在地上釘兩排木樁,將人直直地捆在木樁上,讓雙手舉過頭頂,再用澆浸了焦油的麥秸把人從上至下捆裹得嚴嚴實實,再從人的手掌部位點火。大部分屍體只燒焦了雙手,顯然是由於大雨,火沒有全燒起來。這些屍體的慘狀令人目不忍睹,一張張面孔為痛苦所扭曲,一雙雙燒焦的殘手向天高舉。周圍瀰漫著焦煳的惡臭,成群的寒鴉和渡鴉繞著那些木樁翻飛,部隊經過時,它們就從近處的木樁上「啞」的一聲驚起,又飛向了遠處的木樁。幾條野狼就在團隊的前面躥進了灌木叢。部隊默默地在這陰森恐怖的夾道里走著,有人數了數這些「哥薩克蠟燭」,少說也有三四百。
部隊終於走出了這個不幸的莊子,呼吸到了田野的清新空氣。可是破壞的痕跡延伸得很遠,很遠。時值七月上旬,穀物大都成熟,預計能提前收割,人們正盼望一個豐收的好年景。然而整個莊稼地一部分被燒成了灰燼,一部分被踐踏得一塌糊塗,麥稈折斷了腰,穗頭被踩進了泥土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場暴風驟雨掃掠過田野,可這是比一切暴風雨都更加可怕的內戰的狂飆。王公的部隊不止一次見到過經韃靼人襲擊毀壞了的豐收在望的田野,可如此瘋狂的破壞他們一生中還從未見到過。森林也像莊稼一樣被放火焚燒。有的地方樹木雖未被烈火吞噬,可樹皮和枝葉均已被火舌舔光,在冒著熱氣,冒著煙,變得黑糊糊的——高高的樹幹矗立著,酷似一排排骷髏架。基輔總督望著這慘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米耶賈庫夫、茲哈爾、富托爾、斯沃博達,所有這些莊園都成了廢墟,成了一片焦土。有的莊園男人都投奔了克瑞沃諾斯,婦女、兒童則都成了被維耶爾舒烏和伏沃迪約夫斯基殲滅的那支韃靼先遣隊的俘虜。地面是一片荒涼,天空盤旋著成群的烏鴉、寒鴉、渡鴉、兀鷲……它們到底是從何處飛來參與這哥薩克的「秋收」的,只有上帝知曉……前方的路面上,每時每刻都能見到部隊過境不久的痕跡。時不時就能遇到毀壞的車輛,剛死未腐的畜屍、人骸、破碎的盆盆罐罐、銅鍋;麵粉袋裡裝著濕漉漉的麵粉,村莊的火場還在冒煙,麥垛剛動手堆壘就被扔得四散。王公催促他的團隊向赫梅利尼克進發,不給一點喘息的時間,而老總督則雙手抱頭,悲戚地反覆說:
「我的馬赫魯夫卡!我的馬赫魯夫卡!看來,我們已經來不及救你了。」
到了赫梅利尼克卻又得到情報,說是圍困馬赫魯夫卡的並非老克瑞沃諾斯本人,而是他的兒子帶領的數千兵馬。也正是這個小克瑞沃諾斯沿途進行了如此慘絕人寰的破壞。根據種種傳聞判斷,馬赫魯夫卡已經陷落。哥薩克一奪下城市就將貴族中的男子和猶太人斬盡殺絕,貴族中的女子都被送進了哥薩克的輜重營,在那裡等待她們的是比死亡可怕千倍的命運。據傳由萊夫守備主持防務的小城堡還在堅守。哥薩克把伯爾那修士修道院裡的僧眾統統殺光,從修道院向小城堡發起多次衝鋒,每次都被萊夫的火炮擊潰,但萊夫目前人力和火藥均已告罄,恐怕再苦鬥也只能堅守一夜了。
於是王公留下步兵、火炮和大部分騎兵,命他們進軍貝斯特日克,而自己則同總督、克瑞什托夫和阿克薩克兩位爵爺率兩千精銳去馳援馬赫魯夫卡的城堡。老總督已是暈頭轉向,出面阻撓說:「馬赫魯夫卡已陷落,我們就是去也晚了!不如放棄,到別處去防守,去加強別處的防務。」但王公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布拉茨拉夫法官助理催促部隊全速前進,撲向戰場。
「我們既然來了,刀不見血決不離開。」團隊長們說。部隊向前開去了。
離馬赫魯夫卡約半波里距離,猛見幾名騎手全速奔來,擋住了部隊的去路。原來正是萊夫守備和他的戰友。基輔總督一見到萊夫,立刻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城堡陷落啦?」他吼叫道。
「不錯!」萊夫守備回答,跟著就暈倒在地,他被刀劍和火槍砍射得遍體鱗傷,現因失血過多而倒下。別人就講起了戰鬥的大致情況:據守城堡的德意志人連隊全部戰死,因為他們寧死不降,萊夫守備殺出賤民重圍,穿過已被攻破的城堡大門,死戰脫身;如今整座城堡只有塔樓上還有幾十名貴族在堅守。必須分秒必爭,火速去援救他們。
