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與劍 · 第二十六章

顯克維奇 《火與劍》
回頭再說赫麥爾尼茨基。他在科爾松逗留一段時間後就退往白采爾科維,在那裡建立了自己的首府。韃靼軍隊紮營在河的對岸,他們四處派出先遣隊,騷擾整個基輔省。龍金·波德比平塔騎士曾擔心沒有足夠的韃靼腦袋好給他砍,其實這種憂慮全是多餘。斯克熱圖斯基校尉正確地估計到,波尼亞托夫斯基團隊長抓獲的五個扎波羅熱人交代的全是假口供。圖哈伊-拜不僅沒有返回克里木,甚至連切赫倫也沒有去。更有甚者,還從四面八方開來了新的韃靼隊伍。就連在此以前從來不曾到過波蘭的土皇帝也蜂擁而來:亞速汗國和阿斯特拉罕汗國派來了四千兵馬,諾蓋汗國派來一萬兩千,別爾哥羅德汗國和布扎奇汗國派來兩萬韃靼兵。曾幾何時,所有這些小汗國都是扎波羅熱人和全體哥薩克的勢不兩立的仇敵,如今卻都成了他們的兄弟,成了跟他們以基督徒的鮮血發誓的盟友。最後連克里木的大汗伊斯拉姆·基利本人也率領一萬兩千彼列科普人進入了烏克蘭。整個烏克蘭都受到這些「盟友」的蹂躪,受苦受難的不僅是貴族等級,也有羅斯百姓。他們的村莊被付諸一炬,他們的財產、家畜被搶劫一空,他們的妻孥被趕去做了俘虜。在那些屠殺、焚掠、流血的日子裡,擺在農民面前的一條求生之路就是投奔赫麥爾尼茨基大營。到了那裡他就會從遭受殘害的犧牲品變成一名暴徒,自己去毀滅自己的家園,而這樣一來他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幸的烏克蘭!……當初爆發叛亂,尼古拉·波托茨基大統帥進行討伐,就使地方遭劫,生靈塗炭,然後是扎波羅熱人和韃靼人打著解放的旗號洶湧而來,現在則又輪到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在它上方凌空展翅了。 凡是能逃的人都逃到了赫麥爾尼茨基的大營,甚至貴族也不例外,因為除此別無生路。正是由於這種大規模的投奔,赫麥爾尼茨基的力量才得以與日俱增。如果說他沒有立即進軍共和國腹地,而長期滯留白采爾科維,這主要是因為他需要時間來整頓這些無法無天的野蠻的自發勢力。 在他的鐵腕下那些烏合之眾的暴民很快便變成了有戰鬥力的大軍。訓練有素的扎波羅熱人是他現成的統兵骨幹,他把暴亂的民眾編成了團隊,指派過去的軍營統領去充當團隊長,派出一支支部隊去攻城略地,以此進行實戰訓練。這些人生性驍勇,打仗比誰都有本領,在抵禦韃靼侵襲的長期鬥爭中,他們受過血與火的鍛煉,早已習慣於使槍弄棍,早已習慣於在刀光劍影之中討生活。 有兩名團隊長,漢扎和奧斯塔普率兵去攻打涅斯捷瓦爾,他們攻下了城池,把猶太居民和貴族全都殺了。切特韋爾滕斯基公爵的腦袋給他自己的磨坊師傅按在城堡的門檻上砍掉了,而公爵夫人則讓奧斯塔普拉去當了女奴。被派往其他各地的隊伍也無一不是馬到成功,因為萊赫們都嚇破了膽,正是那種「對波蘭民族而言極其反常」的恐懼打掉了他們手中的武器,使他們失去了戰鬥力。 曾經不止一次,赫麥爾尼茨基的團隊長們逼著他問:「你為什麼不去攻打華沙?為什麼老是待在這裡無所事事,找些巫師來裝神弄鬼施妖術,灌你那黃湯?你莫不是想讓那些嚇昏了頭的萊赫鎮靜下來,重新集結兵力來對付我們?」 也不止一次,喝得醉醺醺的暴亂民眾整夜整夜地圍困赫麥爾尼茨基的大本營,喧囂著,要求他帶領他們去打萊赫。赫麥爾尼茨基掀起了這場暴亂,並使其擁有令人恐怖的威力,而現在他卻不得不考慮,這股威力正把他自己推向一個不可知的未來。於是他經常以一種陰鬱的目光凝視著那未來,竭力去探尋那未來之謎的答案,可面對那迷茫的未來,他的心也感到恐懼。 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在叛軍的團隊長和頭人們中只有他清楚,共和國在軟弱的外表下蘊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他掀起了暴亂,在黃水河他打了勝仗,科爾松會戰他把王軍打得一敗塗地,可再打下去,又將會怎樣呢? 他把團隊長們召集起來議事,用他那雙令人一看就嚇得發抖的血紅眼睛掃視了他們一圈,以一種陰鬱的語調向他們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再打下去將會怎樣?你們想乾的是什麼?」 「去攻打華沙?那麼維希涅維茨基王公就會到這裡來,就會像霹靂閃電一樣殺死你們的妻子兒女,在他所過之處就會只留下泥土和水,然後他就會結集全部貴族兵力,對我們跟蹤追擊,一直追到華沙——到那時我們將是腹背受敵,兩邊著火,我們就非死不可,即使不是死在戰場,也會死在刑柱上…… 「韃靼人的友情是靠不住的。他們今天跟我們在一起,明天就會調轉槍口打我們,然後溜回克里木,或者還會砍下我們的腦袋到豪門貴族那兒去邀功請賞。 「嗯,下一步怎麼辦?你們說吧!去攻打維希涅維茨基嗎?他正想把我們和韃靼人的全部兵力都吸引到他那裡去,跟我們慢慢周旋,而在這段時間內他們又可以集結兵力,而且從共和國腹地也會開來部隊馳援他。我們該怎麼辦?你們選擇吧……」 惴惴不安的團隊長們沉默不語,赫麥爾尼茨基接著說道: 「怎麼,你們都變成縮頭烏龜啦?你們為什麼不再逼我去攻打華沙呀?既然你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就得聽我的。但願上帝保佑,我能保住我自己的腦袋,也能保住你們的腦袋,還能叫扎波羅熱軍隊和所有哥薩克滿意。」 其實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講和。赫麥爾尼茨基深知,眼下通過這條道路能迫使共和國做出怎樣的讓步。他估計,議會兩院在滿足哥薩克的要求和課稅、徵兵、打仗之間權衡利弊,是寧肯對哥薩克妥協讓步的,因為戰端一開,必將是曠日持久、困難重重的。他還知道,在華沙有個以國王為首的強大派別——關於國王駕崩的消息當時尚未傳到白采爾科維——包括宰相和許多貴族在內,都樂於見到在烏克蘭的豪門大地產的增長能受到遏制,都樂於見到能從哥薩克中建立一支由國王掌握的武裝力量,同哥薩克締結永久的和平,並利用這支數以萬計的勇猛的哥薩克部隊去抵禦外侮。這樣一來,他赫麥爾尼茨基就能為自己爭得個顯赫的軍銜,就能從國王陛下的手上接過統領的權杖,還能為哥薩克贏得不可勝數的讓步。 瞧,這就是他之所以長期待在白采爾科維的原因。他在極力擴充軍備,向四面八方頒發統領命令,召集人馬,建立軍隊,奪取城堡,因為他懂得,共和國只肯跟強者議和。但有一點,他始終沒有向共和國腹地進軍。 啊!但願通過談判能簽訂和約!……一旦議和成功,他維希涅維茨基就非得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不可,否則擁兵造反的就不是他赫麥爾尼茨基,而是維希涅維茨基了。如果維希涅維茨基不肯放下武器,就是違抗聖命、悖逆議會、一意孤行、挑起兵釁,給國家帶來災禍的亂臣賊子。 到那時,他就可以向維希涅維茨基興師問罪,不過那已是奉國王之旨,遵共和國之命;到那時,敲響的就不只是耶雷梅王公的最後喪鐘,而且也是所有烏克蘭王公顯貴,包括他們的大財富、大地產的末日的來臨。 自封的扎波羅熱統領就是這樣思考、這樣構造未來的大廈的。但是在構築這座大廈的腳手架上卻還常常棲息著憂思、疑慮和恐懼的黑鳥兒,而且它們還老是在不祥地啞啞叫。 華沙的主和派是否已擁有足夠的力量?是不是現在就能開始跟他們進行談判?眾議院和元老院又會怎樣表態呢?京城諸公對烏克蘭的呻吟和悲號會充耳不聞嗎?對烏克蘭的連天烽火會閉眼不看嗎?…… 好些在烏克蘭擁有驚人大地產的豪門顯貴會不會為了保護自己的財富而抵制議和?他們的影響會不會占上風呢?共和國是否已經被嚇到了這種程度,以致對他跟韃靼人相互勾結,狼狽為奸也一概不予追究呢? 另一方面,還有一種疑慮在撕扯著赫麥爾尼茨基的心:他是否把暴亂的烈火煽得過於熾烈了?他是否搞過了頭?那些恣行無忌的烏合之眾還能服他管束嗎?