輕騎兵於是風馳電掣而去。不一會兒,那坐落在小山上的城池和城堡便依稀在望,只是它們上方已是濃煙滾滾,哥薩克已開始縱火焚城。正是黃昏時分,天上燃燒著大片深紅色和金色的晚霞,部隊將其看成了沖天烈焰。正是憑藉這紅光,可以見到那些扎波羅熱團隊和密集的賤民隊伍正擁出城門,向王公的部隊撲來。他們如此自信,只道是基輔總督孤軍深入前來解圍,城裡無人知道耶雷梅王公已到了眼前。看得出來,或者是燒酒使他們完全昏了頭,或者是剛剛奪取城堡使他們過分驕矜,總之,他們就這樣大大咧咧地擁下山來,直到來到平原他們才擺開陣勢,鬥志昂揚地準備投入戰鬥。他們把銅鼓和土耳其大鼓敲得震天價響。見此情景,所有波蘭戰士的勁頭更高了,發出陣陣氣沖斗牛的吶喊,而基輔總督則又一次有機會讚嘆王公團隊的訓練有素和組織精良。一見到哥薩克隊伍,他們立即擺開了戰鬥隊列,重甲騎兵配置在中線,輕甲騎兵在兩翼,用不著調遣、變陣,立地就能開始戰鬥。
「瞧呀,克瑞什托夫閣下,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軍人!」總督說,「就這麼一下就擺好了陣勢。就是沒有指揮官,他們也能進行戰鬥。」
然而行事縝密無失的指揮官耶雷梅王公正手擎權杖,奔馳於團隊之間,從這一翼到那一翼巡視隊列、檢查戰備、發布最後指令。晚霞照映著他的銀色甲冑,宛如一道炫目的光在隊列之間飛舞,在深色甲冑的背景下,只有他顯得格外燦爛輝煌。
他的部隊布陣是這樣的:中路,一線由三個團隊組成,第一團隊由基輔總督親自統率,第二團隊由年輕的阿克薩克爵爺帶領,第三團隊的指揮官是克瑞什托夫·蒂什凱維奇;後續二線是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而壓陣的則是強大的王公的鐵甲騎兵,這個團隊領頭的就是斯克熱圖斯基校尉。
兩翼由維耶爾舒烏、庫舍爾和波尼亞托夫斯基的團隊組成。沒有火炮,因為武爾策爾奉命到貝斯特日克去了。
王公策馬來到總督跟前,手裡的權杖一揮,說道:
「為自己所受的欺凌復仇,閣下,請您首先出動。」
總督隨之把權杖一揮,騎兵們立即俯身貼著馬鬃衝殺向前。總督儘管肌肥肉重,而且年歲不饒人,使他行動上有點遲緩,性格上有點優柔寡斷,可從他領兵打仗的方式立刻便可看到,他畢竟是位久經沙場、能征慣戰的驍將。他率領團隊前進時很注意節省力氣,並不要求他的兵馬一起步就以最高速度猛衝,而是穩穩噹噹,逐步加快,待要接近敵陣時才迅急如風。此刻他手擎權杖,沖在最前列,一名親隨專給他捧一把又長又重的利劍,可它在他手裡卻並不覺得吃重。徒步的賤民向團隊擁了過來,掄起大鐮和連枷阻擊,想擋住團隊的頭次衝鋒,為扎波羅熱兵打頭陣。當兩軍相隔還有數十步的距離時,那些馬赫魯夫卡人根據領頭騎者的大塊頭和肥胖模樣,一眼就認出了總督,就開始吶喊起來:
「嗨,高貴的總督大人!秋收臨近,你幹嗎不對你的農奴下令去收割呀?向你請安,領主老爺!我們這下可要戳穿你的大肚皮啦。」
冰雹似的槍彈向團隊射來,可騎兵沒有受損傷,因為這時戰馬已在飛騰,迅疾如旋風。團隊卷殺向前,猛衝猛砍。連枷、大鐮敲擊在鐵甲上,只發出咚咚和叮噹的聲響,隨之就響起了號叫和呻吟。矛刺在密密麻麻的賤民群中挑開一條血路,暴烈的馬隊有如颶風撲了過來,它踹踏一切,壓倒一切,粉碎一切,橫掃一切,就像在草場上,割草人排成一排齊步前進,大鐮一揮,前面茂密的青草就刷刷倒下。騎兵團隊正是這樣前進,在明晃晃的重劍、馬刀砍殺之下,浩浩蕩蕩的賤民隊伍逐漸地收縮了,變仄了,熔化了,消失了,被馬蹄踐踏得崩潰了。終於他們頂不住,開始亂成一團,響起了尖利刺耳的喊叫:
「快跑呀!救命哪!」
所有的賤民兵勇紛紛扔下大鐮、連枷、草叉,扔下火繩槍,驚恐萬狀地回頭朝著他們身後的扎波羅熱團隊胡亂地衝撞過去。扎波羅熱人怕逃命的人群沖亂了他們的隊列,就霍地全亮出長矛,賤民一看逃路被堵,就絕望地吶喊著奔向兩側,可從王公兩翼部隊殺出的庫舍爾和波尼亞托夫斯基再度把他們堵截住了。