好吧,讓你赫麥爾尼茨基去簽訂和約,而那些殺人者照舊打著你的旗號繼續去殺戮,去放火,或者他們還會由於自己的希望落空而找到你的頭上來進行報復。如此泛濫的暴亂之河,暴亂之海,暴亂的狂飆!多麼可怕的處境!可是,倘若暴亂的規模比較小,他的力量也就會顯得無足輕重,那時誰又願意跟他這麼一個弱者講和呢?而一旦暴亂的規模大到有條件議和,暴亂民眾的力量就要大到難以駕馭的程度,勢必又會破壞議和。 怎麼辦? 千思萬緒一齊湧上了這位統領沉重的腦袋瓜子,於是他就把自己關在大本營里,沒日沒夜地灌黃湯。這樣一來,在團隊長們中間,在暴亂民眾中間便議論紛紛:「統領在喝酒!」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這個情況。於是大家就都學他的樣,放膽喝起酒來。紀律鬆弛了,有人殺害俘虜,有人打架鬥毆,有人搶劫戰利品,簡直是末日審判來臨,憤怒和恐怖主宰了一切。白采爾科維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終於有一天,威霍夫斯基走進了統領的房間。這位在科爾松被俘,現已擢升為赫麥爾尼茨基的書記官的貴族,徑直走到床前,毫不客氣地猛力推搖著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又抓住他的兩邊肩膀,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起來坐在床上,好不容易才把他弄醒。 「怎麼回事?見鬼!」赫麥爾尼茨基沒好氣地問。 「統領閣下,起來,你醒醒!」威霍夫斯基回答,「使者來了!」 赫麥爾尼茨基一躍而起,頭腦頓時清醒了。 「快呀!」他對坐在房門口的哥薩克侍役喊道,「把我的外套、帽子和權杖拿來!」 然後他又問威霍夫斯基: 「誰來了?是誰派來的?」 「帕特羅尼·瓦斯科神甫從胡什察來;他受布拉茨拉夫省總督派遣。」 「從基謝爾總督那裡來的?」 「正是。」 「讚美聖父、聖子、聖靈!讚美最聖潔的聖母!」赫麥爾尼茨基說著在胸前畫了十字。 他的面孔開朗了,變得和顏悅色起來。總算開始跟他議和了。 可也就在這一天傳來了與基謝爾總督遣使的和平使命相悖的消息。 有人報告說,耶雷梅王公在通過森林和沼澤的疲憊的長途行軍之後,休整了隊伍,來到了叛亂地區;說他如餓虎出山,在河西一帶殺人放火,梟首示眾,無所不為;說他派出的由斯克熱圖斯基率領的騎兵突襲團隊打垮了兩千名哥薩克和賤民叛逆,並將其斬盡殺絕;說王公本人率大軍攻克了茲巴拉日王公們的領地波赫雷貝什奇——在那兒只留下了土地和水。關於對波赫雷貝什奇的突襲和奪取,傳得更是神乎其神,讓人心驚膽戰。據傳,由於那兒是最兇殘的叛匪的巢穴,王公對他的士兵下令說:「狠狠地殺,叫他們也嘗嘗挨宰的味道!」於是士兵們就大開殺戒,雞犬不留,表現出了最野蠻的暴行:全城幾乎無一人得以逃生,七百名俘虜被絞死,兩百人被戳上了刑柱。據傳也有人被風鑽鑽穿了眼睛,有人在文火上被慢慢烤死。附近一帶的叛亂立刻偃旗息鼓,居民們要麼逃到了赫麥爾尼茨基的大營,要麼捧著麵包和鹽跪著迎接盧布內的王公,哭喊著求他大發慈悲。小股叛匪均被剿滅。而據從薩姆霍羅德克、斯皮琴、普萊斯科夫和瓦赫努夫卡逃出來的人說,在那一帶的森林裡,沒有一棵樹上不吊著一名哥薩克的。 而所有這一切就發生在赫麥爾尼茨基無數軍隊麇集之處,與白采爾科維近在咫尺。 赫麥爾尼茨基一聽到這些消息,立刻就像頭受傷的原牛咆哮起來。一邊是議和,一邊是刀劍相逼。如果他去攻打耶雷梅王公,這就標誌著他不肯接受布魯西沃夫領主基謝爾總督倡議的和談。 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韃靼人身上。赫麥爾尼茨基匆匆去了圖哈伊-拜的行營。 「圖哈伊-拜,我的朋友!」他行過薩拉姆禮後說道,「你在黃水河救過我,在科爾松也救過我,現在我就請你照樣再救我一次。