基輔總督這時也踏著賤民的屍體衝殺到了扎波羅熱人的陣前。扎波羅熱人也向他的團隊衝來,相互發動了攻殺,彼此都動作神速。雙方就這樣投入鏖戰,猶如兩股頂頭的巨浪,相互衝擊,相互碰撞,形成洶湧激盪的浪峰。戰馬對著戰馬騰躍,騎手就像是波濤,波濤之上明晃晃的戰刀恰似浪花。總督已看出,他眼前要對付的已不是烏合之眾的賤民,而是暴烈的、訓練有素的扎波羅熱精兵強將。兩條陣線一同騰挪起伏,兩線混成一線,在擺動,在扭曲;馬向馬撲,人與人拼,刀對刀,劍對劍,殺得難解難分,殺得屍橫遍野,可誰也不能使誰屈服。基輔總督把權杖往腰間一插,從親隨手裡奪過長劍,奮力拚殺,不一會兒就殺得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活像鐵匠的風箱。跟總督並肩作戰的有兩個姓謝紐特的、幾個姓凱爾德伊的、幾個姓博胡斯瓦夫斯基的、幾個姓耶沃維茨基的和幾個姓波烏賓斯基的貴族青年,他們都在捨生忘死地跟敵人搏鬥。戰場就像一鍋滾沸的水。哥薩克方面最為兇殘狂暴的要數卡爾尼茨克團隊的副團隊長伊凡·布爾達布特。這哥薩克體格魁梧,力大無比。尤其可怕的是,他的坐騎跟他一樣兇猛,一樣善戰。不止一個人見了他就猛地勒住馬,趕緊撤離,避免跟這個播撒死亡和毀滅的馬人交手。謝紐特兄弟倆躍馬向他衝來,可布爾達布特的戰馬一口就咬住了弟弟安德熱伊,轉眼之間就用牙把他的臉咬得稀爛,哥哥拉法烏見此情狀,就正對著馬的前額狠狠劈了一刀,劈傷了它,但沒有劈死,因為刀劈著了馬勒上的一顆大銅扣子。就在這同一瞬間布爾達布特對著拉法烏的咽喉捅了一刀,送了他的命。兩個身披鍍金甲冑的貴族謝紐特兄弟雙雙倒落塵埃,一任馬蹄踐踏;布爾達布特卻像一團火沖向了前面的隊列,突然抓住了波烏賓斯基公爵的十六歲的親隨,就這麼一刀便連肩帶臂將那小伙兒劈成了兩半。波烏賓斯基爵爺見狀,想為自己的親隨復仇,把手槍瞄準布爾達布特的臉放了一槍,可是射歪了,只打中了他的耳朵,濺了他一臉血。於是布爾達布特和他的坐騎都發了瘋,這人和馬都黑糊糊像凶神惡煞,這人和馬的頭臉又都鮮血淋漓,兩個都瞪圓了發狂的眼睛,兩個都翕扇著鼻孔,橫衝直撞,勢如猛烈的旋風。波烏賓斯基爵爺同樣沒能逃脫他的屠刀,被他像劊子手行刑時那樣刀一揮就砍下了腦袋。八十歲高齡的老爵爺瑞滕斯基和尼克切姆內兄弟也都被他一刀一個地砍死,其他人都嚇得紛紛退避,尤其是在布爾達布特身後還有一百把刀劍在閃耀,有一百柄長矛都已被鮮血染紅。
這野蠻的哥薩克頭目終於看到了基輔總督,他發出一聲狂笑就策馬沖了過去,把擋路的騎兵砍得人仰馬翻。然而老總督並沒有退避。他自信有拔山扛鼎之力,酷似頭受傷的野豬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同時將長劍舉過頭頂,策馬也向布爾達布特衝來。若不是他的親隨捨命相救,總督必定末日來臨:眼看帕耳開已拿起剪刀,就要剪斷他的生命之線,替他持劍的貴族小伙兒西爾尼茨基迅如閃電地撲向了布爾達布特,將其攔腰抱住,跟他扭打起來,直到那哥薩克的刀刺穿了小伙兒的胸膛。就這樣基輔總督的生命之線就得以延續到後來在奧克熱亞才被命運女神剪斷。就在布爾達布特對付西爾尼茨基之時,凱爾德伊兄弟急忙喊人來救總督,立刻就擁來數十人把總督和哥薩克頭目隔開,接著又是一場惡戰。總督的兵馬寡不敵眾,在扎波羅熱的優勢兵力面前且戰且退,陣腳也亂了,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和阿克薩克兩位爵爺見勢率眾前來增援,可與此同時又有新的哥薩克團隊投入戰鬥。這時耶雷梅王公仍率領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和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鐵甲騎兵壓著陣腳,暫且按兵不動。
浴血苦鬥,再度猛烈展開,而此時天已黑了。但熊熊烈火已籠罩了城邊的房舍,火光把戰場照得通明,王軍和哥薩克團隊鏖戰在山麓,雙方的旗幡顏色,甚至人的面孔都清晰可辨。維耶爾舒烏、波尼亞托夫斯基和庫舍爾的團隊都在奮力拚殺,他們在殲滅了賤民大眾之後,立即向哥薩克的兩翼衝殺,哥薩克在他們攻勢的壓迫下,開始向山上撤退。長長的戰線開始變得彎曲了,兩端向城市的方向捲縮,而且彎曲得越來越明顯,因為王軍的兩翼得到加強,正在迅速突進。可是在這條戰線的中路,王軍的團隊卻不敵哥薩克的優勢兵力,漸漸朝著王公的方向撤退。哥薩克又投入三個新的團隊,集中力量向中路突破,就在此危急之時,王公推出了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團隊,王軍士氣又為之一振。