布拉茨拉夫省總督派遣使者帶來了書信,上面明白寫著,說總督允諾滿足我的要求,而對扎波羅熱部隊則按舊例恢復各項自由權利,條件是要我停止戰爭。我若想表明自己在這方面的誠心和善意,就不得不這麼辦。可從我的老對頭、維希涅維茨基王公那裡傳來的消息說,他已攻占了波赫雷貝什奇,屠城數日——把我精良的哥薩克部隊悉數殲滅,有的被送上了刑柱,有的被用風鑽鑽穿了眼睛。可我又不能去向他發動進攻,因此我來向你鞠躬致敬,懇請你統領自己的韃靼兵去拔掉你我共同的眼中釘肉中刺,否則他就會長驅直入,蕩平我們的大本營。」 這位韃靼穆爾扎坐在一堆從科爾松或是從其他各處貴族莊園搶掠來的華貴壁毯上,就像坐搖椅似地前後搖晃著,眯縫著眼睛,仿佛是為了集中思想進行思考,過了好一陣子才回答說: 「真主在上!這件事我辦不到!」 「為什麼?」赫麥爾尼茨基問。 「因為我為你在黃水河及科爾松喪失的官兵已經夠多的了。幹嗎我還要再去喪失我的人馬?耶雷梅可是位偉大的軍人!我要去攻打他,除非你也去,要我獨自去向他進攻,休想!我可沒蠢到這般地步,讓自己迄今所奪到的一切在一場戰爭里喪失掉。我何不派我的隊伍把戰利品和俘虜送回克里木去?我為你們這些背信棄義的東西做得已經夠多了。我自己絕不去,還要勸我們的汗不要去。我說話是算數的。」 「可你曾經發誓要幫助我!」 「不錯,我是發過誓,可我只是發誓跟你並肩作戰,而不是替你去打仗。你走吧!」 「我讓你從我自己的百姓裡頭抓戰俘,我把戰利品給了你,我把俘獲的統帥們也交給了你。」 「因為如若你不把他們交給我,我早就把你自己交給他們了。」 「我去找大汗告你。」 「快滾吧,傻瓜,這就是我要說的。」 韃靼穆爾扎尖利的白牙已開始在唇邊閃閃發光,赫麥爾尼茨基看出,他在這兒已是一籌莫展了,而再僵持下去是危險的,於是他站起身,果真去見克里木汗了。 可是從汗那裡得到的是同樣的答覆。韃靼人有韃靼人的打算,他們尋找的只是他們自身的利益。與其冒險去跟一位普遍認為是不可戰勝的統帥進行決戰,倒不如向四處派出襲擊隊,這樣既可以發財又無需流血。 氣得發狂的赫麥爾尼茨基回到自己的大本營,又絕望地抱起了酒瓶子,但威霍夫斯基把酒瓶從他手裡奪走了。 「你不能喝了,統領閣下!」他說,「使者在這裡,得把使者打發走。」 赫麥爾尼茨基橫眉豎眼,七竅生煙: 「我要下令把你和使者統統釘上刑柱。」 「任你怎樣,反正我絕不給你燒酒。你不覺得羞愧麼,好運把你抬得這麼高,而你偏要像個普通哥薩克不要命地灌燒酒,這像話嗎?唉!統領閣下,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使者到來的消息已經傳得盡人皆知了。部隊和團隊長們都要求舉行拉達會議做出抉擇。眼下你要做的事不是喝酒,而是要行動起來,因勢利導,當機立斷。因為現在你能簽訂和約,你想要什麼都能得到;將來說不定就遲啦,而你我的腦袋能否保得住就在此一舉。你該馬上派使者去華沙,向國王請求恩典……」 「嗬,你這個腦袋瓜子好聰明。」赫麥爾尼茨基說,「你這就去傳令,叫他們鳴鐘集合,再到廣場上去告訴團隊長們,說我馬上就去主持拉達會議。」 威霍夫斯基走了,過了片刻就響起了集合的鐘聲,扎波羅熱部隊聞聲立即趕到廣場。於是指揮官們和團隊長們紛紛入座,其中有赫麥爾尼茨基的股肱大將、令人膽寒的克瑞沃諾斯,有被稱為「哥薩克之劍」的克熱喬夫斯基,有克羅皮夫納的團隊長、久經沙場的宿將菲隆·傑齊亞瓦,有佩列亞斯拉夫的團隊長費多爾·沃博達,有卡爾尼茨克的團隊長、殘暴的費陀倫科,有率領清一色牧人的波爾塔瓦團隊長、野蠻的普什卡倫科;有尼什的團隊長舒梅伊科,有哈齊亞齊的團隊長、火爆性子的恰爾諾塔,有切赫倫的團隊長雅庫博維奇,此外還有諾薩奇、赫瓦德基、阿達莫維奇、格烏赫、普烏楊、帕尼奇等。並非所有的團隊長都在座,因為他們有的出征在外,還有的已被耶雷梅王公打發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這一次沒有請韃靼人來參加拉達。「兄弟會」已經集合在他們身邊的廣場上,暴亂的民眾也往廣場上擁,卻被人用大棒甚至短柄鏈錘轟走。流血衝突也時有發生。 終於赫麥爾尼茨基出場了。他穿一身紅色制服,紅外套,頭戴尖頂帽,手擎權杖。他一邊是通身雪白像只白鴿的東正教分裂教派神甫帕特羅尼·瓦斯科,另一邊是手捧書信的書記官威霍夫斯基。 赫麥爾在團隊長們中間入座,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摘下帽子,表示拉達會議開場,接著便起立,發表講話: 「各位團隊長,各位頭領,各位大人!眾所周知,我們是由於無端遭受莫大的凌辱而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並且得到最聖明的克里木沙皇的慷慨援助。我們起兵是為了要求恢復我們昔日的自由和特權。豪門領主剝奪我們傳統的自由和特權,完全違背國王陛下的聖意,因此我們弔民伐罪的義舉得到了上帝的祝福,並使那些不忠不義的暴虐領主遭到天譴。上帝已經懲罰了他們不擇手段的欺騙和不同尋常的壓迫,並以非凡的勝利酬報我等。我們當懷著一顆最誠摯的心感激上帝的恩典。既然豪門領主的狂傲如今已受到了懲處,我們就該想想如何制止基督的信徒流血,這既是仁慈的上帝對我等的囑咐,也是我等東正教信仰的要求。但是,在明君聖主國王陛下溥施恩榮,賞賜我等的自由和特權得以恢復之前,我們決不能放下手中的刀劍。而今布拉茨拉夫省總督來書議和,言及我等的願望有可能得到滿足,我也是作如是判斷,因為並非我等悖逆君主,有負於共和國,而是那些豪門領主,是波托茨基家族、卡利諾夫斯基家族、維希涅維茨基家族和科涅茨波爾斯基家族,是他們弄權欺世,抗旨不遵,奸宄誤國,而我等懲惡除奸,揚共和國之正氣,護君主之尊嚴,因此理應受到國王陛下和議會兩院的殊遇和獎賞。現在我請求各位團隊長,請求我的諸位恩公讀讀布拉茨拉夫省總督特遣誠信東正教的貴族、帕特羅尼·瓦斯科神甫給我送來的文書,並用列位的敏慧悟性明決,如何才能既使基督徒的流血得以制止,又能使我們的要求得以滿足,以及由於我等對共和國的服從和忠誠,而應領受何等獎賞。」 赫麥爾尼茨基並未提及停止戰爭,而是要求團隊長們做出抉擇:戰爭是否應該停止。儘管如此,在那些反對議和的人中還是立即傳出輕聲細語的怨言,不久,主要是在哈齊亞齊團隊長恰爾諾塔的帶動下,竊竊私語竟變成了一片威脅的喧囂。 赫麥爾尼茨基默不作聲,只是在仔細觀察,要摸清這抗議聲是從哪兒傳來的,並把那些反對者牢記心間。 這時威霍夫斯基手捧基謝爾的書信站立起來,同時由佐爾科拿著一份副本去向「兄弟會」宣讀,因此廣場那邊和這邊都籠罩著深沉的肅靜。 總督的書信是這樣開頭的: 共和國所轄之扎波羅熱全軍頭領閣下,我親愛的舊交和朋友! 當許多了解閣下所作所為的人都把閣下看成共和國的仇敵之時,我不僅自己堅信閣下對共和國忠信不欺,而且還不遺餘力地說服元老院的其他元老和我的同僚們,要他們像我一樣堅信閣下無圖謀不軌之心。有三件事使我堅信不疑:其一,第聶伯河部隊數百年來一貫恪守自己的榮譽和自由,而對歷代國王、領主和共和國也是誠信不輟的;其二,我羅斯民族一貫篤信自己的正教教義,我等各人寧願獻出生命也絕不背信棄義;其三,儘管各類同室操戈的內部流血事件時有發生(此次亦然,願上帝見憐),可對於我們大家而言,祖國只有一個,我們生長在同一個祖國的懷抱,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試問在當今世界上可有哪個國家的子民能像生活在我們國家的臣民這樣,享受如此廣泛的權利和自由?因此我們早已習慣於一致誓死保衛我們這個融為一體的王國慈母。正如人世皆然,在我們這個國家也常有各種各樣的苦痛,然而理智明告我們,應認識到在我們這樣一個自由的國家裡,我們之中誰受到什麼苦痛的折磨,訴說出來要比喪失了這個慈母之後更容易引起關注,須知無論在別的基督教國家或別的異教國家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慈母的…… 「他說的是真話。」