王公身邊只有鐵甲騎兵團隊了。遠遠望去,你也許會說,這是突然從地里冒出來的一座黑色森林,是一排氣壓河山的鋼人鐵馬,尖矛利刺讓人望而膽寒。晚風將他們頭頂的旌旗吹得嘩嘩響,而人馬卻是靜靜地站立著,沒有命令不會投入戰鬥。受過戰鬥訓練,經驗豐富的鐵甲騎士們勒住坐騎,在耐心等候。他們知道,遲早定會投入這場惡戰,去殺敵立功。王公立馬其中,身披銀甲,頭戴銀盔,手擎金權杖,凝望著戰場。在王公的左面,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略微靠邊,側馬而立。身為校尉團隊長的他,右手的衣袖高高捲起,強壯的手臂裸露到肘彎,手裡握著的不是權標,而是把很長的重劍。他在平靜地等候一聲號令。
王公用左手在額上搭起涼棚,遮擋燭天的火光,凝望著酣戰的兵馬。王軍的中路迫於優勢敵兵的強大壓力,正成半月形向他這邊緩緩退卻,儘管有曾在涅米羅夫將叛軍一舉全殲的巴蘭諾夫斯基龍騎兵團隊的增援,卻未能把敵方的凌厲攻勢頂住多久。王公清楚地看到官兵的苦鬥:長排的戰刀如閃電般升起,只這麼一揮,黑壓壓的成排頭顱就在刀起處消失。失去騎手的戰馬從狂濤巨浪般的鏖戰中衝出,披著散亂的長鬃,嘶鳴著在平原上奔跑,在熊熊烈火的背景下,它們看起來就像來自地獄的鬼怪。鮮紅的旗幟時而在密集的人群上方飄揚,可突然落入人群之中,就再也不見打起。王公看到的遠非這一切,他的目光延伸到了這條戰線的後面,遠眺那山,遠眺那城。他看到就在那城邊,小克瑞沃諾斯正率領兩個精銳團隊等待戰機撲向中路,想從王軍的薄弱處突破。
但見他發出了一聲震天的狂吼,就縱馬急馳,率隊直取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然而耶雷梅王公等待的也正是這個時刻。
「出動!」王公向斯克熱圖斯基喝令道。
斯克熱圖斯基把長劍向上一舉,鋼鐵洪流便滾滾向前。
衝鋒的時間並不長,因為戰線已經向他們大大靠近了。巴蘭諾夫斯基的龍騎兵左右一分,迅如閃電,為鐵甲騎兵敞開通道。這鋼人鐵馬整隊突進,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小克瑞沃諾斯的常勝勁旅壓了過去。
「耶雷梅!耶雷梅!」鐵甲騎士們高聲吶喊。
「耶雷梅!耶雷梅!」全軍隨之也吶喊起來。
扎波羅熱人聽到這個可怕的名字嚇得一激靈,心都揪在一起了。這時他們才明白,原來統兵跟他們打仗的並不是基輔總督,而是王公本人。再說他們的血肉之軀又如何抵擋得住鐵甲騎兵的凌厲攻勢,這鋼鐵洪流僅以自身的重量就足以把他們碾為齏粉,猶如一面大牆坍塌必叫所有站在牆下的人粉身碎骨。對於哥薩克的兵馬,唯一的活路只有向兩廂散開,給鐵甲騎兵讓路,然後再從兩邊回擊;可是兩邊已由龍騎兵和維耶爾舒烏、波尼亞托夫斯基、庫舍爾的輕騎兵團隊嚴密把守,他們已把哥薩克的兩翼驅趕到了中路。戰場形勢急轉直下。王軍團隊布成了街巷陣式,兩廂是那些輕騎兵團隊壁立如牆,中路一條通道,鋼鐵洪流便以排山倒海之勢洶湧而來,趕殺著,推進著,踐踏著,粉碎著一切,奔騰向前,而哥薩克團隊則鬼哭狼嚎地朝著山頭和城市的方向潰退。這時倘若維耶爾舒烏的一翼同波尼亞托夫斯基的一翼能完成鐵壁合圍,把哥薩克困在中路,就能將他們一舉全殲。然而無論是維耶爾舒烏還是波尼亞托夫斯基都無法與友軍銜合,因為潰逃的扎波羅熱人拚死突圍,奪路狂奔,也是勢不可當的。兩翼的王軍砍殺斬劈,直殺得手發麻,力耗盡。
小克瑞沃諾斯雖是一員兇殘、野蠻的猛將,但他明白,自己缺乏實戰經驗,無法抵擋像王公這樣的統帥,便失魂落魄地抱頭鼠竄,沖在眾人前面向城市的方向狂奔。站在一側的庫舍爾視力不強,只能看近距離處,他一發現這個逃命的人,就立即催馬向前,對準年輕哥薩克頭目刷地照面就是一刀。這一刀卻沒有砍死小克瑞沃諾斯,因為他那系帽的皮帶頂了一下刀鋒,但也足以把他砍得頭破血流,使他更加喪膽。
庫舍爾本人也差點兒沒因為這一刀而丟了性命,因為正在這時,布爾達布特帶領卡爾尼茨克團隊的殘部意想不到地向他撲了過來。
布爾達布特兩次企圖頂住鐵甲騎兵的衝鋒,但兩次都被擊潰,就像遇到了一種神力似的,被打得土崩瓦解,不得不跟別人一起撤兵。最後他糾集殘部,想殺向庫舍爾一翼,突破他的輕騎兵奪路逃走。但就在他突破這條防線之前,那條上山和入城的路早已被兵敗如山倒的哥薩克團隊擠得水泄不通,想迅速逃跑根本不可能。鐵甲騎兵面對這擁擠的人群,也不得不放慢了推進的速度,長矛折斷了,他們就拔出劍砍。好一場惡鬥!雙方混殺,攪成一團,彼此都兇殘暴戾,毫不留情;人流洶湧著,沸騰著,怒號著,你壓我擠,戰鬥到了白熱化程度。直殺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嚎,屍體壓著屍體,馬蹄踩在打顫的肉身上。有的地方人馬擠成一團,密集到雙方都無法揮刀使劍的地步,在那裡雙方便用刀柄、匕首和拳頭肉搏,馬匹都在悲鳴。接著,這裡那裡就響起了求饒的呼喊:「饒命呀,萊赫!」求饒的呼號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高,響徹了整個戰場,竟然淹沒了劍與劍碰擊的鏗鏘聲、刀劈人骨發出的喀嚓聲、人馬的呼哧喘息聲和垂死者可怕的呻吟和咽氣聲。
「饒命呀,老爺!」乞求聲越來越悽厲,然而在這雪崩似的苦鬥中,慈悲之光是無法照臨的,猶如暴風雨肆虐時陽光無法照臨一樣。只有沖天的烈火照耀著這場殺戮的狂飆。
只有統領卡爾尼茨克團隊的布爾達布特不肯求饒。他陷入重圍,無迴旋餘地,只好用匕首為自己開路。他迎面碰上了大腹便便的齊克爵爺,便一匕首捅進了他的腹部。齊克只來得及喊一聲「啊,耶穌!」就翻身落馬,再也沒站起來。馬蹄踐踏著他的內臟沖走了,霎時間倒騰出了點兒地方。布爾達布特又能揮動馬刀了,但見他順手一刀就把索科爾斯基的腦袋連同頭盔一起削掉了,然後他又連人帶馬砍殺了普雷雅姆和策爾托維奇兩位爵爺,這樣他迴旋的餘地就更大了。小澤諾比烏什·斯卡爾斯基看準布爾達布特,舉刀便朝他頭上砍,但是刀在手裡一滑,只是平著拍了一下,而這哥薩克頭目則揮拳猛地朝他臉上打去,使他當場斃命。那些卡爾尼茨克人緊跟其後,或用馬刀,或用匕首,一路砍殺、猛刺。鐵甲騎士們開始叫嚷起來:「這傢伙是個惡魔!」
「刀劍傷不著他!」
「他是個瘋子!」再看這哥薩克頭目確實也真像個瘋子,滿鬍子的白唾沫,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焰。他終於瞥見了斯克熱圖斯基,從他捲起的衣袖認出是位軍官,就縱馬向他衝來。斯克熱圖斯基並未理睬什麼「惡魔」的叫嚷,可眼見布爾達布特殺了這許多人,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把牙齒咬得咯吱響,帶著怒氣提劍躍馬,衝到了哥薩克的面前。
這兩人一交手,霎時間,周圍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戰鬥,屏住了呼吸,緊張地觀望著這兩個最令人喪膽的騎士拼殺。但見他倆馬打盤桓殺在了一處,刀劍相擊,猛推猛撞,戰馬都豎起了前蹄。只聽得一聲鋼鐵的呼嘯,哥薩克的馬刀被波蘭人的重劍砍成了兩截兒飛落。似乎可以認定,無論什麼魔力也救不了布爾達布特的性命。可就在這當口,只見哥薩克頭目從馬背上縱身一躍,一把將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攔腰抱住,於是兩個人合做了一個人,一個身軀上長著兩顆腦袋,而且那哥薩克抽出了明晃晃的匕首,對準鐵甲騎士的喉嚨就刺了過來。
此刻,死神又在衝著斯克熱圖斯基獰笑了。因為他手持長劍卻揮砍不得。可這鐵甲騎士迅如閃電地扔下長劍,任它在皮帶上懸吊著,騰出了手將哥薩克持匕首的手死死掐住。片刻之間,兩人的兩隻手就在空間顫抖著,痙攣地爭持著。看來斯克熱圖斯基校尉的手勁兒必定是強勁如鐵,因為隨著哥薩克頭目發出的一聲狼樣的嗥叫,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把匕首就從他那麻木僵直的手指間滑落了,宛如麥粒從麥穗里被擠了出來。緊接著斯克熱圖斯基又扔下了那隻剛被他擰斷的手,就勢抓住了哥薩克的後脖梗,把他那顆奇大無比的腦袋死死按在自己的鞍頭,又用左手從腰帶里抽出錘形權標,啪的一聲猛擊下去,接著又是狠狠的一錘,哥薩克頭目發出一聲嘶叫便滾下馬去。