佩列亞斯拉夫的團隊長沃博達在聽到這裡時插言道。 「他說得對!」其他的團隊長們應和道。 「不對,他胡扯!狗崽子!」恰爾諾塔吼叫道。 「住嘴!你才是狗崽子!」 「你們這些叛徒!宰了你們!」 「宰了你!」 「聽聽嘛,聽聽下文!讀呀!他是我們自己人。聽聽!聽他讀!」 一場暴風雨已經臨近,但威霍夫斯基仍把信讀了下去,全場再度安靜了下來。 總督的信里接著寫的是:扎波羅熱部隊理應信任他,因為他們都很清楚,他跟他們是出自同樣的羅斯血統,有著共同的信仰,對於同民族同胞,他只能懷有善意;他提醒說,過去在庫梅伊基和斯塔熱茨發生的不幸流血事件,都與他基謝爾無關,他不曾投入一兵一卒。接著他呼籲赫麥爾尼茨基停止戰爭,遣返韃靼兵,或者調轉槍口收拾他們,矢志忠於共和國。最後他用這樣一番話結束了書信: 我作為東正教教會的兒子,作為源於古老羅斯民族血統的家族成員,我應許閣下,將竭盡全力促使這場衝突得以公正解決。尊敬的閣下也很清楚,承蒙上帝眷顧,我在共和國的地位舉足輕重,不經我的贊同,議會既不能通過宣戰的提案,也不能通過議和的提案,而我最不願看到的莫過於兄弟相殘、同室操戈的了。 如此等等。 喧囂之聲頓時又起,有贊成者的叫囂,也有反對者的怒吼,不過總的說來,這封書信符合團隊長們的心意,甚至「兄弟會」中滿意者也大有人在。只是開頭由於人們對書信爭論激烈,吵成了一團,什麼也聽不清,分辨不出贊成和反對的意見。遠處的「兄弟會」像一個洶湧激盪的大漩渦,螞蟻般的人群翻騰著、呼噪著。團隊長們晃著手裡的權標,怒目而視,揮拳相向,那一副副面孔都漲得通紅,一雙雙眼睛都在冒火,一張張嘴巴都濺著白沫,而所有主戰派的領頭人埃拉茲姆·恰爾諾塔則真正是發了瘋。赫麥爾尼茨基看著他狂蹦亂跳,也正要發作。通常只要他大吼一聲,人們立即就會安靜下來,就像猛獅一吼百獸噤聲一樣。但就在他爆發之前,克熱喬夫斯基搶先跳上了凳子,揮舞著手中的權標,炸雷似地喝道: 「到草原上放牛牧馬才是你們的本分,你們有什麼資格奢談和戰大事?你們這些異教的奴才!」 「安靜!克熱喬夫斯基有話要說!」恰爾諾塔頭一個出來幫忙整頓秩序,因為他估計這位名望最高的團隊長發言會是主戰的。 「安靜!安靜!」別的團隊長也跟著叫喊。 克熱喬夫斯基在哥薩克中確實受到了普遍的尊重,這是由於他所做出的重大貢獻,由於他出眾的軍事韜略,而且說來也怪,更是由於他的貴族身份。於是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都在好奇地等待著他會說些什麼;赫麥爾尼茨基本人也用一種不安的眼神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但是恰爾諾塔估計的這位團隊長會發一通主戰的議論是完全失算了。克熱喬夫斯基憑他那敏捷的思維領悟到,此時此刻他又處於一個重要關頭,他夢寐以求的市政長官職位和尊榮要麼現在唾手可得,要麼永遠也休想得到。他猜測,如果他能促成議和,平息哥薩克叛亂,共和國對他必將比對其他許多人都更加器重,考慮到他在哥薩克中的影響,定會設法滿足他的心愿,而身為戰俘的克拉科夫大統帥波托茨基是再也無力阻撓他青雲直上了。為此,他做了如下的發言: 「各位,我的本分是打仗,而不是說三道四,可既然召開了拉達,商議和戰大事,我就覺得有責任表達自己的見解,因為我有幸博得各位的賞識——如果不是更多的話,起碼也跟別的團隊長一樣。我們燃起戰火,無非是為了恢復我們的自由和特權,而布拉茨拉夫省總督信里說,這是有可能辦到的。就是說或者辦得到,或者辦不到。如果辦不到,那就打;如果辦得到,那就和!幹嗎要白白流血?讓他們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們就去安撫起事的民眾,仗自然也就打不起來了。我們的統領赫麥爾尼茨基足智多謀,早已權衡利弊,成竹在胸,並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希望我們站到最英明的國王陛下方面去,國王陛下定會溥施隆恩,對我們論功行賞。