卡爾尼茨克人見此情景,發出了聲聲悲鳴,紛紛擁上前來復仇,可就在此時鐵甲騎兵也一擁而上,將他們砍得血肉橫飛,一個不剩。
在鐵甲騎兵團鋼鐵洪流的另一端,戰鬥一刻也未停歇。那邊逃跑的扎波羅熱兵馬比較少,不像這一端這麼擁擠。龍金騎士繫著阿露霞饋贈的絲帶,在那邊揮舞著他的「扯下修士頭巾」大顯神威。第二天戰鬥結束後,騎士們來觀看戰場時,驚訝地看到那地方奇特的景象,人們指指點點,說這些是連肩帶手給劈下的,這些是從額上劈到下巴的頭,這些是給劈成了兩半的身子。一路看去儘是這樣可怕的死人死馬。人們悄聲議論說:「瞧呀,波德比平塔在這兒就是這等殺法!」
耶雷梅王公也來察看這些屍體,雖說第二天他被各種情報攪得憂心忡忡,可龍金騎士的戰績仍使他為之驚嘆,因為像龍金這種砍法,是他生平從未見到的。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刻戰鬥尚未結束。
不過戰鬥似乎已接近尾聲。重甲騎兵重又向前推進,追剿著那些已到了山麓,正向城市方向逃竄的扎波羅熱團隊。庫舍爾和波尼亞托夫斯基兩路團隊截回了部分落荒而逃的哥薩克團隊。被包圍的小股哥薩克一直在進行絕望抵抗,直到被徹底殲滅。他們正是以自己的死換得了別人的生。因為兩個鐘頭後,當維耶爾舒烏率領韃靼近衛團隊頭一批進城時,那裡已是連一個哥薩克都沒留下了。一場陣雨把城裡的大火澆滅了,扎波羅熱人利用黑夜,迅速動用城裡的車輛,組成了輜重營,以哥薩克特有的快捷,匆匆忙忙棄城逃走,一過河,他們就把橋樑燒掉了。
小城堡里堅守在塔樓的數十名貴族得救了。此外王公還命令維耶爾舒烏懲辦那些曾經與哥薩克勾結的市民,自己則率兵馬追擊逃敵。但他既未帶火炮,又未帶步兵,要奪取輜重是不可能的事。哥薩克由於燒焚了橋樑而贏得了時間。追擊的部隊需沿河走很遠的路才能從一道河壩上過河,這時小克瑞沃諾斯已經走得很遠了。人困馬乏的王公騎兵好不容易才勉強追上了他。哥薩克雖說以輜重營為憑藉打防禦戰是很有名的,但這次防守並不像往常那麼勇猛。確信是王公親自率部追擊,已經把哥薩克的銳氣嚇掉了一半,他們除了還有一點逃跑之功,哪來還擊之力!他們甚至對能否逃命都感到懷疑。其實若不是基輔總督節外生枝,這支哥薩克部隊也就末日臨頭了,因為巴蘭諾夫斯基團隊經過徹夜射擊已經奪下了四十掛大車和兩門火炮。這時基輔總督反對繼續追擊,並撤回了他自己的兵馬。為此他和王公之間發生了尖銳的爭論,許多團隊長都聽見了。
「總督閣下,」王公問,「您為什麼現在想放跑敵人呢?既然在戰場上您表現得那麼果敢,跟他們拼殺時您是那麼英勇,怎麼今天又改變了主意?您晚上贏得的榮譽,早上就可能由於自己的懈怠而喪失。」
「王公殿下,」總督回敬說,「我不明白閣下身上是股什麼精神,而我可是個有副血肉之軀的人,辛苦了一場我需要休息,我的人馬也需要休息。如果敵人站在我面前,那我就打,今後我還會像那樣打仗,面對強敵決不後退。但我主張窮寇勿追。敵人已經打敗了,逃跑了,還追什麼?」
「要把他們徹底消滅!」王公提高了嗓門兒。
「這麼做會有什麼結果?」總督說,「我們把這些人消滅,那麼老克瑞沃諾斯就會來燒、殺、破壞,就像這個小克瑞沃諾斯在斯特日扎夫卡所乾的一樣。我們倒是可以毫不手軟,但那些不幸的人們可就要因我們而付出代價了。」
「啊,我看出來了。」王公怒氣沖沖地吼叫道,「閣下是屬於宰相和他們那些統帥一類的主和派,指望靠談判議和來平息叛亂。上帝明鑑!這是絕對辦不到的,只要我手上有把戰刀,我就要打到底!」
對此,蒂什凱維奇回答說:
「我已不屬於任何派別,可我屬於上帝,因為我年事已高,不久就要站到上帝的面前去。我可不願背著過於沉重的內戰包袱去進地獄。兄弟鬩牆,相煎太急,流下的還不都是骨肉同胞的鮮血!請殿下對此不要大驚小怪……如果殿下生氣,為的是他們沒有把統帥全軍的大權交給您,那我就不得不說,就能征慣戰、英勇無畏而言,大統帥權杖理應屬於殿下,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不把大統帥權杖交給您或許更好,因為您不僅要把叛亂淹沒在血泊之中,而且也要把這大片不幸的土地同樣淹沒在血泊之中。」
耶雷梅的兩道朱庇特的濃眉緊蹙,脖梗子漲得老粗,眼睛裡開始射出閃電,在場的人都為總督捏一把汗,可就在這時斯克熱圖斯基匆匆來到他跟前,說道:
「王公殿下,有關於老克瑞沃諾斯的情報。」
王公的思路轉到別的方面,對總督的憤慨也就稍微減弱了。四個報信者被帶到王公面前,其中兩個是東正教神甫,他們一見到王公就雙膝跪倒。
「救命啊!殿下,救命啊!」他們向他伸出雙手,反覆哀求道。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王公問。
「我們是從波隆諾耶來的。老克瑞沃諾斯包圍了城堡和城池;如果殿下的寶刀不架到他的脖子上,那我們大家就全完了。」
王公回答說:
「我知道,有許多人在波隆諾耶避難,不過據我得到的情報,其中絕大多數都是羅斯人。你們沒有跟叛亂串通一氣,而是反抗叛亂,站在祖國母親一邊,功在社稷,上帝自會報答你們。不過我擔心你們有沒有耍什麼詭計,就像我在涅米羅夫領教過的那樣。」
四名來者指天國一切神聖之名賭咒發誓,說他們盼望王公如同盼望救世主一般,腦子裡哪有絲毫耍奸的想法。他們說的確實也是真話。克瑞沃諾斯帶領五萬人馬圍困城市,而且發誓要把波隆諾耶全城的人不問良賤統統消滅,正是由於他們身為羅斯人而不肯與叛亂勾結。
王公許諾救援,但因為他的主力在貝斯特日克,必須等他們前來會合。四個人帶著滿心的寬慰走了,王公則轉身對基輔總督說道:
「請原諒,閣下!現在我也看到,不得不放過小克瑞沃諾斯,以便去打老克瑞沃諾斯。可以等一等再給那個小的套上繩索也不遲。我料想這一戰你該不會離棄我吧?」
「當然不會!」總督回答。
立刻響起了收兵號,招呼追擊小克瑞沃諾斯輜重的部隊撤回復命。應該讓部隊休息,也該讓戰馬「緩口氣」。黃昏時分,全部兵馬從貝斯特日克開來,同部隊一起到達的還有布拉茨拉夫省總督的使者斯塔霍維奇爵爺。基謝爾總督給王公寫了封充滿仰慕之情的信,信中把王公稱為再世的馬略,讚頌他從滅頂之災中拯救了祖國。信中寫到王公從第聶伯河左岸興師前來,在所有人的心中激起了多麼大的歡樂和感佩,並祝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但在信的末尾卻表露了總督寫這封信的真正意圖。布魯西沃夫領主聲稱,議和已經開始,說他同其他一些專使將去白采爾科維,很有希望能安撫赫麥爾尼茨基。最後他請求王公在舉行談判之前不要對哥薩克逼得太緊,並請在可能的情況下罷兵休戰。
即便是有人向王公報告,說他的第聶伯河左岸領地已全被摧毀,所有的城池均已被夷為平地,王公也不會像讀這封信時感到如此痛心。當時在場的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兩位蒂什凱維奇和兩位凱爾德伊都目睹了王公的痛苦,但見他用雙手捂住眼睛,頭向後猛地一仰,酷似有支利箭射中了他的心窩。
「恥辱!恥辱!上帝啊!寧願您賜我戰死沙場,也別讓我見到這等事!」
在場的眾人一聲沒吭,四周是一派深沉的寂靜,王公接著說了下去:
「在這個共和國我是沒法活了,我為她感到羞恥。哥薩克發動民眾暴亂,血洗祖國,與異教敵國狼狽為奸,內外勾結來對付自己的慈母。各路統帥被殲,王軍全軍覆沒,國家榮譽被踐踏,王權遭蹂躪,教堂被焚毀,神甫、貴族遭屠戮,婦女遭強暴,對所有這些災難,對這奇恥大辱,共和國究竟該以什麼行動來回答?我們的先輩別說遇到這種境況,恐怕光想想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就都會因羞愧而氣絕身亡。可是今天,他們的不肖子孫卻要去向使祖國蒙塵的人求和,去跟國家叛逆、異教敵國的盟友談判,還要許諾滿足他的要求!這樣做對得起列祖列宗嗎?啊,上帝,請賜我一死!我再說一遍,與其在這個世界上忍辱偷生,倒不如拋卻頭顱戰死疆場,為國家做一份犧牲。」