若是豪門領主反對,陛下就會恩允我們跟他們斗,那我們就再陪他們耍耍。至於韃靼人,我不想貿然進言把他們打發走;可以讓他們在大荒原安營紮寨,在我們的事情沒有個眉目之前不要動。」 聽了這番話赫麥爾尼茨基的臉色開朗了,大多數團隊長也都開始叫嚷停戰,派使者去華沙,並且敦請布魯西沃夫的領主基謝爾總督親自前來議和。恰爾諾塔還在叫嚷,抗議,但克熱喬夫斯基團隊長向他投去威嚴的一瞥,說道: 「你,恰爾諾塔,哈齊亞齊團隊長,現在你倒鬧得歡,叫嚷要打仗,要流血,可是在科爾松戰役,當德莫霍夫斯基的輕甲騎兵向你衝來時,瞧你那副熊樣,竟像頭豬崽似地尖叫:『兄弟們,救命呀!』還當著你的團隊的面逃跑了。」 「你胡說!」恰爾諾塔咋呼道,「我既不怕那些萊赫,也不怕你。」 克熱喬夫斯基握緊了權標,一個箭步跳到恰爾諾塔面前;別的團隊長也一哄而上,掄起拳頭狠揍哈齊亞齊團隊長。會場又開始越來越亂了。廣場上的「兄弟會」發出了咆哮,儼如一群野性十足的原牛。 這時赫麥爾尼茨基再度站了起來。 「各位,列位團隊長閣下,」他說,「你們一致決定派遣使者去華沙,向最英明的國王陛下敬獻我們的忠心,向國王陛下乞求聖恩。不過誰若想打仗,也可以去打仗,但不是跟國王打仗,不是跟共和國打仗,因為我們從來就沒跟國王打過仗,也沒跟共和國打過仗,而是去跟我們的對頭打仗。此人渾身濺滿了我們哥薩克的鮮血,他在斯塔熱茨就用哥薩克的鮮血染紅了雙手;現在他仍在讓我們流血,他對扎波羅熱部隊懷有刻骨仇恨。我曾派遣使者去給他送書信,勸他放棄那份仇恨跟我們修好,然而他卻暴虐地把我派去的使團全殺害了。他根本沒有把我,把你們的統領放在眼裡,他以不予理睬的方式,對我和扎波羅熱全軍表示了最大的輕蔑。而今他已來到第聶伯河右岸,在波赫雷貝什奇屠城數日,向無辜者進行報復。為了那些被殺害的人我不知流了多少眼淚。今晨我得悉,他又進軍涅米羅夫,又是殺得雞犬不留。既然韃靼人被他嚇破了膽,不敢出兵去打他,看來,他很快就會來到這裡,要把我們這些無辜的人也斬盡殺絕。他的所作所為,完全違背維護我們的最英明的國王陛下的聖意,忤逆整個共和國。他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所以總是對抗國王陛下聖裁,如今他才是個犯上作亂、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 人群里變得靜悄悄。赫麥爾尼茨基喘了口氣,接著說道: 「上帝獎賞我們,讓我們贏得了對各路統帥的大捷,但是耶雷梅·維希涅維茨基可要比各路統帥、比所有的王公領主都要壞得多,他是魔鬼的兒子,純粹是以虛偽、譎詐為生。我本想親自統兵向他興師問罪,無奈他會通過他那些戚友黨羽之嘴,在華沙狂呼亂叫,說我們不要和平,在國王陛下面前控告我們,中傷我們的無辜。為了不讓他的陰謀得逞,就有必要讓國王陛下和整個共和國知道,我不想打仗,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在這兒,是他首先來攻打我們,把戰爭強加到我們頭上的。為此,我只好忍氣吞聲,不能率兵去打他,再說我也脫不開身,因為我得留在這裡跟布拉茨拉夫省總督商議和平大計。可又不能讓他,那個魔鬼的兒子摧毀我們的力量,因此對他就必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把他的兵力來個徹底殲滅,就像我們在黃水河和科爾松收拾我們那些對頭各路統帥一樣。出於上述考慮,我想請各位自願出征去收拾他,而我將致書上奏國王陛下,說明發生的戰事與我無關,只是對他維希涅維茨基的挑釁和襲擊的絕對必要的自衛。」 全場籠罩著死一般的沉寂。 赫麥爾尼茨基接著講了下去: 「列位之中誰肯擔當起此次作戰重任,我將給誰派足兵馬,派遣精銳的哥薩克部隊,配備火炮,還許他帶走一批烈火般的舉義民眾。這樣,憑藉上帝的援助,就能消滅我們的死對頭,贏得勝利……」 但是,那些團隊長中竟沒有一個敢向前跨出一步。 