基輔總督沉默不語,過了片刻,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爵爺開了腔:
「基謝爾總督並不代表共和國。」
對此王公回答:
「閣下,請別對我提起基謝爾總督,因為我很清楚,他後邊有個完整的派系,他猜透了大主教、宰相、陀米尼克王公和許許多多達官顯貴、領主王公的心思,而今天正是這些人於interreg num時期在共和國執政,體現著共和國的尊嚴,可他們卻倒行逆施,讓一個偉大的國家因不應有的懦弱而蒙受屈辱。須知叛亂之火只能用血來淹滅,議和只不過是徒勞之舉。英雄的民族寧可戰死,豈能忍辱偷生,䩄顏天壤,而使自己受世人的輕蔑!」
王公再次用雙手捂住了眼睛,見到他這副椎心泣血、疾惡如仇的情景,團隊長們都茫然無措,人人都禁不住熱淚縱橫。
「王公殿下,」扎奇維利霍夫斯基壯著膽兒說了一句,「他們要去搖唇鼓舌就由他們去,可我們可以照舊揮舞我們的寶劍。」
「這倒是,」王公答道,「一想到此事我就憂心如焚: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諸位團隊長,你們都清楚,當我們一聽到祖國遭難,就穿越燃燒的森林,涉過難行的沼澤,不吃不喝不睡,拿出我們最後的一點力氣,跑了這麼遠的路程,為的就是來拯救我們的祖國母親,為的就是從滅亡、恥辱中拯救我們大家的慈母啊。我們的手都砍殺得發麻了,我們飢腸轆轆,我們的傷口疼得撕心裂肺,可我們把這一切艱難困苦都視同等閒,一心只想遏止敵人。有人說我惱火,是因為沒有把統領全軍的權杖交給我。蒼天在上,就讓全世界來評評理,看看那些得到兵權的人是不是更合適。我請求上帝和諸位作證,我跟諸位一樣流血犧牲,並非為了得到獎賞和高官厚祿,而是出於對祖國的純潔的愛。可正當我們決心為國家拼到最後一息之時,他們向我們通報的又是什麼呢?聽聽吧,他們說,華沙的那些老爺們,還有胡什察的基謝爾總督大人,正在絞盡腦汁去如何滿足這個敵人的要求!恥辱啊!恥辱!!」
「基謝爾是個叛徒!」巴蘭諾夫斯基團隊長喊道。
這下可觸怒了剛直不阿、無所畏懼的斯塔霍維奇爵爺,他聽後霍地站了起來,轉身對巴蘭諾夫斯基說道:
「作為布拉茨拉夫省總督的朋友,作為他派遣的使者,我決不允許任何人把他稱作叛徒。他為國操心,把鬍子都操白了。各人都按照各人的見解報效國家,他的見解可能是錯誤的,但決不能指責他不誠實。」
王公沒有聽見這個回答,因為他正沉湎於冥思苦想之中。由於有王公在座,巴蘭諾夫斯基才沒敢造次,只是把他那雙像鋼鐵一樣冷峻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斯塔霍維奇的臉上,仿佛想對他說:「等著吧,我會找你算賬的!」而且他還把手放在了劍柄上。
這時耶雷梅從沉思中驚醒,悵然說道:
「別無選擇,要麼抗命不遵(因為在王位虛懸時期是由他們執政),要麼犧牲我們為之艱苦奮鬥過的祖國的榮譽……」
「在這個共和國里抗命不遵正是一切罪惡之源。」基輔總督鄭重地說。
「那麼我們就允許祖國受辱嗎?如果明天他們忽然頒來指令,叫我們脖子上套著繩索,到圖哈伊-拜和赫麥爾尼茨基那裡去請罪,難道為了遵命,我們就乖乖地照辦嗎?」
「Veto!」布拉茨拉夫的法官助理克瑞什托夫爵爺喊道。
「Veto!」凱爾德伊爵爺重複了一遍。
王公於是轉向團隊長們,說道:
「諸位老軍人,你們說說吧!」
扎奇維利霍夫斯基老掌旗官開言道:
「王公殿下,我已過古稀之年,是一名羅斯的東正教徒,曾經是欽命的哥薩克部隊監督,赫麥爾尼茨基本人曾把我稱作父親。照說我理應贊成議和,但是如果讓我在『恥辱』和『戰爭』之間進行抉擇,那麼,不管怎樣,即便是我就要走進墳墓,我也要說:戰爭!」
「戰爭!」斯克熱圖斯基校尉重複道。
「戰爭!戰爭!」十幾個人異口同聲重複著,其中就有克瑞什托夫爵爺,兩位凱爾德伊爵爺,巴蘭諾夫斯基……幾乎所有在場的人眾口一聲地喊叫。
「戰爭!戰爭!」
「就依列位的意見辦。」王公莊重地說,然後便用權杖在拆開了的基謝爾總督的信上重重地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