「我將撥出六萬精選的輕騎!」赫麥爾尼茨基補充說。 沉寂。 須知所有這些人都是無畏的軍人,他們的廝殺、吶喊之聲曾不止一次撞擊著沙皇城堡的牆垣。或者正是為此,他們中每個人都擔心去跟可怕的耶雷梅較量會敗在他手下,從而喪失既得的榮譽。 赫麥爾尼茨基的目光挨個兒掃視這些團隊長,可他們在他的逼視之下,一個個都耷拉下腦袋,垂眼望著地面。威霍夫斯基的臉上露出了魔鬼般的獰笑。 「我知道有位哥薩克,」赫麥爾尼茨基陰鬱地說,「他在此時此刻定會挺身而出,絕不逃避這樣的出征重任,只可惜他不在我們中間……」 「博洪!」有個聲音說。 「不錯,是他。他把耶雷梅在瓦希烏夫卡的駐防部隊砍得一乾二淨,只是他也負了傷,如今躺在切爾卡瑟,正跟死神搏鬥。既然他不在,我看,也就無人可以指望了。哥薩克的榮譽到哪裡去了?我們的帕弗盧克們、納萊瓦伊科們、沃博達們和奧斯特拉尼查們都到哪裡去了?」 赫麥爾尼茨基果然激將有方,這時一個五短身材、肥頭大耳的胖子霍地從凳子上跳將起來。但見此人面色發青、陰沉,歪嘴巴上一部火紅色的鬍子,寬額上一雙綠眼睛。他一步跨到赫麥爾尼茨基面前,說道: 「我去!」 他就是馬克沁姆·克瑞沃諾斯。 響起了一片歡呼聲:「光榮!光榮!」而他則將權標斜戳在腰際,就這麼叉開雙腿站立著,用副沙啞的嗓門,不很連貫地說道: 「請別以為,統領,我是害怕。我本打算當即站出來受命,可我想:『還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既然是這種局面,那我就去。你們列位怎麼啦?你們有腦袋,有雙手,而我,克瑞沃諾斯,卻是沒有腦袋,只有一雙手和一把戰刀。娘給了我一條命,但人生百年總有一死!對於我戰爭就是我的親娘,就是親姐妹。維希涅維茨基殺人,我也殺,他把人吊死,我也會弔。不過統領,你得給我精銳的哥薩克騎兵,因為帶一群賤民是對付不了維希涅維茨基的。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去。」接著他用烏克蘭語叫嚷道:「我就去奪取城堡,去打,去殺,去砍,去吊!叫那些雙手白嫩的貴族統統滅亡!」 另一名頭領向前跨出一步,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馬克沁姆!」 此人叫普烏楊。 「還有哈齊亞齊團隊長恰爾諾塔、米爾哥羅德團隊長赫瓦德基和奧斯特拉團隊長諾薩奇都跟你一起去!」赫麥爾尼茨基說,他這不算是下命令。 「我們去!」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因為克瑞沃諾斯已給他們做出了榜樣,他們的精神也振作了起來。 「打耶雷梅去!打耶雷梅去!」會場上喊聲雷動。「砍呀!殺呀!」廣場上的「兄弟會」跟著吶喊。過了不久議事會就變成了狂飲。被調派跟隨克瑞沃諾斯一起出征的團隊,人人都在不要命地喝酒——因為他們確實是去送命。哥薩克們自己對此都很清楚,但是他們心中已經沒有恐懼。「人生百年總有一死!」他們跟著自己的頭領反覆說這句話,於是就像通常面對死亡一樣,他們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不感到遺憾。赫麥爾尼茨基允許並鼓勵暴亂民眾跟隨他們一起出征。數以萬計的嗓門開始唱起了戰歌。大群的馬匹在兵營里踢騰,揚起了團團塵霧,兵營處處是難以描述的混亂。人們吆喝著、吵嚷著、鬨笑著追逐那些撒韁的馬;大批士兵在河邊閒逛,放著火繩槍取樂。成群的人擁向了統領的大本營,赫麥爾尼茨基最終不得不下令讓雅庫博維奇把他們轟走。人們打架鬥毆,亂成一團,直到來了一場傾盆大雨才把他們趕進了大車,趕進了窩棚。 黃昏時暴風雨來得更加猛烈。炸雷從天這一頭的烏雲滾向天那一頭的烏雲,閃電劃破長空,時而以耀眼的白光,時而以血樣的紅光照亮了整個地區。 就在這雷鳴電閃之中,克瑞沃諾斯率領六萬人馬出發了,其中部分是經過挑選的哥薩克精兵,部分則是暴亂的民眾。